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爾從門縫里側身出去之後,廳門在他身後重新合攏,軸轉的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四角那幾個侍從垂手立著,門口那幾個護衛也從地上爬起來之後沒敢再往里進,只站在門口往廳里看。維克托利斯坐在主位那把椅子上,把搭在膝上的那只手重新搭回桌上,食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把方才那一場從頭到尾收攏起來。廳里那幾盞油燈的燈焰從方才被觸手帶過的晃動里慢慢立回來,把整間廳面照回原來的亮度,桌面上那幾碟菜和酒壺都還維持著方才被觸手輕輕帶過之後的模樣,幾片蒸貝肉的邊緣被帶得偏出碟沿半寸,湯碗里那層油星也晃出過一圈水痕,此刻正慢慢往中間收。
蒂婭從自己那把椅子上起身,繞過桌角,走到維克托利斯身側。她走得比方才出車廂時慢了些,深青窄袖長衣的下擺掃過廳面石板上那幾處被觸手帶過之後留下的濕痕,鞋底在石面上踩出極輕的響。她走到維克托利斯右手邊站定,兩只手先搭上他坐著的椅背,上半身前傾,把臉湊到他頰側,在他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這一碰比方才在車廂里那些吻要短得多,只貼了一下就分開,分開之後她也沒有立刻退開,就把下巴擱在他肩窩里,青金瞳從下方看上來,眼尾那圈薄紅淺淺浮著,嘴角那點彎起來的弧度又軟又乖,開口時聲音里帶著一點被應下之後的、不太敢表現得太明顯的欣喜。
“恭喜主人,又多了幾個可愛的性奴啦。卡爾家那個紫發的小蘿莉,主人半年前就收過了,今晚又來一個。穆爾家那個金發碧眼的,今晚也要送過來。主人身邊的女人越來越多了,可主人給蒂婭的印記還是三圈,比誰都多。蒂婭不慌。”
她說完,把擱在維克托利斯肩窩里的下巴又往上抬了抬,青金瞳從下方看上來,眼里那點金色光點在斜光里一沉一浮。維克托利斯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接她這句恭喜,只把搭在桌上的那只手收回來,搭在膝上,食指在褲面上輕輕點了一下。蒂婭見他不接,自己先笑起來,把搭在椅背上的兩只手收回來,改去搭他肩頭,整個人往他身側又貼了半寸,像在把方才那點被應下的欣喜往他身上蹭。
伊薇特坐在維克托利斯左手邊那把椅子上,從方才穆爾在的時候起就沒怎麼動過。她把擱在膝上的兩只手交疊著放好,灰紫高領長衣的領口依舊理得一絲不亂,血紅的瞳仁從散下來的黑發後面看著維克托利斯和蒂婭那處,那圈金色環紋在斜光里很淡地轉了一下。她看了約莫十幾息的工夫,才把自己那把椅子從桌邊往里側挪了半寸,兩只手撐在桌沿邊上,上半身往前傾了半寸,開口時聲音比方才在車廂里說話時要穩一些,尾音卻還是帶著她慣有的那點軟。
“主人,伊薇特想問一件事。主人方才跟那個領主說的話,伊薇特都聽見了。主人說母畜不該隨意宰殺,該驅使勞作。伊薇特在其他地方沒有見過這種律法。主人為什麼要跟其他上位者不一樣,想要讓母畜像正常人一樣工作。”
她說完,把撐在桌沿上的兩只手收回來,重新交疊著擱在膝上,垂著眼看自己那雙淺口鞋的鞋尖,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是在確認自己這句話問得合不合規矩。蜜糖坐在蒂婭那把椅子旁邊,貓耳在頭頂一抖一抖,翡翠色的貓眼看看伊薇特,又看看維克托利斯,尾巴在裙擺後面垂著,尾尖搭在凳沿邊上沒動。薇爾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暗金色的豎瞳從半闔里睜開一线,往伊薇特面上掠了一眼,隨即又合回去,肩上那件舊式窄披肩隨著她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可她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比方才松了一线,指尖虛虛點著膝上那層深灰色束腿長褲的布料,點了一下,又收回去。
維克托利斯把搭在膝上的那只手重新搭回桌上,食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他偏頭看了看伊薇特那處,又往長桌兩側其余幾個人身上掃了一眼,才慢慢開口。這一次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對穆爾說話時要低一分,也慢一分,像是從記憶里把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往外翻。
“本王原本也嗜血冷漠。從前在舊王朝里,母畜也好,仆從也好,不順眼的就直接處理掉,殺了喂魔獸或者改成煉化,都是順手的事。直到遇到那位魔女。”
他說到這里停了一瞬,把搭在桌上的那只手收回來,搭在膝上,食指在褲面上輕輕點了一下。他沒有把那個名字說出來,可廳里其余幾個人都聽得出他指的是誰。蒂婭把搭在他肩上的兩只手收回來一只,改去搭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背,指尖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蹭得又軟又乖,沒有開口。
“她不喜歡這種殺戮舉動。她跟我說,母畜也是活人,能紡紗織布、能記賬算錢、能種地能養蠶能養魚,一刀殺了取肉,看著是痛快,實際上是把能生錢的活人變成了桌上的一盤菜。她說這是不對的,說我不應該這麼做,說這個世界不應該這個樣子。她說了好幾回,我也就跟著改觀了。而且後面以及如今再仔細一想,這種把人當畜生的行為確實不妥。明明可以作為好好的勞動力使用的,為什麼要隨意殺了,她不喜歡這樣,我也就不這樣做了,後面就要求下人也不這樣做。”
到了之前蘇醒,發現世界有被干回去那種原始野蠻的樣子,維克托利斯差點氣笑了,原來文明發展還會倒退的?
他說完,把搭在膝上的那只手重新搭回桌上,食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把方才那一段從頭到尾收攏起來。他面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還是那副對著外人時慣常的平,可廳里那幾盞油燈的燈焰在他說話時沒有晃過,廳面的光也沒有變過,那層從他周身慢慢滲出來的力量此刻比方才淡了不少,像一層被壓得很薄的霧,鋪在整間廳堂上方,不壓人,只把廳里那點咸濕的海氣裹得比方才更暖一層。
蒂婭把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收回來,重新搭回自己膝上,整個人從方才貼著他身側的姿勢里直起半寸,青金瞳從下方看上來,眼尾那圈薄紅淺淺浮著,嘴角那點彎起來的弧度又軟又乖。她偏頭看了看伊薇特那處,又看了看蜜糖那處,最後把視线收回來落在維克托利斯面上,沒說話。伊薇特把交疊在膝上的兩只手慢慢松開,改去搭在桌沿邊上,血紅的瞳仁從散下來的黑發後面看著維克托利斯面上,那圈金色環紋在斜光里很淡地轉了一下。
廳里安靜了一陣。港市外圍的方向,有幾縷從海面折進來的日光穿過被觸手收回去之後重新露出來的屋檐,落在廳門外的石板上,照出一層淺淺的暖色。遠處石門灣碼頭那幾根桅杆的影子在水汽里一根一根地立著,桅頂掛著的小旗被海風吹得朝同一個方向倒。海的方向那道悶悶的浪聲從碼頭那邊一陣一陣地傳過來,混在廳里那幾盞油燈重新立起來的燈焰輕輕響的聲音里,一層一層地鋪開,把整間領主府重新裹回一片安靜的、帶著咸濕海氣的午後里。
蒂婭坐在維克托利斯身側,把搭在膝上的那只手重新搭回他手背上,指尖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她偏頭看了看廳里其余三個人的樣子,見她們都比方才松了些,自己也把整個人從方才那副正宮般的姿態里軟下來半寸,把下巴擱到維克托利斯肩窩里,青金瞳從下方看上來,開口時聲音里那點欣喜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換成一種更軟的、像在確認什麼的調子。
“主人方才說話的時候,蒂婭看著主人。主人大概沒發現自己臉上露出了一抹溫和的神情。主人平日里對著外人都是那副模樣,可方才說到那位的時候,主人臉上那抹神情,蒂婭看著心里覺得特別安穩。也許主人真的會讓這個世界改變。”
她說完,把擱在維克托利斯肩窩里的下巴又往上抬了抬,青金瞳從下方看上來,眼里那點金色光點在斜光里一沉一浮,嘴角那點彎起來的弧度又軟又乖。維克托利斯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接她這句,只把搭在膝上的那只手重新搭回桌上。
他面上那抹神情在他自己大概還沒察覺的時候就已經收回去了,可廳里其余幾個人都看見了——方才那十幾息的工夫里,他面上那層慣常的冷漠確實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了一下,露出一層極薄的、像被水泡透的紙一樣的溫和,隨即又被那層冷漠重新蓋回去。伊薇特把搭在膝上的兩只手重新交疊著放好,血紅的瞳仁從散下來的黑發後面看著維克托利斯那處,那圈金色環紋在斜光里很淡地轉了一下。
蜜糖貓耳在頭頂立得比方才直了些,翡翠色的貓眼看看維克托利斯,又看看蒂婭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尾巴在裙擺後面垂著,尾尖搭在凳沿邊上輕輕甩了兩下。薇爾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暗金色的豎瞳從半闔里睜開一线,往維克托利斯面上掠了一眼,又慢慢合回去,肩上那件舊式窄披肩隨著她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比方才松了一线。
也許這位魔王真的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