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兩通電話之間的三分鍾
四月十八號,周五。
傍晚六點二十分。
臨江市中級人民法院四樓西側走廊盡頭,民事審判第一庭的辦公室。
走廊里已經空了。
周五下午五點半下班,大多數法官和書記員在五點四十左右就陸續離開了,四樓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門一扇接一扇地關上,燈一盞接一盞地滅掉,高跟鞋和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越來越稀疏的節奏,最後歸於安靜。走廊盡頭的聲控燈已經進入了待機狀態,只有樓梯間拐角處的應急照明燈還亮著一點微弱的綠光。
民事庭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三張辦公桌呈品字形排列,靠窗的兩張已經收拾干淨了,電腦關了,椅子推進了桌面底下,桌面上只剩下文件架和幾本厚厚的法律匯編,台面干淨整潔。
靠牆的第三張桌子還亮著燈。
沈清禾坐在桌前。
一盞可調節亮度的台燈擰到了最亮的檔位,白色的LED燈光打在桌面上鋪開了一個半徑約四十厘米的光圈,把桌上的案卷、法律意見書、民事起訴狀副本、房屋買賣合同原件復印件等一摞一摞的文件照得清清楚楚。
右手拿著一支黑色水性筆,筆尖抵在法律意見書的空白批注欄里。
黑色職業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里面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領口扣得很嚴實,扣到了第二顆紐扣的位置,襯衫的領口剛好遮住了鎖骨。
頭發盤成了低髻,用一根深咖色的鯊魚夾固定在腦後,露出了後頸的线條和耳後的一小截皮膚。後頸上三天前留下的那個吻痕已經從暗紅色褪成了淺棕色,不仔細看的話像一小塊沒塗勻的粉底痕跡。
窗外的天色正在往灰藍色過渡。
四月中旬的臨江市日落時間大約在六點半左右,太陽已經沉到了對面那棟司法行政大樓的樓頂线以下,殘余的光线從窗戶的上半部分斜射進來,在天花板上面投了一條長長的橘色光帶,跟台燈的白色冷光交匯在辦公桌的邊緣形成了一條色溫分界线。
案卷翻開到第一百二十七頁。
一個商品房預售合同糾紛案,原告主張被告開發商延期交房構成根本違約,要求解除合同並賠償損失,被告抗辯稱不可抗力,提交了三份氣象證明和兩份政府停工令,原告方又提交了新證據說停工令發出前被告已經停工了兩個月。
庭審已經開了兩次,合議庭意見分歧不小。
沈清禾的筆尖在批注欄里寫著幾行字:
"被告提交的停工令時間節點與實際停工時間是否存在差異,需進一步核實。如差異成立,不可抗力抗辯不能覆蓋差異期間的違約責任。"
寫到"違約"兩個字的時候,筆尖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下寫。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來電。
屏幕亮起來,來電顯示的名字是"明遠",頭像是一張去年夏天在臨江市濱江公園拍的合照,陸明遠的臉占了畫面的大半,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陽光帥氣的笑容里帶著一點孩子氣。
沈清禾放下筆,拿起手機,滑動接聽。
"老婆。"陸明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清亮而溫柔,背景音里隱約有油鍋的滋滋聲。
"嗯。"
"今天加班晚不晚?我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沈清禾靠在了椅背上,左手拿著手機貼在耳邊,右手的筆還攥著,筆帽的金屬夾抵在了下巴上面。
"你今天怎麼有空做飯?所里不忙?"
"周五嘛,楊律下午提前走了,案子的庭審也推到了下周二,今天就早回來了半小時。"油鍋的聲音更響了一些,像是在翻炒什麼東西,陸明遠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蓋過了油煙聲。"正好超市排骨打折,買了兩斤,你上次說想吃來著一直沒做。"
"是前年說的吧。"
"前年也是上次。"
沈清禾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媽呢?"
"媽在客廳看電視呢,小行行剛喂了奶粉睡著了,周姐在旁邊看著。"
"奶粉還夠不?冰箱里凍的母乳還有幾袋?"
"我剛看了一眼,母乳還有三袋,奶粉罐子里大概還剩三分之一。"
"明天記得買一罐。"
"記著呢。"油鍋聲停了,傳來了盤子磕到灶台的輕微碰撞聲,接著是水龍頭的嘩嘩聲。"所以你幾點到家?"
"七點半吧。"沈清禾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案卷,那份法律意見書還剩大概二十頁沒有批完。"這個案子的合議庭筆錄我再看一遍,七點出發。"
"行。排骨給你留著,到家熱一下就能吃。"
"嗯。"
"那......"陸明遠的聲音頓了一下,水龍頭的聲音也關了,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一兩秒。"清禾。"
"什麼?"
"沒什麼。"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干淨利落的語調。"就是...你在法院辛苦了,早點回來。"
"好。謝謝你。"
"嗯,掛了。"
"嗯。"
嘟嘟嘟。
通話結束。
沈清禾把手機放回了桌面上,屏幕還亮著,通話記錄顯示"明遠 18:23 時長1分48秒"。
【......上次說想吃糖醋排骨,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好像確實很久了。
大概是懷孕之前的某個周末,她和陸明遠去超市采購,在冷櫃區看到打折的豬肋排,隨口說了一句"好久沒吃糖醋排骨了",陸明遠說"我來做",結果那天晚上他在律所加班到十一點半才回來,排骨在冰箱冷凍區躺了一個星期最後是王淑芬燉了排骨湯。
前年的事了。
沈清禾拿起了筆,把視线重新挪回到了案卷上。
批注欄里寫到一半的那行字接了下去。
"違約責任的認定需結合"
手指在襯衫領口的位置動了一下。
無意識的動作,指尖碰到了第二顆紐扣下面緊繃的襯衫布料,布料底下是哺乳內衣的邊緣,再底下是右側乳房外側那塊皮膚。
三天前那個淺紅色的"陸"字已經褪了不少,從最初的鮮紅變成了一種介於淡粉和膚色之間的模糊痕跡,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來了,但用手指按上去的時候還能感覺到那幾道劃痕底下的皮膚比周圍的皮膚略微粗糙一些,像細砂紙打磨過。
手指移開。
繼續寫字。
六點二十八分。
辦公室里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窗外遠處傳來的零星車喇叭聲。走廊里偶爾傳來一聲門鎖咔嗒的響動,是還在加班的其他庭的法官鎖門離開的聲音。
六點三十一分。
案卷翻到了第一百三十四頁。
手機又震了一下。
來電。
沈清禾的筆尖停在了紙面上,一滴墨水從筆尖滲到了紙面里暈開了一個小小的圓點。
屏幕亮起來。
來電顯示的名字是"爸"。
不是"明遠爸爸"那種區分公婆與親爸的標注方式,就是簡簡單單一個"爸"字。這個備注是剛存號碼的時候設的,一直沒改過。
沈清禾盯著那個"爸"字看了大概兩秒鍾。
手指伸過去。
頓了一下。
然後滑動接聽,把手機貼到了右耳上。
"清禾。"
陸建國的聲音和陸明遠完全不同。
不是清亮溫柔的青年男聲,而是一種沉在喉嚨底部的、帶著砂紙摩擦質感的中低音,說話的速度比陸明遠慢至少三分之一,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里一個一個拎出來的,慢條斯理,不緊不慢。
"嗯。"沈清禾的聲音比三分鍾前跟丈夫說話的時候低了整整一個調,音量也小了一半,像是怕隔壁辦公室的牆壁會長出耳朵來一樣。
"爸想你了。"
"......別在電話里說這些。"
"就說一句。"陸建國那邊的背景音很安靜,沒有油鍋聲也沒有電視聲,像是在一個封閉的空間里。"今天穿的什麼?"
"黑色套裝。"
"襯衫扣到哪?"
"......第二顆。"
"那爸前天早上親的那個印子,被領子擋住了?"
沈清禾的後背靠在椅背上,左手的指甲在扶手的皮面上輕輕刮了一下。
"已經褪了。"
"胸口那個呢?"
"快褪了。"
"屁股上那個牙印呢?"
"......還有一點。"
"坐的時候疼不疼?"
沈清禾沒說話。
"法官大人坐在審判台後面的那把椅子上,屁股底下壓著爸咬的印子,開一下午庭,疼不疼?"
"你到底要說什麼。"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晚上來書房。"陸建國的語速沒有變化,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慢條斯理。"爸給你准備了個東西。"
"什麼東西?"
"來了就知道了。"
"......幾點?"
"等明遠睡了。"
"今天周五,明遠不加班。"
"那就等得晚一點。"
沈清禾咬了一下下唇,下唇上面的豆沙色口紅已經在一下午的批閱中被嘴巴蹭掉了大半,露出了底下淡粉色的唇面。
"知道了。"
"嗯。早點回來。"
嘟嘟嘟。
通話結束。
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通話記錄閃了一下:"爸 18:34 時長1分12秒"。
沈清禾把手機扣在了桌面上,屏幕朝下。
然後坐在那里沒動。
辦公室里的台燈還亮著,白色的LED光打在桌面上,案卷攤開著,筆尖上那滴暈開的墨點已經干透了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小圓疤。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太陽已經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從灰藍變成了深藍,對面司法行政大樓的窗戶里開始有零星的燈光亮起來。
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著。
食指、中指、無名指,依次落下去又抬起來,沒有節奏,像是大腦完全放空了之後身體自行運行的某種待機程序。
三分鍾前,電話那頭是丈夫的聲音,清亮、溫柔、帶著油鍋的煙火氣。"老婆,今天加班晚不晚?我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三分鍾後,電話那頭換成了公公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令人後脊發麻的篤定。"爸想你了。今天穿的什麼?"
兩個男人。
兩個電話號碼。
兩種稱呼。
兩副嗓音。
兩種語氣應答。
三分鍾。
切換只需要三分鍾。
沈清禾的右手伸過桌面,手指碰到了擱在文件架旁邊的法槌。
圓形的黃銅底座和深色實木槌頭,槌頭的正面嵌著一圈金屬裝飾线,金屬面被燈光照得發亮,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人影。
五官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個大致的輪廓。鵝蛋臉的臉型,盤著的頭發,白色襯衫領口的线條。
模糊的法官。
模糊的沈清禾。
手指在法槌的金屬面上停了兩三秒。
然後拿開了。
把法槌輕輕放回了原來的位置,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拿起筆。
翻到第一百三十五頁。
繼續批閱。
同一時間。
錦瀾山莊,陸家別墅。
一樓廚房。
油煙機嗡嗡作響,灶台上的鑄鐵鍋里還殘留著炒糖色用的焦糖漿底,洗碗池里泡著剛用完的料理鏟和量杯,水龍頭擰到了最小的出水量,細細的水线衝著鏟面上粘著的紅棕色醬汁。
陸明遠站在料理台前面,把剛出鍋的糖醋排骨從鑄鐵鍋里盛到了一個白色的橢圓形瓷盤里。
排骨表面裹著一層濃稠的紅棕色糖醋汁,在廚房頂燈的照射下泛著一層亮晶晶的油光,上面撒了一把白芝麻和幾片切成細絲的蔥花。酸甜的氣味混著焦糖香從盤子上面騰起來,擴散到了廚房門口。
王淑芬從客廳走了過來。
穿著一件暗紫色的家居薄毛衫和深灰色的棉布長褲,腳上趿著一雙棉拖鞋,手里拿著遙控器,大概是從客廳沙發上剛起來。
"喲,真做上了?"王淑芬站在廚房門口探了一眼,鼻子抽了抽。"聞著挺像回事的。"
"怎麼叫'挺像回事'?這就是回事。"陸明遠拿了一雙公筷夾了一小塊排骨邊角遞到王淑芬嘴邊。"嘗嘗。"
王淑芬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
"酸了點。醋放多了吧?"
"放了兩勺半。"
"兩勺就夠了,下回記著。"王淑芬把嘴里的排骨嚼完咽了下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你打小就不會掌握調料的量,跟你爸一個德行,干什麼都毛毛躁躁的,差不多得了的心態。"
"媽,做個糖醋排骨您也能扯到爸身上去。"
"我就這麼一說。"王淑芬的嘴角抿了一下,眼睛掃了一眼廚房灶台上的油漬。"清禾幾點回來?"
"七點半。"
"哦。排骨涼了再熱一下就行,微波爐轉一分鍾。"
"知道。"
"你爸呢?吃不吃?"
"不知道。"陸明遠把瓷盤端到了旁邊的備餐台上,上面蓋了一個倒扣的不鏽鋼盆保溫。"沒問。"
"你這孩子......"王淑芬的嘴巴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又停了一下。"我說句不好聽的啊,你爸出來這都快半年了,你爺兒倆在家碰面連句多余話都不說,跟同事似的。"
"不是跟同事似的。同事之間起碼還有業務交流。"
"你這是話里有話?"
"沒有。"陸明遠擰開水龍頭把手上的醬汁衝干淨了,從洗碗池邊上的架子上扯了兩張廚房紙擦手。"就是實話實說。"
王淑芬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兒子兩眼。
"你最近是不是又加班加多了?臉色不太好,眼圈都是黑的。"
"案子多嘛。"
"案子是忙不完的。你看看清禾,也是天天忙,人家好歹知道保養。你呢?胡子也不刮,頭發也不理,二十九三十歲的人看著跟三十五六似的。"
"三十了媽,過完年就三十了。"
"對,三十。我說句不好聽的啊......"
"媽,我知道您要說什麼,我沒事,真沒事。"陸明遠把廚房紙團成一球扔進了垃圾桶,走到王淑芬身邊的時候側過頭笑了一下。"別操心了,去看電視吧,小行行睡著呢。"
"你這孩子,跟你說話永遠岔開......"王淑芬嘟囔了一句,拿著遙控器往客廳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你爸剛才在樓上打電話呢,也不知道跟誰打的,我路過二樓聽見他在那屋里說話,聲音壓得挺低的。"
陸明遠擦手的動作停了一瞬。
"哪個屋?"
"就那個...二樓小書房吧,門關著的我也沒仔細聽。"王淑芬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提,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哎呀可能是跟以前的朋友聯絡聯絡也正常,坐了五年牢出來,認識的人也得重新走動走動嘛。"
"嗯。"
"行了行了,我去看電視了。你做完後收拾收拾灶台啊,別弄得跟打仗似的。"
"知道了媽。"
王淑芬的棉拖鞋踩著地板往客廳走遠了。
客廳里傳來了電視被調高了一格音量的聲音,聽頻道大概是在放某個省級衛視的生活養生節目,主持人的聲音帶著那種播音腔特有的熱情和夸張。
陸明遠站在廚房里。
灶台上的油漬還沒擦。
水龍頭還在滴水。
手上的廚房紙已經扔了但指縫里還殘留著一點醬汁的黏膩感。
兩只手在褲子的口袋里各插了一會兒。
然後右手掏出了手機。
解鎖。
劃到一個名叫"SmartEye"的APP圖標上面,灰藍色的底色上面是一個抽象的眼睛形狀。
APP打開以後顯示了兩個設備列表:
設備一:Study-Cam-02
狀態:在线
存儲:128G / 已用 46.3G
設備二:(未綁定)
陸明遠點進了"設備二"的設置頁面,頁面跳轉到了一個引導綁定新設備的步驟流程圖。
退出APP。
關了屏幕。
把手機重新放進了褲兜里。
然後開始收拾灶台。
用清潔海綿沾了洗潔精把灶台面上的油漬一圈一圈擦干淨,鑄鐵鍋用熱水衝了一遍,量杯和料理鏟放進了洗碗池的流水底下,雙手的動作是機械的、重復的、不需要大腦參與的那種節奏。
灶台擦完了。
鍋洗完了。
洗碗池里的碗碟瀝干了。
整個過程大約十分鍾。
六點四十八分。
陸明遠從廚房出來,經過客廳的時候看了一眼沙發上的母親和旁邊嬰兒推車里睡得正熟的陸知行,周姐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織毛衣,電視里的養生節目主持人正在介紹一種什麼紅棗枸杞養生茶的泡法。
"媽,我去書房拿個東西。"
"嗯。"王淑芬的眼睛盯著電視屏幕,隨口應了一聲。
周姐抬了一下頭看了陸明遠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織毛衣。
陸明遠的腳步聲從客廳經過了走廊,到了一樓靠里面的那間書房門口。
這間書房是陸建國入獄之前的私人空間,面積大約十五六平方米,北側牆壁是一整面到頂的實木書架,上面放著各種工具書、法律文獻、行業期刊和幾本相框。南側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深色實木書桌和一把黑色皮質轉椅,書桌上面有一台座機電話、一盞黑色金屬台燈、一個筆筒和幾本攤開的雜志。西側牆壁下面放著一張三人位的深棕色真皮沙發,沙發前面是一張矮幾,上面有一套還沒拆封的紫砂茶具和幾包散裝的正山小種。
陸明遠推開了門。
沒有開頂燈。
書房窗簾只拉了一半,窗外傍晚的余光從沒拉上的那半扇窗戶透進來,光线已經很暗了,但還足夠看清房間里的大致輪廓和家具的位置。
走到了書桌前。
拉開了最上面的抽屜。
抽屜里面有一些零碎的文具、幾張過期的名片、一卷透明膠帶和一個小盒子。
小盒子是黑色硬紙板材質的,沒有品牌標識,大約火柴盒大小,蓋子上面貼著一張打印的白色標簽紙,上面寫著"HD 1080P WIFI CAM"和一串十二位的序列號。
陸明遠打開了盒子。
里面是一顆比綠豆略大的黑色圓形攝像頭,直徑大約八毫米,鏡頭面比針尖大不了多少,邊緣有一圈極細的塑料卡扣用來固定角度,底部有一個微型USB充電口和一個MicroSD卡槽,TF卡已經預裝好了。
盒子里還有一根大約十厘米長的USB充電线和一張折成四折的說明書,說明書上的字很小,中英文雙語印刷。
陸明遠沒有看說明書。
這個型號的攝像頭跟他之前部署在二樓小書房那顆是同一個品牌的同系列產品,操作方式完全一樣,說明書上的每一個步驟他已經在兩周前就研究透了。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著那顆綠豆大小的攝像頭,舉到眼前的位置轉了一下,讓微弱的窗光從不同的角度打在鏡頭面上。
鏡頭面是一個幾乎看不出凸起的微型透鏡,表面覆著一層增透膜,在光线下會泛出一抹極淡的藍綠色反光,但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觀察到,正常室內燈光條件下這層反光完全不可見。
轉過身來。
面對那張深棕色的三人位真皮沙發。
沈清禾和陸建國以前在這個房間待過。陸明遠不確定發生過什麼,但母親在不同的時間點對他說過至少兩次"你爸跟清禾在書房里待了好久門關著"之類的話,語氣是那種看似不經意實則留了鈎子的口吻。
【......沙發的角度。台燈的位置。】
陸明遠的視线從沙發移到了書桌上面那盞黑色金屬台燈。
台燈的底座是一個圓形的黑色金屬盤,直徑大約十五厘米,表面是磨砂啞光質感,底座的邊緣和桌面之間有一圈大約兩毫米的縫隙。
台燈在書桌的左前角,距離沙發直线距離大約兩米。
角度正對著沙發的中段和右段。
陸明遠走到了書桌旁邊,彎下腰,把那顆攝像頭放在了台燈底座和桌面之間的那道縫隙旁邊。
不是塞進去。
而是靠在了台燈底座的外側圓弧面上,鏡頭朝向沙發的方向,然後用隨身帶的一小片雙面膠把攝像頭的底部固定在了桌面上。
雙面膠是提前裁好的,剛好覆蓋住攝像頭的底面和桌面之間的接觸面,粘上以後不會移位也不容易脫落。
攝像頭的黑色外殼貼著黑色台燈底座的外壁,顏色完全融為一體。
正面看過去,只能看到台燈底座的常規輪廓。
側面四十五度角看過去,如果知道在哪里找的話,能看到台燈底座旁邊有一顆綠豆大小的黑色凸起,但如果不知道它在那里,視线會自然地忽略過去,大腦會把它歸類為台燈底座上面的某種裝飾性突起或者螺絲帽。
正上方看過去,完全看不到。
陸明遠掏出手機,打開了SmartEye的APP。
在"設備二"的綁定頁面輸入了盒子蓋子上面那串十二位的序列號,APP搜索了大約三秒鍾,彈出了一個配對確認框:"發現新設備 HC-1080W-0328,是否綁定?"
確認。
綁定成功。
APP自動跳轉到了實時畫面頁面。
手機屏幕上出現了一個1080P分辨率的畫面。
畫面的中央偏下方是那張深棕色的三人位真皮沙發,沙發前面的矮幾占了畫面底部的一小條,沙發靠背的上方是書架的下半截和牆壁,畫面的左側能看到半扇窗戶透進來的暗藍色天光,右側是書房門的方向但門本身不在畫面范圍內。
畫面清晰度很高。
即便是在目前這種只有窗外余光的低光照條件下,沙發的皮面紋理、靠墊的褶皺、矮幾上茶具包裝袋上的字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
紅外夜視功能,1080P畫質,128G存儲卡,續航大約六小時。
跟網上商品頁面寫的參數一致。
陸明遠把畫面縮小到懸浮窗模式,然後退出了APP。
懸浮窗在手機屏幕右上角縮成了一個大約一厘米見方的小畫面,實時傳輸著書房沙發的畫面。
把手機鎖了屏。
懸浮窗消失了,但APP在後台持續運行著。
把攝像頭的盒子和說明書和充電线塞進了褲子後面的口袋里。
環顧了一下書房。
台燈底座旁邊那顆攝像頭完全融入了黑色金屬的背景色里。
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又看了一眼。
從門口的角度看過去,書桌上面只有台燈、筆筒、座機電話和幾本雜志。
什麼都看不出來。
拉開門,走了出去。
反手把門虛掩上。
腳步聲沿著走廊往回走。
經過客廳的時候王淑芬在沙發上換了個坐姿,電視里的養生節目變成了一個都市情感劇的片頭曲,女主角踩著高跟鞋走進一棟寫字樓大堂的慢鏡頭畫面在屏幕上閃了一下。
"拿到了?"王淑芬問了一聲。
"嗯。"
"什麼東西?"
"一本合同法案例匯編,下周要用。"
"哦。"
陸明遠走到了餐廳。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
四副碗筷。
陸建國的、王淑芬的、陸明遠的、沈清禾的。
備餐台上的白色橢圓形瓷盤里,糖醋排骨蓋著不鏽鋼盆,還沒有端到桌上。
陸明遠拉開了餐椅坐了下來。
對面的椅子是沈清禾的位置。
旁邊的椅子是陸建國的位置。
掏出了手機。
解鎖。
SmartEye的APP還在後台運行。
點進去。
實時畫面。
書房的沙發,安安靜靜地占據著畫面的中央,深棕色的皮面在暗光中泛著一點柔和的油光。
空的。
什麼都沒有。
陸明遠的右手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畫面右下角有一個圓形的錄像按鈕,白色的輪廓,中間是一個實心的白色圓點。
拇指落了下去。
點了一下。
白色的圓點變成了紅色。
錄像按鈕的外圈開始以一秒一圈的速度勻速旋轉,旁邊跳出了一行小字:"REC 00:00:01"。
紅色的錄制圖標在手機屏幕的右下角穩穩地亮著。
陸明遠把手機放在了餐桌上,屏幕朝上。
紅色的圓點在玻璃屏幕上面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微小的、不會發出任何聲音的心跳。
廚房方向傳來了微波爐"叮"的一聲提示音。
不是誰在熱東西。
是微波爐待機狀態下整點報時的默認提示。
七點整。
糖醋排骨的酸甜氣味從備餐台那邊飄過來,在餐廳的空氣里彌散開,混進了客廳電視劇里某個演員正在說台詞的聲音、嬰兒推車里陸知行翻了個身發出的窸窣聲、樓上某個房間傳來的隱約腳步聲里。
陸明遠坐在餐桌前,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空蕩蕩的、安安靜靜的書房畫面。
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