首頁 愛麗絲書屋 亂倫 剛出獄的好色公公和冷艷巨乳脯乳期法官兒媳

第54章 婆婆把話挑明了

  五月十三號,周二。

  臨江市的天氣從前一天的陰沉轉成了半陰半晴的狀態,午後的陽光從雲層的裂縫里漏出來,一塊一塊地打在錦瀾山莊的草坪和行道樹上面,像是有人在天上拿手電筒隨便晃了幾下。

  沈清禾下午沒有開庭。

  周二上午連審了兩個物業糾紛案件,下午回了一趟法官辦公室處理了幾份裁定書的終審簽字,三點二十分離開法院,三點五十分到家。

  白色沃爾沃停進車庫的時候,發動機的聲音在封閉的地下空間里嗡了兩秒,沈清禾拔掉鑰匙,坐在駕駛座上沒有馬上下車。

  後視鏡里映出一張妝容完整但眼底微微發青的臉。

  這兩天睡得不好。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嘉欣發來的微信:"今天下午的合議你怎麼沒來?張庭長問了。"

  沈清禾回了一條:"跟書記員說過了,手上有份裁定急著出,明天補。"

  把手機丟進包里,推門下車。

  換了鞋進門的時候,一樓客廳的電視開著,在放某個省台的養生節目,聲音不大,主持人正在講高血壓的飲食注意事項,周姐在廚房里切菜,菜刀碰砧板的聲音很有規律。

  "少奶奶回來了。"周姐從廚房門口探了個頭出來,圍裙上沾著幾滴水漬。"今天做的鱸魚湯,你換好衣服下來喝。"

  "好,辛苦周姐。"

  沈清禾應了一聲,一只手提著公文包,另一只手拎著那雙黑色細跟高跟鞋,踩著棉質家居拖鞋往樓梯口走。

  走到二樓走廊的時候,次臥的門半開著,里面沒有人。

  沈清禾先回次臥換了衣服。

  脫掉法院的黑色西裝外套掛進衣櫃,白襯衫解扣的時候在第三顆紐扣上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防溢乳墊邊緣透出的一圈淡淡的濕痕,下午開始漲奶了。

  換上一件淺杏色的長袖家居棉T恤和灰色居家長褲,扎了個低馬尾。

  剛從衣櫃前轉身,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

  不緊不慢的,拖鞋底蹭在木地板上的那種聲響。

  然後是敲門聲。

  兩下。

  "清禾,在嗎?"

  王淑芬的聲音。

  沈清禾的動作頓了一下。

  "在的,媽。"

  門推開了。

  王淑芬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薄棉外套,短卷發用一個深棕色的發夾別在耳後,手里端著一杯泡好的枸杞紅棗茶,杯壁上凝著一層水霧。

  "喝杯茶,來陽台坐坐,知行剛喂完奶粉睡了,周姐在看著。"

  語氣聽上去很隨意,像是隔壁鄰居串門聊天一樣自然。

  但沈清禾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王淑芬說的是"來陽台坐坐",不是"來客廳坐坐"。

  二樓的小陽台在走廊盡頭,推門出去是一個大約六平方米的半封閉空間,三面用鋼化玻璃圍著,頂上有個可伸縮的遮陽棚,陽台上放著兩把藤椅、一張小圓桌,是王淑芬平時曬太陽翻雜志的地方。

  陽台有一扇推拉門,關上以後,和走廊之間隔出了一個獨立的封閉空間。

  【她要談。】

  沈清禾心里很清楚這杯枸杞紅棗茶不是普通的茶。

  "好。"

  跟著王淑芬走到陽台。

  王淑芬先進去,把那杯茶放在了小圓桌上,然後轉身,伸手把推拉門拉上了。

  "嗒"的一聲,門扣合上了。

  陽台上安靜下來。

  樓下院子里有幾棵香樟樹,五月份的新葉長得正密,風一吹,樹冠像一團綠色的雲在輕輕涌動,小區主路上偶爾有一輛車駛過,輪胎碾過減速帶時發出一聲悶悶的"咕咚"。

  王淑芬在靠牆的那把藤椅上坐了下來。

  沈清禾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

  兩把藤椅之間隔著那張小圓桌,桌面上放著一杯茶、一包抽了半包的紙巾、一本翻到中間某頁的《家庭》雜志。

  王淑芬沒有看沈清禾。

  低頭用手指轉了一下茶杯的杯把,轉了一圈,然後停了。

  "清禾。"

  "嗯。"

  "我跟你說句不好聽的話。"

  這句話沈清禾太熟悉了。

  王淑芬的口頭禪,在這個家里住了快兩年,這句話聽了不下幾百遍,後面跟著的內容從"你不要給孩子穿太厚了熱著"到"明遠那件羽絨服該洗了你幫他丟洗衣機里",大部分時候只是日常瑣碎的包裝紙。

  但這一次,沈清禾從這七個字的尾音里聽出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不是絮叨,不是隨口一說,是一種像砂紙一樣粗糲的、經過了反復打磨和壓制之後才被放出來的聲音。

  王淑芬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沈清禾。

  "你和老陸之間到底什麼關系?"

  陽台上的空氣在這句話落地的瞬間變了。

  沈清禾的睫毛眨了一下。

  是一種本能的、防御性的眨眼,和在法庭上聽到對方當事人突然提交一份關鍵證據時的那種生理反應一模一樣。

  王淑芬的眼睛沒有移開,那雙保養得當但眼角已經有細紋的眼睛里面沒有憤怒,沒有質問,是一種更底層的東西,像是一口井,水面看上去很平,但你知道下面很深。

  "你別騙我。"

  又是一句。

  "我跟他過了三十年了,他什麼德性我清楚。"

  王淑芬的聲音在"三十年"三個字上停了一下,不是為了強調,是那三個字太重了,像三塊石頭一樣從嘴里掉出來的時候需要緩衝一下。

  然後她繼續說了。

  "你房間里那股味道不是精油。"

  沈清禾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

  "書房沙發底下你的內褲,周姐告訴我的。"

  最後這句話說完,王淑芬的嘴閉上了。

  整個證據鏈條在不到三十秒的時間內被完整地、條理清晰地擺在了沈清禾面前。

  不是歇斯底里的控訴,不是哭天搶地的質問,是一個在這棟房子里生活了無數個日夜的女人用她五十四年人生積累的全部觀察力和判斷力拼出來的拼圖,拼完以後放在桌上,等對面那個人確認。

  沈清禾沉默了。

  法官的職業訓練在這一刻被激活了,就像法庭上突然進入對己方極度不利的證據環節時的應急機制一樣,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一輪高速評估:否認?證據確鑿,否認只會進一步損傷信用,解釋?解釋什麼?事實就是事實,任何解釋都不可能改變事實本身,轉移話題?面對的是王淑芬,不是庭審中的對方律師,轉移話題不僅無用還會被認為是心虛的表現。

  【說不出謊了。】

  陽台上只剩下香樟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沈清禾低下了頭。

  視线落在小圓桌的玻璃桌面上,桌面反光,映出了自己模糊的半張臉和淺杏色家居服的領口。

  "媽,對不起。"

  聲音不大。

  沒有哭腔,沒有顫抖,沒有任何戲劇化的情緒波動,就是一種很平、很靜、像是從喉嚨深處最安全的那個位置被小心翼翼地取出來的聲音。

  沒有否認,沒有解釋,沒有辯護。

  王淑芬聽到了。

  沈清禾沒有抬頭,但能感覺到對面藤椅上的人的身體有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像是某根一直繃著的弦突然被撥了一下,振動了幾秒,然後又歸於寂靜。

  王淑芬閉上了眼睛。

  閉得很緊,眼皮的褶皺擠在一起,眼角的細紋加深了。

  深呼吸。

  第一次。

  胸腔起伏了一次,暗紅色外套的領口隨著呼吸微微撐開又合攏。

  第二次。

  鼻腔里發出了極輕的一聲"嗯",像是在壓制什麼從更深的地方涌上來的東西。

  第三次。

  這一次呼吸的時間最長,吸氣吸了大約三秒,呼氣呼了大約四秒,呼到最後的時候,嘴唇微微張開了一條縫,一絲極淡的氣流從唇縫里溢出來。

  然後眼睛睜開了。

  比閉上之前多了一層什麼東西,不是淚水,是某種更干燥的、更沉的、像是把所有的液態情緒都蒸發干以後只剩下固態殘渣的東西。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音階。

  不是疑問句。

  句尾沒有上揚,沒有問號的語調,是一個陳述,一個感嘆,一個從五十四歲的中年女人胸腔里被擠壓出來的、帶著全部重量的句子。

  "你是法官。"

  停了一下。

  "他是你公公。"

  又停了一下。

  "你們......"

  王淑芬的聲音在這個"你們"後面抖了一下,不是整個聲音在抖,是尾音的最後那個"們"字的收音處出現了一次不受控制的微顫,像一根蠟燭的火焰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吹歪了,歪了不到一秒,又直了回來。

  "......怎麼能做這種事?"

  沈清禾低著頭,沒有說話。

  陽台的推拉門是隔音效果一般的那種,樓下廚房里周姐切菜的聲音隱約地、斷斷續續地傳上來,咚、咚、咚,頻率很快,應該是在切姜絲或者蒜末之類的碎東西。

  王淑芬看著沈清禾低著的頭。

  看著那條低馬尾從腦後垂下來,發尾搭在淺杏色家居服的後領上,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後頸,後頸的皮膚在午後透過陽台玻璃的光线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

  "我恨他比恨你多。"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沈清禾抬起了頭。

  是一個很輕的、不大的動作,頭從低垂的位置微微揚起了幾度,鳳眼看向了王淑芬的方向,嘴唇抿著,沒有說話。

  王淑芬的視线沒有回避,和沈清禾對視了大約兩秒,然後偏開了,落在了陽台欄杆外面那幾棵香樟樹的樹冠上。

  "他從年輕的時候就好色。"

  聲音平了下來。

  不是剛才那種被壓制的低沉,是一種更舊的、更日常的語調,像是在講一件已經講過很多遍的、或者至少在心里復述過很多遍的往事。

  "做生意那幾年,在外面沾花惹草我都知道,什麼售樓處的小姑娘、什麼合作方介紹的,我都知道,不是別人告訴我的,是我自己看出來的,襯衫領子上的口紅印子不是我的顏色,手機里刪掉的短信,信用卡賬單上莫名其妙多出來的酒店消費。"

  王淑芬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把上慢慢地轉著,一圈一圈的,像是給自己設了一個節拍器,每轉一圈說一段。

  "那時候我想過離婚。"

  頓了一下。

  "但明遠才上高中,正是用錢用心的時候,他爸生意做得好,家里的條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想著算了,男人嘛,有幾個干淨的,只要不帶病回來、不把外面的帶進家門,我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沈清禾聽著,手指交叉搭在膝蓋上,那個姿勢和在法庭上聽當事人陳述時的坐姿幾乎一樣,只是少了一支筆和一本案卷。

  "後來他出事了,進去了,五年。"

  王淑芬的轉杯把的手停了。

  "那五年,這個家是我一個人撐起來的,明遠的學費、房子的物業費、老家親戚的人情往來、過年過節跟他那些以前的生意伙伴維持關系怕人家以後不認,所有的事,都是我一個人。"

  這一段話說出來的時候,王淑芬的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暗紅色外套的肩部被撐起了一個更清晰的輪廓。

  "我以為他坐了五年牢能改。"

  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苦的、嘴角的肌肉被某種力量往下拽了一下又彈回來的動作。

  "沒想到回來對自己兒媳婦下手。"

  最後這句話的重量砸在了陽台的空氣里,發出一種無聲的鈍響。

  沈清禾的喉嚨動了一下。

  嘴唇張開了,合上了,又張開了,像是有什麼話在嘴里翻了幾個來回,在牙齒和舌頭之間反復掂量著重量和後果。

  "媽。"

  "嗯。"

  "明遠已經知道了。"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陽台上那層穩定了將近兩分鍾的空氣被擊碎了。

  王淑芬正在轉杯把的手猛地停住了。

  不是之前那種自然的停,是整個手掌像被一股外力按住了一樣定在了杯子上面不動了。

  "什麼?"

  一個字從喉嚨里蹦出來,聲調比前面所有的話都高了至少一個八度,暗紅色外套的領口因為王淑芬身體前傾了一寸而出現了兩道褶皺。

  沈清禾看著婆婆的反應。

  在這個反應里讀出了一條信息:王淑芬的調查和陸明遠的調查是完全獨立的兩條线,婆婆不知道兒子已經先行一步了。

  "他和我談過了,上周日晚上,在客廳,就你和爸上樓以後。"

  沈清禾的聲音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恢復了一種接近法庭陳述的節奏,不快不慢,每個信息點之間留出了剛好夠對方消化的間距。

  "他提了條件。"

  "條件?"

  王淑芬的身體從前傾的姿勢里沒有退回去,維持著那個微微前傾的角度,像是靠著那個角度能更近一點地聽清沈清禾說的每一個字。

  "什麼條件?"

  "三個。"沈清禾的目光從王淑芬的臉上移到了陽台外面那棵最近的香樟樹上,然後又移回來。"第一,不影響孩子,在知行面前保持正常家庭的樣子,第二,知情權,什麼時候、在哪里,提前告訴明遠,不讓明遠撞見,第三......"

  停了一下。

  是一個很短的停頓,不到一秒。

  "把爸給我的錢,轉一半到明遠的賬戶上。"

  說完了。

  陽台上安靜得可以聽到遠處小區大門方向保安崗亭里的對講機發出的那種斷斷續續的電流沙沙聲。

  王淑芬的嘴張著。

  就那麼張著。

  不是驚訝到合不攏嘴的那種夸張的張法,是下巴的肌肉在某一瞬間失去了控制,嘴唇自然地分開了大約半厘米的距離,露出了下排牙齒的一小段邊緣。

  "明遠知道了?"

  重復了一遍這個事實。

  不是在問沈清禾,是在問自己,是在用重復這個行為來幫助自己的大腦完成一次確認。

  "他......他怎麼說?"

  沈清禾的回答在出口之前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哪些是事實的轉述,哪些是帶有個人判斷的加工,法官的大腦把這些東西在零點幾秒內分了類。

  "他說恨,但恨不能解決問題,他說他是律師,他只關心怎麼在這個局面下保護利益和家庭。"

  "保護利益和家庭?"

  王淑芬把這六個字重復了一遍,語調里帶著一種非常復雜的東西,沈清禾辨認了一下,里面有心疼、有困惑、有一絲極淡極淡的不可思議,還有一種只有母親在聽到自己孩子做出了某個超出預期的成熟決定時才會有的、說不上是欣慰還是心酸的情緒。

  "他選擇不離婚。"沈清禾補充了最後這句話。

  王淑芬沒有接話。

  整個人靠回了藤椅的靠背上,後腦勺碰到了藤條編的椅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嘎",眼睛看著陽台頂上的遮陽棚骨架,目光像是穿透了那些金屬杆和白色布面往更遠的什麼地方去了。

  沈清禾坐在對面,看著婆婆的側臉。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王淑芬太陽穴位置的一小塊皮膚上有兩三根極細的、灰白色的碎發從發夾下面逃出來,貼在皮膚上,被午後從陽台玻璃縫隙里滲進來的微風輕輕吹著,偶爾翹起來一根再落回去。

  五十四歲。

  三十年。

  一個女人把自己人生中最好的三十年交給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家庭,中間經歷了丈夫的背叛、丈夫的入獄、獨自撫養兒子考大學讀法學院、五年的探監路、出獄後的滿心期待和失望,然後在這一切之後又得知了丈夫和兒媳婦之間的事情。

  沈清禾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

  "對不起"已經說過了,第二遍再說就變成了一種廉價的重復,任何其他的話語在此刻的重量面前都顯得太輕,輕到可以忽略。

  沉默持續了很久。

  可能是一分鍾,可能是兩分鍾,可能更長,時間在這個六平方米的陽台上變成了一種不可靠的度量單位,沈清禾的職業訓練在告訴她應該等對方先開口,不要主動打破沉默,這是審判席上和調解室里通用的法則。

  樓下的菜刀聲停了,換成了炒鍋和鍋鏟碰撞的聲音。"嘩"的一聲油煙炸響,周姐開始炒菜了,油煙味從廚房的排氣管口飄出來,有一絲絲的蒜香混在里面。

  王淑芬動了。

  從藤椅上站起來的動作比坐下去的時候慢了很多,兩只手撐在藤椅的扶手上,慢慢地把身體的重心推上去,膝蓋發出了一聲不大的"咔"。

  站穩以後,沒有看沈清禾,直接走向了陽台的欄杆。

  三步。

  陽台不大,從藤椅到欄杆只需要三步。

  王淑芬的手搭在了不鏽鋼欄杆的頂面上,欄杆在午後的陽光下曬得溫熱,手掌接觸到金屬表面的時候手指微微縮了一下,然後又搭回去了。

  從陽台往下看,院子里的那片草坪修剪得很整齊,草坪邊緣種著一排紫薇樹,五月份還沒到花期,只有光禿禿的枝干和剛冒出來的嫩綠色新葉,院子最遠處的圍牆下面有一個灰色的垃圾桶,垃圾桶旁邊是一輛鏽跡斑斑的舊自行車,不知道是哪戶人家丟棄的。

  "這個家......"

  王淑芬開口了。

  聲音是從背對著沈清禾的方向傳過來的,被陽台外面的空曠空間吃掉了一部分,顯得有些飄、有些遠。

  "算了。"

  兩個字。

  "算了"。

  沈清禾不確定這兩個字的意思是"算了不說了"還是"算了就這樣吧",還是更深的、一種把三十年的賬本翻到最後一頁然後合上再也不打算翻開的"算了"。

  也許三種意思都有。

  王淑芬的後背在暗紅色外套里面微微起伏了一次,不是深呼吸,只是正常的呼吸頻率稍微加大了一點又回落了。

  "你們的事你們自己處理。"

  轉過來了。

  身體從面向院子的方向轉了一百八十度,面向了陽台里面、面向了沈清禾。

  下午的光從王淑芬的背後照過來,在地面上投下了一個不太清晰的影子,逆光讓王淑芬的面部輪廓變暗了,但那雙眼睛仍然看得到,因為眼白在暗色的面部里反而更亮了一些。

  "我只有一個要求。"

  停了一下。

  不是在斟酌措辭,是在給這句話預留足夠的空間,讓接下來的內容能夠被完整地、不被打斷地接收。

  "不要讓外人知道。"

  說完以後又加了一句。

  "不而是為了你們,是為了孩子。"

  這最後四個字的語調變了。

  "為了孩子"四個字里的"孩子"比前面所有的話都要重、都要實,像是整場對話里所有的情緒、隱忍、失望、心疼、疲憊,全部被提煉、壓縮、灌注進了這兩個字里面,其余的一切都只是外殼。

  沈清禾站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站了起來,可能是覺得坐著聽這句話不對,可能是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一個表示接受和尊重的反應。

  "媽,我知道了。"

  聲音很輕,低馬尾在耳後微微晃了一下。

  王淑芬看了沈清禾一眼。

  那一眼里面有很多東西,多到沈清禾在那一兩秒鍾之內沒有來得及全部解讀,只捕捉到了其中幾個碎片:有審視,有嘆息,有一種"你還是那個穿著法官袍第一次來家里吃飯的年輕姑娘嗎"的恍惚,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可能連王淑芬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憐惜。

  然後王淑芬走了。

  拉開推拉門。

  經過沈清禾身邊的時候停了一秒。

  是字面意義上的一秒。

  腳步聲"沙"了一下就停住了,然後又"沙"地邁出了下一步,但就在那一秒的間隙里,王淑芬的嘴唇動了,聲音不大,大概只有站在旁邊一臂之內的距離才能聽清。

  "還有......"

  沈清禾偏過頭,看到了婆婆的側臉,下巴的线條比進來的時候緊了。

  "你好好對待明遠,他是個好孩子,不該受這些。"

  說完了。

  沒有等沈清禾回應。

  推拉門被從外面拉上了。

  "嗒。"

  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樓梯口的方向走去了,由近及遠。"沙、沙、沙",經過次臥門口、經過嬰兒房門口、到達樓梯口、開始下樓,木質樓梯的台階在棉拖鞋底下發出了節奏均勻的輕響。

  一直下到了一樓。

  然後是一樓客廳方向傳來的、和周姐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具體內容,只有語調的高低起伏從遠處飄過來,像是在問今晚的菜做到什麼程度了,或者鱸魚湯要不要加香菜。

  日常。

  完全日常。

  就好像剛才陽台上那場對話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沈清禾一個人站在陽台上。

  淺杏色的長袖家居T恤在微風里輕輕貼著身體的輪廓,胸前的起伏在棉質面料下面撐出了兩個飽滿的弧度,防溢乳墊的邊緣隔著一層哺乳內衣隱約可以透過面料的紋路看到。

  【"他是個好孩子,不該受這些。"】

  這句話在腦子里回蕩了一下。

  沈清禾伸手把推拉門拉開了,走回了走廊里,走廊里的光线比陽台上暗,眼睛花了一兩秒才適應。

  經過嬰兒房的時候,門開著一條縫,里面傳來嬰兒均勻的呼吸聲,很輕很細,像小貓在打呼嚕。

  沒有進去。

  回到了次臥,關上門,坐在床邊。

  手機從褲兜里掏出來,屏幕上有三條未讀消息:一條是法院辦公室的工作群通知,一條是林嘉欣追發的"你最近到底怎麼回事?改天出來吃個飯聊聊",一條是外賣APP的促銷推送。

  沒有回任何一條。

  把手機扔在了床上。

  仰躺下去,後腦勺陷進了枕頭里,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沒有開的吸頂燈,燈罩上積了一層薄灰,灰里嵌著一個小黑點,可能是某只蟲子。

  天花板很白。

  白得像法院走廊的牆壁。

  晚飯是在沉默中吃完的。

  准確地說,不是完全沉默,是那種所有人都在說話但所有人說的都是最表面的那層內容的、填充型的對話:周姐問鱸魚湯夠不夠再盛一碗、王淑芬說今天超市的西紅柿漲價了比上周貴了兩塊、陸明遠說這個湯味道不錯鱸魚很新鮮、沈清禾說嗯好喝的。

  陸建國不在家吃晚飯。

  王淑芬說老陸下午出去找以前的一個朋友了,晚上不回來吃,說這句話的時候王淑芬的表情非常自然,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碗里,動作流暢得像是"老陸下午出去找以前的一個朋友了"這句話和"今天超市的西紅柿漲價了"一樣是日常生活的自然延伸。

  沈清禾低頭喝湯的時候余光看了一眼陸明遠。

  陸明遠正在用筷子把碗里的米飯戳成一個小坑,然後把魚湯倒進坑里,這是從小養成的吃飯習慣,沈清禾在第一年結婚的時候就發現了這個細節。

  兩個人的目光沒有交匯。

  不是刻意回避,是那種兩個人之間已經形成了某種新的、不需要通過目光確認的默契。

  吃完飯,陸明遠洗了碗。

  周姐說我來吧少爺你歇著,陸明遠說沒事周姐你去看孩子吧。

  沈清禾上樓給知行喂了奶粉,是配方奶粉,不是母乳,最近白天上班的時間太長,母乳的產量在逐漸減少但還沒有完全斷,所以晚上這一頓用配方奶粉補充。

  知行吃得很安靜,黑溜溜的眼珠子看著媽媽的臉,嘴巴含著奶嘴發出"咕嘟咕嘟"的吞咽聲。

  八點二十分,知行睡了。

  周姐去三樓自己房間看電視了。

  陸明遠在次臥的書桌前用筆記本電腦看一份合同文件,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宋體小四號字在發著冷白的光,沈清禾從嬰兒房回來,經過書桌的時候停了一下。

  "明遠。"

  "嗯?"陸明遠的眼睛沒有從屏幕上移開,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個回車。

  "媽今天下午找我談了。"

  鍵盤上的手指停了。

  陸明遠的頭從屏幕前面轉過來,看著沈清禾。

  "談什麼了?"

  "她知道了,關於......爸的事,她問我的,我沒有否認。"

  房間里的空調發出持續的低頻運轉聲,窗簾沒有拉嚴,外面路燈的光從縫隙里投進來一道窄窄的橘黃色光线,斜斜地切在木地板上。

  陸明遠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或者說,在經歷了5月11號那個下午以後,這張面容俊朗的臉上對於這一類信息的反應閾值已經被大幅度地提高了。"媽也知道了"這個事實帶來的衝擊被之前那些更大的衝擊吸收了大部分。

  "她怎麼說?"

  "她說不要讓外人知道,為了孩子。"

  沈清禾的聲音很平。

  陸明遠看了沈清禾幾秒。

  "嗯。"

  一個字。

  然後他把頭轉回去了,面向了電腦屏幕,手指重新落在了鍵盤上。

  屏幕上的合同文件還停在第三十七條"違約責任"的位置,光標在那一行的末尾閃爍著。

  沈清禾站在書桌旁邊又停了兩秒,看著丈夫後腦勺的頭發在屏幕的冷白光里呈現出一種接近深灰的顏色。

  然後轉身去洗漱了。

  九點四十分,二樓走廊的燈關了。

  次臥的門虛掩著。

  一樓客廳的燈也關了,電視的待機指示燈在黑暗中發著一個米粒大的紅點。

  廚房的燈還亮著。

  王淑芬一個人站在廚房的不鏽鋼水槽前面,雙手撐在水槽兩側的台面上,水龍頭已經關了,最後幾滴水從龍頭嘴里慢慢地、慢慢地滲出來。"滴"的一聲掉進水槽里,濺起一個微小的水花。

  水槽里最後一只碗已經洗干淨了,倒扣在瀝水架上,碗底還掛著幾滴水珠,在廚房的暖色燈光下亮晶晶的。

  王淑芬低下頭,看著不鏽鋼水槽光亮的底面。

  那個底面不是完全平的,有一些細小的刮痕和水漬留下的水垢,但在燈光的直射下仍然能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五十四歲的女人的臉。

  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個橢圓形的輪廓,和暗紅色外套領口的一小段弧线。

  王淑芬盯著那個模糊的倒影看了幾秒。

  然後伸出右手,把水龍頭旁邊那塊藍色洗碗海綿拿起來放到了固定的位置上,把台面上的水漬用抹布擦了一遍,抹布疊好搭在水龍頭的彎管上。

  做完這些以後,右手伸進了暗紅色外套的側兜里,摸出了手機。

  屏幕亮了。

  鎖屏壁紙是一張知行的照片,穿著一件黃色的小鴨子連體衣,正對著鏡頭流口水。

  指紋解鎖。

  打開微信。

  通訊錄列表往下滑了幾下,停在了一個頭像是一束紫色繡球花的聯系人上面。

  點進去。

  對話框的最後一條消息是四天前對方發來的:"五月份周末有空嗎?新開了一家茶樓環境很好。"

  王淑芬的拇指在輸入框上方懸了一下,然後落下去,開始打字。

  "改天出來喝茶,我有些話想說。"

  發送。

  消息旁邊的小圓圈轉了一下就變成了兩個藍色的對勾。

  幾乎是秒回。

  對方的消息彈了上來:"好,什麼事?"

  王淑芬看著那三個字。

  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

  大概十幾個字,沈清禾看不到,陸明遠也看不到,周姐更看不到,這一行字只存在於王淑芬的手機屏幕上和她自己的眼睛里。

  看了兩秒。

  長按,全選,刪除。

  輸入框又變成了空白。

  重新打了三個字。

  "家里的事。"

  發送。

  鎖屏。

  手機塞回了外套側兜里。

  伸手關了廚房的燈。

  "啪。"

  廚房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戶外面路燈的微光從百葉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地磚上畫出了一排一排的、等距的、很細很細的橘黃色线條。

  王淑芬在黑暗中站了兩秒。

  然後抬腳,走出廚房,走進客廳,經過沙發、經過茶幾、經過那台待機紅點亮著的電視機,走到樓梯口,抬腳踩上第一級台階。

  上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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