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深閨移影動凡念
清晨,萬籟俱寂。
深秋的薄霧如輕紗般籠罩在問雪峰半山腰的青靈竹林之間。昨夜凝結在竹葉尖端的微霜,隨著天邊泛起的第一抹魚肚白,化作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水珠,順著修長的竹節滴答滑落,砸在石階上發出細碎空靈的輕響。
聽雪廬右側那間僻靜朴素的小閣樓內,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草木藥香與清冷的晨寒。
“唔……”
榻上,原本沉沉昏睡的顧懷安,喉嚨深處逸出了一聲微弱的低吟。
長翹的睫毛顫動了幾下,青年緩緩自一片沉重混沌的沉睡中睜開了雙眼。
初醒的刹那,腦海深處尚且帶著一絲宿醉般的隱隱作痛與發空。顧懷安下意識地抬起右臂,想要撐著床板坐起身來——
然而!
“嘶——!!”
一股鑽心剜骨般的劇烈撕裂劇痛,毫無預兆地自他右小臂外側瘋狂炸開!
昨日在懸崖平坪邊沿被萬年玄冰尖岩生生銼裂的皮肉與骨膜,在清晨氣血初醒的牽扯之下,如同被千萬根燒紅的細針狠狠扎刺了一般,痛得顧懷安渾身干癟的筋肉驟然繃緊,額角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整個人險些脫力重新栽倒回錦被之中!
然而,就在他因劇痛而倒吸涼氣、床板發出“嘎吱”一聲輕微搖晃的同一瞬間——
“唰!”
倚靠在床榻邊緣的一道纖細身影,如同被驚醒的幼鹿一般,猛地自睡夢中驟然挺直了身子!
“顧師兄?!你醒了?!別亂動!千萬別動!!”
伴隨著一聲帶著濃濃驚慌與焦急的清脆嬌呼,兩只略顯粗糙卻溫熱柔軟的少女雙手,已然不由分說、極其急促地自一側探了過來,極其小心地一把穩穩扶住了顧懷安未受傷的左肩與後背!
顧懷安捂著劇痛發麻的右臂,整個人猛地一怔。
他忍著刺痛,有些錯愕地轉過頭來——
晨曦微弱的光线透過半敞的窗櫺斜斜灑在床榻側旁。
只見在冰涼堅硬的青磚地面上,赫然正半跪半蹲著一道身穿天青流雲道袍的修長身影。
少女身上那一襲昨日練劍時穿戴的窄袖武服長袍甚至都未曾來得及換下,衣角與下擺處還帶著幾處干涸的泥點;那一柄名震天下的【流光劍】連鞘斜斜倚靠在床頭的一角;那一頭原本干練利落的高馬尾此刻微微有些散亂,幾縷細碎如墨的青絲凌亂地貼在她那張未施粉黛的清秀臉頰之上。
在她眼眶下方,赫然隱隱帶著一層因整夜未眠而泛起的淡淡青黑。
正是姜月皎。
此時的少女正雙手死死架著顧懷安的胳膊,一雙明亮如星的大眼睛里布滿了血絲,整張英氣勃發的俏臉之上,滿是掩飾不住的心疼、後怕與手足無措。
看著眼前這幅景象,顧懷安整個人徹底愣在了原地。
他低頭看了看床沿邊那一處被少女通宵伏靠而壓出的褶皺,又看了看姜月皎那一身風塵仆仆、眼眶泛紅的模樣,一時間連手臂上的劇痛都仿佛被這股巨大的錯愕衝淡了大半。
“月皎……師妹?!”
顧懷安的嗓音沙啞干澀得如同兩塊破瓦片在摩擦,斯文端正的面龐上滿是無法置信的震動與局促,連忙有些結巴地開口詢問道:
“你……你怎麼會在這里?你……你蹲在床邊……守了一整夜?!”
聽到顧懷安這般發問,姜月皎吸了吸發酸的小鼻子,兩只大眼睛里瞬間泛起了一層濃濃的水汽。
少女有些氣惱又有些後怕地瞪了他一眼,扶著他在軟枕上慢慢坐穩,這才在床沿旁的矮凳上坐了下來,雙手絞著道袍衣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發顫與更咽,小聲埋怨道:
“你還說呢!你知不知道昨晚快把我給嚇死了!”
姜月皎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微紅地將昨夜的驚險和盤托出:
“昨晚我不是說去靈膳堂給你端些滋補的骨湯過來麼?等我好不容易排隊領了熱氣騰騰的鹿骨湯端過來推開門……”
少女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真實的後怕與心悸:
“一進門,就看見你整個人連外袍都沒脫,就那麼直挺挺地側倒在床板上!一張臉白得跟死人一樣,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整個人直翻白眼,額頭上全是黃豆大的冰冷虛汗,牙齒咬得咯咯響,身子抖得跟篩糠一樣!我怎麼叫你你都沒半點反應!”
姜月皎說到這里,眼淚終於忍不住吧嗒吧嗒砸在膝頭,吸著鼻子抹眼淚道:
“我當時嚇得連湯碗都摔碎在門檻邊上了!我以為你手臂上的傷口中了什麼冰岩奇毒、快要沒命了!我哪里還敢走啊?!我一整晚都在你床邊拿冷水浸濕了毛巾給你擦冷汗、用體溫給你搓手心……一直折騰到了後半夜三更天,看你呼吸慢慢平穩了、臉上有了一點點血色,我才敢稍微靠在床沿邊閉了閉眼睛……”
……
聽著少女這一番帶著哭腔、滿含自責與後怕的傾訴。
坐在床榻之上的顧懷安,整個人徹底呆住了。
他下意識地抬起左手揉了揉太陽穴,在腦海深處極力回想著昨夜的情形。
然而,無論他如何搜尋,記憶里最後的畫面,僅僅停留在他獨自一人盤膝坐在桌案前運轉《青玉歸元功》、試圖以真氣溫養右臂創口的那一刻。緊接著,似乎只記得丹田深處的氣血不知為何猛地一陣劇烈翻騰,隨後整個人眼前一黑,便徹底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至於昨夜自己究竟是如何倒在床上、又是如何經歷了那般痛苦的痙攣抽搐……他竟然從頭到尾毫不知情,半點記憶都未能留下!
【昨夜……我竟險些走火入魔昏死了過去?】
顧懷安在心底暗暗吸了一口涼氣。
看著眼前這個眼眶通紅、守了他整整一夜的少女,看著她眼底深處那一層濃濃的疲憊與毫無保留的關切,顧懷安那一顆自幼被飽讀詩書與克制守禮所包裹的心髒,在這一瞬間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溫熱徹底填滿。
青年有些慚愧地低下頭,溫潤的聲音里滿是真摯的歉意與感激:
“月皎師妹……對不起,讓你受驚了。我當真不知道昨夜自己竟出了這等岔子,累得你通宵守候在此……懷安……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哎呀!誰要你的對不起啊!”
姜月皎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把那一抹小女兒家的脆弱飛快地掩蓋在平日里的倔強與硬氣之下,吸著通紅的鼻尖大聲道:
“你本來就是為了救我才把手臂傷成這樣的!你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姜月皎這輩子修仙還有什麼臉面去見我地底下的爹娘?!”
少女一邊說著,一邊極其麻利地轉過身去,端過旁邊早就准備好的一盆溫熱清水與干淨的細棉紗布。
“行了,別廢話了!”
姜月皎從腰間抽出那一柄隨身的小巧短刃,有些霸道地拉過顧懷安受傷的右臂,板著俏臉說道:
“昨晚你身上出了那麼多虛汗,傷口上的藥粉和血水肯定全粘在紗布里了。趁著天剛亮,我重新給你把繃帶解開,好生換一次藥!”
……
“那便……勞煩師妹了。”
顧懷安見她態度堅決,便溫和一笑,不再推辭,極其順從地將受傷的右臂平平伸展在矮凳之上。
“刺啦。”
鋒利的短刃小心翼翼地挑開染血發硬的舊繃帶。
姜月皎屏住呼吸,動作輕柔到了極致,兩只手指捏著白布邊緣,一點一點、生怕扯動了皮肉般將舊紗布自手臂上剝離下來。
隨著紗布褪去,晨光照耀之下,那一道長達四五寸、雖然止了血卻依然皮肉外翻紅腫的猙獰血痕,再次展露在了二人眼前。
姜月皎拿起浸滿溫水的軟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傷口邊緣的血痂,一邊擦,一邊鼓起粉腮湊在傷口前極其輕柔地呼著氣。
少女微溫而清甜的鼻息拂過小臂肌膚,近在咫尺之間,顧懷安甚至能看清姜月皎低垂的長長睫毛與額前細密的汗珠。
為了緩解這種孤男寡女獨處一室的異樣緊繃,顧懷安微微側過身子,試圖調整一下坐姿。
然而——
就在他側身發力的刹那,那一身天青色道袍的腰間系帶微微向外一蕩!
“叮當。”
一聲極其清脆微弱的磕碰輕響在寂靜的臥房內響了起來。
只見在顧懷安有些磨損陳舊的布質腰帶正中央,一枚通體泛著暗黃焦枯之色、材質極其粗糙劣質、邊緣甚至有著好幾道明顯磕碰缺口的凡俗小竹佩,在晨光之中,晃晃悠悠地自袍擺下擺處滑落了出來,懸掛在半空之中。
正在細心擦拭傷口的姜月皎,余光猛地被這一聲脆響吸引了過去。
少女停下了手里的動作,那一雙明亮清澈的大眼睛有些好奇地眨了眨,視线定定地落在了那一枚與周圍仙家靈氣格格不入的破舊竹佩之上。
以姜月皎的眼力,自然一眼便能看出,這根本不是什麼蘊含靈力的護身法寶,更不是什麼名貴玉石雕琢而成的仙家掛件。這完完全全就是凡俗市井地攤上花上三兩枚銅板就能隨手買來的粗劣雜木竹片,上面刻著的花紋甚至粗糙得連线條都不曾磨平。
姜月皎有些詫異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枚竹佩,轉過頭來,滿臉天真與不解地脆生生詢問道:
“咦?顧師兄,你如今都已經是太玄天宗的正式弟子了,連師尊都賜予了你名震一方的極品靈劍【青淵流雲】……你怎麼身上……還天天系著這麼一塊凡間沒人要的破爛竹子呀?這東西……難道有什麼特別的用處嗎?”
聽到姜月皎這般毫無心機、純粹好奇的詢問。
正靠在床頭的顧懷安,身形微不可察地輕輕一滯。
他低垂下那一雙溫潤斯文的眼眸,視线溫柔地落在了腰間那一枚粗糙竹佩之上。
青年抬起那一只未受傷的左手,修長干淨的手指在冰涼粗糙的竹面上極其深情、極其輕柔地摩挲了一下。
那一雙向來平靜如水的清秀雙眸深處,在這一瞬間,浮現出了一抹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深邃懷念、眷戀與淡淡的酸澀落寞。
腦海深處,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十四年前臨川鎮蘇府的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兩個年僅七八歲的稚嫩孩童,在長滿青苔的老槐樹下,將一對一模一樣的粗糙竹佩緊緊攥在手心里,咧開嘴笑得那般無憂無慮,許諾著要一起練劍、一起長大……
沉默了良久。
顧懷安緩緩收回了手指,將竹佩輕輕掖回了道袍內側貼身放好。
他抬起頭來,看著眼前滿眼好奇的少女,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極淡、卻溫柔至極的苦澀淺笑,慢條斯理、溫和而鄭重地低聲回答道:
“它並沒有什麼防身御敵的仙家威能。”
顧懷安的目光望向窗外主峰之巔那片被雲霧籠罩的方向,字字輕柔如微風:
“這只是……我當年離開凡塵故土之時,留在身邊的一件童年舊物。”
青年微微一頓,輕聲補充道:
“也是一個……對我而言,比生命還要重要千百倍的人……留給我唯一的念想。”
“一個……比生命還要重要千百倍的人?”
聽著顧懷安這番極盡溫柔、卻沉重得令人心頭發顫的話語。
半蹲在床邊的姜月皎,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微微怔了一怔。
少女那一雙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定定地凝視著眼前這個神色落寞溫和的青衫少年。
雖然顧懷安從始至終未曾吐露那個名字半個字,雖然她對顧懷安過去的凡塵身世一無所知——
但女孩子那敏銳到了極點的情感直覺,卻在這一瞬間,讓她清清楚楚地明白了那枚竹佩背後的千鈞分量!
在那枚粗糙劣質的竹佩深處,死死封存著一個誰也無法替代的女子;
而在眼前這個干淨溫厚的少年心底最深處……那一處最神聖、最純潔的角落里,早已被那個神秘的身影徹徹底底填滿,再也容不下旁人分毫。
【是一個……他深愛了許多年的人吧……】
一股難以言喻的微酸與莫名的失落,如同一根細小的軟刺一般,悄然在姜月皎那一顆剛剛萌芽的少女芳心深處輕輕扎了一下。
少女微微抿了抿嘴唇,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遮掩住了眸底那一閃而過的落寞。
然而——
看著顧懷安那張斯文干淨的面容,看著他手臂上那一道為了護住自己而留下的猙獰傷痕,姜月皎心底那一抹原本好勝剛烈的江湖性子,卻在這一刻化作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柔軟與堅定。
【無論你心里裝著誰……】
少女在心底極其執拗、極其笨拙地對自己暗暗說道:
【你的這條手臂是為了我傷的,你救了我一條命。只要你在這問雪峰上一天,我姜月皎就一定會護著你、陪著你,絕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好啦!傷口處理好啦!”
姜月皎猛地甩了甩小腦袋,將那些紛亂的心思全數拋到了腦後,臉上重新綻放出了往日那般英氣勃發的爽朗笑容!
她手腳麻利地將素白繃帶在顧懷安的手臂上重新纏繞得整整齊齊,最後工工整整地打了一個結實的平結。
姜月皎拍了拍手,站起身來,提起桌案上的【流光劍】負在身後,神采奕奕地催促道:
“時辰差不多啦!蘇師姐每日辰時初刻便會在平坪上等候,顧師兄,咱們快些動身吧,可別遲到了惹師姐生氣!”
“好,這便走。”
顧懷安溫和一笑,整理好身上的天青道袍,二人一前一後,推開房門,踏著晨光與薄霧,並肩朝著半山腰的懸崖傳功平坪疾步走去……
……
山道漫漫,寒風拂面。
不多時,二人便穿過了蜿蜒陡峭的漢白玉棧道,登上了半山腰那一處方圓數十丈、由堅硬沉重的黑玄石鋪就的空曠平坪。
此時的平坪之上,晨霧剛剛散去大半。
天際一輪初升的紅日破開雲海,將萬道金色的霞光灑在懸崖絕壁之上。
而在那一處臨近萬丈深淵的懸崖石台正邊緣——
一道高挑修長、白衣勝雪的絕美倩影,早已負手佇立在呼嘯的山風之中。
那一襲純白無瑕的真傳仙袍在狂暴的罡風中獵獵作響,三千青絲以羊脂白玉簪嚴整挽起,腰懸通體剔透如萬年玄冰的【冰魄雪漣劍】。晨光勾勒出她優美修長的身姿輪廓,周身三寸之內散發著極寒出塵的淡淡靈霧,整個人宛若自九天瑤池降臨人間的凌波仙子,清冷高絕,孤傲不可逼視。
正是蘇清璇。
看著前方那一襲熟悉而崇高的白色背影,姜月皎與顧懷安二人神色齊齊一肅,快步走上前去,在距離蘇清璇三步開外之處停下腳步,畢恭畢敬地雙手抱拳躬身下拜:
“弟子姜月皎……”
“弟子顧懷安……”
“拜見蘇師姐!”
聽到身後的見禮聲,負手立於崖邊的蘇清璇緩緩轉過身來。
那一雙清澈幽深、宛如極北萬古玄冰般的鳳眸,在二人身上淡淡掃過。
當視线落在了顧懷安右臂上那一層厚厚纏裹的嶄新雪白繃帶之上時,蘇清璇清冷絕倫的面容上神色平靜無波,清脆如泉水擊石般的嗓音在晨風中平淡響起:
“免禮。”
蘇清璇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顧懷安身上,語氣公允而關照地吩咐道:
“懷安,你右臂受了尖岩重創,骨膜尚未愈合,今日切不可強行拔劍發力。你且去一旁的石凳前盤膝打坐,運轉《青玉歸元功》溫養體內的真氣便可,無需持劍操練。”
“弟子謹遵師姐法旨。”
顧懷安恭敬作揖,隨後依言退到了石坪邊緣的一處干燥石凳前,撩起青衫下擺從容坐下。
然而,蘇清璇並未就此作罷。
她立在晨光之中,纖細白皙的右手在腰間的儲物戒上輕輕一抹。
“嗡——”
一道柔和純淨的碧綠靈光自虛空中泛起。
只見蘇清璇那只修長如玉的掌心正中,赫然出現了一只約莫三寸大小、通體由整塊極品寒髓青玉雕琢而成的沉重藥瓶。
瓶塞尚未開啟,一股沁人心脾、濃郁純淨到了極致的草木生機藥香,便已然順著晨風四散彌漫開來!
這是太玄天宗內門極負盛名的療傷聖藥——【玉髓生肌膏】。
蘇清璇邁動修長挺拔的玉腿,手托玉瓶,正欲緩步走上前去遞給顧懷安:
“這是玉髓生肌膏,能深層化解骨膜暗傷,且拿去敷……”
然而——
就在蘇清璇剛剛邁出半步的刹那!
一直站在旁邊的姜月皎,那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少女甚至根本沒有給顧懷安自己起身的工夫,身形如同一只輕靈的小鹿般猛然一步竄了上來!
“哎呀!蘇師姐!”
姜月皎滿臉歡喜地伸出兩只小手,一把自蘇清璇的掌心之中將那一整瓶沉甸甸的碧綠藥膏穩穩接了過來!
少女抬起那張眉眼如畫、清秀英氣的面龐,衝著蘇清璇揚起一個燦爛而熱情的笑容,脆生生、極其利落地大聲說道:
“師姐!您前日為了救我在黑風谷後背也受了傷呢,平日里又要督導我們練劍,可不能再勞累您啦!”
姜月皎一邊將藥瓶緊緊抱在懷里,一邊指了指坐在石凳上的顧懷安,神采奕奕地自告奮勇道:
“顧師兄的手臂交給我來照顧就好啦!師姐您盡管在一旁歇著,我這就過去給他把這藥膏好生抹上!包管給他抹得舒舒服服的!!”
言罷,甚至未曾等蘇清璇出聲回應,風風火火的少女便已然轉身,提起天青道袍的下擺,一路小跑著奔向了石凳旁的顧懷安身前……
……
懸崖邊緣,晨風獵獵。
蘇清璇空懸在半空之中的那一雙手掌,在微涼的山風中極其微弱地頓了一頓。
她緩緩收回了素手,攏在了寬大修長的流雲衣袖深處。
清澈幽深的鳳眸微微側轉,目光平靜而深邃地投向了數丈之外那一處向陽的青石石凳旁——
晨曦傾灑而下。
只見姜月皎已然手腳麻利地半跪半蹲在了顧懷安的身前。
少女將那一柄沉重的【流光劍】隨意擱在腳邊的雪地里,動作小心翼翼地伸手解開了顧懷安右臂上剛剛包好的繃帶。
她伸出一根纖細嫩白的手指,極其珍重地自青玉瓶中挑出一大塊碧綠溫潤的藥膏,極盡輕柔、極盡耐心地按落在了顧懷安那道翻卷的血肉之上。
為了緩解藥膏初觸時的刺痛,少女整個人幾乎半伏在顧懷安的膝頭前,微微鼓起粉嫩的腮幫子,一下接著一下、極其專注地湊在傷口邊緣輕輕呼著氣;
她那一雙平日里只知道握劍殺敵、英氣勃發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滿了毫無雜質的憐惜、心疼與全然不設防的溫柔。
而在石凳之上坐著的顧懷安,神態溫潤而知禮。
他一邊任由少女在自己小臂上塗抹藥膏,一邊溫和地微笑著低聲說著些什麼,偶爾抬起那一雙斯文清秀的眼眸,遠遠望向懸崖邊佇立的蘇清璇。
晨光照耀著那一對年輕的少年少女。
干淨、純粹、光明磊落。
那是獨屬於修仙界年輕同門之間,在生死患難之後悄然萌發的、最純潔無暇的人間溫情。
然而——
佇立在萬丈絕壁邊緣、一身白衣勝雪的蘇清璇,在靜靜注視著這“上藥”一幕的刹那……
她那一顆自幼冰封如雪、清冷高傲的道心深處,卻如同被一柄燒紅的尖刀狠狠刺穿了一般!
一股無法用任何言語形容的劇烈羞恥、自慚形穢與荒謬感,如同一場滅頂的山洪,毫無預兆地在蘇清璇的識海深處轟然炸裂開來!!
【上藥……】
【這……才是天地正道之間,同門手足該有的‘上藥’……】
蘇清璇攏在袖中的素手,在這一瞬間死死攥緊成了拳頭,指節泛出青白之色!
腦海深處,那些被她極力想要封存遺忘的陰暗記憶,在這一場光明聖潔的映照之下,如同一團團惡臭肮髒的泥漿一般,瘋狂地翻滾咆哮而出——
在她的生命里,在那個陰暗死寂的雪霽別院深閨之中……
“上藥”這兩個字,究竟代表著什麼?!
那是退盡羅裳、毫無遮攔地伏臥在床榻深處;
那是任由一個干癟丑陋、渾身散發著柴火泥腥味的下賤老奴,用那一雙滿是老繭的髒手,在自己的後背、腰際、臀側、乃至大腿內側肆意推拿摸索;
那是自己的一雙絕美玉足被他捧在手心里甚至含入口中吸吮;
更是自己……親手握著那一根通體焦黑、青筋暴突的猙獰丑陋巨物,在粗重下作的汙言穢語中,上下套弄直到滾燙的濁陽潑灑在自己的後腰之上!!
肮髒!
惡心!
卑劣下作到了極點!!
【顧懷安視我如神明……】
【姜月皎敬我如天神,將我當做這仙山之上最無可挑剔的大師姐……】
【可我……我背地里卻在這座仙山上……同那個肮髒的老奴……】
一股濃烈到了極致的自厭與負罪感,如同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蘇清璇的咽喉,讓她幾乎快要窒息!
她甚至不敢去直視顧懷安偶爾投來的溫潤目光!
【若是讓他知曉了……若是讓他知道了他在暗室里所做的那一切……我蘇清璇……又有何面目立於這天地之間?!】
然而——
就在這一片滅頂般的自慚形穢與羞恥巨浪之下……
蘇清璇那一雙清澈幽深的鳳眸,注視著蹲在地上滿眼皆是顧懷安的姜月皎,注視著顧懷安那微微泛紅的側顏……
不知為何,在她那一顆本該絕情絕欲的道心最核心之處,卻極其微弱、極其隱秘地……泛起了一抹連她自己都無法名狀的……極度復雜的苦澀與悵然。
那不是世俗婦人的爭風吃醋。
那是她在這座孤寒冰冷的仙山上,唯一一個象征著凡塵童年、永遠毫無保留仰望守護著她的“純淨錨點”……在這一刻,似乎終於要被另一個同樣干淨純粹的女孩,一點一點地接手、移位。
她知道顧懷安配得上這份陽光下的干淨幸福;
她亦知曉自己早已深陷在陰暗的泥淖之中,根本不配承受那份無暇的深情。
可當這份剝離真正發生在眼前時……
那一抹混雜著**“自慚形穢之恥”、“純白錨點剝離之失”、以及“仙路孤絕之悲”**的異樣滋味,卻如同一杯冰冷的苦酒,在蘇清璇的心底深處,無聲無息地蔓延化開,苦澀難言……
山風獵獵,白袍翻飛。
蘇清璇緩緩合上了那一雙泛著微弱波瀾的清澈鳳眸,將所有的動蕩與苦澀,盡數掩埋在了那一張萬載不化的冷艷面容之下。
她只是靜靜地立在萬丈懸崖的邊緣,任由晨風吹亂她額前的青絲,整個人在朝陽與雲海的交織中,顯得那般出塵,卻又那般……孤寂決絕。
正午的秋陽高懸在中天之上,將萬丈雲海映照得一片燦然。
半山腰的黑玄石平坪之上,山風漸漸轉為溫和的清瀾。
經過了清晨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崖邊救險與上藥插曲,平坪上的氣氛多了一分難言的融洽與默契。顧懷安右臂敷了極品【玉髓生肌膏】,傷口處原本火辣辣的撕裂劇痛已被那股清涼溫潤的藥力徹底壓制了下去,整條手臂被姜月皎以細棉白布細致地吊在了胸前。
因顧懷安無法提劍,蘇清璇神色清冷如常地吩咐他在崖邊石凳上閉目調息、運轉《青玉歸元功》溫養氣血;而整個下午的授課重心,便全數落在了姜月皎一人身上。
“再來!出劍之時氣隨心動,莫要因一招得勢便急於求成!”
蘇清璇手持白玉劍鞘,修長挺拔的雪白身影在平坪邊緣緩步踱移,清脆如泉水擊石般的嗓音在大坪上平緩回蕩,一招一式,精准地點撥著姜月皎身法轉折間最隱蔽的滯礙。
而在石凳之上盤膝端坐的顧懷安,雖然雙目微闔運轉著心法,但那一雙清秀的耳朵,卻始終全神貫注地聆聽著場中央少女劍刃劃破虛空的每一次破空嘯音。
每逢姜月皎劍勢過急、險些失了下盤穩准之時,顧懷安便會適時睜開雙眸。
青年雖未持劍,但他自幼習練《折梅劍路》打下的極深武道底子,加之身處局外的清明眼力,總能在最關鍵的節點溫和出聲提點:
“月皎師妹,方才那記回身‘流雲式’,你手腕帶得太高了些……試著在轉身前先沉右膝,借地氣發力,出劍方能更穩。”
“好!我再試一次!”
姜月皎聞言,立刻依言調整身形。
少女手持【流光劍】,腳踏九宮,青碧色的流光劍芒在半空中化作一片密不透風的璀璨光網。有了顧懷安在一旁的細致觀照,她那原本略顯剛烈暴躁的劍路之中,竟奇妙地多出了一抹沉穩綿密的連貫氣韻!
日光西斜,晚霞漫天。
直至黃昏暮鼓沉渾悠揚地在主峰之巔轟然敲響,蘇清璇方才收回劍鞘,神色冷淡地吩咐二人收劍歇息。
因後背受創初愈、加之連日來神識消耗過巨,蘇清璇未曾多留,清冷交代了一句“明日辰時照常操練”,便足踏冰藍劍芒,化作一道九天驚鴻,率先撕裂暮色歸院而去。
平坪之上,便只剩下了姜月皎與顧懷安二人。
晚風吹拂著二人略帶汗漬的天青道袍。姜月皎收劍入鞘,快步走到石凳旁,極為自然地伸手扶住顧懷安未受傷的左臂,擦了擦額頭的細汗,笑盈盈地清脆道:
“顧師兄,走吧!今日辛苦你在一旁替我盯了一下午的破綻,晚上我再去靈膳堂給你搶兩盅熱騰騰的百合靈鴿湯補補身子!”
顧懷安任由少女攙扶著站起身來,看著姜月皎那張滿是汗水卻神采奕奕的清秀面龐,青年溫潤斯文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柔和的笑意,溫聲道:
“師妹今日身法長進極大,懷安不過是多嘴說了兩句罷了,哪里談得上辛苦。倒是你練了一整日,待會兒回了聽雪廬,需好生打坐歇息才是。”
二人一前一後,順著鋪滿晚霞金輝的漢白玉棧道,並肩朝著半山腰的聽雪廬緩步走回。
暮色漸濃,山間的青靈竹林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低語。
走在幽靜的竹林石徑上,姜月皎雖然步子輕快,但那一雙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悄悄往身側青年的側顏上偷瞄。
看著顧懷安在晚霞映照下那修長挺拔的書生輪廓,看著他即便手臂受了傷卻依然將步子放得極緩、極盡體貼地配合著自己的步伐……少女那一顆好勝剛烈的劍心深處,泛起了一層前所未有的柔軟與甜蜜。
行至閣樓門前,姜月皎依依不舍地松開了手,站在台階下衝著顧懷安用力揮了揮手:
“顧師兄,快進屋歇著吧!夜里要是傷口發疼,你就在牆那頭敲兩聲,我立刻就過來!”
顧懷安站在門前回廊下,溫和頷首作揖:“好,師妹也早些安歇。”
門扉合攏,燈火微明。
聽雪廬的這片青竹林深處,彌漫著少年少女之間最干淨坦蕩、初初萌芽的人間暖意。
而此時此刻。
視线穿透重重雲海,徑直跨越至問雪峰極頂那一片孤寒絕壁深處——雪霽別院。
夜幕早已徹底沉降下來。
刺骨的萬丈罡風在庭院的琉璃瓦上呼嘯盤旋,將整座別院切割成了一座孤懸於九天之上的冰冷孤島。
前院主臥靜室之內,那一盞青銅小油燈散發著豆大的昏黃光暈。
屋子里極其安靜。
安靜得只能聽見窗外冰涼的風聲,以及室內那一縷雪魄冷香在青銅爐中無聲燃燒的微弱輕煙。
桌案之上干干淨淨。
早在一個時辰之前,莫枯便已然按照三日療程徹底結束的規矩,極其規矩地送來了晚膳,隨後收拾了空碗盤,恭恭敬敬地道了一聲“老奴告退”,便悄無聲息地退回了後院柴房,未曾多提半句推拿之言。
而在那間偏廳淨房之內,亦沒有了前幾夜那般滾燙濃郁的草木藥湯與翻騰的藥氣。
蘇清璇獨自一人在微涼純淨的靈泉水中洗去了風塵,換上了一襲素白整潔的月白常服長袍,青絲披散在削瘦挺拔的雙肩之後,未戴任何發飾。
邁步走回內室,蘇清璇徑直走到了靜室正中央那一面由萬年青靈草編織而成的溫潤蒲團之前。
提起長袍下擺,她從容端莊地盤膝坐下。
五心向天,雙手在膝頭結成太陰定心印,長翹如雪的睫毛緩緩垂落,闔上了那一雙清澈幽深的絕美鳳眸。
【一切……終於徹底重歸正軌了。】
蘇清璇在識海深處極其平淡地掠過一絲心念。
【後背的傷勢已然痊愈,那三日的荒唐療程亦已正式終結。】
【在這座冰清玉潔的問雪峰頂,我依然是那個一心向道、不染塵埃的蘇清璇。】
她深深吸了一口室內冰涼清雅的空氣,神識開始下沉,迅速進入深層次的吐納冥想之中。
然而。
半刻鍾過去了……
整整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端坐在冰冷蒲團之上的蘇清璇,那一雙修長精致的柳葉眉,卻在幽暗的光影之中,越蹙越深!
無法入定!
無論她如何默誦《太清澄神訣》,無論她如何去放空識海,整個人卻始終處於一種極其罕見、極其詭異的心神不寧與煩躁難安之中!
習慣……在無形之中化作了一道可怕的枷鎖。
連續三個夜晚,在此時此刻這相同的時辰里,她的後背與雙足皆被一雙粗厚溫熱的大手沉重揉按著,整具身軀皆浸泡在滾燙的藥油與極度的放松酥軟之中。
而今夜,當周遭徹底化作了一片死寂與冰冷之時——
後背那一截剛剛痊愈的肌膚之上,莫名泛起了一陣空落落的干澀與微涼;
那一雙擱在長袍下擺深處的玉足,更是在冰冷的空氣里泛著隱隱的寒意。
而比這肉體上的習慣斷裂更為致命的——
乃是神識深處,那一幕幕在白日與黑夜中瘋狂翻涌而起的記憶反撲!
只要鳳眸一閉上!
清晨在懸崖平坪之上,姜月皎半跪在石凳前、滿眼純粹愛護地為顧懷安吹氣上藥的干淨畫面,便如同一面照妖鏡般在眼前狠狠晃動;
緊接著,畫面驟然扭曲,瘋狂切換成了前幾夜在深閨床榻之上,那個丑陋肮髒的老奴將她的羅襪褪去、將她的足趾含入口中、用老繭大手在大腿內側肆意推拿摸索的下作場景!
【顧懷安視我為九天神明,至死不渝……】
【可我……我背地里卻在床榻之上,任由那等下賤老奴擺弄……甚至親手握著那一根肮髒丑陋之物……】
“唔……”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自慚形穢、極致羞恥與深深的自厭,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狠狠在蘇清璇那顆驕傲的劍心上反復絞殺!
兩頰在幽暗的房間里不可遏制地再次泛起了一層滾燙的微紅,連帶著丹田深處的氣血都開始躁動不安地瘋狂翻騰起來!
【不可再想!!】
蘇清璇在識海深處發出一聲近乎震怒的自責斷喝!
那一股屬於真傳首席、通靈劍體骨子里的滔天傲骨與倔強,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激怒到了極致!
【我乃太玄天宗首席!天生通靈劍體!】
【前幾日體內金丹大圓滿,那第七重的道心堅冰已然被震碎得只剩下一片薄如蟬翼的微弱阻隔!】
【不過是一層窗戶紙般的屏障罷了……我堂堂半步元嬰大劍仙,難道離了那個肮髒老奴的汙穢刺激,自己便當真斬不破這一層阻礙了嗎?!】
【今夜……我便憑我自身的無上劍意,堂堂正正破了這元嬰天塹,洗淨這所有心魔雜念!!】
這一場源自驕傲尊嚴的孤注一擲,在刹那間壓倒了一切猶豫!
蘇清璇雙手在膝頭猛然變幻印訣!
體內,那一顆圓潤璀璨的金色內丹被她毫無保留地全力催動運轉!
浩瀚純淨、凍徹骨髓的太陰玄冰真氣,化作了一道席卷天地的冰藍怒潮,順著十二正經與奇經八脈瘋狂奔騰咆哮,最終在識海最深處的泥丸宮前,凝結成了一柄晶瑩剔透、散發著通天徹地鋒芒的極道神劍!
神識內視虛空之中。
那一座原本巍峨萬丈、如今只剩下一層薄如蟬翼、透明如琉璃般的“第七重道心屏障”,正靜靜懸浮在大道大門的正前方。
蘇清璇心神化劍,神色決絕凌厲到了極點,在識海深處發出一聲清冽至極的開天斷喝:
“給我……破————!!”
“轟隆隆————!!”
極道冰劍裹挾本源劍氣,如同一道滅世流星一般,毫無保留地狠狠朝著那一層薄薄的透明屏障轟然斬落!
然而——
就在至純的極寒劍罡狠狠撞擊在屏障之上的那一萬分之一刹那!
異變驟生!
那一層薄如蟬翼的阻隔之上,並未如預想中那般應聲破碎!
缺少了那一股至濁至穢、清濁相克的凡俗極陽之火作為中和引導——
至陰至純的極寒劍氣,在撞上同樣屬於太陰極寒法則的道心屏障的瞬間,非但未能產生由死向生的質變,反而引發了一場同極相斥的狂暴天地反噬!
“鐺————!!”
一聲宛若黃鍾大呂崩碎般的刺耳巨響在神魂深處炸開!
那一層薄薄的屏障化作了一面絕對的玄冰明鏡,將蘇清璇全力斬出的浩瀚劍氣,原原本本、甚至夾雜著反震天威,轟然逆流反彈了回來!
“噗——!!”
狂暴的真氣反噬狠狠撞擊在丹田金丹之上!
蒲團之上,端坐著的蘇清璇嬌軀猛地劇烈一震,整個人如遭重錘擊中,喉頭一甜,毫無防備地仰頭噴出了一小口殷紅滾燙的本源逆血!
“啪嗒、啪嗒。”
刺目的血珠灑落在月白色的長袍衣襟與青磚地面之上,觸目驚心。
蘇清璇整個人脫力般自蒲團上踉蹌晃動,單手死死撐在冰涼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不定。
體內的氣血紊亂激蕩,經脈各處傳來陣陣被逆流真氣衝撞後的滯澀與虛脫酸脹;
而神識深處,那一座薄如蟬翼的屏障在反震過後,依然冷冰冰、完好無損地橫亘在前方,甚至連一絲新的裂痕都未曾多出半分!
失敗了。
徹徹底底、毫無僥幸的慘烈失敗。
“呼……哈……呼……”
靜室之內,唯有蘇清璇略顯粗重虛弱的急促喘息聲。
她撐著冰涼的地面,緩緩抬起那一只微微顫抖的雪白素手,用衣袖極其沉重地擦去了嘴角殘留的那一抹刺目血跡。
那一雙清澈幽深的絕美鳳眸,定定地注視著眼前空無一物的幽暗牆壁,眼中滿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挫敗、震駭與深沉的苦澀。
事實……以最殘酷、最冰冷的方式,擺在了她的眼前——
離開了他那雙肮髒粗糙的大手;
離開了那一股被她視作奇恥大辱的凡俗極陽汙濁之氣……
單憑她自己這顆至純至淨的驕傲劍心,在這一方天地規則的死局面前……竟然當真連這最後一片薄如蟬翼的微弱阻隔,都根本無力斬破!
靜室幽暗,燈火如豆。
蘇清璇脫力般靠坐在冰涼的木榻邊沿,長長的眼睫低垂,在這一片萬籟俱寂的深夜之中,陷入了久久無法自拔的深沉絕望與動蕩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