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紙,斜斜落在床榻邊緣,屋內仍有些昏暗。
白承淵尚在睡夢之中,忽然聽見門外傳來幾聲輕輕的叩門聲。
“白公子,醒了嗎?”
是王采苓的聲音。
白承淵猛地睜開眼,身旁的單若昭也隨之驚醒。兩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坐起身來。
“師姐?”
單若昭低低喚了一聲,連忙掀開被褥。
門外又傳來王采苓的聲音:“師妹,你也在里面?”
單若昭動作一僵,趕忙抬手捂住嘴。
白承淵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道:“先整理一下。”
單若昭會意,顧不得多言,抬手掐訣。
一縷淡淡靈光自指尖散開,迅速拂過兩人周身,將衣袍上的塵汙與凌亂痕跡一並清理干淨。
隨後,她抓過衣裙匆匆穿戴整齊,又抬手理了理散亂的長發。
白承淵也迅速穿好衣袍,整理過衣襟,這才快步走到門前,將房門打開。
王采苓正站在門外,仍是一襲黑裙,神色如常。
她先看了白承淵一眼,隨後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屋內。
單若昭已在桌邊坐下,手里端著一杯茶,衣裙整齊,長發也已理順,只是臉頰上還殘留著一抹尚未褪盡的紅暈。
王采苓看了她片刻,淡淡開口:
“師妹這麼早就來了?在與白公子談什麼呢?”
單若昭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沒什麼,師姐。”
她抬起臉,勉強擠出一抹若無其事的笑意。
“我也是剛來沒多久。”
王采苓沒有追問,只是又看了看她,接著轉向白承淵。
片刻後,她若無其事地說道:
“既然都醒了,那便收拾一下,我們該出發了。”
……
稍作准備後,三人沿著主街出了落霞鎮,順官道向前行去。
起初路上尚有不少行人,待走出數里,四周漸漸清靜下來,王采苓這才停下腳步。
她抬手在儲物戒上一抹,一艘巴掌大小的烏木小舟便出現在掌心。
單若昭湊過來看了一眼。
“啊,師姐,又要用神行舟啊?”
“此去齊雲山脈路途不近,難道還要靠雙腳走過去?”
王采苓說著,指尖掐訣。
掌中小舟頓時泛起淡淡靈光,迎風而漲,不過片刻,便化作一艘數丈長的飛舟,穩穩懸停在半空。
她取出五塊靈石,依次嵌入舟身的凹槽之中。
白承淵正欲登舟,王采苓卻似忽然想起什麼,又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淡黃色丹藥,遞了過來。
“公子,你早上沒吃飯吧?先服下這粒辟谷丹。”
白承淵接過丹藥,拱手道:“多謝王前輩。”
“叫師姐也行。”
單若昭在旁笑吟吟地插了一句。
“反正待會兒還要一起進洞府,往後少不得同進同退。叫師姐,豈不親近些?”
王采苓瞥了她一眼。
“少貧嘴,上去。”
白承淵將辟谷丹服下,只覺一股溫和藥力散入四肢百骸,腹中那點飢餓感很快便消退下去。
三人先後登上神行舟。
王采苓走至舟首,雙手結印,靈力緩緩注入舟身。
隨著一聲輕微嗡鳴,神行舟徐徐升空,繼而化作一道流光,朝遠處群山疾馳而去。
舟身四周浮現出一層淡淡靈光,將迎面而來的勁風盡數隔絕在外。
白承淵立於舟側,俯瞰下方漸漸遠去的城鎮與官道。
山川田野在腳下飛速掠過,遠處的群峰也由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不到一個時辰,連綿起伏的山巒便已映入眼簾。
群峰層疊,山勢雄奇,雲霧繚繞於峰巒之間,仿佛一幅徐徐鋪展的山水畫卷。
齊雲山脈,到了。
王采苓操控神行舟緩緩下降,最終停在山腳一處空地上。
再往前不遠,便是白家村。
三人下了飛舟,王采苓掐訣將其縮回原本大小,收進儲物戒中。
單若昭望著她收舟的動作,忍不住嘀咕道:
“神行舟倒是好用,就是靈石燒得也太快了。這麼點路便耗去五塊,都抵得上我半個月的月例了。”
王采苓收好儲物戒,淡淡道:
“還不是因為我們修為不夠。若是師尊親至,哪里需要耗費靈石?以金丹真人的修為,直接以自身靈力催動便是。”
單若昭撇了撇嘴。
“師尊可是金丹真人,咱們哪能與她老人家相比?再說了,師尊若是直接帶我們飛,速度豈不是更快?”
王采苓沒有理會她,只轉頭看向白承淵。
白承淵的目光卻早已越過兩人,落在不遠處的村落上。
王采苓順著他的視线望了一眼,似是忽然想起什麼,抬手從儲物戒中取出一件巴掌大小的木雕,遞了過去。
“對了,這個給你。”
白承淵伸手接過,低頭仔細端詳。
木雕已有些年頭,所刻乃是一頭從未見過的異獸。
獸首低伏,雙角蜿蜒,身上紋路古朴晦澀,似有幾分遠古遺風。
只是歲月侵蝕之下,木雕表面留下了斑駁痕跡,邊角也被磨得圓潤,背面更有幾道淺淺的劃痕。
“王前輩,這是?”
王采苓解釋道:
“這便是昨日與你提過的那件木雕。白家村的麻煩解決後,村中便將它贈予了我們。”
“手札里記載的那把鑰匙,外形與它一般無二,只是材質有所不同。我原本想著先收在儲物戒中,待找到真正的洞府入口再作打算。如今你既然來了,這東西自然該交由你保管。”
她頓了頓,又道:
“你是白家嫡系,或許能與它產生些許感應。”
白承淵微微一怔,重新打量起手中的木雕。
然而看了半晌,仍舊瞧不出任何特別之處。
他嘗試著將一縷真氣注入其中。
木雕卻毫無反應。
既未發光,也未震動,甚至連一絲真氣波動都沒有。
白承淵眉頭微蹙,正欲收起木雕,體內那股沉寂許久的寒氣卻在此時毫無征兆地翻涌起來。
冰冷刺骨的氣息驟然席卷經脈。
他臉色微變,正要調動真氣壓制,卻發現那股失控的寒氣並未衝向心脈,反而仿佛受到某種牽引,盡數朝著掌中的木雕涌去。
白承淵身形微僵。
下一刻,一種難以言喻的玄妙感應自心底浮現。
仿佛無盡黑暗之中,有一道微弱而悠遠的氣息,正隔著重重山巒,與他遙遙相應。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層層樹影,望向齊雲山脈深處。
那里……
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回應他。
那股召喚極其微弱,卻又真實存在,仿佛某件沉寂了無數歲月的事物,終於等到了它所等待的人。
白承淵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
“怎麼了?”
王采苓察覺到他的異樣,出聲詢問。
白承淵沉默片刻,低聲道:
“山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呼喚我。”
王采苓眼中掠過一絲了然。
“如此看來,我們倒不必再去白家村了。既然你能感應到洞府所在,便由你帶路吧。”
白承淵點了點頭,目光仍停留在山脈深處。
“二位前輩,請隨我來。”
王采苓卻沒有立即動身,而是先鄭重提醒道:
“記住,進入洞府之後,切莫隨意觸碰其中的東西。”
“手札記載有限,我們只知道主殿、藥圃、藏書閣三處的大致位置。至於其他區域有何布置,又藏著什麼玄機,便無人能夠確定了。”
單若昭看看他手中的木雕,又望向遠處群山。
“看來手札上說的沒錯,這木雕果真是鑰匙。只是材質為何不同,倒是有些奇怪。”
她轉而看向白承淵,笑道:
“公子,還等什麼?咱們趕緊過去瞧瞧。”
白承淵應了一聲。
三人不再前往白家村,轉而朝齊雲山脈深處行去。
沿著山林走了約莫半炷香,白承淵忽然停下腳步。
眼前是一面高聳的山壁。
岩壁上青苔遍布,幾株老藤順著岩縫垂落,看上去與周圍山石並無不同。
可站在此處,白承淵心中的那股牽引之感卻已清晰到了極點。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山壁之後靜靜等候。
單若昭左右看了看。
“就是這里嗎?”
王采苓沒有理會她,只看向白承淵。
“試試木雕,看是否有所反應。”
白承淵握緊木雕,緩步靠近山壁。
然而木雕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單若昭抬頭望了望眼前的山壁,疑惑道:
“是不是找錯地方了?這地方我們上次也來過,可沒發現什麼入口啊。”
白承淵沒有回答。
此刻,他心中的牽引感愈發強烈,仿佛只要再向前一步,便能觸及那道召喚的源頭。
於是,他抬腳邁出。
眼前景象驟然變幻。
方才橫亘在面前的山壁,連同其上的青苔與老藤,仿佛被隔絕在了另一方天地。
白承淵只覺眼前微微一晃,再定睛時,已然置身於一條青石小路之上。
腳下石板鋪設整齊,不見半點塵土。兩側草木繁盛,許多從未見過的靈花靈草隨風搖曳,花瓣間隱約有靈光流轉。
再往前望去,山勢層層疊疊,一座座山峰首尾相連,遠近錯落,半山腰皆繚繞著淡淡雲霧。
高處有飛瀑垂落,墜入山澗,隔著很遠仍能聽見潺潺水聲。
青石小路蜿蜒向山中延伸,偶爾可見亭台樓閣掩映於林木之間,飛檐翹角,古朴而寧靜。
白承淵怔怔立在原地,半晌沒有說話。
這里……
竟比他想象中的洞府大了太多。
他原以為,所謂洞府,不過是在山腹之中開辟幾間石室,供修士閉關修行罷了。
可眼前這一幕,哪里像是一處尋常洞府?
分明是一方自成天地的廣闊世界。
王采苓與單若昭也隨後走了進來。
兩人剛一穿過那層山壁陰影,便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單若昭仰頭環顧四周,眼睛一點點睜大。
“怎麼會這麼大……”
她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
王采苓卻沒有說話,只是閉上雙目,似在感應著什麼。
片刻之後,她眉頭微蹙。
“我的神識受限了。為免觸動其他禁制,我們還是依著手札所記,沿小路前行。”
單若昭點頭應道:
“是,師姐。”
王采苓又轉向白承淵。
“白公子,方才進來時,可有什麼不適?”
白承淵沉默片刻,輕聲道:
“這里……讓我覺得很親近。”
單若昭眨了眨眼。
“親近?”
白承淵點頭。
“嗯。就像……游子歸家一般。”
單若昭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他,忽然笑道:
“看來公子果然是白幼文的血脈後人。”
王采苓沒有接這個話,只再次鄭重提醒:
“白公子,無論此地讓你產生了何種感覺,都不可因此放松警惕。”
“我曾聽聞,有些秘境若長時間停留其中,便會逐漸同化修士,甚至扭曲人的感官。”
“此處雖是公子祖輩留下的洞府,卻也不可不防。”
說罷,她轉身望向來時的方向。
身後的山壁陰影如水幕般靜靜懸在那里,從洞府之內望去,甚至還能清晰看見外面的山林。
“入口果然仍保持著開啟狀態。”
單若昭也跟著望去。
“如此看來,出去應該不難。”
王采苓搖了搖頭。
“仍須謹慎。此行最好快去快回。”
“畢竟木雕的材質與手札記載不同,也不知是否會有時限。”
她重新望向前方,緩緩說道:
“手札中的記載終究有限,明確提及的也只有三處所在。”
“我們先去主殿,再去藥圃,最後去藏書閣。”
“除此之外,其他地方不可擅自進入。”
說到這里,她特意看了單若昭一眼。
“尤其是你,師妹。不要亂碰東西。”
單若昭乖乖點頭。
“知道了,師姐。”
白承淵也應道:
“明白。”
三人站在青石小路上,略作商議,很快便確定了前行方向。
正欲動身時,路旁一株不起眼的小草卻吸引了單若昭的注意。
那小草約莫半尺高,葉片呈淡青色,邊緣泛著一圈細細的銀光,靜靜生長在青石路旁。
單若昭蹲下身,指著它道:
“師姐,這個好像是……”
話未說完,王采苓已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這麼快就忘了?我方才是怎麼叮囑你的?”
單若昭訕訕地站起身,收回手。
“知道了,不要亂碰。我這不是看看嘛。”
王采苓沒有再說她,只是轉頭對白承淵道:
“白公子,接下來由你走在前面。我與師妹在後護著你。”
白承淵點頭。
於是,他走在最前,王采苓與單若昭一左一右跟在身後,三人沿著青石小路緩緩前行。
走過一片幽深竹林,四周山勢漸漸開闊,前方終於出現一座山峰。
山峰不算太高,山腰處鋪著一片潔白石階,順著山勢蜿蜒而上,直通峰頂。
三人沿階而行。
待登至盡頭,一座古朴殿宇終於映入眼簾。殿宇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檐角懸著幾枚銅鈴,山風拂過,只傳來極輕的清響。
王采苓抬頭望了一眼。
“到了,應該就是這里。”
單若昭從儲物戒中取出手札,翻看片刻,又抬頭打量那座殿宇,點頭道:
“山頂遍植松柏,殿門朝東,位置都對得上。應該就是主殿了。”
白承淵望著殿宇,沒有說話。
王采苓走到殿門前,卻並未急著入內,而是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小塊靈石,夾在兩指之間,朝門內輕輕一彈。
靈石越過門檻,前方空氣頓時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
然而除此之外,再無異狀。
靈石平穩落地,靜靜躺在殿內石磚之上。
單若昭見狀,笑道:
“看來沒什麼危險。”
王采苓點頭。
“進去吧,不過仍要小心。”
三人一同邁過門檻。
殿內竟比外面所見寬闊數倍。
正前方矗立著一座高大的神龕,兩側數根粗壯木柱拔地而起,撐起殿頂。神龕之中,整齊排列著一座座漆黑的神主牌位,其上鐫刻著一個個姓名。
牌位前設有一方長案,案面覆著暗紅綢布。
長案正中置著一尊香爐,兩側各擺著一只玉盤,盤中盛放著幾枚靈果。
左側玉盤中的靈果赤紅如火,果皮間隱約流轉著淡金色紋路;右側的靈果則瑩白如玉,表面籠著一層淡淡水光,似有清氣流轉。
白承淵的目光掠過香爐。
爐中香灰寥寥,竟不見多少積塵。
想來這座主殿,已有許多年不曾有人焚香了。
王采苓走近幾步,仔細觀察片刻,神色漸漸認真起來。
“這些靈果保存得倒是極好。”
單若昭也湊過去看了看。
“奇怪,這麼多年過去了,竟然一點都沒有腐壞?”
王采苓伸出手,隔著一段距離感應了一番。
“應當是禁制仍在運轉的緣故。”
“禁制將此處與外界隔絕,里面的東西自然不受外界歲月侵蝕。”
她頓了頓,又道:
“只是奇怪,這些禁制為何沒有攻擊我們。”
單若昭眼睛一亮。
“既然禁制沒有攻擊,那我們豈不是可以直接拿?”
王采苓搖了搖頭。
“此處畢竟是祠堂,乃祭祀先祖之地,還是不要隨意動取為好。”
“若真觸發禁制,你我恐怕都要留在這里。”
“況且藥圃與藏書閣尚未探查。若到最後實在沒有收獲,再回來看看也不遲。”
單若昭撇了撇嘴,卻也沒有堅持,只站在一旁繼續打量。
白承淵則緩步走向那排神主牌位。
最上層正中供奉的白氏歷代宗親神位極為古老,越往下,牌位年代越近。只是即便是最底層的那些,距今也已有不少年頭。
白承淵的目光緩緩掃過一個個姓名,很快便發現,底層部分牌位的字輩,已與如今白家族譜中的記載逐漸相合。
他抬頭看向神龕。
“這里供奉的,都是白家先祖?”
王采苓回頭道:
“具體如何,我也不清楚。不過旁邊不是擺著族譜嗎?你既是白家嫡系,翻看一番想來也無妨。”
她抬手指向殿內側方。
那里擺著一張長長的書案,案上整齊放著幾卷已經泛黃的冊子。
白承淵走過去,取下最上面的一卷,輕輕展開。
上面果然記載著白氏世系。
只是與如今白家的族譜不同,此處所載古老得多。最早的一頁甚至已無法追溯具體年代,只能依靠姓名、輩分以及旁邊留下的簡短記述,勉強辨明先後。
白承淵翻得很慢。
從有記載的第一代往後,他將能夠辨認的名字一一記在心中,偶爾停下,對照後面的支脈記錄細看。
越往下翻,他的神色便越發認真。
這里的白家,與如今的白氏顯然一脈相承。
早年間,白氏族人曾分出許多支脈,前往各地繁衍生息。後來有的逐漸斷絕,有的則重新歸宗。
其中一些早已斷絕的支脈,仍能在如今白家的族譜中找到痕跡,正是現在白氏一族的先祖。
白承淵將其中重要的姓名與關系一一記下,繼續往後翻閱。
忽然,一行熟悉的名字映入眼簾。
白幼文。
他的手指頓時停住。
這個名字,與此前王采苓所說的一致。
旁邊還留有幾行小字,記載此人曾任白氏一脈家主,修為高深,後來離開家族,獨居齊雲山脈。
至於此後的經歷,冊中並無詳細記載,只在最後留下了一句關於家族遷徙的簡短說明。
白承淵沉默片刻,將那一頁仔細記下,又繼續向後翻閱。
然而沒過多久,他便發現白幼文這一支的血脈並不興旺,後人日漸稀少,支脈也愈發衰微,最終竟至斷絕。
如此看來,自己雖是白家嫡系,卻並非白幼文這一支的後人。
他又將冊子往前翻了幾頁,反復對照各支脈的世系,終於確認,白行簡才是自己這一脈真正意義上的先祖。
至於這座隱於齊雲山脈深處、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洞府,則是白幼文晚年所留。
白承淵望著冊中那個熟悉的名字,心中一時思緒紛雜。
片刻後,他將冊子輕輕合上,重新放回書案。
“我看好了。”
王采苓從長案旁走到他身邊。
“既然如此,我們便走吧。接下來去藥圃。”
三人離開祠堂主殿,沿著殿後的白玉小路,緩緩向山下行去。
又走了一段時間,周圍的松柏漸漸稀疏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低矮的靈木。
山風從林間穿過,帶來一陣淡淡的藥香。
單若昭鼻尖微動,腳步頓時慢了下來。
“師姐,你聞到了嗎?”
王采苓停下腳步。
“是藥香,年份還不低。”
單若昭說著,朝前方望去。
林木盡頭,一座山谷出現在三人面前。
谷中沒有尋常藥圃那般整齊的藥田,反而連著數座山峰,每一座山腰都開辟出了大片藥田。
山間小徑縱橫交錯,靈草靈花沿著山勢一層層向上鋪開,遠遠望去,竟像給整片山坡披上了一層五顏六色的霞衣。
更讓人驚訝的是,那些靈草並非整齊種植在一起。
有些長在石縫里,有些生在溪流旁,還有一些干脆混在雜草之中,若是不仔細辨認,根本看不出與尋常野草有什麼不同。
單若昭一下來了精神。
“這麼大的藥圃?”
她快步走下山坡。
王采苓也跟了上去。
兩人來到谷口,王采苓停了下來。
她沒有急著往里走,而是看著周圍,確認了一下地形。
“按照手札上的記載,藥圃入口似乎有一層禁制。”
單若昭取出手札,低頭看了一遍。
“師姐,沒問題,就是這里。”
王采苓點了點頭,雙手開始結印。
一道道靈光隨著她的手訣落下,化作幾個古朴的符文,緩緩飛向前方。
單若昭也跟著掐訣,將自己的靈力注入其中。
兩人的動作都十分小心,每打出一道法訣,都會停下來觀察片刻,等確認沒有異樣後才繼續。
然而片刻之後,靈光沒入虛空之後,便悄然消失。
前方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王采苓眉頭微蹙。
“怎麼沒有反應。”
單若昭又低頭翻了一遍手札。
“不應該啊,手法沒錯。”
她抬起頭,看向前方。
“難道是我們哪里弄錯了?”
她把手札遞給王采苓,王采苓又檢查了一遍,再嘗試了一次。
結果依舊如此,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沉吟片刻,才說道:
“手札上的法訣應該沒錯。這是白家的家信,不至於給自己人逗悶子。”
她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山谷。
“或許禁制本就沒有任何異象。”
單若昭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
王采苓沒再遲疑,收回手札,試著邁步朝前走去。
腳步落下,沒有任何阻礙,仿佛禁制根本不存在。
她順利踏入谷中,回頭看了一眼,發覺沒事,這才說道:“可以進來了。”
單若昭也跟著走進去。
白承淵自然隨在二女身後。
剛進入谷中,濃郁的藥香便撲面而來。
單若昭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這里的靈氣也太濃了。”
她蹲到一株不起眼的小草旁邊,仔細看了兩眼。
“七葉靈芝草,至少三百年。”
說完,她又往旁邊看去。
“那邊的玄霜花也有兩百多年了。”
她越看越興奮,干脆站起身來,目光在四周不斷掃過。
“師姐,這里哪是藥圃,分明就是一座藥山。”
王采苓沒有說話。
她走到一株紫色靈花前,俯身查看了一會兒,又看向山坡更高處。
“年份確實很高,而且保存得很好。”
白承淵也走了過來。
他低頭看著腳邊的一株青色小草。
方才在路上還只是偶爾能見到的一些靈草,到了這里,幾乎隨處可見。
有些甚至已經生長到了近乎尋常樹木一般的大小,根莖盤結在地底,靈氣從其中緩緩散出。
“這些也是靈藥?”
單若昭回頭看他。
“這里就沒有普通的草。”
她伸手指了指不遠處。
“你看那邊,那幾株看起來和野草差不多,其實全是靈藥。”
白承淵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雜亂的草叢之中,夾雜著幾株葉片細長的靈草,顏色並不出奇,只有仔細看才能發現葉脈間流動著淡淡靈光。
王采苓已經取出幾個玉盒。
“藥圃中應該沒危險了。既然來了,就別浪費時間。”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的將一株靈草連根取出,放進玉盒之中。
單若昭也連忙拿出自己的玉盒。
“師姐,我來幫你。”
“慢一點,別傷到根須。”
“知道了。”
兩人很快忙了起來。
她們並沒有像采摘尋常靈草那般直接拔取,而是先判斷靈藥年份,再按照不同靈藥的習性,以靈力護住根莖,連同周圍的土壤一起挖出。
一株、兩株、三株……
隨著時間推移,地上的玉盒越來越多。
單若昭本來還笑吟吟的,到了後來,額頭已經浮起了一層細汗。
“師姐,這也太多了。”
“我儲物戒都快裝不下了。”
王采苓抬頭看了一眼。
“先挑年份高的,稀有的。”
“低於三百年的就別拿了。”
單若昭點頭。
“明白。”
她說著又蹲了下去。
白承淵沒有采摘,只是在旁邊看著。
這里的靈藥實在太多了,遠遠超過他的想象。
只是一座山谷,便已經讓兩名築基修士忙得停不下來。可眼前並不是一座藥山,而是連著數座山峰。
山腰、山腳,甚至岩壁縫隙之間,都能看見靈藥的蹤跡。
白承淵抬頭望去。
雲霧之間,另外幾座藥山若隱若現。
“還有那里。”
單若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這得采到什麼時候啊。”
王采苓也抬頭看了一眼,沉吟片刻。
“見好就收。凡事過猶不及。”
“我們只管把儲物戒裝滿。你也別太貪心了。”
“這里畢竟是白公子祖輩的洞府。”
“要是白公子能解決自己的先天之疾,肯定能找到掌管洞府的方法。
“之後如果我們還有需要,直接來跟白公子交易便是。”
單若昭點點頭。
“師姐說得對,是我貪念作祟了。”
兩人繼續采摘。
又過了一陣,單若昭從一處石壁旁邊挖出一株通體雪白的靈草,連忙拿到王采苓面前。
“師姐,你看看這個。”
王采苓接過來,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微微一變。
“雪骨參。”
“多少年份?”
“至少六百年。”
單若昭眼睛一亮。
“六百年?”
王采苓點了點頭。
“根須完整,年份還可能更高。”
單若昭趕緊把玉盒遞過去。
“嘿嘿嘿,師姐快收起來。師尊煉丹正好缺這一味主藥。出去送給師尊。”
王采苓將雪骨參放入盒中,又布下一層簡單禁制。
她看著玉盒里的靈藥,神色終於多了幾分滿意。
“這一趟沒白來。”
單若昭笑吟吟地說道:
“何止沒白來。就這些東西拿出去,換取的資源足夠我們三姐妹結丹了。我們連藏書閣都沒去呢。”
王采苓沒有接她的話,繼續朝前走著。
她顯然已經在估算這些靈藥能夠換取多少修煉資源。
白承淵看著兩人的動作,問道:
“你們准備把這些靈藥全都拿去換資源?”
“當然不是。”
單若昭說道。
“靈藥的年份越高,自然越值錢。真正好的靈藥,一般不會有人拿去賣。我們只是想把部分靈藥進獻給師尊。讓她煉丹後,給我們幾顆。這樣師尊和我們都有的賺。”
她說著又蹲下來。
“你看,像這種六百年的雪骨參,既可以當主藥,也可以當輔材。煉丹的時候稍微加一點進去,效果都不一樣。”
王采苓在旁邊淡淡道:
“不過若是宗門需要,我們自當獻上。”
“相對的,也需要宗門給予我們提升結丹成功率的資源。”
單若昭聞言,忍不住笑了一聲。
“師姐,你眼里果然只有金丹。”
王采苓瞥了她一眼。
“你不想結丹?”
“想啊。”
單若昭把手里的靈草收起來。
“不過我現在才築基後期,想那麼遠做什麼。”
王采苓沒有再說話。
她低頭看了看已經裝滿大半的儲物戒,又抬頭望向更遠處的幾座藥山。
“這里的藥還有很多。”
“我們今日先收年份高的。”
單若昭點頭。
“好。”
三人繼續深入藥圃。
這一片藥山之中,真正讓兩女驚喜的並不是某一株靈藥,而是這里幾乎到處都有高年份靈藥。
一株不起眼的藤蔓,可能已有數百年份;路邊看似尋常的小花,換個地方便是難得一見的煉丹主材。
直到又走過兩座山頭,兩人的儲物戒都已經塞得滿滿當當。
單若昭站在山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儲物戒,終於有些無奈。
“真的裝不下了。”
王采苓也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儲物戒。
“我的也差不多了。”
單若昭朝四周看了一圈。
“可這里還有這麼多。”
她看著山坡上的靈藥,眼神里滿是不舍。
“要不我們把年份低一些的從儲物戒里拿出來。再把年份高的放進去。”
王采苓想了想,搖了搖頭。
“師妹,你又貪了。”
“這里的禁制一直在。”
“這些靈藥放在這里,比帶出去後更安全。”
“你現在想帶出去,無非是顧慮以後再來,可能要跟白公子交易,要額外付出代價。而不是像今天予取予求。”
單若昭點了點頭。
她雖然舍不得,卻也覺得有理。
白承淵站在一旁,看著滿山靈藥。
“以後還可以回來?”
“這就要看白公子你了。你若是能解決自己的先天之疾。憑木雕鑰匙和血脈自然能掌控這處洞府。不然,不過水中月鏡中花罷了。”
王采苓說道。
“不過洞府不會消失,這些藥也不會跑。即使白公子失敗了,也可以把木雕傳下去,以後總有後代能再次開啟的。”
單若昭頓時笑了。
“師姐說的對啊。”
她拍了拍儲物戒。
“師姐,別想這麼多了。你儲物戒里不是還有位置嗎。今天先裝滿再說。”
說完,她又朝著前方的一座藥山走去。
單若昭又折騰了一陣,直到連王采苓的儲物戒都被她塞得滿滿當當,這才終於停了下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儲物戒,似是忽然想起什麼,又將里面一些平日里用不上的雜物翻了出來。
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裙,幾方精致的香帕,還有玉梳、香盒之類的女子妝奩,零零散散擺了一地。
白承淵看得一愣。
“這些是……”
“送你的。”
單若昭笑吟吟地說道。
白承淵看了看那些明顯是女子所用的東西,又看了看她。
“我一個大男人,要這些作甚?”
單若昭抿唇一笑,理所當然道:
“你可以送給你的夫人啊。”
她拿起其中一件衣裙,在白承淵面前比了比。
“我這些衣服都很不錯的。有些還自帶清潔術,穿上一整日,連衣裳上的塵土都不用自己收拾。”
她說著,又拿起一方香盒。
“這些也是我平日里用的,雖不是什麼珍貴法器,可勝在精巧實用。”
白承淵一時無言。
單若昭見他沒有接話,索性直接將東西塞進他懷里。
“拿著就是了。反正我留在儲物戒里也是白占地方,送給你也算物盡其用。”
一旁的王采苓掃了一眼那些女子衣物,神色依舊平靜,仿佛什麼都沒聽見,只淡淡說道:
“既然師妹願意送,白公子便收下吧。”
白承淵只得接過。
他用真氣解開儲物袋的袋口,將單若昭送來的衣裙、妝奩以及那些雜物一一收了進去。
單若昭看著又空出來的儲物戒,眼睛頓時一亮。
“嘻嘻,還能再裝些靈藥。”
話音未落,她便又蹲了下去,挑著幾株年份較高的靈草采了起來。
王采苓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卻也沒有阻止。
白承淵站在一旁,看著兩人忙碌的身影,頗有些哭笑不得。
又過了片刻,單若昭終於拍了拍手,滿意地收起儲物戒。
“這回是真的裝不下了。”
王采苓也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儲物戒,確認再無多少空余,這才說道:
“好了,藥圃已經探查得差不多。該去藏書閣了。”
三人沒有繼續在藥圃中耽擱。
單若昭臨走前還戀戀不舍地回頭看了一眼,直到山間那一片片靈藥重新隱入雲霧之中,她才收回目光。
“白公子,這里以後可一定要記得回來啊。”
白承淵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三人順著來時的山路下山,又沿著青石小路繼續向前。
有了先前的經歷,單若昭倒是老實了許多,沒有再見到什麼靈花靈草便伸手去碰。
其實最主要的是她儲物戒塞滿了,一點空間都沒有了。
沒過多久,前方的山勢漸漸平緩。
一道幽靜的石階從林間穿出,直通另一座山峰。
王采苓從儲物戒中取出手札,重新翻看起來。
“藏書閣就在前面。”
“手札上說,藏書閣乃白氏藏書之地,凡有求學之心者,皆可入內,不拒外客。”
單若昭微微一怔。
“外人也能進去?”
“嗯,反正手札上是這樣寫的。”
王采苓點頭。
“而且手札特意留下了一句話。”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字跡,緩緩念道:
“‘大道無私,學問無門。白氏藏書,凡有所求,皆可觀之。’”
單若昭眨了眨眼。
“修仙世家把自家的藏書給外人看,倒是少見。”
王采苓合上手札,看了一眼白承淵。
“或許這也是白家能夠傳承到今天的緣故。”
白承淵沒有接話。
三人繼續往前。
不多時,一座古朴高大的閣樓便出現在山腰之上。
沒有主殿那般莊嚴,也沒有藥圃那般清幽。
藏書閣共有三層,飛檐層疊,檐下懸著一塊已經有些陳舊的匾額。
上面只有三個字。
藏書閣。
閣門前,並沒有石階,也沒有守衛。
只有一道淡淡的光幕橫在門口。
光幕如水,微微流動,卻沒有半點鋒芒。
王采苓走到近前,仔細觀察了一番。
“與手札記載一致,應該就是這里。”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
指尖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
單若昭看了一眼白承淵。
“走吧。”
白承淵點頭。
三人先後穿過光幕。
藏書閣內安靜得出奇。
入目之處,盡是一排排高大的木架。
木架之間,整齊擺放著玉簡、古籍與卷冊。
有的玉簡通體溫潤,有的已經蒙上一層歲月留下的淡淡舊色。
最外側的一排書架上,還刻著幾方古朴小字。
“功訣。”
“列傳。”
“山河志。”
“史鑒。”
“器典。”
“丹經。”
以及最里面一方牌匾。
“異聞錄。”
單若昭看著那一排排書架,眼神漸漸亮了起來。
“竟然有這麼多藏書?”
王采苓也多看了幾眼。
“白幼文當年的積累,只怕遠超我們的想象。”
然而話音剛落。
閣樓深處忽然響起一道細微的“吱呀”聲。
像是木榻被人翻動。
兩女同時轉頭。
白承淵也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只見最里面一處偏僻角落,擺著一張小巧的木榻。
木榻上,一個小女孩緩緩坐起身來。
她看起來只有七八歲模樣。
烏黑的頭發有些凌亂,一身淺色小裙子也帶著幾分剛睡醒時的懶散。
她坐在榻邊,揉了揉眼睛。
又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隨後,她赤著腳,從小榻上爬了下來。
一股無形的威壓悄然漫開。
王采苓臉色微變。
單若昭更是立即收斂氣息,連腰背都下意識挺直了幾分。
只有白承淵神色如常,什麼也沒有察覺到。
小女孩走到近前,先看了看王采苓,又看了看單若昭。
最後,視线落在白承淵身上。
她又走近幾步,上下打量著白承淵。
“咦?新人?還是嫡系的。”
她像是發現了什麼很有意思的東西,臉上頓時露出笑意。
“好多年了,終於又有新人來了。”
白承淵微微一怔。
“前輩,您是……”
小女孩鼓了鼓小臉。
“你也太見外了吧,都一家人叫什麼前輩?”
她背著小手,抬頭看著白承淵。
“按輩分,你得該叫我小祖”
白承淵:“……”
單若昭站在旁邊,連笑都不敢笑。
王采苓也只是安靜地看著。
小女孩倒是不在意他們的神色,繞著白承淵又轉了一圈。
“奇怪。”
“你這血脈應該都影響修煉了吧。”
“懷胎的時候應該分層封印,出生後隨著修為增高,自然解封才對。”
“你這個樣子,豈不是沒法修行了。”
白承淵心中一動,連忙問道:
“小祖,您有辦法解決我的問題?”
小女孩翻了個白眼。
“我有什麼辦法。”
“與血脈相關的資料,通常只有歷代家主才知道。”
“畢竟血脈關乎整個白家,未免外敵控制,從不外傳。”
她攤了攤手。
“按理來說,你早就該死了。”
“不過你體內殘留著一道封印,壓著你的血脈寒氣。”
“是你家大人弄的吧。你沒問過你家大人嗎?”
白承淵搖了搖頭。
“老祖也無法解決。”
小女孩皺著小眉頭。
“什麼玩意。”
“你老祖不會是想搞死你吧。”
“如果只是單純的封印,只要元嬰期稍微研究一下,就能明白,又不是要完全催動血脈。”
她說著,忽然又想起什麼。
“對了。”
“現在外面是什麼樣子?”
“其他白家的人呢?”
說到這里,她的神情終於多了一絲不滿。
“怎麼一個個的,都不來看我。”
“白志善那混蛋當年帶著一大群人飛升靈界,把洞府里弄得空空蕩蕩的。”
“後來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人回來過。”
她撇了撇嘴。
“我這一覺,都不知道睡了多久了。”
白承淵聽著這些話,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王采苓則小心開口。
“敢問前輩,您可是這藏書閣的守閣之人?”
小女孩轉頭看她。
“守閣之人?我是藏書閣的主人。”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你可以叫我藏主。”
說完,她伸手捂住嘴,又打了個哈欠。
“呵……太久沒人來了。都快睡忘了。”
她走到一旁的書架前,抬起小手輕輕一揮。
一道靈光自她胸前掠過。
整個藏書閣的玉簡都泛起了淡淡靈光。
小女孩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了。書都在。”
她伸出手,在書架上輕輕一拍。
“這些是功訣。”
又指了指另一邊。
“那里是列傳。”
“後面還有山河志、史鑒、器典、丹經。”
她說著說著,似乎想起什麼,朝里面努了努嘴。
“異聞錄在最里面。”
“有妖獸,有傳說,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單若昭聽得心癢,走到一枚玉簡前。
“前輩,這些書……我可以看看嗎?”
小女孩點頭。
“當然可以。白家藏書,有教無類。”
單若昭拿起玉簡,將神識探入其中。
下一刻,她的神情微微一變。
顯然已經在讀取玉簡中的內容。
片刻後,她將玉簡放回原處。
“咦?”
她皺起眉。
“剛才里面明明有很多東西。”
“現在怎麼……記不太清了?”
小女孩壞笑了起來。
“這是‘離簡散識禁’。”
“神識入簡時,所見一切皆清晰;神識離開玉簡之後,記憶中的細節便會自行淡去,只剩個大概。”
“這是防止有人惡意將白家傳承全部帶出去。”
王采苓聞言,也取下一枚玉簡,試了試。
放下後,她沉默片刻。
小女孩看著兩個人吃癟的樣子,笑得更開心了。
“忘了說了。”
“你們一人可以帶走一枚玉簡。”
“就是無論是功訣、列傳或者其他什麼的,只能帶走一枚。”
“這一枚玉簡,我會幫你們取消禁制。這樣子就能記得住了。”
小女孩揮了揮手。
“去吧。我在這里等你們。”
王采苓與單若昭道了個謝,重新走到書架之間。
兩人各自拿著幾枚玉簡,仔細查看其中的內容,偶爾低聲商量幾句。
白承淵待在原地,看著滿閣玉簡。
“那我呢?”
小女孩眨了眨眼。
“你就別搗亂了。這個禁制是針對外人的。”
“你隨便看。要是找不到書就叫我。我給你拿。”
“不過別拿太多了。”
“取走一本,我要補一本的。”
她赤著腳往小榻走了一步,忽然又轉頭看向白承淵。
“對了,差點忘了。”
“你先等一會兒。剛才話說到一半被打斷了。”
“你這次回來,外面到底變成什麼樣了?”
“怎麼白家的人都不回洞府的。”
“陪我說說。你小祖我都睡了好久了。”
小女孩說完。
白承淵還站著,好像沒回過神。
“別傻站著了。”
她抬起小手,朝小榻旁輕輕一招。
一把木椅頓時飛了過來,穩穩落在白承淵身後。
“坐。”
白承淵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她。
“小祖,這里就一把椅子。我坐了,你怎麼辦?”
小女孩瞪了他一眼。
“廢什麼話,叫你坐就坐。”
白承淵無奈,只得坐下。
小女孩卻沒有去搬另一把椅子,而是轉過身,直接爬進了他懷里。
“抱著我,這樣子坐著舒服。”
白承淵一怔。
“什麼?”
“讓你抱就抱。”
她理直氣壯地說著,背對著白承淵,在他懷中尋了個舒服的位置坐好。
白承淵只得伸手,將她輕輕抱住。
掌心落在她腹間,觸手柔軟溫暖,和尋常孩童並無不同。
她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片刻之後,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動。
這麼近的距離,連她胸腹間的起伏都能清晰察覺,卻偏偏聽不到半點心跳。
白承淵低頭看了一眼。
小女孩卻毫無所覺,只是舒服地往後靠在他的胸前。
“好了,說吧。”
“這些年,白家怎麼了?”
白承淵收回心思。
“回小祖。如今的白家,已經沒人知道這處洞府了。”
小女孩一愣。
“連這里都不知道了?”
“嗯。”
白承淵點頭。
“如今白家修為最高的,是一位金丹後期的老祖。其余大多是築基修士和煉氣修士。”
小女孩頓時皺起了眉。
“金丹後期?”
“白志善那混蛋飛升的時候,帶走了那麼多人。”
“結果剩下的人,就只有這麼點出息了?”
白承淵沒有回答。
小女孩靠在他懷里,想了好一會兒,又問道:
“那外面呢?現在是什麼情況?”
“如今這里是大曜皇朝境內。”
“停停停。”
小女孩連忙擺手。
“你不用跟我說這些名字。”
“直接告訴我,如今明面上最高是什麼修為?”
白承淵沉吟片刻。
“聽說是元嬰後期。”
“元嬰後期?”
小女孩睜大了眼睛。
“現在連化神都沒有?”
白承淵想了想。
“至少在大曜皇朝中,沒有聽說過有化神修士。”
小女孩頓時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她才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我這一覺,到底睡了多久啊……”
她輕輕晃了晃小腿,似乎有些難以接受外面的變化。
“怎麼外面都變成這樣了。”
白承淵沒有接話。
過了片刻,他忽然又道:
“小祖宗,既然藏書閣里沒有關於血脈的記載,那以前就沒有人遇到過與我一樣的情況嗎?”
小女孩想了想。
“有啊。”
“那是很久以前,血脈解決之法還沒有研究出來的時候。”
“白家就有一個和你差不多的倒霉蛋。”
白承淵精神一振。
“他最後如何?”
小女孩撇了撇嘴。
“活得好好的,而且還飛升了。”
白承淵頓時坐直了幾分。
“真的?”
小女孩回過頭看他。
“騙你做什麼?”
“他的事情,列傳里有。”
“只是里面寫得不算詳細。”
白承淵連忙道:
“能找出來嗎?”
“當然。”
小女孩抬起手,朝藏書閣深處輕輕一招。
霎時間,層層書架之間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
片刻後,一枚泛著古朴光澤的玉簡自遠處飛來,落入她掌中。
小女孩看了一眼,便塞進白承淵手里。
“就是這個。”
白承淵將玉簡握住,神識緩緩探入其中。
一道古老的文字隨之浮現。
【白某氏列傳】
【某祖者,諱逸其名。生而異稟,血脈過盛,寒氣胎藏經脈,久而不宣。少而多病,羸弱不勝,及冠之年,猶不得納氣入體。
宗族長老憫之,屢求丹師診治,遍試靈藥,終不得其法。病勢時緩時劇,雖未遽危,修行之路亦由是而絕。
弱冠之後,辭族遠游。行至青州,適逢二姝,遂相識相交。其後同游數載,情誼甚篤。
其間偶得靈丹一枚,服之,宿疾稍平。
未幾,又入一處古修遺府,得《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
自得此賦以後,事頗異於前。其人原不能吐納,忽有一日,始能引天地之炁入體。
何以致之,族中諸老亦莫能詳。
自此修行日進,築基、結丹、元嬰,皆未復受舊疾之累。
其後游歷諸州,問道四方,歷千余載,終成化神。
後飛升靈界,遂絕音問。】
白承淵看完,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他重新看了一遍那句。
“自得此賦以後,事頗異於前。”
里面沒有明說原因。
只是得了這門功法之後,原本無法修行之人,忽然便能納氣入體。
再往後,築基、結丹、元嬰,一路修行而上,最終更是飛升靈界。
白承淵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滯。
小女孩趴在他懷里,也跟著掃了一眼玉簡。
“看到了吧?”
“我就記得這里有這麼一個人。”
白承淵沉默片刻,目光仍停留在玉簡之上。
“小祖,那《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藏書閣有嗎?”
小女孩想了想。
“好像沒有誒。”
“不過那個人,我倒是記得。”
“他後來似乎還做過幾任家主。”
白承淵一怔。
“那功法會不會還在洞府里?”
“有可能。”
小女孩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
“既然他後來做過家主,說不定會傳給後續的家主。”
“你可以去家主的住處找找。”
她看了一眼白承淵,又補了一句:
“按照你方才說的,如今外面的白家已經不知道這處洞府,那家主的房間應該也沒人。”
白承淵頓時來了精神。
“在哪里?”
“應該就在正房。”
小女孩說得很隨意。
“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也記不太清了。”
她抬起小手,朝著虛空輕輕一招。
下一刻,一道淡淡靈光從藏書閣深處飛來。
那靈光在半空緩緩展開,竟化作一幅完整的洞府地圖。
山川、樓閣、溪流,甚至各處道路都標記得清清楚楚。
白承淵接過地圖,仔細看了一遍,很快便找到了那處位置。
“多謝小祖。”
小女孩嘴角頓時翹了起來。
“謝什麼。”
她故意別過臉去,嘴上裝得滿不在乎,身子卻在白承淵懷里輕輕扭了幾下,腳尖也跟著晃了起來。
“我畢竟是你小祖嘛。”
“幫你找本書,也不是什麼大事。”
白承淵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只將地圖仔細收好。
就在此時,另一邊的書架間傳來腳步聲。
王采苓與單若昭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單若昭手里拿著一枚玉簡,神色頗為滿意。
“前輩,我選好了。”
王采苓也走了過來,手中同樣握著一枚玉簡。
“我也選好了。”
小女孩站起身,掃了一眼兩人手中的玉簡。
“讓我看看。”
單若昭先將玉簡遞了過去。
小女孩接過,目光一掃。
“《玄陰化陽賦》?”
她點了點頭。
“不錯。”
“玄陰取玄化初辟之幽意,化陽則是由至陰而化至陽。”
“這門功法若能修成,陰陽轉化之間頗有妙處,倒挺適合你。”
單若昭眨了眨眼。
“很厲害嗎?”
“談不上多厲害。”
小女孩搖了搖頭。
“功法最重要的是合不合適。”
她又看向王采苓手中的玉簡。
“你選的什麼?”
王采苓將玉簡遞過去。
小女孩接過一看。
“《太乙金華內照返虛經》。”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個不錯。”
“修的不是氣,也不是勁,而是內照之光。”
“以神意內觀己身,引先天之氣化作內照之光。”
“丹道、斗法,都能用得上。”
她看了王采苓一眼。
“尤其是你已經到了築基圓滿,這門功法以後結丹了再慢慢參悟,正合適。”
王采苓微微點頭。
“多謝前輩指點。”
小女孩撇了撇嘴。
“前輩前輩的,聽著真老氣。”
她抬起手。
兩枚玉簡同時浮到半空。
只見一縷靈光分別從玉簡表面掠過。
原本附著其上的禁制,悄無聲息地散去。
“好了。”
她將兩枚玉簡分別送回二女手中。
“這兩枚玉簡已經沒有限制了。”
“拿出去以後,也能完整記住里面的內容。”
單若昭接過玉簡,臉上頓時露出笑意。
“多謝藏主。”
小女孩哼了一聲。
“這還差不多。”
說完,她又看向白承淵。
“至於你,就不用在這里挑了。”
“反正想要,隨時可以過來看。”
她擺了擺手。
“去吧。”
“先去找你的《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吧。”
“找到書以後,記得時常回來陪我說說話。”
白承淵點了點頭,隨後看向王采苓與單若昭。
“王前輩,單前輩。”
“既然二位已經選好了功法,靈藥也收得差不多了,不如先出去。”
“我陪二位出去之後,再回來找那本功法。”
單若昭一怔。
“公子還要回來?”
“嗯。”
白承淵點頭。
“有小祖給的地圖,我自己去正房拿便是。”
單若昭想了想,笑道:
“公子,既然都已經到了這里,又何必來回折騰。”
“我們這次承了公子的情,得了不少東西。”
“再幫公子把書找到,再走便是。”
說完,她看向王采苓。
王采苓沉吟片刻,才道:
“也好,不過只去正房。”
“找到《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後,直接走,不要再往其他地方去了。”
白承淵點頭。
“好。”
他轉身走到小女孩面前,低下頭看她。
“小祖,你不跟我們一起去嗎?”
“不去。”
小女孩搖了搖頭。
“我出不了藏書閣。”
“真要出去,也得一直消耗靈石維持這具身體,太浪費了。”
她擺擺手。
“你們自己去吧。”
白承淵應了一聲。
臨走前,他又道:
“小祖宗,那我們先走了。”
“嗯。”
小女孩坐在小榻上,晃了晃腳。
“記得以後多來看我。”
“我一個人在這里,都快無聊死了。”
白承淵笑了笑。
“好。”
說完,他便與王采苓、單若昭一同朝藏書閣外走去。
小女孩坐在榻上,看著三人的背影。
直到他們穿過光幕,她才慢吞吞地收回目光。
“希望不要出什麼問題。不要又要睡了。”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又縮回小榻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