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鴦儔鳳侶
白光閃過,厲龍君眼前驟然一亮。
眼前先是一片茫茫的空白,耳畔先是什麼也聽不見,隨即一陣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像雨後竹林混著老檀木的香氣,他整個人突然出現在一座精致庭院中。
然後他看見了兩個人。
左邊是一位徐娘半老的美婦人,右邊是一位中年男人,面容籠在一層薄薄的光暈里。
“呀!”
那美婦人一看見厲龍君就掩口笑了笑,可轉眼她的眉毛就擰了起來,抬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
厲龍君往後踉蹌了一步,揉著腦袋:“開什麼玩笑啊,糟透了。”
“真是失禮啊,一看見我就這樣說。”美婦人直起身來,兩手叉腰,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可那眼里全是笑意,“一看見我就這樣說。”
厲龍君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只滾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中年男人站在一旁,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那雙模糊的眼睛一直落在厲龍君身上,目光沉甸甸的。
“但是打得很爽啊。”厲龍君終於擠出一句話來,咧了咧嘴,那笑容里帶著幾分逞強,“沒能讓非直盡興,這一點我倒是覺得挺抱歉的。”
中年男人目光微動,那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令人嫉妒啊,不過只要你感到滿足了,那也挺好的。”
厲龍君的笑漸漸淡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條线,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滿足嗎……”
他的聲音很輕。
婦人伸出手來,指尖在他鬢角輕輕拂了一下,像他小時候替他撥開碎發那樣。
“別這麼說。”她的聲音柔下去,像一團溫水,“還沒到你來見我們的時候呢。”
“什麼?”
“好好活著。”中年男人上前一步,那只粗糙的大手落在厲龍君頭頂,重重揉了一下,像在揉一只不肯聽話的小獸。
厲龍君猛地抬頭,可眼前那兩道人影已經開始變得模糊,白光從四面八方涌來,將他們的輪廓一點點吞噬。
美婦人還在朝他笑,中年男人依舊沉默地注視著他,兩人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遠,像一幅被水洇開的舊畫。
……
整座廣場數十萬人同時屏住了呼吸,連姜子芸的聲音都卡在喉嚨里,晶目法陣投出的光幕上,那一幕像被定格了一般。
觀眾們都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麼。
厲龍君正朝曲非直走去,他走得很慢,搖搖晃晃,像隨時都可能栽倒在地。可他到底還是撐著往前走,他想親手把他扶起來,想在他耳邊說一句“我贏了,服不服”。
一步。
兩步。
第三步沒有邁出去。
一圈光輪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他身前,邊緣的刃口泛著刺目的白熾,旋轉的速度卻快得將周圍的空氣都絞出一聲極尖極細的嘯音,正好攔在他的腰際。
他下意識想閃,可靈力已經見底,四肢像灌了鉛,連一個偏頭的動作都做不出來。那四只剛剛斷裂的手臂斷面還在滲血,全身上下沒有一處聽使喚的地方。
厲龍君的眼睛頓時睜大了。
他看見了那光輪,也看見了光輪後曲非直的身影。
曲非直仍站在原地,雙臂齊肘而斷,面甲碎裂,眉心那道箭傷還在滲血。
可他抬起了頭,雙眼一片泛白,瞳孔與眼白融為一體,像兩顆被煮熟的魚目,空洞洞地望著前方。
他此刻根本沒有意識,大腦受損嚴重的他只是靠著一股蠻橫到不講理的意志力強撐著。
今在昔在劍!
比光道法術的十六分光輪更加罕見的宙道法術,效果需要附加在另一次攻擊上,使其在命中後留下一個無形的時間錨點,此後在若干時間內,被攻擊的對象會在相同的相對位置再次受到一次完全相同的攻擊。
曲非直在釋放八分光輪的那一瞬間,便已消耗了幾乎全部的殘余靈力,為那道攻擊附上了今在昔在劍的效果。
此刻,那輪被捏碎的光輪,從時間錨點中完整地回響了出來。
光輪旋轉著,切了進去。
那光輪太快太利了,像熱刀切入牛油,順暢得近乎優雅。
厲龍君只覺腰間一涼,像有人拿一根冰涼的銀线在他臍上三指處輕輕劃了一圈,將他的身體一分為二,從皮膚到肌肉到骨骼到內髒,層層斷面光滑如鏡,連一根血管都沒有錯位。
此刻記憶回歸,中年人和美婦人的身影消失,他的上半身砸在冰面上,仰頭望天,余光看見自己的下半身還端端正正地站在原處。
天很藍,有幾縷極薄的雲從遠處飄過來,被風吹得拉成細絲。
他盯著那幾縷雲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眼珠轉向曲非直的方向。
“真是令人愉悅啊,龍君。”
曲非直雙眼翻白,滿臉灼傷,嘴角卻翹起一個弧度,“或許我一輩子也不會忘了你。”
厲龍君嘴里涌出一口又一口的血沫。他看著曲非直,嘴巴微微張開,喉嚨里發出極輕極細的氣音,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些什麼,像是要交代遺言。
“喂喂,現在可還不是說遺言的時候。”
曲非直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姜道友。”
“哎——!”
姜子芸在擂台上如夢初醒,整個人一激靈,下意識應了一聲。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從高台上掠下來,落在厲龍君身邊,一只手已經按在了他頸側,指尖之下,脈搏雖然微弱但還確實存在。
“幫我把龍君的身體合到一起。”
曲非直說。
姜子芸愣了半瞬,隨即將厲龍君的下半身小心地搬過來,與上半身的斷面對齊,切口平整得驚人,沒有一絲撕裂,甚至連腰椎的斷面都光滑如鏡,那光輪的鋒利程度遠遠超出了她的預估。
曲非直用最後的意志力抬起右臂,透支了最後一絲靈力,從斷臂處逼出一根赤蛇絲线,那絲线細得幾乎看不見,卻帶著一種極精准的韌性,從厲龍君腰部的切口處鑽入皮肉,沿著被光輪切開的肌理,一層一層、一針一針地把上下兩截身體縫合起來。
八分光輪的切口十分整齊,整齊到每一根血管、每一束肌肉、每一段骨骼都干干淨淨,絲线只需沿著切面原路縫合便能嚴絲合縫地對上。
十幾息後,厲龍君的上下半身重新連在了一起,腰際一圈細密的紅痕像一條極窄的腰帶,把他整個人箍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曲非直的身體晃了晃,隨即向後直挺挺地倒去,後腦勺砸在赤精砂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徹底一動不動。
姜子芸站在兩人之間,左右各看了一眼。
曲非直看上去已經很淒慘了,雙臂齊肘而斷,眉心箭傷滲血,雙目翻白,面色灰敗如紙。
但實際上比看上去還要嚴重得多,隕心落日箭並非普通的攻擊,霹靂火、劍鋒金、天上火三種靈力都能針對靈魂,殺傷力在靈性層面遠大於物質層面,不僅灼傷了他的肉身,更將一股極暴烈的火力直灌識海。
而曲非直身懷忘憂靈根,將灼燒靈魂的力量逼出了識海,可那股力量並沒有憑空消失,反而將全部的熱量傾瀉在了肉體層面,此刻他顱內的溫度高得離譜,把陶土貼在他腦門上能直接燒成瓷器。
姜子芸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指尖剛碰到就被燙得縮了回來,她臉色驟變,連忙朝台下招手。
“快!把兩位都抬下去!叫藥堂的人來!”
十幾個青葉宗弟子衝上擂台,七手八腳地把曲非直和厲龍君分別抬上擔架,一陣風般地朝望岳樓後方的藥堂送去。
姜子芸站在滿地血泊上,看著兩人被抬走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才轉過身來朝四面觀眾席拱了拱手。
“諸位稍安勿躁……”
“方才那一戰發生了太多變故,小女子需要與宗門長老商議後再行定奪,請諸位稍候片刻。”
說完她身形一縱,消失在了望岳樓深處。
這一去便是小半個時辰。
再出來時,姜子芸面色如常,站在高台上,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方才那一戰,經宗門長老與內門執事共同評定——”
她頓了一下。
“曲道友在比賽中展現了極其精妙的道法修為,其本身亦在對手最強一擊下堅持不倒,更能主動出手為對手縫合傷口,有仁有義,有始有終;厲龍君雖戰力卓越,但在最終的斗法中受創過重,若無外力介入則無法自行恢復。”
“因此,本場半決賽的勝者——曲非直!”
她抬手朝望岳樓方向一指:“曲道友進入總決賽!明日將與江道友爭奪魁首之位!”
台下數十萬人面面相覷,隨即爆出如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與議論。
是夜。
千葉城內,一間隱蔽的密室。
密室不大,三面是厚重的青石壁,一面立著一扇屏風,室內只點了一盞油燈,光暈勉強照亮了半張床榻。
中央是一張寬大的木榻躺著一個身形修長的身影,榻上鋪著三層厚褥,最上面一層是極軟的白棉布,此刻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
榻上的人影悠悠轉醒。
他先是一動不動地躺了片刻,然後猛地吸了一口氣。
劇痛從全身各處同時涌上來,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出尖銳的抗議,像被人碾碎了又胡亂拼湊起來,可那劇痛還算在忍受范圍內,多年的苦修讓他對疼痛早已有了遠超凡人的耐受。
他睜開眼,撐著胳膊想坐起來,可手臂一軟差點又摔回去。
低頭看向自己的腰,只見一道猙獰的傷疤完全貫穿了整個腰腹,從左腰一直延伸到右腰,切口整齊得驚人,此刻被一根纖細的紅线縫合得密密匝匝。
他把手放在腰間仔細感受了一下,指尖順著那道紅线輕輕按壓。
腸子待在它們該待的地方,經脈也沒有扭曲,連血管都接得嚴絲合縫,甚至能感覺到氣血正在紅线附近緩慢地重新流通,完全沒有他想象中那種需要剖開重接的混亂,雖然縫錯了位置他也能自己割開重新愈合,但能節約功夫他自然是樂意至極。
“倒是比我想的更細心啊。”那人低聲感慨了一句,嘴角咧了咧,那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屏風後的密室門傳來開門聲。
“仙師,您醒了嗎?在下給您拿來藥了。”侍女的聲音又輕又顫,顯然對這位“仙師”心存敬畏。
那人立刻出聲喝止,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冷意:“退下,我要以秘法療傷,任何人不得進來打擾。”
門外安靜了一瞬,隨即那侍女連聲告罪,將一只木盤放在屏風外的石階上,腳步慌亂地退了出去,將門合上。
等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回廊盡頭,那人才勉強撐著身子坐起來。
那人先靠在床頭緩了好一會兒,等眼前那陣發黑的眩暈過去之後,才勉強站起身。
赤著腳站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慢慢伸展四肢,腰間那道紅痕隨著他的動作微微繃緊,疼得那人咧了咧嘴,但動作還算順暢。
隔著屏風,那人的身影被燭光打在上面,映出一道模糊的輪廓。
只聽一陣筋骨舒展聲,那原本就瘦削修長的身軀變得更加窈窕幾分。
原本寬闊挺拔的肩线緩緩收窄,肩胛骨向兩側微微收攏又放下。
腰腹线條變得柔和,那層覆在腹部的薄肌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輕輕撫平,腰肢收得更細,肋骨下方的輪廓變得柔軟。
臀肉變得圓潤挺翹,臀圍比方才寬出一圈,曲线從後腰一直延伸到腿根,豐腴而富有彈性
唯獨胸脯仍舊平坦,只有兩粒原本幾乎看不見的乳尖微微鼓出來一點,像兩顆可愛的小櫻桃。
“還真是狼狽啊,居然讓我不得不恢復原身來療傷了。”
那人把一頭秀發攏到背後,平時用玉簪束得整整齊齊的黑發此刻散落下來,像一匹完整的綢緞,從肩膀一直鋪到腰後,發尾在燭光里泛著一層極淡的鴉青色光澤,發尾掃過胸口的兩粒紅梅,這種不習慣的感覺癢得他縮了縮肩。
靜下心來盤腿坐到床上,五心朝天,閉目調息入定。
靈力在經脈中緩緩運轉,像一條細流在干涸的河床里艱難地推進,每推進一分便有一分新的靈氣從天地間滲入體內,再從四肢百骸匯聚到丹田,最後又被重新填補殘破的身軀。
約莫兩個時辰之後,那人的眼皮忽然顫了一下。
眉頭慢慢擰了起來,眉心擠出一道極淺的豎紋,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些許。
又過了幾息,那人的嘴唇微微張開,像要說什麼,又在努力咽回去。
“嚶嚀……”
一聲帶著鼻音的輕哼從喉嚨里溢出來,但那人自己聽見都嚇了一跳,連忙咬住下唇把那後半截聲音咽回去。
猛地睜開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間,臉上浮起一抹緋紅。
“怎麼會……怎麼來感覺了?”
可那股感覺沒有消退,反而越來越明顯。
腿心處泛起一陣又濕又滑的溫熱,像有什麼東西在體內深處慢慢化開,沿著那條極窄的縫隙朝外滲。
那人伸手往下探,指尖觸到一片黏膩,在那處最隱秘的開口處蹭了一下,兩根手指之間拉出幾根晶瑩的銀絲,在燭火下亮得晃眼。
“禁欲太久了嗎?”那人把手收回來,對著指尖那片濕意愣了片刻,臉頰微微發燙,“過幾天要不多找幾個姑娘?”
那人腦子里開始翻撿之前記憶中見過的那些個模樣周正的姑娘,想著那些柔軟的身子、甜膩的嗓音、溫熱的紅唇,路上見過的那些面龐一張一張地從眼前過。
可這些身影在他腦中轉了一圈,便像被風吹散的煙霧,什麼滋味都沒留下,到最後只剩下一個影子。
不對。
那人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
我怎麼會想到他?
那人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兩頰,掌心貼在發燙的臉上,那溫度反而讓人更加煩躁,最後還是深吸一口氣,重新閉目調息,試圖把注意力拉回丹田。
可手指卻不受控制地又滑了下去。
那人的指尖順著小腹慢慢滑下去,像被什麼看不見的线牽引著,劃過那道紅色的縫合线,再沒入腿間那片濕熱的禁地。
直到指腹觸到那粒棗核大小的充血肉珠時,整個人像被一道細小的電流擊中,腰腹猛地一縮。
“唔……”
那人咬住下唇,試圖把聲音咽回喉嚨里。
手指卻沒有停下,它在那粒肉珠上輕柔地揉搓著,偶爾輕輕一捏,酥麻便像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涌上來,從小腹蔓延到腰背,從腰背蔓延到四肢,連腳趾都蜷了起來。
那人忍不住又往下探了探,指尖抵住那道窄窄的入口,輕輕按入。
“啊……嗯……”
指尖分開兩片薄薄的唇瓣,內壁像一張被泡軟了的綢緞,緊緊地裹住探入的那一節指節,每往里進一分那股酥麻便深一分。
然後指尖在內壁上緩緩地轉了一圈,指腹蹭過某一處時,一陣劇烈的酸脹從那個點炸開,脊背猛地弓起來,腳趾把身下的被褥絞成一團。
“這是不對的……”那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顫意,“他不會接受我的……像我這樣的人……”
可手指抽動的速度卻越來越快,指腹在緊窄的甬道里來回刮蹭,帶出一串串黏膩的水聲,在安靜的密室里格外清晰,“咕啾咕啾”地響著,混著喘息和壓抑的呻吟,把整間屋子都泡在一片曖昧的潮氣里。
直到某一刻,那人的身體猛地一僵,小腹急促地抽動了幾下,一股清亮的水液從腿間噴出來,濺在了屏風上,打濕了一大片。
那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癱倒在床上,胸口劇烈起伏。
良久,那人慢慢抬起手來,指尖裹著一層透明黏膩的水光,在燭火下亮晶晶的。
那股屬於自己的微腥氣息從指尖飄上來,在空氣中凝成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過了好一會兒,那人才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濕透的寢衣下擺和屏風上的水痕,臉上的潮紅一點一點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復雜的神色。
那人苦笑了一聲,把臉埋進膝間,那匹黑緞一樣的長發從肩頭滑下來,鋪了滿膝滿榻。
“真是……糟透了。”
燭火在屏風上跳了一下,將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零零地投在青石壁上,像一只蜷縮在角落里不肯承認自己怕黑的貓。
翌日清晨。
曲非直睜開了眼。
他睜開的第一件事是去摸自己的頭,顱內的灼傷已經治愈大半,青葉宗的醫師還是很靠譜的,只有太陽穴還在突突地跳,每跳一下都帶著一陣讓人惡心的刺痛。
他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雙手已經再生完成了,這對他並不困難,只要用赤蛇絲线重新構造血肉和神經,然後用接骨木為材料填補手骨就可以,更何況他在半夜恢復意識後就重新插回了玉壺,有充足的靈氣提供就更加簡單了。
“醒了?”
一道聲音從床邊傳來。
曲非直偏頭看去,醉流汐的幻影正坐在他床前的一張矮凳上,兩條長腿交疊翹著,赤足踩在凳沿上,一只手支著下巴,那雙半闔著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前輩。”
曲非直慢慢道:“龍君呢?”
“幸好你下台之前先幫他把腰接上了,恢復得不錯。”
醉流汐看著他,那雙半闔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光。
“宙道法術,比光道罕見得多。”她道,“你能在那種狀態下用出來,倒是有幾分本事。”
曲非直靠在床頭,望著天花板上那道被晨光照得發亮的橫梁,忽然道:“前輩,你說龍君他……”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他最後想說什麼?”
醉流汐沒有立刻回答,她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窗邊,伸手將窗紙推開,晨光從縫隙間漏進來,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極窄的光帶,把她那張被光暈遮去大半輪廓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你為什麼不自己問他?”她道。
曲非直沒說話。
醉流汐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個微微的弧度。
“好好養傷吧。”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被晨風吹散的煙,“決賽還沒打完呢。”
“也是。”
日上三竿,天光極好,萬里無雲,日光把整座千葉城照得一片金紅,。四周千余座觀賞樓的飛檐上掛滿了紅綢與彩燈,從遠處望去像一片燃燒的雲霞,數百面大鼓同時擂響,鼓聲沉雄,從廣場中心一圈一圈地蕩開去,震得天上的雲都被推遠了幾分。
姜子芸踩著青光從望岳樓頂飄落,今日換了一身明黃色的窄袖勁裝,袖口綴著金鈴,頭發高高綰成飛仙髻,簪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整個人像一輪從天上墜下來的太陽,落在擂台正中央,金鈴聲清脆地響了一路。
“諸位道友,早安呀!”
“今日是比武招親的最後一日!先是探花之爭,由昨日的敗者厲龍君與葉凌雲爭奪第三名!再是魁首之戰,由昨日的勝者曲非直與江雪爭奪最終優勝!”
台下登時炸了鍋。
“厲公子還能打?昨天腰都被斬斷了!”
“聽說是曲道友用赤蛇絲线給他縫上的,人已經能下地走路了!”
“這也太快了吧!”
“曲道友才是真的怪胎,昨天腦門都被射穿了,今天還能上台。”
“這兩個散修到底是什麼來頭……”
姜子芸抬手一壓,台上漸漸靜下來,她側過身朝選手通道方向一引:“探花之爭,請兩位入場!”
兩道身影從通道兩側同時走出。
厲龍君行動已無大礙,面色雖然白了些卻沒有半分虛浮,腳步極穩,甚至沒有帶扇子,空著兩只手走上擂台。
葉凌雲從另一側上台,他前日被江雪暴打一頓扔下擂台,足足養了兩日才緩過來,臉上的青腫雖已消退,可那份狼狽還留在眼底深處,嘴唇抿得極緊,步伐少了前日那份志在必得的張揚。
姜子芸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右手朝下一揮。
“比賽——開始!”
一刻鍾後……
三尊真身木王被燒成焦炭的殘骸倒下,厲龍君一只手扣住了葉凌雲的脖子,把他整個人從地面上提了起來。
葉凌雲雙腳離地,脖子被那只手箍得喘不上氣,臉漲得通紅,雙手拼命掐訣,無數藤蔓從地面涌出朝厲龍君纏去,可那些青藤一碰到厲龍君的皮膚便炸成碎屑,連一道白痕都留不下來。
厲龍君看著他,語氣很淡:“認不認輸?”
葉凌雲的喉嚨被掐得說不出話,厲龍君便不再問,手臂一甩,葉凌雲整個人被扔出數千丈遠,滾了十幾圈也止不住,從擂台一路滾到台下,趴在地上喘了半天,連爬都爬不起來。
“有沒有搞錯……怎麼又比我強……”
葉凌雲趴在地上,渾身發抖,聲音又啞又碎,那雙通紅的眼睛里滿是不甘與羞憤。
姜子芸立即抬手:“厲龍君勝,為本次比武招親探花!”
台下響起一陣掌聲,以及一陣壓抑的議論,有人惋惜,有人遺憾,但更多的是一聲“果然如此”的嘆息,實際上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這邊,而是等待著今日真正的主角登場。
午後。
曲非直等姜子芸說完一套慷慨陳詞後才緩步出場。
出現的瞬間就讓台下數十萬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面色慘白得幾乎沒有一絲血色,連嘴唇都泛著青紫,整條胳膊的血管清晰可見,泛著一種不正常的蒼白,腳下的步子虛浮不穩,像是踩在棉花上。
“曲道友這個狀態……”
“昨日那一箭果然傷得不輕。”
“這還怎麼打?”
“江道友昨日也傷得挺重啊,兩個人半斤八兩。”
對面的江雪比他先上台,頭發用素木簪束得一絲不苟,腰後長劍斜掛,面色如常。
兩人在擂台中央站定,江雪看著他,忽然皺了皺眉。
“你的手?”
曲非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那兩只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可他心里清楚,這兩只手是後半夜才從斷腕處慢慢長出來的。
他體修底蘊不堪入目,但好處就是再生成本極低,不過那種癢痛交加的滋味比刀砍斧劈還難受。
“沒有大礙。”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語氣平淡。
江雪沒再說什麼,只把長劍橫在身前,擺出了起手式。
姜子芸抬手,示意全場安靜,然後右手朝下一揮。
“總決賽——曲非直對江雪,比賽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觀眾們就大失所望。
曲非直沒有動,他甚至沒有像之前任何一場那樣施展法術或身法,只是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那副模樣就像在自家院子里曬太陽。
江雪率先動了。
她一劍刺出,揉身而上,一掌直取曲非直面門。
那劍風帶起一片赤紅的火光,灼熱的氣浪在距曲非直面門還有三尺時便已撲面而來,將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向後揚。
曲非直偏頭一避,那動作慢得跟尋常人轉頭一樣,而且腳下虛浮,踉蹌了一步才穩住身形。
兩人就這麼在台上你來我往地打了起來,江雪的長劍舞得密如雨點,火焰從劍身上一陣一陣地騰起來,可每一劍都被曲非直以極微小的動作避開,有時是側身,有時是偏頭,有時只是把肩膀往里收了一寸。
台下漸漸響起了噓聲。
“這打的什麼啊?”
“曲道友昨天受的傷還沒好吧?你看他都不還手的!”
“這也太軟了,跟前幾天完全兩個人!”
姜子芸的聲音適時從高台上落下來:“諸位稍安勿躁,曲道友昨日受創極重,雖然今日已經恢復了七八成,但畢竟不是全盛狀態,速度和靈力都受了影響。”
這話半真半假,曲非直的傷確實沒好利索,可也恢復了七八成,此刻在台上完全就是在演戲。
前天他和江雪、厲龍君三人就已經商量好了,江雪肯定是要贏的,但贏得不能太輕松,所以這場戲必須演得真實。
所以從一開場,兩人便默契地演起了這場戲。
江雪的攻擊越來越快,劍身上的火焰也從淡橙色一路拔高到熾白色,每一劍都逼向曲非直的頭部。
曲非直則開始施展一些不痛不癢的小法術,看上去卻像是以攻代守的無奈之舉。
“行了,差不多了。”曲非直亮了一個眼神。
江雪微微點頭,下一劍刺出時劍尖上凝出一團熾白色的光,曲非直抬手擋了一下,火球在他掌心炸開,赤紅色的火焰四散飛濺,將兩人同時淹沒在一片灼目的火光之中。
台下觀眾猛地站起來,只看見兩道人影在火光中同時晃了一下。
然後曲非直反手一甩,一道極細的赤蛇絲线射出,在江雪太陽穴上輕輕一觸。
瞬間江雪整個人朝後倒了下去,她的後腦撞在赤精砂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頭一歪就不動了。
而曲非直也同時朝後栽倒,後腦磕在擂台邊緣的石階上,整個人軟軟地滑下去,癱在台面上,一動不動。
台下靜了一瞬。
“這……怎麼回事?”
“兩個人都倒了?”
然後姜子芸開口道,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腔調:“兩人同時倒地!按照規則,此時以先醒來者獲勝!”
也就是說,
千葉城第一屆起床戰爭,堂堂開始!
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
曲非直躺在赤砂上,此刻的姿勢很別扭,上半身仰面朝天,兩條腿還保持著倒地前的彎曲,右手壓在身側。
“怎麼還不醒……”他在心里默默念叨,“我那一縷絲线只是輕輕碰了一下,連靈力都沒用,頂多就是讓她太陽穴麻一瞬,別演太假了……”
曲非直在心里默默數著數,從一數到一百,又從一百數到兩百,手心全是汗。
他方才那一下真的沒用力啊,不至於暈這麼久吧?難道她昨天傷得太重,剛才又用了太多靈力,一時緩不過來?
他開始焦急地等待,耳朵豎起來聽著周圍的動靜,觀眾席上有人在數數,有人在閒聊,有人在抱怨這場總決賽打得不夠精彩,曲非直充耳不聞,只盼著江雪快點醒過來。
又過了一炷香,觀眾席上已經有人開始不耐煩了,有人甚至站起來朝擂台方向喊:“喂!到底醒沒醒啊!”
就在姜子芸都開始清嗓子准備宣布平局的時候,曲非直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喘息。
然後是一聲咳嗽。
江雪先是手指動了一下,然後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眼,偏過頭看見了躺在不遠處的曲非直。
她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晃了晃腦袋,然後站起來朝四面觀眾席舉起右手。
“醒了!江雪醒了!”
“江雪贏了!”
“魁首!”
“魁首!”
姜子芸清亮的聲音傳遍全場。
“總決賽——江雪勝!本次比武招親的魁首,是——江雪!”
台下先是一靜,隨即爆出一陣遠比方才探花之爭更加猛烈的聲浪。
有人歡呼,有人鼓掌,也有人起哄吹口哨,可不管哪一種聲音,都比前幾日江雪出場時那些陰陽怪氣的噓聲干淨了許多。
江雪站在擂台中央,風吹起她散開的黑發,她仰頭望向望岳樓最高處。
蘇玲瓏站在那里,煙青色的長裙被風吹得翻卷,那張瓷白的小臉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緋紅。
她看著台下那道身影,看著那雙自從十一年前在溪邊見過之後便再也沒有在夢里消失過的眼睛。
隔著千丈的距離,隔著飄蕩的紗幔,隔著數十萬人的喧嘩,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蘇玲瓏的嘴唇顫了顫,眼眶一熱,淚珠滾下來,砸在手背上。
她轉身就跑。
姜子芸目送蘇玲瓏的身影消失在簾幕後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她當然知道這場比武招親的結局意味著什麼,蘇玲瓏選了一個女人,葉凌雲被當眾打臉,宗主那邊……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望岳樓下的大門忽然被人從里面推開。
蘇玲瓏從門里跑出來。
她跑得極快,那件煙青色的長裙被風掀起來,腳下那雙繡鞋踩在赤砂台邊緣的水窪里,濺起一小片泥點,可她毫不在意,提著裙擺一路朝擂台中央跑去。
觀眾席上的喧嘩像被一把剪刀剪斷了。
數十萬人眼睜睜看著那個瓷娃娃一樣的蘇家大小姐從望岳樓上跑下來,穿過人群讓出的窄道,一路跑到擂台邊緣,然後跳上台去,站在江雪面前。
隔著三步的距離,蘇玲瓏停住了,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嘴唇張了又張,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方才在樓上攢了一肚子的話,此刻站在這里,看著江雪那張被風霜磨得粗糲的臉全忘了個干淨。
江雪看著她。
她比小時候高了許多,可那張臉還是巴掌大的模樣,皮膚細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極淡的櫻色,那雙眼睛又黑又沉,此刻蓄滿了淚,鼻尖紅紅的,像一只終於找到了窩的小兔子。
江雪忽然笑了,那笑容來得毫無征兆,帶著一種十年風霜後的釋然,一種長途跋涉終於走到目的地的疲倦與滿足,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獨屬於她自己的篤定。
她張開雙臂。
蘇玲瓏猛地撲進她懷里,雙手死死攥住她胸前的衣襟,把臉埋進她的肩窩里,江雪反手抱住她,一手攬著她的背,一手按著她的後腦,把她整個人箍在懷里。
她的下巴抵在蘇玲瓏的發頂上,聞著那股從她頭發里透出來的、極淡極淡的桂花香,閉了閉眼。
“雪姐姐。”
蘇玲瓏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江雪一個人能聽見,她的呼吸撲在江雪頸窩里,溫熱而潮濕,混著眼淚的咸澀。
“我們不會再分開了。”
江雪的手把蘇玲瓏更用力地往懷里按了按,她沒有說話,可那雙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徹底松了下來。
不一會幾人從擂台上下來,厲龍君先迎上去拱手賀了一聲:“恭喜恭喜,總算抱得美人歸,江姑娘這魁首拿得實至名歸。”
“厲公子說笑了。”江雪嘴上客氣,可她臉上那點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蘇玲瓏站在她身側,目光從厲龍君臉上掃過,又看了看曲非直,微微頷首,算是謝過,卻沒多說話。
四人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清亮脆響。
“江道友留步。”
姜子芸落在四人面前,先朝曲非直和厲龍君點了點頭,才將目光轉向江雪,嘴角噙著那副慣常的俏皮笑意,雙臂抱胸,腦袋微微一歪。
“借一步說話?”
江雪腳步一頓,蘇玲瓏的手在她掌心里極輕地一緊。
姜子芸像是沒注意到這個細節,又笑了笑:“就幾句話的工夫,不耽誤你們慶祝。”
江雪低頭看了看蘇玲瓏,又偏頭看了曲非直一眼。
蘇玲瓏松開了手,退後半步,微微點頭。
“好。”
不一會,姜子芸就帶著江雪一間偏廳,屋門一關外頭的喧囂便被隔絕了大半。
“江姑娘,我這麼稱呼你行吧。”
江雪點點頭。
“我就直說了,你的修為在復賽選手里不算頂尖,根骨也談不上出眾,放在青葉宗外門勉強能當個執事,放在內門應該沒有一位長老願意收你為徒。”
她說得坦率,江雪也沒有不高興,她清楚這是實話,自己這點修為放在那些自幼有名師指點、丹藥管夠的宗門子弟面前確實不夠看。
“但你身上有樣東西,比天資和根骨都稀罕。”姜子芸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斗志,還有耐性。”
江雪心里一凜,面上不動聲色。
“我看好你。”姜子芸直截了當,“要不到我這里來做點事?”
“我手底下正好缺人。你若是願意,你若是願意可以到我手下來做事,我可以給你在青葉宗內門安排一個位子,我如今在宗門里管著一攤子事,底下的人雖多,真正能獨當一面的卻沒有幾個。”
江雪沉默了片刻,沒立刻回答,只把外面那件染了血汙的袍子脫下來搭在肩上,然後才慢慢開口:“姜師姐,我如今已經是蘇家的上門女婿……”
“不急。”姜子芸打斷她,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你回去好好想想,慢慢想,在回到青葉宗之前給我答復就行。江姑娘,我這人看人很准,你是個能做事的人,別浪費了。”
她說完便轉身推開門,金鈴叮當響了兩聲,人已經出了小閣,身影徹底消失。
江雪坐在偏廳里又待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
當晚,望岳樓最頂層那間掛著鮫綃紗的暖閣里。
門窗緊閉,簾幕低垂,博山爐里的沉水香已經熄了,滿屋子只剩一股冷透的灰味。
屋內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重重摔在木地板上,緊接著是一聲壓抑的悶哼,那聲音被堵在喉嚨里,只漏出半截氣音,很快又被什麼東西碾了過去。
“廢物。”
姜子芸的聲音從屋內傳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冷意。
一腳。
鞋尖踢在葉凌雲的小腹上,悶響一聲,葉凌雲整個人弓成一只蝦米,額頭磕在地毯上,嘴里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兩手死死攥著地毯的絨毛。
“一個女人打不過,一個散修打不過。”她每說一句,便又踢上一腳,“宗主把你送過來的時候是怎麼說的?說你是他兒子,說你是三百年一遇的天才,說你一定能拿下這魁首,讓那些反對他的長老們看看,宗主一脈後繼有人。結果你干了什麼?”
葉凌雲撐著地毯想爬起來,可腹部一陣陣絞著疼,連呼吸都只能半口半口地喘。
又是一腳。
“給你鋪好了路,抽簽給你排了最弱的對手,你倒好,被一個野修女人當猴耍,葉凌雲,你父親給你那麼多資源,養條狗都比你強,他的臉面被你丟得干干淨淨。”
葉凌雲咬緊牙關,額頭抵著隔扇的底座,嘴唇已經被咬破了一角,一縷血絲順著下巴淌下來。
他不敢頂嘴。
他父親交代過,在千葉城一切聽姜子芸安排,他若敢頂一句,後果只會更慘。
姜子芸罵夠了,緩步走到他面前,彎腰一把揪住他的頭發,將他的臉從地上拽起來。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葉凌雲被迫仰起臉,正對上姜子芸那雙冷冰冰的眼睛,此刻兩人離得極近,她能清楚地看見他眼里的不甘、羞憤,還有藏在最深處的恐懼。
“你給我記住了。”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只剩氣音,“這場比武招親輸了,回去之後宗主怎麼處置你我不管。但有一件事你最好清楚——蘇玲瓏,別去碰她。你若敢在她大婚前後動什麼手腳,不用宗主出手,我親手廢了你。”
葉凌雲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可姜子芸已經松了手,他的臉“啪”地摔回地毯上,鼻梁磕在粗毛上,疼得他眼前一陣發黑。
“滾。”
姜子芸轉身背對著他,望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慘白的雲海。
葉凌雲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地喘了好一會兒氣才撐著隔扇慢慢爬起來,彎著腰捂著胸口,一步一步地退出了暖閣。
門在他身後合上,暖閣里只剩下姜子芸一個人。
她站在窗前,月光從紗幔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紋。那雙平日里總是彎著的眼睛此刻睜得大大的,瞳孔在暗處泛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像兩枚被浸在冷水里的銅錢。
良久,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一個月後。
婚期定在四月二十七,是蘇玲瓏親自翻著黃歷挑的日子。
江雪那邊已無長輩在世,因此蘇玲瓏便拍板三媒六聘一切從簡,把聘禮和嫁妝合在了一處,又讓人在別院的大堂里擺了四張太師椅,兩張留給自己的父母,另兩張擺上了江雪爹娘的遺像,面容朴實,眉眼間帶著勞苦人特有的那種厚道與和氣。
六長老派人從宗門送了一封手書來,字跡蒼勁,措辭簡練,除了賀喜之外只交代了一句“婚後攜婿回宗一見”,既沒反對這樁親事,也沒多說什麼,態度算得上默許。
婚禮定在一個晴日。
千葉城的蘇家別院張燈結彩,滿院的紅綢從大門一路掛到正廳,廊下懸了彩燈,連日頭都被映得暖了幾分。
別院的正堂被布置成了喜堂,紅燭高燒,滿室生輝,堂前正上方掛著一幅金线繡的巨大“囍”字。
即便一切從簡,只請了必要之人,可蘇家在青葉宗根深葉茂,光是族中旁支就來了上百口,加上青葉宗方面的來使、青葉外門各城的世家代表、與蘇家有往來的商戶掌櫃,還有曲非直、厲龍君二人以及部分同樣闖入復賽的修士,結交青年才俊本身也是比武招親的目的之一,而青梧郡國宗室只來了一個禮部侍郎,使者的身份代表宗室觀禮。
別院里里外外擺了四五十桌,熱鬧得從晨到昏都沒歇過。
蘇玲瓏的父母坐在首座一側,兩人都是四十來歲的模樣,蘇父穿著一件深青色的錦袍,腰背微彎,面色有些蒼白,像常年身體不好的人,蘇母則穿著一件端莊的絳紫色長裙,也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憂慮。
蘇玲瓏那幾個貼身侍女反倒忙前忙後,一會兒招呼客人入席,一會兒安排茶水果盤,一會兒又跑去後堂看新娘子的妝化好了沒有,儼然一副主人家的做派。
而蘇玲瓏則在里間梳妝,兩個貼身侍女替她換上了鳳冠霞帔,紅蓋頭被放在銅鏡旁,等著吉時。
江雪則是一大早就被蘇玲瓏的幾個貼身侍女圍在廂房里梳洗打扮。
那件大紅錦緞的新郎袍套在身上,領口和袖口都繡著金线鴛鴦,腰上系著一條赤金絛帶,胸口還別著一朵人頭大的紅綢花,整個人被裹得像個紅包。
她對著銅鏡看了一眼,險些沒認出自己,臉上被脂粉稍稍修飾過,顴骨上撲了一點薄紅,眉被畫成了遠山黛,連嘴唇都被侍女們按著塗了一層薄薄的胭脂,眉目間竟真添了幾分俊俏,像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江姑爺真俊。”
“比那些個世家公子還好看呢。”
幾個侍女領著她到大堂的時候還圍著她嘰嘰喳喳,江雪只能干笑。
堂中已經坐滿了人,江雪進門時滿堂人齊刷刷看過來,有人笑,有人竊竊私語,也有人面色淡淡。
江雪站在堂中,目光落在兩張空椅上那兩張畫像。
江雪的鼻子猛地一酸,她別過臉去,努力睜大眼睛把那點濕意逼回去。
“新郎官別站著了,快入座候著吧。”一個管事婆子笑呵呵地走過來引她,把她讓到了堂側一張椅子上坐下。
江雪落座後,環顧四周,忽然發現自己在這場婚禮上的地位實在有些微妙,蘇玲瓏的父母雖然坐在主位上,可兩人幾乎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朝江雪點點頭,笑容里帶著幾分勉強。
江雪心里大概清楚,蘇玲瓏的父母在這樁婚事上做不了主,真正拍板的是玲瓏自己,還有六長老在背後的默許,那兩塊牌位能擺上喜堂正位也是玲瓏一力主張的。
一炷香後,外面傳來一聲唱報。
“吉時已到——”
滿堂喧嘩倏地靜下來,所有人都朝門口望去。
伴娘牽著新娘緩步走出。
蘇玲瓏今日穿了一身大紅嫁衣,衣上用金线繡著纏枝蓮與雙飛蝶,袖口與領口鑲著珍珠滾邊,頭上蓋著一方繡著鴛鴦戲水的紅蓋頭,蓋頭四角垂著金流蘇,隨著她走路的步子輕輕晃蕩。
她的身量本就玲瓏,被這身嫁衣一襯,更顯得纖細嬌小,像一枝被紅綢裹著的嫩竹。
江雪看得有些發愣,直到那紅綢的另一端被塞進她手里她才回過神來,攥緊紅綢牽著新娘朝堂中央走。
姜子芸站在堂前,她作為青葉宗二師姐,在場地位最高之人,當仁不讓地站到了司儀的位置上,手里捧著一卷大紅禮單。
她今日穿了一件正式的青葉宗內門弟子袍,青底銀紋,袖口繡著三片青葉,頭發綰成高髻,簪著一支素銀釵,少了平日里的俏皮張揚,多了幾分莊重。
“諸位來賓。”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清亮而穩,“今日是蘇家大小姐蘇玲瓏與江雪江道友的大喜之日。承蒙蘇家信任,由小女子擔任司儀。吉時已到,婚禮開始。”
堂中漸漸靜下來。
曲非直和厲龍君坐在最靠里的一桌,笑吟吟地看著堂中,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真心的歡喜,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一拜天地!”
江雪和蘇玲瓏並肩站在堂中央,面朝東方,一齊彎腰拜下去。
“二拜宗祠!”
兩人轉過身來,面對大堂深處臨時請出的蘇家祖宗牌位齊齊下拜。
“三拜尊親!”
兩人對著堂中四張首座一拜,兩張是蘇玲瓏的父母,兩張是江雪父母的遺像。
“夫妻對拜!”
兩人轉過身來,面對著彼此一齊彎腰。
“禮成——入洞房!”
堂中響起一片掌聲與叫好聲,幾個蘇家的年輕仆役朝空中撒了一把花生紅棗,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江雪伸手牽住蘇玲瓏的手,那只手比她的手小了一圈,指尖微涼,被她的掌心一裹便輕輕顫了一下,然後慢慢反扣回來,五指扣進她的指縫里。
洞房設在別院後進一間暖閣里,閣中燃著兩支龍鳳喜燭,燭光把整間屋子映成一片融融的暖紅,床上鋪著新換的錦被,被面上繡著百子千孫圖,枕邊擱著一對銀制的同心鎖。
侍女們將門推開便識趣地退了下去,只留兩人在房中。
房門一關,外頭的喧嘩便被隔在了廊外。
江雪牽著蘇玲瓏走到床邊坐下,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紅蓋頭下,蘇玲瓏的呼吸很輕很淺,胸口起伏的弧度小小的,江雪看著她那副模樣,忽然覺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咚咚得跳個不停。
江雪用兩根手指捏住蓋頭下沿,慢慢掀起。
蘇玲瓏的臉從紅綢下露出來。
那張巴掌大的小臉被燭光映得暖融融的,平日里的冷清褪了個干淨,只剩下一層鋪在臉頰上的緋紅,嘴唇抿著,眼睛卻亮得像兩汪盛了水的深潭,里面有羞怯,有歡喜,有一種藏了十一年終於敢露出來的柔軟。
江雪看著她,喉嚨動了動。
“玲瓏。”
蘇玲瓏的睫毛顫了顫。
“雪姐姐。”
兩個人同時朝對方傾了過去。
四片唇輕輕碰在一起,比想象中更軟更燙。
然後蘇玲瓏的手從身側慢慢抬起來攥住江雪胸前的衣襟,像是怕她再消失了。
江雪也不再遲疑,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兜住她的後腦,把這個吻深深壓進去,又含住她的下唇輕輕吮了一下。
蘇玲瓏“唔”了一聲,從鼻子里哼出一串軟糯的鼻音,江雪的舌撬開她的牙關,長驅直入。
兩人的呼吸漸漸急促,胸口貼著胸口,心跳疊著心跳,屋里的空氣一點點變得甜膩起來,像有人在燭火里撒了一把蜜。
但江雪在事情滑向更深處之前松開她,兩人額頭抵著額頭,呼吸都亂得不成樣子。
“還……還沒敬完酒呢。”蘇玲瓏小聲道,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幾分羞。
江雪看著她那副模樣,心口軟成一灘水,可理智告訴她再這麼下去,這洞房今晚就出不去了。
“我有件事跟你說。”江雪深吸一口氣,把話題往正事上引。
蘇玲瓏抿了抿唇,目光濕漉漉的,像是還沒從方才那個吻里回神。
可她到底不是普通女子,很快便斂了神色深吸一口氣,把涌上來的潮意壓回去,稍稍坐正了身子。
“姜子芸之前找你,說了什麼?”她問。
江雪把姜子芸邀她去青葉宗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沒有漏掉一個字。
蘇玲瓏聽完後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些,讓夜風灌進來把滿屋子的甜膩吹散幾分。
“雪姐姐既然做了蘇家的女婿,蘇家的事就是你的事了。”蘇玲瓏轉過頭來看她,“你知道我為什麼非要辦這場比武招親嗎?”
江雪點頭:“我大概知道一些。”
“你不知道。”蘇玲瓏輕輕搖頭,“現在青葉宗里分作兩派,宗主派和大師兄派。”
“原本應該成為宗主的人,是當今青葉大師兄的師父。”她頓了頓,伸手把額前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坐回床上,“他的修為已至神魂巔峰,只差一步便可邁入斂神境,若他繼位宗門內外無人不服。但五十年前他外出游歷,意外隕落,死因至今不明。他一死就大位空懸,時任監宗長老的棲元上人異軍突起,得到了當今二長老、四長老和七長老的支持,坐上了宗主之位。這位棲元上人,就是葉凌雲的父親。”
江雪點了點頭,沒有打斷她。
“而如今的三長老和五長老是大師兄派,支持讓大師兄直接成為宗主,他們原本還有一位同僚,但數年前那位長老嘗試突破神魂後期失敗身隕了,他們的力量便弱了許多。”蘇玲瓏頓了頓,眼神微暗,“雖然人數少於宗主派,可大師兄在他師父隕落後就被老祖收為座下童子,有老祖這個名頭在,三長老和五長老在宗門決議時經常公然和宗主唱反調。”
“老祖?”江雪問。
“青葉宗唯一的斂神境老祖,數百年從不插手宗門事務。”蘇玲瓏道,“宗主最大的劣勢就在於雖然他本人的修為到了神魂巔峰,可後繼無人,他那幾個兒子和弟子沒一個比得上大師兄和二師姐。如今大師兄還沒突破神魂後期,宗主的地位還算穩,可一旦大師兄邁過那道坎,宗主的位置就有待商榷了。”
江雪聽到這里,眉頭已經擰了起來。
“而大長老、我爺爺和新晉的八長老,態度一直不明朗。”蘇玲瓏說,“宗主派和大師兄派都在拉攏我們三人。我祖父年事已高,不願摻和這些事,能拖就拖。八長老剛上位,根基不穩,兩邊都不敢得罪。而大長老……”
“大長老?”
她停了停,似乎在想怎麼措辭:“大長老可能想自己成為新的宗主。他的弟子姜子芸卻和兩派都有交集,態度曖昧,誰也不得罪,誰也不知道她到底站在哪邊。”
“姜子芸是大長老的弟子。她和大長老的態度一樣曖昧,既和宗主派走動,也和大師兄派有交情。她邀你加入青葉宗,多半是想把你和蘇家一起綁上大長老的船。這種人要麼什麼都不想要,要麼所圖極大,她來找你說明你已經入了她的眼。”
江雪聽完,腦子里像被塞了一團亂麻,嗡嗡作響,看著蘇玲瓏忽然嘆了口氣。
“你這些年,天天都要琢磨這些?”
蘇玲瓏沒回答,只把臉別過去,耳根微微發紅。
江雪伸出手去,把她的手從膝上拿起來,裹在自己的掌心里。蘇玲瓏的手細白纖長,被江雪那雙粗糲的大手一裹,更顯得小巧。
“那,我拒絕她?”江雪問。
“拒絕?”蘇玲瓏偏過頭來看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為什麼要拒絕?現在我們搖擺不定才是最危險的。宗主派想拉攏蘇家,大師兄派也在看著,可蘇家本就在青葉宗的地盤上,不站隊就意味著被兩邊都當成棄子。”
“既然你成了我蘇玲瓏的夫婿,蘇家這一攤子就要在你肩上扛著了。姜子芸既然遞了橄欖枝那就接。接了我們就是大長老這一派的人,誰敢動蘇家就得先過大長老那一關。”
江雪張了張嘴,有些不安:“可我一個洞幽中期……”
“擔心什麼?”蘇玲瓏偏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篤定,“蘇家如今幾乎沒有天賦尚可的修士了,我父親資質平平,我母親身子不好,祖父他老人家年歲已高,但尚且可以撐個幾十年。蘇家的修行資源往後投到你一個人身上,絕對遠勝葉凌雲百倍。”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葉凌雲那點天賦,不過是用丹藥和功法堆出來的花架子,你比他強的地方,他這輩子都趕不上。”
江雪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對我有信心。”
“我對自己的眼光有信心。”蘇玲瓏把臉一揚,下巴抬得高高的。
江雪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被蘇玲瓏一巴掌拍開,兩人笑作一團。
兩人又溫存了片刻,江雪替蘇玲瓏把弄亂的衣領理好,蘇玲瓏替江雪把歪了的繡球重新扶正。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伴娘的聲音:“夫人,姑爺,該出來招呼客人了。”
“出去吧,再不出去姜子芸怕是要親自來敲門了。”蘇玲瓏道。
堂中已經酒過三巡,賓客們推杯換盞,氣氛松快了不少。
厲龍君正坐在角落的一張桌上,跟曲非直低聲說著什麼,兩人面前擺著一壺酒,幾碟菜已經見了底。
見江雪和蘇玲瓏出來,厲龍君揮著扇子朝兩人招了招手:“新郎官出來了,來來來,敬一杯。”
他先後倒了兩杯酒遞過去,蘇玲瓏接過,江雪也接過,四人碰了碰杯。
厲龍君一飲而盡,眉眼彎彎地打量了兩人一遍,多說了幾句俏皮話。
江雪在旁邊嘿嘿笑了兩聲,被蘇玲瓏在腰後擰了一把,立刻收了聲。
“厲公子嘴甜。”蘇玲瓏抿了抿唇,算是笑了。
姜子芸這時也端著酒杯走過來,朝一對新人微微頷首,卻沒有多說什麼,只舉杯道:“恭賀新禧。”
兩人回敬一杯,然後就又有一群人圍上來,蘇玲瓏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過去,江雪跟在她身側,兩人時不時對視一眼,嘴角都壓不住地往上翹。
而姜子芸敬完酒後就轉過身徑直朝曲非直和厲龍君那一桌走去。
“曲道友,厲道友。”
兩人起身回禮。
姜子芸坐下,目光在兩人臉上各掃了一圈:“兩位都是難得的人才,如今比武招親已畢,接下來有何打算?”
曲非直放下酒杯:“四處走走,看看這天下。”
厲龍君展開折扇,在胸前扇了扇:“閒雲野鶴慣了,受不得拘束。”
兩人未問先答,意思不言而喻。
姜子芸沒有半分意外之色,慢條斯理地道:“可惜了,我青葉宗正缺人手,本來還想請兩位道友到門內來坐坐的。不過既然兩位志在四方,小女子也不強留。”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兩位的獎品還沒領呢,其他人那份都已經發了,哪怕是暫時缺貨的丹藥和靈器也可以從別處調度。可入青葉外庫自由挑選的資格必須三位親自去青葉內門一趟,外庫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非得持有宗門令牌並經過內門執事認可才行,過兩日江姑爺要回門內拜見六長老,兩位道友正好同行。”
曲非直是榜眼,另外按照賽前的約定,江雪的那份也歸他所有,可領靈石兩百銖、黃級上品丹藥兩份、中品靈器兩件,以及入青葉外庫挑藏品兩件。
厲龍君是探花,只有他自己那份,所以正好是曲非直的一半。
曲非直和厲龍君對視了一眼,然後一齊點頭,沒理由跟獎品過不去。
青葉宗外庫,一個三流宗門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家底,哪怕只是外庫,也必然有些好東西。
“那就叨擾了。”曲非直道。
姜子芸笑著起身:“那便說定了,三日後城北門集合。”
月上樹梢時,江雪已經有些醉醺醺的,但讓她醺然的不是酒,而是滿溢的幸福,她從未想過自己這樣的命運竟然能被如此美好的結局所擁抱。
“小心門檻。”蘇玲瓏的聲音在她耳邊輕柔響起,一只手穩穩地扶住她的腰。
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最後一絲宴席的喧鬧被隔絕在外,洞房內頓時陷入一種奇異而甜蜜的靜謐,只有龍鳳喜燭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包裹著兩人都略顯急促的呼吸。
“雪姐姐,坐這兒。”蘇玲瓏扶著她走到床邊,聲音輕柔得像春夜的微風。
白天還相對簡潔的新房,此刻已經被精心布置過了。
床榻上鋪著的錦被換成了更鮮艷的正紅色,被面上繡著百子千孫圖,床頭的矮幾上擺著一對白玉雕刻的送子觀音,觀音腳下是用紅繩串起的花生、紅棗、桂圓和蓮子,寓意“早生貴子”;床邊的小幾上擺著一對銀制同心鎖,下方壓著方才行禮時從兩人頭上各剪下的一縷頭發,用紅繩系在一起,寓意“結發為夫妻”;就連鋪的地毯上也織滿了纏枝蓮與雙飛蝶的紋樣。
最顯眼的是床頭牆壁上掛的一幅刺繡,繡著一對交頸的鴛鴦,在碧波中纏綿嬉戲,顯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一切都是那麼圓滿,圓滿得讓江雪覺得不真實。
蘇玲瓏注意到了她的走神,輕輕在她身側坐下,伸手撫上她的臉頰:“在想什麼?”
江雪轉過頭看著她,燭光下蘇玲瓏的臉被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金色,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清冷的眼眸此刻氤氳著水光,眼尾微微泛紅,不知是酒意還是羞澀
,遠比白天更加動人。
她仍穿著大紅的嫁衣,只是外罩的那層厚重霞帔已經脫去,只剩貼身的中衣和長裙,勾勒出纖細玲瓏的身形。
“我在想……”江雪的聲音有些啞,“這一切是不是夢。玲瓏,我怕明天一睜眼,我還是那個在溪邊洗衣服的窮丫頭,你還是那個站在對岸永遠觸碰不到的小姐。”
蘇玲瓏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傾身向前,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在江雪的額上。兩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帶著淡淡的酒氣和彼此身上獨特的體香:江雪身上是類似青草與鐵器混合的氣息,而蘇玲瓏身上則是那股淡淡的桂花香,此刻還混入了胭脂水粉的甜膩。
“不是夢。”蘇玲瓏閉著眼,聲音輕而堅定,“雪姐姐,你摸摸我。”
她拉起江雪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隔著一層大紅嫁衣握住少女那嬌嫩的乳鴿,江雪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顆心髒在掌下快速而有力地跳動,咚咚,咚咚,像在回應她的質疑。
“感覺到了嗎?”蘇玲瓏睜開眼,目光直直看進江雪眼底,“我的心在為你跳,我的身體是熱的,我的呼吸是真實的,我就在這里,是你的妻。”
江雪的喉嚨哽住了,猛地伸手將蘇玲瓏整個擁入懷中,把臉埋進蘇玲瓏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那股桂花香,手臂緊緊地收攏,像是要把這個人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蘇玲瓏抬手回抱住江雪,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獸。
良久,江雪才松開一些,但手臂仍環在蘇玲瓏腰間,她的眼睛有些紅,卻強忍著沒讓淚掉下來。
“幫我卸妝吧。”蘇玲瓏忽然輕聲說,“這鳳冠壓得我脖子疼。”
江雪這才注意到,蘇玲瓏頭上那頂鳳冠雖然華麗精美,但上面綴滿了珍珠、寶石和金飾,分量定然不輕,連忙點頭開始幫蘇玲瓏拆卸頭上的飾物。
這個過程比江雪想象中困難得多。
鳳冠的結構復雜,各種簪子、釵子、步搖交錯固定,江雪又從未接觸過這些女子妝飾,好幾次差點扯到蘇玲瓏的頭發。
蘇玲瓏卻只是安靜地坐著,偶爾輕聲指點:“左邊那支金簪要先抽出來……對,輕輕轉動……後面有個暗扣……”
她的聲音又軟又糯,帶著某種誘人的耐心,江雪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與那些精巧的金屬構件搏斗,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甚至比在擂台上還要謹慎小心。
終於,最後一支簪子被取下,沉重的鳳冠離開頭頂的瞬間,蘇玲瓏如釋重負地抖了一下腦袋,滿頭青絲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燭光下那頭發黑得發亮,像一匹上好的綢緞。
江雪看得有些痴了,蘇玲瓏回頭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輪到你了。”
她站起身轉到江雪面前開始替她卸下那身過於正式的新郎裝束,動作遠比江雪熟練優雅。
她先解開江雪胸前的紅綢花,然後是腰間的赤金絛帶,接著一層層褪去外袍、中衣,手指纖細靈巧,指尖偶爾不經意地擦過江雪的皮膚,帶來一陣陣微小的戰栗。
兩人相對而立,都只穿著單薄的里衣,燭光將她們的身影投在牆壁上,交疊在一起。
空氣忽然變得粘稠起來。
蘇玲瓏率先上前一步,抬手撫摸江雪的臉頰,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顴骨。
江雪的皮膚比她粗糙得多,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尚未完全消退,觸感有些粗糲,卻帶著一種真實的生命力。
“雪姐姐,”蘇玲瓏輕聲喚她,“你知道嗎,我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想象這一刻了。”
江雪的喉頭滾了一下:“想象什麼?”
“想象你碰我的樣子。”蘇玲瓏的指尖下滑,劃過江雪的下巴,來到脖頸,停留在鎖骨處,“想象你的手放在我身上,想象你的唇吻我的那里,想象你進入我的時候……我會是什麼感覺。”
江雪從未聽過這樣露骨的情話,更沒想到會從蘇玲瓏這樣一個從小被當作瓷娃娃呵護的大小姐嘴里說出來,可奇怪的是,這些話非但不讓她覺得輕浮,反而激起了一種更深層的渴望。
“玲瓏……”江雪想說什麼,卻被蘇玲瓏用食指按住了嘴唇。
“別說話。”蘇玲瓏踮起腳尖,湊到她耳邊,濕熱的氣息噴在耳廓上,“今晚聽我的。”
然後她吻了上來,嘴唇柔軟而溫暖,還帶著淡淡的胭脂甜香,先是輕輕地碰觸,然後試探性地吮吸,當江雪回應時她的舌尖便大膽地探了出來,在江雪的唇縫間輕輕掃過,最後直接撬開江雪的牙關,與她回應的舌糾纏在一起。
手也沒閒著,一手環住江雪的腰,另一手已經探進里衣,掌心貼上她胸前的肌膚。
江雪的胸並不算豐滿,常年練劍讓她的身體更偏向精瘦結實,但該有的弧度依然存在。
蘇玲瓏的手掌剛好能完全包裹住一側,她試探性地輕輕一握,掌心觸摸到些許凹凸不平的細线,那是陳年的傷疤,戰場上刀劍從來都不長眼。
她還是第一次直接觸摸別人的傷疤,下意識輕輕摳弄幾下。
“呀!”江雪短促地驚喘一聲下意識想後退,再生後的傷疤此時格外敏感,仿佛那丑陋的傷疤不是缺陷,而是值得被溫柔對待的記憶。
“別躲。”蘇玲瓏結束了那個深吻,額頭抵著她的,眼睛在極近的距離里盯著她,“雪姐姐,喜歡嗎?”
江雪不知道該說什麼,身體誠實傳來的陌生快感讓她既慌亂又著迷,那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像有細小的電流從胸前的觸點一路竄到脊椎,再擴散到四肢百骸。
蘇玲瓏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開始用指尖輕輕揉捻那逐漸挺立的頂端,動作時輕時重,時而畫圈時而撥弄。
“看,雪姐姐的身體很誠實呢。”蘇玲瓏的聲音帶著笑意,另一只手也解開了自己的衣帶,身軀一點點暴露在燭光下,像一朵在夜間徐徐綻放的白玉蘭。
江雪看得屏住了呼吸,蘇玲瓏的身體與她截然不同,皮膚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瓷白,光滑細膩得沒有一絲瑕疵。
骨架纖細,腰肢不盈一握,胸前雖然不算豐滿但形狀美好,頂端是兩枚淡粉色的蓓蕾,此刻因為暴露在空氣中而微微挺立;
再往下是平坦的小腹,纖細的腿,還有雙腿之間那一處神秘的陰影。
江雪忽然有些自慚形穢。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說實話,她的身材不錯,那是一個結實的女性的身體,肩膀比尋常女子寬一些,鎖骨清晰分明,胸脯不算豐滿但形狀姣好,腰肢細而有力,小腹平坦緊實,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肌肉,皮膚是健康的麥色,上面分布著許多舊疤,是多年歷戰所留下的。
蘇玲瓏卻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上前一步將自己完全貼進江雪懷里,赤裸的皮膚相觸的瞬間兩人都輕輕一震。
“雪姐姐,”蘇玲瓏仰頭看她,眼神溫柔而堅定,“你的每一道疤都是妳活著的證明,是你為了走到我面前一步一步踏過的路,我喜歡它們,因為它們都是妳的一部分。”
她說著,低頭吻上江雪心窩的一道淺痕,舌尖輕輕舔過那道凸起的痕跡。
舌尖的濕潤觸感讓江雪倒吸一口涼氣,像羽毛拂過,卻帶著灼人的溫度。
蘇玲瓏沿著那道疤痕一路吻上去,來到鎖骨,來到脖頸,最後回到江雪的唇上。
這次吻得更深,更纏綿。
江雪終於不再被動,她笨拙但認真地回應著,雙手試探性地撫上蘇玲瓏的背,那皮膚的觸感好得驚人,光滑細膩。
她學著蘇玲瓏剛才的樣子,一只手向下滑去,停在蘇玲瓏的腰窩處,那里有一個淺淺的凹陷,她的拇指恰好能按進去。
“嗯……”蘇玲瓏發出一聲鼻音。
江雪像是受到了鼓勵,手來到蘇玲瓏的臀,那里的弧度優美挺翹,讓她忍不住試探性地輕輕一捏。
“我們……到床上去吧。”蘇玲瓏輕聲說。
江雪心中涌起一種混合著憐惜與占有欲的復雜情緒,她將蘇玲瓏的雙臀托起,輕輕放在鋪滿錦緞的被褥上。
床榻很寬敞,兩人躺上去時床墊微微下陷,發出細微的聲響。
蘇玲瓏躺在那里,黑發散在枕上,臉頰緋紅,眼眸濕潤,胸口隨著呼吸起伏。
江雪俯身撐在她上方,卻沒有立刻動作,只是看著蘇玲瓏,深深地看著。
蘇玲瓏用手指輕輕地描摹著她的五官,從額頭到眉梢,從鼻梁到嘴唇,再到下巴。
“雪姐姐真好看。”她喃喃地說。
江雪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下意識地想躲,卻被蘇玲瓏拉住了。
“玲瓏,”她開口,聲音有些羞澀:“我可能……不太會。”
“我教你。來,先吻我。”
江雪依言吻下去,這次她主動得多。
她的吻不像蘇玲瓏那樣技巧嫻熟,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跟著蘇玲瓏的指導吻著她的唇,吻著她的下巴,她的脖頸,她的鎖骨,然後一路向下。
蘇玲瓏指導的手法就是不久前看到那部春宮圖記載的,這是兩個雛兒不曾感受到個新奇體驗。
蘇玲瓏的身體比江雪豐滿許多,胸前的曲线優美而飽滿,乳尖是淡淡的粉色,在燭光下像兩顆成熟的櫻桃。
“可以嗎?”她問,抬頭看向蘇玲瓏。
蘇玲瓏咬著下唇,輕輕點了點頭。
江雪低頭含住了一側的蓓蕾,用舌尖輕輕舔舐那顆已經硬挺的粉珠,時而輕吮,時而用牙齒極輕地磨蹭。
蘇玲瓏的反應越來越激烈。
“雪姐姐……那里……啊……再來,繼續……”她的話語也開始破碎,理智被一波接一波的快感衝擊得潰不成軍。
得到許可的江雪更加大膽了,蘇玲瓏的身體猛地一顫,一聲更響亮的呻吟從唇間溢出。
“不行了……雪姐姐……我、我要……”蘇玲瓏忽然抓住江雪的頭發,不是推開,而是向下按,“下面……碰碰下面……”
江雪順著蘇玲瓏的身體向下吻去,經過平坦的小腹,來到那片神秘的區域,蘇玲瓏的腿已經自動分開,露出那處早已濕潤的入口。
“就要怎樣?”江雪問,眼睛里閃著好奇的光。她還沒有完全理解蘇玲瓏現在的狀態,只是本能地感覺到,自己似乎做對了什麼。
江雪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看過女性的身體,更別提是心愛之人的,她有些無措,不知該如何開始。
“用……用手……”蘇玲瓏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先、先用手指……”
江雪深吸一口氣,伸出兩根手指試探性地輕觸那處溫熱的縫隙。
觸手一片驚人的濕滑,蘇玲瓏的身體早已做好了准備,愛液甚至浸透了她自己的大腿根,江雪的手指剛一碰到就劇烈地顫了一下,發出一種近乎啜泣的聲音。
“別怕……”蘇玲瓏喘息著說,“就是這樣……碰我……”
江雪的手指顫抖著,在那片桃園輕輕劃過,只是憑著本能探索著,指尖不小心擦過一個略硬的凸起,蘇玲瓏的身體猛地弓起,一聲尖銳的呻吟衝口而出。
“那里……是哪里?”江雪問。
蘇玲瓏的臉已經紅得快要燒起來了:“是……是讓我舒服的地方……”
江雪明白了。她不再猶豫,用指尖輕輕地、試探性地碰觸那個小點。蘇玲瓏的反應比她想象的還要強烈——整個人都在顫抖,雙腿緊緊地夾住她的手,呻吟聲一聲高過一聲。
“啊……雪姐姐……輕點……啊……”
江雪放輕了力道,改按壓為輕柔的撫弄,用指尖在那顆小豆上畫著圈,感覺到它在自己手下迅速腫脹變硬。
蘇玲瓏的呻吟越來越失控,她的手緊緊地抓著被褥,身體不停地顫抖。
她的意識已經被快感淹沒,所有的理智和矜持都在這一刻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能感覺到江雪的手指在自己最敏感的地方制造出一波又一波強烈的快感,那種感覺讓她想要尖叫,想要更多。
“進、進來……”蘇玲瓏催促著,腰肢不自覺地向上迎合。
江雪將指尖緩緩推入。
緊致、溫熱、濕潤,像是有生命般包裹著她的手指,內壁的軟肉輕輕收縮,吸吮著她的指尖。
然後指尖觸及一片充滿彈性的肉膜,江雪看了看蘇玲瓏鼓勵的眼神,微微發力就收下了少女貞潔的象征。
一縷鮮血滲出,蘇玲瓏身體一僵,牙關幾乎要把嘴唇咬破,江雪輕吻她的嘴角來安撫她。
緩了好一會江雪才開始緩慢地抽動手指,不敢太快也不敢太用力,揉動陰蒂的拇指也沒有停下,眼睛始終盯著蘇玲瓏的臉,觀察著她的每一個反應。
蘇玲瓏的反應是直觀而強烈的。
她的身體隨著江雪手指的動作而起伏,腰肢扭動,雙腿勾住江雪的腰背,腳趾蜷縮。
呻吟聲越來越不加掩飾,從一開始的壓抑低吟,到後來的放聲嬌喘,再到此刻幾乎是要哭出來的高亢嗚咽。
“雪姐姐……再、再深一點……啊!那里……就是那里……!”
終於在某一個瞬間,所有的快感累積到了巔峰。
蘇玲瓏的身體猛地繃緊,一聲長而尖銳的呻吟從她喉嚨深處溢出,小腹一陣陣緊縮,一股溫熱的液體從腿間涌出,浸濕了江雪的手指和底下的床褥。
高潮來得猛烈而短暫,幾秒鍾後蘇玲瓏的身體就軟下來癱在床榻上,眼睛里滿是迷離的水光。
江雪抽出手指,看著指尖上晶瑩的液體,有些不知所措。
“玲瓏……你……剛才那是……”
“是高潮哦~”蘇玲瓏喘息著說,聲音軟軟糯糯,“很舒服~非常舒服~”
她支起上半身,湊到江雪耳邊,濕熱的氣息噴在耳廓上:“這才剛剛開始呢。接下來……該我了。”
蘇玲瓏的高潮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數十息的時間她就已經從那種幾乎失神的狀態中恢復過來,只是身體仍有些綿軟,臉頰上的紅暈尚未褪去。
她從床上爬起,黑發如瀑般垂在胸前,遮住了一些春光卻更添誘惑,燭光在她瓷白的皮膚上跳躍,勾勒出優美的身體曲线。
“雪姐姐,”她伸手輕撫江雪的臉,指尖帶著情動後的微涼,“你剛才的表現很好。現在輪到我來伺候你了。
蘇玲瓏的指尖從她的臉頰滑下,經過脖頸,來到胸口。她不再像之前那樣直接揉捏,而是用指甲極輕地刮過江雪胸前的肌膚,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紅痕。
輕微的刺痛混合著快感,讓江雪倒吸一口涼氣。
“玲瓏……”
“噓。”蘇玲瓏用食指按住她的唇,另一只手已經探向下方,“別說話,感受就好。”
她的手指比江雪靈巧得多,也懂得如何撩撥,沒有直接觸碰最敏感的部位,而是先在大腿內側流連,用指腹輕輕劃過那片細膩的皮膚,時而輕撓,時而按壓,讓江雪的身體逐漸放松,逐漸適應這種親密的觸碰。
“放松……”蘇玲瓏在她耳邊輕聲說,“把一切都交給我……”
江雪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放松下來,她能感覺到蘇玲瓏的手指在慢慢地探索,在她最私密的地方畫著圈,偶爾輕輕地按壓,帶來一陣陣微妙的快感。
那種癢意混合著快感的感覺很陌生,讓江雪想躲避卻又渴望更多,她的雙腿不自覺地並攏,又被蘇玲瓏溫柔而堅定地分開。
“雪姐姐的這里……”蘇玲瓏的手指終於觸碰到她腿間的濕潤,卻沒有立刻深入,而是在外圍輕輕打轉,“已經濕了呢。”
江雪的臉燒得厲害,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剛才的過程中也早就濕透了。
感覺到自己的體液正不斷滲出,那種濕潤黏膩的感覺讓她羞恥,卻又無法抑制。
蘇玲瓏似乎很享受她的羞窘,俯身在江雪耳邊低語:“雪姐姐知道嗎,看你因為我而變成這樣我有多高興。”
話音未落,她的手指毫無預兆地探入,手指與蜜穴間同樣滲出一縷鮮血。
“啊——!”但和剛才的蘇玲瓏不同,江雪的反應要克制得多,她咬著下唇把所有的呻吟都咽了回去,只有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和微微顫抖的身體暴露了她的感受。
蘇玲瓏的手指在蜜穴里面輕輕轉動摸索著,每次前進或後退都恰到好處地擦過敏感的內壁,尋找著那個能讓江雪徹底失控的點。
“找到了。”蘇玲瓏忽然輕笑一聲。
她的指尖按在某一處。
江雪的眼前瞬間炸開一片白光。
那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幾乎要撕裂理智的快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身體深處爆炸開來,沿著脊椎一路衝上大腦,讓她整個人都失去了思考能力,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蜜穴內壁瘋狂收縮,想要絞住那根作亂的手指。
“啊啊……停……停下……”她語無倫次地哀求,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
蘇玲瓏卻沒有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手指在那點上來回按壓揉捻,另一只手也加入了戰局,按上了江雪胸前已然挺立的蓓蕾,又張嘴含住另一顆。
三個敏感點同時被攻擊,江雪的防线徹底崩潰。
她的身體像被拋上浪尖的小舟,在快感的海洋里劇烈顛簸,呻吟聲再也壓抑不住,變成了高亢而破碎的哭喊,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太過強烈的快樂。
然而每當江雪即將高潮時,蘇玲瓏就放緩了動作,讓她的快感回落,反復如此,如同一個徹底支配了她身體的惡魔。
就在她又一次即將到達頂峰時,蘇玲瓏准備故技重施,但江雪身體忽然繃緊了一瞬,然後——
她猛地翻身將蘇玲瓏壓在了身下,動作快得讓蘇玲瓏根本沒反應過來。
“雪、雪姐姐?”蘇玲瓏驚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江雪撐在她上方,身體還在微微顫抖,顯然剛才的刺激已經讓她瀕臨極限,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支撐著她。
“玲瓏,”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也想要你了。”
蘇玲瓏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她低估了江雪的耐性,也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剛才那一連串的撩撥雖然把江雪逼到了邊緣卻未能讓她真正釋放,此時此刻累積的快感已經轉化成了某種更具侵略性的東西。
“我……”蘇玲瓏想說什麼,卻被江雪用唇堵住了。
這個吻帶著前所未有的狂暴,舌蠻橫地闖入她的口腔,掃過每一寸領地,攫取著她的呼吸。
用膝蓋將蘇玲瓏的雙腿分開,手也同時動作,深深進入了那緊致灼熱的身體。
“等等……雪姐姐……慢一點……”蘇玲瓏慌了。
她能感覺到這次的力道和節奏都截然不同,這是帶有明確目的性的進攻。
“剛才,”江雪在吻的間隙喘息著說,“你不是很會教我嗎?現在……換我來實踐了。”
她加快了手指的抽動速度。
為了反抗,蘇玲瓏也重新抽動起插入江雪體內的手指。
江雪開始集中攻擊她體內的敏感點,動作遠不如蘇玲瓏嫻熟,卻帶著一種近乎莽撞的執著,每一次進出都又深又重,拇指還不忘按壓上方那顆小小的珍珠。
“我們~我們一起~”江雪喘著粗氣,對著蘇玲瓏耳語。
“一起……雪姐姐……我要去了!”
“我也是……我也要去了……”
頓時,床榻上的兩人同時登上高潮,噴出的淫水相互打濕了對方的身體。
快感像海嘯般席卷了蘇玲瓏,讓她眼前發黑,意識模糊。
江雪卻並未停下,她在蘇玲瓏高潮的余韻中繼續動作,手指被緊縮的內壁箍得更緊,抽動起來甚至有些困難,可她固執地維持著節奏。
“等、等等……讓我休息……”蘇玲瓏哭求著,身體卻不受控制地隨著她的動作起伏。
江雪低頭吻去她眼角的淚,動作卻絲毫未緩:“玲瓏不是說過……這才剛剛開始嗎?”
蘇玲瓏這才意識到,自己給自己埋了多大的禍。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對蘇玲瓏而言簡直是甜蜜的折磨。
江雪的耐力驚人,在最初的笨拙過後,她似乎逐漸掌握了節奏和技巧,雖然依舊談不上嫻熟,卻憑借著強大的體力和持久力,將蘇玲瓏一次次送上高潮。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蘇玲瓏已經數不清自己高潮了多少次,身體早已化作一灘春水,軟得提不起一絲力氣,只能被動承受著江雪給予的一切,喉嚨因為過度的呻吟而沙啞,眼淚流了又干,干了又流,身下的床單早已被兩人的體液浸濕了一大片。
最後,江雪又一次跟隨蘇玲瓏一齊顫抖,喉嚨里發出一種近乎野獸般的低吼,迎來了今夜第二次高潮。
蘇玲瓏也感受到了她體內那股劇烈的痙攣和收縮,那種被完全填滿、完全占有的感覺讓她也達到了今晚最強烈的一次高潮。
良久,良久。
兩人才漸漸從極樂的余韻中恢復過來。
江雪撐起身體,看著身下的蘇玲瓏,她的臉上滿是淚痕和汗水,頭發黏在臉頰和脖頸上,嘴唇紅腫,眼神渙散,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卻也美得驚心動魄。
“對不起,”江雪輕聲說,“我太粗魯了。”
蘇玲瓏搖搖頭,唇角勾起一個虛弱的笑:“不……我很喜歡。”
她伸手撫上江雪的臉:“這才是我的雪姐姐……真實的,完整的,不再壓抑自己的雪姐姐。”
江雪的鼻子又酸了,低下頭,給了蘇玲瓏一個吻。
然後她翻身躺到一旁,將蘇玲瓏撈進懷里。
兩人相擁而臥,赤裸的身體緊密貼合,感受著彼此的心跳和體溫。
龍鳳喜燭已經燃了大半,燭淚堆積在燭台上,像兩座小小的紅色山峰,窗外的月光透過紗幔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切都靜謐而美好。
“雪姐姐,”蘇玲瓏忽然輕聲開口。
“嗯。”江雪收緊手臂。
“以後的路可能會很難走。”蘇玲瓏繼續說,“青葉宗的斗爭,蘇家的責任,還有我們自己的修行……都不會輕松。”
“我知道。”
“你會怕嗎?”
“有你在身邊,我什麼都不怕。”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模糊,直到連最後一點低語也消失,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
燭火漸漸燃盡,房間里陷入了一片溫柔的黑暗。
而在黑暗中,兩顆心緊緊地貼在一起,像是從未分離過。
三日後,天剛蒙蒙亮,千葉城北門塔樓上便已聚了一群人,除去曲非直和厲龍君,還有以江雪和蘇玲瓏為首的蘇家一行人。
幾人都沒有什麼行李,曲非直已經在城中買了一個正經的乾坤袋,花了一萬多兩銀子,內部約兩丈見方,不再摳摳搜搜了。
塔樓高逾千丈,飛檐如翼,站在頂層能俯瞰小半座千葉城,此刻城中的街巷還籠在一層薄薄的晨霧里,遠遠近近的屋脊像浸在牛乳中的魚鱗,層層疊疊地朝南鋪展,直至消失在灰白色的地平线盡頭。
幾人正談笑著,北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嗡鳴,那聲音低沉而悠遠,貼著地面傳過來,震得腳底板微微發麻。
像有一片極大的雲從極遠處飄過來,可那雲太平太直,從地平线上緩緩升起時輪廓越來越清晰,先是一條細長的黑线,再是一道深灰色的弧,最後現出完整的形狀。
那是一艘飛舟。
通體以深青色為主,舟身修長如梭,最寬處約莫三百丈,從頭到尾足有千余丈,兩頭微翹,像一片被風拉長的柳葉,舟身外覆著一層細密的青銅色甲殼,每一片甲殼都刻著密密麻麻的靈紋,在晨光中泛著深青色的光澤,遠遠看去像一條浮在雲端的青龍。
舟身兩側各伸出一排短翼,翼展百余丈,此刻正散發著極淡的光暈,將周圍的雲霧都推開一圈,把整艘飛舟托在半空,靈光與空氣摩擦時發出極低的嗡鳴,像一頭巨獸在雲海中低吟。
那艘飛舟懸停在北門外約莫百丈高的半空,舟身投下的影子覆了小半個城門外的空地,曲非直仰頭看時,只覺得那舟腹幾乎遮住了半邊天,青銅色甲殼上的靈紋在晨光里流轉如水。
船腹下方垂下三道舷梯,每一道都有十丈寬,梯面鋪著青紋木板,梯腳有青銅獸足撐地,沉沉穩穩地搭在塔樓的地面上。
“來了。”姜子芸從甲板上一躍而下,她今日換了一身素淨的青衣,沒有那些叮叮當當的銀鈴和步搖,頭發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整個人看著清爽利落,反倒比擂台上那副明艷照人的模樣更顯得親切。
身後跟著幾十個青葉宗弟子,一個個站得筆直,目不斜視,一看便知是宗門內門調教出來的正經弟子。
“諸位,時辰到了。”姜子芸朝四面拱了拱手,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請各位隨我來。”
塔樓上幾十人各自回禮,都沿舷梯而上進入飛舟的甲板。
甲板用一整塊的深色靈木鋪成,木紋細密如絲,踩上去沒有半點聲響,四周立著一圈齊腰高的銅制欄杆,欄杆上每隔數步嵌著一顆夜明珠,在日光下仍散發著柔潤的暖光。
靠近尾部建有一座兩層高的樓閣,飛檐翹角,檐下掛著銅鈴,風一吹便叮叮當當響成一片,甲板最前端立著一根兩丈高的青銅柱,柱頂嵌著一顆人頭大的青色晶石,內部有一團極亮的青光正在緩緩旋轉,像一顆被禁錮在琥珀中的青色太陽。
姜子芸把眾人引到甲板中部後轉身道:“飛舟升空後約一刻鍾便能到達界門,進入界門前諸位可以在甲板上隨意走動,准備進入界門時會有人提醒各位進入船艙,但請不要越過欄杆,也不要靠近銅柱十丈之內,尤其是曲道友和厲道友。”
她朝曲非直和厲龍君看了一眼,語氣不輕不重:“銅柱里的靈陣是整艘飛舟的領航部件,萬一被外力干擾會出大麻煩,我知道二位手段繁多,但還請體諒一二。”
“自然。”曲非直點頭。
厲龍君也笑著應了聲。
姜子芸便不再多言,轉身登上樓閣二層,有十來個青葉宗弟子則散在甲板各處。
曲非直走到船舷邊低頭往下看。
整艘飛舟輕輕一震,地面在腳下飛快地退去,整座千葉城在視野中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斑塊,城外的官道像一條極細的灰线,在青綠色的田野間蜿蜒,直到被一片淡薄的雲層遮住。
曲非直站在船舷邊,看著雲從腳下流過,風從四面八方涌來,吹得他衣袍獵獵翻卷,卻因為有光暈護著,感受不到半分顛簸。
飛舟升到雲端之上便轉為平飛,速度極快卻很是平穩,甲板上的人站直身子幾乎感受不到船身移動,只有偶爾從雲層縫隙間漏下去的地面在提醒他們正在快速飛行。
約莫行了一刻鍾,前方雲層忽然散開。
一片巨大的崖壁從雲海中拔地而起,像一面被削平了半邊的山,崖壁極其寬闊,從雲層下方一直延伸到視线盡頭,通體呈灰白色,岩石紋路細密而規整,像被大水衝刷了千萬年。
崖壁正中央嵌著一面巨大的“鏡子”。
那鏡子方圓千余丈,垂直於地,表面像一面銅鏡,但鏡面並不平整,時不時有漣漪從中心朝外蕩開,像有一顆石子被不斷丟入湖面,每一次漣漪都讓鏡面泛起細微的波紋,波紋所過之處,鏡面下的紋路微微扭曲,像有無數條細小的銀蛇在鏡中游動。
曲非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界門,在船舷邊瞪大了眼睛。
鏡子表面倒映著天光和雲影,隱約還可以看見幾道極淡的青色光帶從崖壁上垂下來,光帶中偶爾有細小的光點閃過,像是有人在鏡面邊緣布置了某種監測陣法。
鏡面深處隱約能看見另一個世界的輪廓,有山有水還有建築,可都蒙在一層極淡的灰霧後頭,模糊得像夢里的景象。
曲非直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
厲龍君走到他身側,折扇在掌中一敲,正想開口解說,卻被身後一個清脆的聲音搶了先。”
“此處原本是一道不穩定的空間裂縫,我青葉老祖以無上法力將其擴展並穩定成了界門。”姜子芸已從船首走了過來,走到船舷邊指著那面巨大的“鏡子”道:“這面門通往四門城,四門城是我青葉宗最重要的交通重鎮,方圓不足千里就聚集了一百六十余座界門,可謂是得天獨厚,與青梧宗室的八方城和玄水觀的轉河城齊名。”
曲非直聽著,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他本來就是一個有話直說的性子,便開口問道:“姜道友,我曾在古籍中看到一種名為‘隧空穿術’的宇道法術,據說可在任意兩個空間環境穩定的區域之間開辟界門,遠比將天然空間裂縫擴展更加方便高效。貴宗為何不用?”
姜子芸愣了一瞬,臉上那副慣常的俏皮笑意微微收了收,認真打量了曲非直一眼才慢慢開口:“曲道友當真是博覽群書,這種神乎其技的法術小女子還從未聽說,怕不是【煉虛合道】的神仙人物才能施展的無上道法吧?”
她嘆了口氣,語氣里多了幾分無奈:“如果當真有這等法術能為我等使用確實是大有裨益,我青葉宗共有一千四百道界門,曾經足足花費了老祖和昔日那幾位太上長老八百年的時間才完成,而且轉運麻煩,出行常常要繞許多遠路。”
“如果曲道友將來能練成這門法術,可要記得提攜小女子一把。”
她偏過頭來看了曲非直一眼,嘴角一笑。
曲非直不置可否,心里卻在盤算。
隧空穿術在《摩訶色衍錄》的記載中的宇道法術里只算中下品階,術法本身並不復雜,至少對他而言是如此
但施術者必須使用真元而非靈力,才能在空間上犁出一道穩定的溝壑,並且在溝壑兩側築起護壁防止空間自行愈合時把通道壓塌,起碼要等築基之後擁有真元才能開始嘗試。
不過曲非直倒也不急,他對隧空穿術的興趣更多是出於好奇和佐修上的考量,這門法術對他自己其實沒什麼大用,他又沒有固定領地,不像宗門需要經營界門樞紐來轉運弟子和物資。
但日後說不定可以借此賺點靈石,比如幫那些沒有界門的小宗門在兩地之間臨時搭一條通道,或者像青葉宗這樣需要大量界門的宗門肯定也不在少數,一次估計收個幾萬銖靈石都能讓人趨之若鶩。
曲非直正想得出神,沒有注意到在他和姜子芸對話時,厲龍君站在兩人身後,手掌緊緊攥著折扇。
厲龍君的目光在曲非直側臉上停了一瞬,又在姜子芸笑吟吟的嘴角上停了一瞬,最後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肩膀從兩人中間硬生生擠了進去。
“非直。”厲龍君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帶著故作的輕快:“我找到了兌換名冊的玉簡,你打算要什麼丹藥和靈器?”
曲非直被他撞了一下,回過神來看他,也沒在意,接過玉簡翻看起來。
姜子芸被擠到半步之外,挑了挑眉,倒是沒說什麼。
玉簡通體碧綠,神識一掃,內里以刻錄著密密麻麻的名目,分門別類地排列著,讓人眼花繚亂。
“龍君,你挑了什麼?”曲非直問。
厲龍君把扇子掌心里敲了敲:“我?我看到有一個選項是可以把獎勵換成靈地使用時間,我就把兩份獎勵合起來換了兩千七百個時辰的五行靈地使用時間。”
畢竟他不怎麼需要丹藥來補充戰力,那鐵扇也是上品法器,遠勝於獎品中的中品靈器。
曲非直聽言繼續往後翻,果然玉簡後面有更多的選項,除了修行靈地,還有煉丹房、煉器坊、符籙室等各類工坊的租用權,以及一些典籍的閱讀權限。
他的目光越過厲龍君,再次看向姜子芸:“姜道友,冒昧問一句,貴宗外庫中是否有丹爐?”
姜子芸歪著頭想了想,手指搭在下巴上:“丹爐的話……我記得應該有幾尊,但不確定合不合曲道友的眼緣。”
曲非直點頭,心里有了底,先沒兌換完獎勵,只用了其中一半。
先是一條中品靈器的嵌玉抹額。
這抹額只有一指寬,通體以銀线編織,正中嵌著一塊拇指大的青玉,據介紹上所說,此物可以防御針對靈魂的攻擊,哪怕是坐照境的神識衝擊也能抵擋幾分,日常佩戴還能溫養神識、保持靈台清明,曲非直被厲龍君的隕心落日箭擊中後的燒腦至今讓他心有余悸。
然後他用一份丹藥獎勵換成了《百丹真解》的閱讀權限。
這是一部記載煉丹術基礎理論和大部分常見丹方的典籍,據說收錄了從【煉精化氣】到【煉氣化神】各階段的常用丹方三百余種,以及丹爐養護、火候掌控、藥材辨別等基礎內容,可以與《摩訶色衍卷》中的煉丹術相互印證。
界門確實方便,哪怕不能直接抵達青葉內門,也將五百多萬里的路程生生縮減到了數萬里,真正耗時間的反而是進入界門前的調試。
飛舟在界門前懸停了大半個時辰,幾個青葉宗弟子在船首銅柱旁忙碌,不斷調整著舟身靈陣的頻率,讓飛舟的靈力波動與界門另一側的環境完全同步。
“每次過界門都這麼麻煩?”曲非直問站在身旁的江雪。
江雪在禁軍時坐過幾回飛舟,對這些規矩熟稔得多,聞言點了點頭:“若是單人還好,找准界門頻率跳過去便成。可飛舟載著幾十號人,靈陣要調整到與界門完全同步,還要確保船上每一個人都被光暈覆蓋。”
曲非直從甲板上望下去,只見下方崖壁之上嵌著數十個空港,每一座前都排著一列飛舟,大小不一,形制各異,有的通體漆黑如墨,有的泛著白玉般的光澤,船身上刻著不同門派的徽記。
空港上人頭攢動,各色修士往來穿梭,有的扛著靈材箱往舟上搬,有的押著一隊被縛的妖獸往另一艘舟上趕,嘈雜的吆喝聲與靈陣運轉的嗡鳴混成一片。
“今日還算清淨的。”姜子芸站在船舷邊,朝下望了一眼:“有時趕上幾十個宗門同時轉運,等上三五個時辰都未必輪得到。”
厲龍君靠在另一側欄杆上:“我看這界門怕不是青葉宗一家在用吧?”
“自然不是。”姜子芸側過頭來,鬢邊一縷碎發被風吹得貼著臉頰,她伸手捋到耳後,“方圓萬里之內,大小宗門不下三十個,都得借這條道走。不過界門調度權在我宗手中,他宗飛舟要想借道需提前三日上報繳納費用,由外門執事排定班次。”
她說到這兒,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過小女子這張臉還算有點用。”
作為青葉宗二師姐自然不用和別人一起排隊,調試完成後就徑直向界面駛去,青葉弟子也招呼眾人進入船艙。
等飛舟終於穿過界門,船身猛地一震,遠遠沒有發動移身換影時的不適感。
崖壁與雲海在一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晴空,萬里無雲,日光傾瀉而下,把整片天地照得一片通明,遠處遠遠可以看見一片城牆,想必就是所謂的四門城。
“諸位道友,接下來應該還要通過六道界門,大概明天上午就能到達。”姜子芸朝三人說道。
飛舟開始緩緩加速朝著下一道界門駛去,不知不覺間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晚風從峽谷深處灌上來,裹著一股野草與濕石的氣息。
曲非直靠著船舷坐下,厲龍君在旁邊盤腿調息,江雪則支著下巴望著遠處逐漸沉入山脊的落日,三人都沒怎麼說話,各懷心思。
“江姑娘。”厲龍君忽然開口,眼睛仍閉著,“你往後怎麼打算?留在蘇家?”
江雪愣了一下,偏過頭來看他道:“留在蘇家,玲瓏一個人撐不住那一攤子,我既然做了她的夫婿,這些事就得上手。”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那倒是好事。”厲龍君睜開一只眼,笑眯眯地道,“蘇家那小姑娘看著是個能拿主意的,你跟著她不會吃虧。非直你往後准備去哪?”
曲非直搖了搖頭:“還沒想好”
“可以去青梧城看看。”江雪忽然道:“我離開禁軍之前,郡王世子剛滿十二。按規矩世子十五歲進國子監,到時候肯定需要招募世子陪讀。陪讀這個位子雖然地位和待遇遠不如世子少傅,但也更加自由,接近客卿的身份,因此也經常對外進行招募。”
“青梧城?”厲龍君來了興致:“這倒是個好去處,青梧城是郡國之都,三教九流匯聚,哪怕不當那世子陪讀也可以看看世面。”
江雪點點頭:“以兩位的修為和手段,弄個陪讀的位子綽綽有余。郡王府對修士一向客氣,尤其是你們這種修為夠硬又不拖家帶口的散修他們最喜歡。”
“等離開青葉宗就去看看吧。”曲非直道。
“那就說定了。”厲龍君把折扇往掌心一收。
翌日上午,飛舟開始下降。
曲非直走到甲板上看見的已是另一番景象,一片連綿的群山從雲層下方鋪展開來,山峰如林,高低錯落,最矮的也有數百丈,最高的直插雲霄,山腰以上全被雲霧吞沒。
而群峰之間嵌著十數座城池,一座接一座地連成片,從飛舟上看下去像一串散落在山間的珠子,以極細的道路和橋梁彼此相連。
“到了。”姜子芸招呼眾人。
眾人下了飛舟踏上山崖旁的白玉石階,姜子芸帶著他們穿過幾重廊道。一路上的弟子見了姜子芸便躬身行禮,最後來到一處開闊的接引廣場,廣場由整塊青石鋪成,四角立著巨大的銅鼎,鼎中香煙裊裊,淡淡的檀香混著靈氣隨風飄散,聞一口便覺心神安寧。
“這里是青葉宗的門戶之地,算是狹義上外門。”姜子芸邊走邊介紹,“廣義的外門就是所有依附於青葉宗卻不在內門之內的組織,包括各城的管事、替宗門辦事的商會、門下弟子自立門戶的小宗門,都算在內,平時說外門多半指的是後者。”
她抬手朝指向群山之間嵌著的城池,城中有凡人也有修士,市井氣息極濃,而山上還有幾處道場,隱約能看見弟子們練劍、打坐的身影。
“那些道場是外門未出師的弟子修行的地方。”姜子芸繼續道,“等出師之後如果沒有拜入內門就要在宗門擔任職務了。”
穿過廣場,曲非直看見群山環抱之中臥著一面巨大的湖泊,那湖方圓近千里,隱隱可以看見湖心有一座島嶼。
最引人注目的是湖面上空籠罩的那層光幕,整座湖都被一層巨大的靈陣包裹,光幕表面有無數青色符文如水波般緩緩流轉,日光打上去折射出層層疊疊的虹彩。
“這是護宗大陣的外圍。”姜子芸道,“整座湖面都被禁制覆蓋,只能用專用的飛舟往返。
姜子芸本人肯定是有權限直接飛躍湖面的,但帶人肯定就不行了,尤其還是宗外之人,曲非直和厲龍君只能老老實實地跟著她上了一艘小且精致的飛舟,所幸鑒於她的身份,所有手續都是一路暢通。
隨著與島嶼的距離越來越近,曲非直明顯感覺到周圍的靈氣濃度在攀升,起初只是比岸上濃了幾分,等小舟駛到島嶼外圍時空氣中的靈氣已經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每一次呼吸都像在飲一口靈泉。
他丹田中的氣海不由自主地加速旋轉,貪婪地汲取著四周的靈氣,甚至玉壺都開始微微發燙,陰氣從壺中源源不斷地滲入經脈,與外面的靈氣交匯融合,在氣海中翻涌出一層層細密的白浪。
這便是福地。
所謂福地並非凡人所說的風水寶地,而是靈氣濃度達到一定程度後自然形成的空間異常,雖然空間完全開放,沒有明確邊界,可內部的實際范圍遠遠大於外部。
例如眼前的島嶼第一眼看去不過百里之地,可隨著越來越近,輪廓在視野中不斷擴張,當飛舟飛到島嶼邊緣時,前方的陸地卻像永遠到不了頭一般,一萬里都打不住。
與福地相對應的便是洞天,不同於福地與外界完全開放的環境,洞天處於獨立空間中,與外界只有有限個連接點,類似於空間裂縫,但並非連接同一空間的不同地點,而是連接兩個完全隔離的空間。
曲非直倒是在想起另一件事。
從踏入湖面區域開始他就能感覺到移身換影受到了一絲阻隔,那阻隔並不強烈,像隔著一層極薄的紙,他若是想隨時都能戳破,但他沒有嘗試,畢竟他感覺這應該不是福地本身的效果,而是護宗大陣的作用,如果可以讓別人隨意就行空間傳送,那這護宗大陣豈不是形同虛設了,哪怕曲非直可以破除,但很可能會引發警報,他又不是什麼惹是生非的性格,老老實實地坐著飛舟便好。
飛舟最終停靠在湖心島嶼的一處碼頭上,眾人下了船,沿著石板路朝內陸走去,兩邊是成片的竹林與矮松,靈氣濃得連草木都長得格外茂盛,松針足有一尺來長,竹節粗得像海碗口,葉片上凝著一層細密的靈露,被風一吹便簌簌落下,落在地上竟不滲入泥土,反而像水銀般滾成一顆顆珠子,在石板上游走片刻才慢慢消散。
眾人人穿過竹林,一路上遇見的內門弟子不少,男男女女都穿著統一的青灰色長袍,袖口繡著三片青葉,見了姜子芸便停在路旁躬身行禮,口稱“二師姐”。
有些膽子大的會偷偷打量曲非直幾人,目光在厲龍君臉上多停一會兒的居多,幾個女弟子甚至紅了臉,被同伴拉著快步走開。
此時天色尚早,蘇玲瓏惦念著族中事宜便先行折返蘇家主院,余下幾人則留在原地,由姜子芸引路一同前往宗門外庫,江雪者則是陪著曲非直與厲龍君雖說她早已將自己的份額讓給了曲非直,但按宗門規矩還是必須親自到場登記,順帶也借著這次機會開闊眼界。
外庫雖然名中帶“外”,但也坐落於內門地界之中,此處的“外”表示是宗門公用的資源庫房,是與宗主、長老、宗門各大宗族以及老祖的專屬內庫相對應的。
沒過多久,姜子芸叫來一個弟子,讓他牽來了四只體型巨大的白鶴,眾人各自挑了一只准備上路。曲非直從沒坐過白鶴,一開始還下意識像騎馬那樣,用雙腿用力夾緊鶴背,力道太大,把身下的白鶴弄得有些難受,好在他修為深厚,身形穩如磐石,沒鬧出半點洋相。
他立刻反應過來,側目效仿厲龍君與姜子芸,端正身形盤腿端坐於鶴背之上,江雪是最後一個上來的,也照著前面幾人的姿勢穩穩坐好。
姜子芸吹了一聲口哨,四只白鶴同時扇動巨大的翅膀,順勢騰空而起,直衝雲霄。
清風拂面而來,曲非直微微眯起眼眸,雖沒有年少時心心念念的御劍乘風那般凌厲瀟灑,但此刻身騎白鶴游青天,倒是真生出幾分超然物外的仙風道骨。
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眾人來到一座山峰腳下。
幾個青衣弟子守在峰下,見了姜子芸便迎上來行禮,姜子芸從袖中摸出一枚玉牌晃了晃,其中一個弟子接過驗看,點了點頭,引著眾人朝峰壁走去。
那弟子伸手在石壁上按了一下,石壁無聲裂開一道縫隙,僅容兩人並行,內里是一條極窄的石階甬道,甬道兩側的石壁上嵌著一排排拇指大的夜明珠,光色偏冷,把整條甬道照得幽幽發藍。
眾人沿石階而下,走了約莫百余級,眼前豁然開朗,又是一片霧蒙蒙的石室,石室中央架著一道小橋,橋下無水,卻有一層淡淡的靈霧在橋下流動,像一條看不見的河。
姜子芸在橋頭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三人一眼:“接下來的路要經過三道靈陣,你們跟緊我,別碰兩邊的石壁。”
她率先踏上石橋,步伐極有節奏,每一步都落在固定的石板上,曲非直三人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穿過石橋後又經過兩道石門,每一道都需要姜子芸以玉牌解鎖,石門上的靈紋繁復得讓人眼暈。
醉流汐忽然在識海里開口:“這靈陣簡略得很,不過勝在細膩,布置的人還是花了些心思的。”
曲非直在心里“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他知道醉流汐的眼光極高,在她看來這護宗大陣的布置頂多算“還行”,可對曲非直來說,這些靈陣的精密程度已經遠超他目前能理解的范圍,他雖有《摩訶色衍錄》的陣篇打底,可真正看到實物時還是覺得差距不小。
穿過最後一道石門,四人進了升降梯,曲非直暗暗估算,他們至少下了數千丈。
“外庫建在地下?”厲龍君也有些意外。
“地下更安全。”姜子芸道,“外庫雖是公共庫房,但里面不少東西對宗門而言也是緊要之物,放在地下可以借地脈靈氣溫養,也能防止外人窺探。”
升降台的速度緩緩減慢,最終在一座巨大的石門面前停住。
石門是圓盤狀的,層層同心圓從外向內依次縮小,最外圈的直徑足有百丈,最內圈只有三丈,每一圈圓環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之間以細如發絲的銀线相連,整座石門像一面被刻滿了文字的銅鼓。
石門前立著七八個青衣弟子,為首的是一個中年執事,留著短須,面容方正,見姜子芸來了便上前行禮。
“二師姐。”
“開門吧。”姜子芸道,“只開門一。”
那執事點頭,轉身朝石門打出幾道靈光,石門上的同心圓環開始緩緩轉動,每一環轉動的方向和速度都不同,靈紋在轉動中彼此交錯、重疊又分離,發出極細微的嗡嗡聲,最終只將中心的三丈小門移開,露出一個足以讓幾人並排進入的洞口。
“進去吧。”姜子芸當先進了門。
石門之後,並沒有曲非直想象中鼎鐺玉石金塊珠礫般財寶堆積如山的景象。
眼前是一片極開闊的空間,方圓數里,四壁以青石砌成,穹頂足足三百多丈,散發著朦朧的光暈。
整片空間被數百座圓柱形的寶塔填滿,那些寶塔每一座都直徑數十丈,頂端直接支撐到穹頂,通體以青灰色靈木制成,塔身表面是層層疊疊的玉格,每一格中都放著不同的物件,從丹藥到靈器,從玉簡到礦石,從草木標本到妖獸內丹,品類之雜,數量之巨,讓人一眼望去只覺得頭暈眼花。
那些寶塔並非靜止,而是每一層都在獨立旋轉,或快或慢,或正或反,像幾百座被同時擰動的轉經筒,塔身上的玉格隨著旋轉一張一合,偶爾有靈光從格中溢出,像螢火從塔身縫隙間漏出來。
“每一座寶塔是一類藏品。”姜子芸領著三人走上中央的高台,高台上立著十幾座玉台,台面平滑如鏡,上面浮著極淡的靈光。
姜子芸走到其中一座玉台前,手指在台面上輕觸幾下,玉台上方立刻亮起一片光幕,光幕上分門別類地列出各類藏品的名目。
“喏,那就是檢索台。”姜子芸伸手一指,“你們想要什麼自己上去找,我已經給你們開放了權限,確定後會直接傳送過來。”
三人各自找了一座玉台開始翻閱。
曲非直站在玉台前,先試著將手按在台面上,光幕立刻亮起,上面浮出幾行字:
[靈器][丹藥][靈材][功法][雜項]
他點了一下[靈器],光幕一閃,又分出許多細類,其中有一項是[丹爐],他點了進去。
光幕上立刻彈出十幾座丹爐的名錄,他一座座看過去,每點一座,玉台便顯現出其名稱與簡介,上方還浮出一尊丹爐的立體投影,三百六十度旋轉,可以放大細看每一個細節。
他一座座翻過,目光忽然停住了。
“唉?你居然喜歡這樣的丹爐嗎?”
姜子芸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腦袋從曲非直肩頭探出來,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他背上,兩團柔軟的雪峰壓在肩胛骨上,被擠壓成一對扁圓的白餅。
曲非直沒在意,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座丹爐的投影所吸引。
“姜道友知道這爐?”
“有點印象。”姜子芸歪著頭想了想,發絲不經意間撩過曲非直的鼻尖,有些癢癢的,“畢竟長這麼奇怪的丹爐也是很難不讓人記住。從我見它入庫到現在都過了幾十年了也沒人想要拿來用過。”
曲非直沒在意她一不小心暴露年齡的發言,就像他也沒有注意到隔著薄薄的衣料幾乎能感覺到那兩團軟肉的形狀和溫度一樣,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尊丹爐吸引了。
那是一座形如淨瓶的丹爐,通體瓷白,三足鼎立,高近一丈,肚徑四尺,頸徑一尺,瓶口微敞,爐腹處開有四個對稱的孔洞,孔洞中隱約可見兩根細長的金屬簽從內壁伸出,簽尖上懸著一只徑約一尺的小釜,懸在爐室正中不與爐壁接觸。
懸胎爐。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曲非直腦海中成型,但是否能成功還需進一步驗證。
“就它了。”曲非直道。
他又翻了翻後面幾頁,在[靈火]一欄中找到一種名為“地胎火”的靈火,是一種天然地脈靈火,熱度不高但勝在綿長持久,尤其適合溫養藥性,是煉丹時最溫和的火源之一,作為了第二件獎品。
此時厲龍君也挑好了,他站在另一座玉台前,背對著曲非直,手按在光幕上,曲非直只能看見他肩膀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光幕一閃,玉台上浮起一只巴掌大的瓷瓶,沒有任何文字標注,厲龍君看了一眼就飛快地塞進了乾坤袋。
“你選了什麼東西?”曲非直問。
“一種固本培元的丹藥,叫‘五元固真丹’,對五行靈根有溫養效果。”厲龍君用折扇遮住半邊臉,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含含糊糊地道。
曲非直沒有多問。他打算找個地方閉關幾天,自從和厲龍君大戰一場之後就隱隱覺得境界有些按捺不住,像有什麼東西在氣海深處翻涌,只差一個出口。
之前在有傷在身不方便,如今青葉內門靈氣濃郁,正是突破的好時機。
“姜道友。”曲非直轉向姜子芸,她此時正在一個玉台上不知道看些什麼,“不知可否借一處清淨之地閉關幾日?”
姜子芸挑了挑眉:“我院里正好有幾間偏殿空著,借你們用幾日無妨。”
曲非直拱手道謝。
當晚,曲非直便搬進了姜子芸府邸的偏殿。
三個月後,青葉宗內門,曲非直租賃的煉丹房被人猛地推開。
如今這個煉丹房已經面目全非,石室正中壘著一層層青石灶台,五層階梯式結構,每一級灶台上都嵌著獨立的控火靈陣,四面有凹槽走靈泉,灶台頂端端放著那尊淨瓶狀的懸胎爐,瓷白爐身在靈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溫潤的釉光。
而在灶台外圍,圍著一圈高低錯落的條案。
一邊的條案上都擺著結構復雜的儀器,有的像塔,有的像蛇,有的像一只盤起來的銅壺,每一件都擦得鋥亮;有十幾個大小不一的琉璃瓶用彎彎曲曲的銅管連成一路,其中一只正滴著極緩慢的水珠,另一只里浸著一團暗綠色的根莖,顏色正從深綠朝淺黃漸變;還有一只瓶里懸著一層透明的液體,液面上浮著幾粒針尖大的氣泡,緩緩上升。
另一邊的條案則擺著不同的物件,有的堆著研缽與藥碾,缽中殘存著各色藥粉;有的擺著大小不一的玉瓶,瓶中封著各色靈液;還有的桌面上攤開著竹簡玉簡,密密麻麻的字跡在靈光映照下泛著幽藍的光。
而此時,曲非直本人就站在那一堆儀器之間。
他臉上戴著一副古怪的面具,將整個腦袋遮得嚴嚴實實,那面具的眼部嵌著六片極薄的墨晶,其中一對還是組合晶片,可以放大或縮小視野,顯然是為了看清極小或極遠的操作而特制的。
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有十幾根赤紅色觸手鑽出,粗細長短不一,末端分叉成三到五根細絲,每一根都在獨立工作,正各自伸向不同的台面,有的在研磨藥粉,有的在攪動液體,有的在控制爐火,有的在調整銅管上的閥門,還有幾根末端裹著一團極細的絲线,正以極高的頻率振動,發出細微的嗡鳴聲,顯然在做著某種極精密的切割或攪拌。
那些觸手各司其職,彼此之間卻毫不干擾,整個畫面既有條不紊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誕。
曲非直抬頭朝門口瞥了一眼,沒好氣地開口:“不是說不要隨便開門嗎?”
來人正是姜子芸,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竹青色窄袖衫,整個人看著清爽隨意,手里提著一只巴掌大的錦囊,笑吟吟地靠在門框上。
這三個月來,他算是徹底收起了對這位神魂境修士的敬畏之心。
他算是看出來了,姜子芸這人在外人面前好歹還端著青葉宗二師姐的架子,可一旦熟絡起來,那副沒正行的做派比起厲龍君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初來的第一個月,曲非直徹底沉下心來全身心投入到修行之中,沉浸在境界飛速攀升的暢快之中,堪稱廢寢忘食,全程依靠辟谷丹維系消耗,這般心無旁騖的投入讓他修為突飛猛進,穩穩踏入【練氣】七層,正式躋身【練氣】後期,若是按照靈修的境界體系換算,他如今的實力已然對標坐照前期。
這速度放在任何宗門都堪稱駭人,可曲非直自己卻覺得理所當然,和厲龍君那一戰之後,他心中的干渴終於被填滿,勝負欲與征服欲在那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中盡數釋放,讓他的心境頭一次呈現出一種近乎圓滿的平滑。
至於體修一道的修行進展,曲非直這段時間也專門鑽研了《摩訶色衍卷》中的體修功法,卻只感到哭笑不得。
通篇翻找下來僅有前面幾篇記載著正統打熬筋骨、錘煉肉身的基礎體修法門。其余大半篇幅滿是追求夜御千女、固身不衰的房中術門道,與他預想的大相徑庭。
不過他忽然想起醉流汐曾提及她也是一位體修,可這本的體修功法根本不適合女子修行,甚至可以說女性完全無法修煉。
對此醉流汐倒是十分坦率,直言自己的體修功法確實脫胎於《摩訶色衍卷》,但她截取了書中情欲滿溢、采攝元氣的核心,自行推演改編,創出了一門獨屬於自己的特殊體修功法。
這門功法的核心是從他人傷口之中強行汲取氣血精元,以此淬煉自身法軀、愈戰愈強。
只是這門改良功法局限性極大,專屬適配她生前的特殊體質,男子修行更是毫無可行之路。
得知緣由後,曲非直只能無奈放棄了借鑒此法的念頭,但也並非一無所獲,其中記載了鎖陽閉精之法,只要不與女子陰陽和合便能牢牢守住自身元陽不散,哪怕泄出陽精僅會僅會外泄極少部分陽氣。
修為穩固之後,曲非直轉而鑽研煉丹之道,他花了數日時間通讀了《百丹真解》,讀完之後卻大失所望。
這部典籍在青葉宗外庫中算得上是丹道入門的正宗教材,可放在曲非直眼里簡直不堪入目。
全書內容大多是前人零散的修行煉丹經驗,充斥著主觀臆斷的猜測,沒有半點嚴謹的體系支撐,理論雜亂無章,漏洞百出,完全不成體系。
從頭到尾都是“某某丹師偶然發現”“據傳某某古方如此”“多半是因為某某原因”,通篇“可能”“大概”“據傳”,把煉丹這門本應精密的技藝寫成了一本志怪筆記。
書中諸多核心論調更是荒唐可笑,寒炎說如同痴人說夢,根本經不起實操推敲;五行論更是憑空臆想,脫離丹藥煉制的本質規律。唯有藏象論勉強有幾分可取之處,卻也太過片面狹隘,只能解釋少數丹藥原理,難以通用。
幾番研讀下來,曲非直徹底放棄了這本典籍,到頭來還是只能用《摩訶色衍錄》里記載的三性論。
所謂三性,便是藥性、人性、丹性,三者相輔相成。、
藥性,直指藥材本源,囊括了所有靈材的有效成分,兼顧藥材不同生長環境、不同成熟階段的藥性差異。其中最精妙的便是返先天藥性,可
藥性,是指藥材中發揮作用的組成,基於所有藥材內具體的成分。這個“成分”二字在《摩訶色衍錄》中有著極為精密的界定,不是指藥材的顏色、氣味、質地這些表面特征,而是指藥材內真正能被人體吸收並產生作用的物質。
同一種藥材,生在陰坡與陽坡、采於清晨與正午、用的是根是莖是葉是花,有效成分的含量與種類都可能天差地別。
而藥性中還有一種名為返先天藥性的東西,意思是梳理各類藥材有效成分的共性結構,批量提煉復刻,再按需組合調配,便能煉制出各類制式丹藥。
人性,在於考量修行者的根本特質。修士功法各異、體質千差萬別,對丹藥的適配性截然不同,煉丹需因人而異:體修需要壯骨的藥,法修需要潤脈的藥,心煩意燥的需要清心的藥,根基不穩的需要補精的藥。
同樣是療傷,洞幽境的修士和坐照境的修士需要的成分比例就差了許多,若不辨人性,同一顆丹藥對不同的人便有不同的效果,輕則無效,重則有害。
丹性,就是根據需要的成分和已有的藥材,設計反應路线,最後成丹。
這一步的關鍵在於工藝,當今世上的煉丹師在提取藥材精華方面還算可圈可點,蒸煮、熬煉、研磨都做得來,可到了舊成分反應生成新成分這一步,他們便只會加熱,攪拌、蒸餾、凝華、萃取、回流、分餾、離心分離等等一概不會。
想到此處,曲非直暗自慶幸自己當初執意選擇了懸胎爐,更慶幸自身在煉器一道小有天賦。
他托付蘇玲瓏代為采購各類改造靈材,對於這個男紅娘,蘇玲瓏給了最高優惠,給了他極致優惠,幾乎全數按成本價供貨。
即便如此,改造懸胎爐的整套開銷依舊耗去了他近十銖靈石。
“我敲了門的,你自己沒聽見。”姜子芸也不惱,抬腳便跨了進來,還順手把門給帶上了,湊近懸胎爐,嘖嘖稱奇,“不論第幾次看,你這個丹爐都很夸張誒。”
經過一番改造,爐腔四周的窗洞全都以整塊的純淨水晶嚴密封合,既能徹底隔絕外界環境又能讓人清晰地觀察爐中狀態。
爐頂被一枚磨砂質感的銅制封頸嚴絲合縫地扣合鎖緊,封頸上立著兩件精巧器件,左側是一支短管式靈氣氛閥,用於調控爐內靈氣濃度,右側則是一枚泄壓閥用以平衡爐內壓力。
爐頸內部有層層疊疊的銅管,蜿蜒盤繞、錯落排布,托著小釜兩根烏鐵簽已經可以自由上下移動或旋轉,胎釜內有一枚磁子正高速飛速旋轉,不斷攪動釜中藥液,釜底橫置一層濾板,鋪著質地細密的靈蠶濾布。
爐腹一側延伸出一道彎曲的分液鵝頸,頸尾垂掛著一只通透琉璃小瓶,瓶底已然積了薄薄一層藥液,液體澄澈溫潤。
爐身內壁增設了雙層中空夾套,可隨心通入炎寒兩路靈泉,冷熱切換自如。
姜子芸下意識抬手想要觸摸爐身細看,就在指尖即將觸碰爐體的刹那,一道靈活的觸手驟然將她的手拽開。
曲非直並非擔心爐身高溫燙傷其她,而是此刻爐內靈力循環軌跡早已定型,姜子芸修為太高,貿然觸碰極易擾亂靈力體系,打亂藥液煉化節奏的話這爐藥液就報廢了。
姜子芸卻也不惱:“哎呀,我這不是有事找你嘛。”
曲非直把面具摘下:“什麼事?”
“之前你不是拜托我出手一批丹藥嗎?已經賣光了,這是給你的報酬。”姜子芸從袖中摸出一只繡著青葉紋的錦袋拋了過去。
曲非直用一根觸手接住塞進腰間,有些意外:“這麼快?我不是上旬才給你嗎?”
“就是很快啊。”姜子芸走到近前,在一張還沒擺東西的桌案上坐下,兩條腿悠閒地晃著,“大家對你的丹藥評價都很好呢,尤其是價格比別人低三成的情況下。”
“真的?怕不是畏懼你二師姐的名頭吧。”他拿起一塊干淨布巾擦了擦手。
“怎麼可能。”姜子芸瞪了他一眼,佯怒道,“我一向溫柔隨和,哪里會強買強賣。是大家真的覺得好用,而且不止是我這邊,蘇家的也一樣賣光了,分成都在里面了。”
曲非直這才注意到錦袋里的靈石確實比他預想的多,足足有近百銖。
他在實驗完成後制作出了第一批丹藥,將其分給了蘇家出手,約定收益五五分成,姜子芸聽說後橫插一手,劃走了三成份額幫忙售賣。
至於為什麼他的丹藥如此廉價,這要歸功於理論基礎的先進性。
世間絕大多數煉丹師只會死守固有丹方照本宣科,全然不懂其中底層藥理與煉化原理,死板復刻流程的後果便是常常煉出藥效全無、甚至帶有丹毒的廢丹,尋常丹師的煉丹成功率極度依賴自身經驗手藝與丹方的完善度,還要依仗天時地利的加持,十爐丹藥能成功七八爐便已是頂尖水准。
而曲非直能夠徹底拆解每一種丹藥的煉制邏輯,雖說因此對靈材成色要求極高,必須親自篩選把關,卻換來了近乎完美的煉丹成功率,煉制百爐都未必會出錯一爐,且每爐丹藥品質穩定,毫無參差。
他前前後後花了約一百多銖靈石的本錢,不過主要花在改裝懸胎爐和試驗手法上,真正交給蘇家和姜子芸出售的丹藥,成本折算下來不過十幾銖,這還是扣除分成後的結果。
讓曲非直忍不住暗自感慨,煉丹果然是世間頂級的暴利行當。
此時姜子芸已經湊到了那只丹爐旁琉璃小瓶邊上,把臉貼得極近,鼻尖幾乎要碰到瓶壁。
曲非直立刻把掌心貼著她的額頭往旁邊一推,觸感滑滑的,還帶著一點體溫。
“這是什麼東西?之前沒見過啊?”她的臉被手掌擠得有些變形,含糊不清地道。
“這是酒。”
“酒?”姜子芸被推得偏了偏頭,卻也沒躲,只歪著腦袋繼續看。
“准確來說是純靈酒。”曲非直從櫃子里拿起一只干淨的封口琉璃瓶,里面裝著一樣的液體,晃了晃,像一顆流動的琥珀,濃稠得幾乎要掛壁。
“將普通白酒中的酒精成分大幅度濃縮,直到擯棄一切其余成分,然後灌入靈氣。”
根據三性論中的藥性,一切藥物的生理性質和靈氣性質是絕對有所關聯的,或相同相似、或相生、或相克,這一點在許多方面可以交叉印證。
而酒精就是一種和大多數靈氣都具有親和力的材料,凡人用丹會以蜂蜜作底,而曲非直認為這種將濃度提純到九成九九以上的純酒更加合適作為靈丹的基底,在每二十七立方丈中灌入一銖以上的靈氣後,純酒的質地會趨於粘稠,可以作為與高純度藥物的基底。
而做出的丹藥的最大特點就是晶瑩剔透,因為酒液在成丹過程中會形成一種極精密的晶格結構,將藥性完美地包裹在其中。
他頓了頓,見姜子芸仍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樣,便從桌上一只玉瓶中倒出一顆丹藥,放在掌心給姜子芸看。
“諾,這就是以純靈酒做的丹藥,雖然只是先拿了辟谷丹練手,但你可以試試有什麼差別。”
那丹丸只有黃豆大小,通體晶瑩如玉,在爐火下泛著一層極淡的琥珀色光芒。
姜子芸從他掌心拈起那顆丹藥,端詳了一眼便一口吞下。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潤的暖流從喉嚨滑入腹中,像一條極細的溪流緩緩淌過干涸的河床,然後在不經意間漫溢開來。
作為神魂境修士,她已經多年只以辟谷丹為食,輕易就可以感覺出其中不凡。
凡人五谷對神魂境修士而言只是聊勝於無,真正需要補充的是富含靈氣的特殊營養,而這種辟谷丹就是如此。
“這……”姜子芸瞪大了眼,好半晌才道,“這比尋常辟谷丹強了何止百倍?你用什麼東西做的?”
曲非直伸手從旁邊拿起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單子掃了一眼:“沒什麼特別的,黑葛根、芡實、青蓮子、黃精之類,就是用量翻了六十多倍,而且為了提純藥性,我用這個轉了足足十天。”
他說著指了指一旁那只一直高速旋轉的圓筒狀儀器。
姜子芸一眼就看出這東西正在以每刻鍾數十萬轉的速度旋轉,旋轉可以分離不同密度的物質,這點曲非直曾經和她說過。
“還有什麼事嗎?”曲非直說著伸了個懶腰,“我要去閉關修煉幾天了,這個塔板分餾還要起碼三天。”
說著他就將背上的十幾根觸手同時收回,此刻他伸直了雙臂,整個人往後仰了仰,骨頭一節一節地響過去。
“對了,怎麼最近沒看見龍君?”
“他啊?已經閉關不出一個月了,大概想要一舉突破到坐照吧。”
“好吧。”曲非直點點頭,“等他出來直接去洞府找我就行。”
他說著就准備往門口走,手已經搭在了門把上了。
“哎,等一下。”姜子芸忽然叫住他,“我有事想要和你說一下。”
曲非直轉過頭來看她,有些疑惑。
一刻鍾後,姜子芸洞府。
“你是說想要我提供丹藥?”曲非直聽完後問。
“你反正在這里還要住一陣子,我想著,不如你之後煉出來的丹藥交給我出售,分成不會讓你吃虧,我四你六。”姜子芸豎起四根手指,臉上的表情難得正經。
曲非直思索了一番,他和蘇家只簽了第一批丹藥的契約,後續還沒定,改和姜子芸合作也不是不行,況且自己現在還住在別人家里,確實不好拒絕。
“行。”他點頭。
“為表敬意,這可是我藏了好些年的靈酒,平時舍不得喝的。”
她從袖中摸出一只扁扁的白玉壺,一看就不是凡品,又不知從哪摸出兩只青玉杯,擺在桌案上,估摸著是早有預謀,先給曲非直滿上一杯,再給自己倒上。
那酒色如琥珀般透亮,曲非直接過杯子,鼻尖湊上去聞了聞,一股醇厚的酒香順著鼻腔緩緩漫上來,後調帶著一絲淡淡的靈草清苦。
他小小啜了一口,酒液入喉時並不辣,反而溫潤得像含了一口暖玉,然後從胃里慢慢泛上一股綿長的暖意,四肢百骸像被一只手輕輕撫過。
“好酒。”他忍不住贊了一聲。
姜子芸笑吟吟地舉杯跟他碰了一下,自己也喝了一大口,兩頰很快浮起一層薄紅,那雙平日就彎彎的眼睛此刻更彎了三分,整個人像被酒氣浸軟了骨頭,連坐姿都松散了許多。
兩人就在洞府的起居室里坐了下來,圍著那只白玉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曲非直話少,姜子芸話多,多數時候是她在說,說她小時候怎麼在大長老座下當童子,說青葉宗里那些破事,說葉凌雲小時候有多蠢,說到好笑處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
曲非直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兩句,酒喝得多了話也慢慢多起來。
觥籌交錯間,姜子芸撐著下巴看著他,眼神里帶著幾分感慨:“曲非直,你的修行速度簡直無與倫比,明明只有前一個月在認真修行,但轉眼就從初入洞幽後期到了坐照。”
她說這話時語氣里沒有嫉妒,反倒有幾分真心的羨慕。
曲非直端著酒杯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的修行速度確實快得離譜,但他自己清楚,這速度很大程度取決於心態。
殺敗厲龍君後,那種被滿足的征服欲和勝負欲瞬間填滿了他心中的干渴,境界也就一日千里。
那種感覺就像一塊干涸了二十多年的土地忽然被一場大雨澆透,每一條干裂的河床都在瘋狂地吸水,然後化為一片豐饒的綠洲,連草木的生長的速度都比尋常快了數倍。
“恕不能言。”
對姜子芸他自然只能是這麼說。
姜子芸也不追問,只“嘖”了一聲,又給他倒了一杯。
曲非直端起杯子,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那琥珀色的液體在爐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暖光,他忽然覺得小腹深處升起一股熱意,那熱意與方才靈酒的溫熱不同,像有什麼東西在體內最深處被點燃了。
征服欲的潮水褪去,另一種原本微不足道的欲望卻冒出頭來:性欲。
不是那種由內而外抑制不住的干渴,這種性欲不痛不癢,卻揮之不去,更像是修行《摩訶色衍卷》帶來的副產物,畢竟是一部雙修功法,這種結果也是曲非直所能預見的。
倒不如說直到現在才顯現出來這件事才讓他意外,不過考慮到隨著境界的提升,醉流汐的幻術已經對他越發無效,就算是唯二實體的蜜穴和玉足也讓他愈發索然無味,加上更加明顯的征服欲被滿足,性欲越來越難以壓抑確實不能不理解。
他垂下眼,看著杯中的酒液晃了晃,那層暖光在杯壁上流轉,像一只半闔的眼睛。
然而隨著酒過三巡,曲非直的性欲愈發旺盛,而他卻沒有察覺到異常。
如果玉壺還在,醉流汐或許還能提醒他一下,但有一次他正在收丹的關鍵時刻,醉流汐在識海里閒得發慌,像妻子挑逗年過半百力不從心的丈夫似的,猛地給他灌了一股陰氣,直接把他正在收的那爐丹炸成了一鍋焦炭。
自那之後他每次煉丹都會把玉壺取下來,而剛剛都在姜子芸面前也一直沒機會插上。
酒壺見底的時候姜子芸已經徹底沒了正形,她把外袍脫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貼身的月白中衣,領口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和一片白膩的胸口,幾縷碎發貼著微紅的面頰,說話時尾音拖得又長又軟。
“曲非直。”姜子芸忽然開口,她整個人半趴在桌案上,衣料被桌案邊沿壓得緊貼胸口,勾勒出柔和而飽滿的弧度,一雙眼睛因為酒意而泛著一層水光,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你有沒有考慮過,當我的道侶?”
曲非直手一頓,酒杯停在唇邊沒喝下去,抬起眼來看她,目光平看不出喜怒和驚訝。
他當然不可能答應,醉流汐的肉身散落天下,他來此地本就是過客,再多一個道侶的名分那就真的拴在這棵樹上了。
而且說句不好聽的,他心里確實看不上姜子芸。
不要說他自視甚高,神魂境也相當於【築基】前中期,哪怕邁入【煉神返虛】前期也不過相當於【築基】後期,曲非直的目標可是衝擊【元嬰】境界。
姜子芸的修為、資質或者容貌身段都是放在整個青梧郡國也是名列前茅,可到底也就不過在一郡之地內稱雄。
不過這話他當然沒說出口。
“何出此言?”
姜子芸也不躲他的目光,歪了歪頭慢慢道:“因為我感覺自己確實有點喜歡你了。”
曲非直看著她,沒有說話。
“別這麼看著我。”姜子芸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伸手把垂到臉側的碎發別到耳後,那動作帶著幾分罕見的羞澀,“我是認真的。”
“姜道友。”曲非直慢慢開口,“我此行青葉宗只是暫住,往後要去的地方很多,要做的事也很多。”
他頓了頓,又把話說得更明白了些:“我沒有留在一個地方的打算。”
姜子芸嘟了嘟嘴:“那你總得給我個說法,我哪不好?”
“不是好不好的問題。”曲非直語氣坦率得近乎不近人情,“我不想被任何事、任何人拴在一處,道侶二字於我而言太重。”
姜子芸咬著下唇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噗”地笑出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自嘲,可又不全然是失落。
“那……”她支著下巴的手改成撐著桌沿,整個人朝他傾了傾,聲音壓得低了些,“能不能讓我當你的姘婦?”
曲非直這回是真愣了一下,手里的空杯差點脫手。
他怔了半瞬,把杯子擱回桌面,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一種近乎審視的打量。
姜子芸被他看得耳根發紅,卻硬撐著沒躲,那雙桃花眼里的水光反而更亮了些。
“這話你和多少人說過?”他問。
這問題來得毫無征兆,帶著一股他平日里絕不會有的冷意。
姜子芸鼓著腮幫子把臉別到一邊,悶聲道:“沒有喔,你是第一個讓我心動的男人。”
她說著,不等曲非直反應就抬手捏住領口那根系帶輕輕一扯。
那件薄薄的中衣襟口半開,露出大片雪白的頸項與鎖骨,再往下是一道極深的溝壑,兩團豐盈的乳肉在燭光里泛著暖融融的光澤。
此時才發現她既沒穿肚兜也沒穿抹胸,那兩團軟肉便毫無束縛地墜在胸前,形狀圓潤飽滿,頂端兩粒凸起隔著薄薄的衣料清清楚楚地頂了出來,像兩顆熟透櫻桃。
曲非直的目光不自覺地在那處停了一瞬,他的小腹深處那股燥意忽然像被澆了一勺油,猛地往上竄了一截。
“反正你也不吃虧。”姜子芸身體前傾,幾乎要把臉貼到曲非直面前“我們只進入身體,不進入生活,日後你走的時候我絕不攔你。”
曲非直這時才真正看清她的臉,燭光把她的五官映得極為分明,眉眼彎彎,鼻梁窄而挺,嘴唇不點自朱,唇角天生帶翹,像隨時都在笑,這張臉放在他見過的所有女子里僅次於醉流汐。
她的身量在女子中已算高挑,可坐在他對面時仍比他矮了大半個頭,此刻前傾著身子仰起臉來看他,像一只湊到跟前討食的雀兒。
他的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脖頸,再從脖頸滑到鎖骨,最後停在領口下方那兩團豐盈的弧线上。
竹青色的衣料因為前傾的姿勢被撐得緊繃,連衣料下面那兩粒凸起的輪廓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能從那層薄薄的料子上看出乳暈的大小和形狀。
性欲在一瞬間達到了頂峰。
曲非直伸手抓住姜子芸的手腕,一把將她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姜子芸“呀”了一聲,還沒反應過來,後背已經撞上了石壁,整個人被一股大力按在牆上,雙腳幾乎離了地,曲非直一手托著她的肋下,像托一只貓似的把她往上抬了一尺來高,直到兩人的視线齊平。
她的腳尖離了地,整個人懸在牆壁上,那根硬挺的陽具像一根燒紅的鐵棍嵌在她腿間,燙得她雙腿一縮。
“你……”
姜子芸剛張開嘴,曲非直就已經低頭堵了上去。
那是一個粗暴的吻,沒有半分溫柔可言,他咬著她的下唇,用牙齒輕輕磨了兩下便撬開她的牙關,舌尖長驅直入,勾住她的舌頭用力吮吸,把她嘴里的酒氣與甜意一並吞進自己腹中。
姜子芸被他這一下堵得幾乎喘不過氣,兩只手胡亂地推著他的肩膀,可那點力氣與其說是抵抗更不如說是挑逗。
她開始在他身上摸索,一只手從他後襟滑下去,那件素白的外袍從肩頭滑落,露出一片精瘦結實的背脊,手心貼上去順著脊椎的溝壑一路往下,指腹擦過每一節脊骨;另一只手從後頸滑到胸口,按住他那片結實而單薄的胸膛,用力揉了兩下,然後從鎖骨一路摸到腰側,感受著那層薄薄的肌理下蘊著的爆發力。
曲非直也騰出手來解她的衣裳,兩團雪白的乳肉毫無遮攔地彈了出。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對乳球確實生得飽滿圓潤,乳尖是極淺的粉色,此刻已經硬挺起來,在燭光里泛著一層潤澤的水光,把目光往下移,滑過她平坦的小腹,滑過腰側兩道淺淺的馬甲线,最後落在腿間那片陰影里。
他的手探下去,指腹在她腿心一抹,觸手一片濕熱黏膩,像碰到了一朵被雨打濕的花。
那處早就濕透了,淫水從縫隙里滲出來,把腿根內側都潤得發亮。
曲非直把手抬起來,在她眼前晃了晃,兩根手指的指尖亮晶晶的,拉出幾縷透明的絲。
“很不正經啊。”
姜子芸的臉紅得像要滴血,咬著下唇瞪了他一眼,可她偏偏不甘示弱,把心一橫,從他身上滑下去,蹲在了他面前,那兩團乳肉便沉甸甸地墜下來,在胸前晃出一片肉浪,伸手去解他的褻褲。
褲帶一松,那根被憋了許久的陽具便從褲腰里直挺挺地彈了出來,正正拍在她臉上。
“啪”的一聲悶響,在安靜的洞府里格外清晰。
姜子芸的眼前一黑,濃烈的麝香撲面而來,那根東西從陰影里豎出來,青紫色的莖身盤著幾條鼓脹的血管,鵝蛋大的龜頭抵在她鼻尖上方,陰影幾乎蓋住了她半張臉。
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東西,那尺寸和形狀都超出了她對男人的全部認知,整根肉棒從根部到頂端近一尺長,莖身粗得她一只手根本握不過來,青筋盤踞其上,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動。
鵝蛋大小的龜頭已經變成了紫紅色,鈴口微微翕動,滲出一滴黏稠的清液。
姜子芸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龜頭上湊,焦距越縮越短,最後幾乎成了斗雞眼,盯著那滴清液從鈴口慢慢滾下來,沿著龜頭的弧度滑到冠狀溝,最後掛在溝底那顆圓潤的肉珠上,將墜未墜。
她忍不住伸出舌頭在那顆肉珠上輕輕舔了一下。
咸的,帶著一股濃烈的腥膻與麝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以及一股極濃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從舌尖一路燒到後腦,讓她頭皮一陣發麻。
可她舔完之後非但沒有退開,反而把嘴張大了些,雙手捧住兩顆比她拳頭還大的睾袋,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後用舌尖沿著莖身一側從下往上慢慢地舔了一遍,舌尖每過一處青筋便用舌尖輕輕撥一下。
她的舌尖又滑又軟,帶著酒後的溫熱,每一下都極仔細,從根部一直舔到龜頭下方,再從另一側舔回來。
曲非直的手插進她散開的發間,指腹貼著她的頭皮輕輕按了按。
姜子芸得了鼓勵,緩緩地把那顆鵝蛋大的龜頭含進了嘴里。
那東西實在太大,她的嘴本來就生得小巧,此刻被那根東西撐到極致,嘴角幾乎要裂開也才勉強含進肉棒的前半截,試著再往里吞一點,可那龜頭剛頂到她上顎便再也推不進去了,再往里就頂到了喉頭,她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干嘔似的悶哼,只能用舌尖抵著馬眼來回掃動,嘗著那滴不斷滲出的清液,咸腥中帶著一絲極淡的甜。
“嘶……”曲非直仰起脖子,喉結滾了一下。
姜子芸的口腔又濕又熱,軟齶貼著龜頭前端,舌面托著莖身下面,腮幫子鼓成兩個圓球,連呼吸都只能從鼻腔里急促地進出。
不過這可難不倒這個神魂境修士,只見她把肉棒吐出,唾液順著莖身往下淌,把整根陽具都潤得濕亮。
她先將雙唇吻上這碩大的龜頭,輕輕吮吸其中的清液,兩頰都因為用力而凹陷。
然後嘴巴緩緩張大,將整個龜頭吞進口腔,臉頰被龜頭撐得鼓起來一塊,像嘴里含了顆核桃,可偏偏那對眼睛還往上翻著看他,霧蒙蒙的,帶著幾分討好,幾分逞強。
這次她不再直挺挺的往嘴里懟,而是將肉棒下壓,抵在了喉肉上,而後喉頭一滾,龜頭就捅開咽喉塞入食道,只見她的下顎隆起一個駭人輪廓,然後不斷順著喉嚨向下,直到完整將那根巨大陽具完全納入口中時整個脖頸已經粗了一圈,雙唇沒入了曲非直茂密的胯下陰毛中,還有幾根探入了她的鼻孔,有些癢癢的,但此時她的感受完全被陽具帶來的充盈感給填滿。
曲非直伸手扣住她的後腦,手指插進她的發絲間,姜子芸得了這無聲的許可,膽子便大了些,開始前後擺動腦袋,讓那根肉棒在自己嘴里進出,每一次退到只剩鈴口在唇邊時,伸入時就完全吞下,她的動作生澀而笨拙,牙齒偶爾會擦到莖身,可那份笨拙反而讓曲非直更硬了幾分。
她開始用一只手托著囊袋,指腹在睾丸上輕輕揉搓,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皮肉傳進去;另一只手探下去,隔著褲腰按住自己腿間那處早已濕透的地方,指腹隔著布料用力按壓著那顆腫脹的小核,腰肢不自覺地扭動起來。
曲非直低頭看著她。
她散開的黑發鋪了一肩一背,兩團雪白的乳房因為前傾的姿勢垂在胸前,隨著她吞吐的動作一晃一晃,嘴被撐得滿滿當當,腮幫子鼓鼓的,唇邊掛著口涎和清液的混合物。
她越吞越深,每一次往里送喉嚨口那圈軟肉就箍緊冠狀溝一分,像一只極緊的小手在握著他的龜頭輕輕攥動。
曲非直的後腰開始發酸,他忽然伸手按住姜子芸的後腦把她整個人往自己胯下按去。
姜子芸來不及反應,那根肉棒便在她喉嚨里猛地一跳,鈴口大張,一股滾燙濃稠的精液直接噴進了她的喉嚨深處,直接涌入胃部。
不僅如此,曲非直一邊發射精液一邊將肉棒緩緩抽出,龜頭從食道退出,抵在了姜子芸咽喉,那股滾燙的液體量大且濃,像被燒化了的乳酪,一股接一股地衝進她的喉嚨,她根本來不及咽,只能被動地接著,精液從她嘴角擠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更多的灌滿了她的口腔,撐得她腮幫子都鼓了起來。
曲非直射了七八股才停下來,那根肉棒在她嘴里又跳了幾下,才慢慢軟下去。
姜子芸鼓著腮幫子慢慢把肉棒吐出來,那上面裹了一層白濁,從龜頭到莖身都是黏膩的漿液,她仰起頭來,嘴里的精液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淌下去滴在胸口上,又順著乳溝往下流,很快便在那兩團白嫩的乳肉上鋪了一層黏膩發亮的薄膜,兩粒粉色的乳尖浸在里面,像兩顆被裹了乳漿的櫻桃。
她當著曲非直的面,張著嘴把口中的精液一口一口咽下去,盡顯媚態。
然後她低下頭,捧起自己那兩團乳球,伸出舌頭把乳肉上沾著的精液一點一點舔掉。
舌尖從下往上,沿著乳房的弧线一路舔到乳尖,把那粒沾滿白濁的乳尖含進嘴里吮了吮,發出一聲極響的“嘖”聲,又把另一側也如法炮制,精液被她舔得干干淨淨,動作又慢又仔細,像在吃什麼極珍貴的瓊漿玉露。
曲非直看著這一幕,剛軟下去的肉棒又有了抬頭的趨勢。
他彎腰把姜子芸從地上撈起來,他抱著她仰面按倒在方才那張桌案上,青玉杯和白玉壺被掃到地上,碎成幾瓣,酒液潑了一地,滿室都是靈酒的醇香。
姜子芸“呀”地叫了一聲,兩條腿已經被曲非直抓住腳踝往上一提,扛到了肩膀上。
姜子芸的大腿修長結實,肌肉线條流暢,皮膚冷白,在燭火下泛著一層瓷釉般的光澤。
她的腿被他分到最開,腿心那處被淫水浸透的蜜穴便毫無遮攔地暴露在他眼前,兩片大陰唇微微翻開,露出里面粉色的嫩肉,穴口一張一合地翕動著,晶瑩的汁液從里面滲出來順著股溝往下淌。
他扶著自己的陽具抵上去,龜頭剛碰到穴口,姜子芸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小腹。
“等一下。”
曲非直的動作頓住了。
姜子芸從散落的衣衫里飛快地摸出一張巴掌大的黃色符紙,指尖凝出一縷極細的靈力,凌空作墨,在那符紙上飛快地畫了幾筆。
然後她把那張符紙往自己腿間一拍。
符紙貼在她蜜穴口上,那幾道靈力紋路一閃即逝,整張符紙便像長在了她的皮肉上一般,嚴絲合縫地封住了那道入口。
“我還想把處女留給我未來的道侶呢。”她的語氣里帶著幾分理直氣壯,可她此時兩條腿還搭在曲非直肩上,那副模樣看著又狼狽又理直氣壯。
曲非直低頭看了看那張貼在穴口的符紙,又抬頭看了看姜子芸那張紅撲撲的臉,忽然笑了。
“想當一個才認識幾個月的男人的姘婦,居然還說想保留處女。”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一巴掌扇在姜子芸左側的乳峰上。
“啪——”
清脆的肉響在石室里格外清晰,這一掌力道不輕,白嫩的乳肉被扇得劇烈顫動,乳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线,表面瞬間浮起一個鮮紅的掌印,五根手指的痕跡清清楚楚地烙在皮膚上,像有人在她的乳球上蓋了個戳。
姜子芸“啊”地叫了一聲,整個人猛地弓起來又落回去,乳尖因為這一巴掌的刺激硬得像兩顆小石子。
“你可真是一個婊子啊。”
姜子芸被這一巴掌扇得眼角泛出淚花,可她卻扭了扭腰,那兩瓣渾圓的臀肉朝他拱了拱,嘴里含含糊糊地道:“不要叫我婊子……叫我小母狗。”
曲非直挑了挑眉,反手又在另一側補了一巴掌,正好讓兩邊各留一個掌印,對稱地印在那兩團雪白的乳肉上。
“母狗?”曲非直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看是母豬還差不多。”
姜子芸的屁股搖得更歡了。那兩瓣臀肉在桌案上磨來磨去,淫水已經把符紙浸透了半邊,從穴口沿著會陰往下淌,把桌案都洇出一小片濕痕。
“那就趕緊來肏小母豬的屁眼吧……小菊花已經很癢了……”
曲非直確實不打算和她直接陰陽和合,哪怕插入她的蜜穴也不會中出,畢竟他的元陽還要留著用於築基。
《摩訶色衍卷》中的鎖陽閉精之術,只要在體外泄精,或是走谷道、口舌等別竅,便只泄出少量陽氣,本來就是用於緩解正篇功法的副作用所需的,曲非直原本沒太在意,此刻卻正好用上了。
不過姜子芸居然是煉符佐修這件事確實讓他有些意外,她方才雖然只是凌空畫符,可那道封禁術本身的構思卻頗為精巧,顯然是下過一番苦功的。
只是苦功歸苦功,兩人的實力差距並不大,加以臨時繪制,那層靈力屏障在他面前和一張普通黃紙沒什麼分別,但此時卻能增添幾分情趣。
他把龜頭抵在了姜子芸的臀縫間,臀縫深處那處小小的菊穴顏色極淺,周圍一圈皺褶像被精心收攏的花瓣,此刻正因為緊張和期待而微微翕動,她方才在幫曲非直口交時就已經動情,穴里流出的淫水順著股溝淌下來,早把那處後庭浸得濕滑一片。
姜子芸已經辟谷多年,幽門多年不曾使用,干淨得幾乎沒有半分汙穢,內壁干淨得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緊致得驚人。
曲非直試著往里探入半節指尖,那圈軟肉立刻死死箍住他的手指,此刻他甚至能清楚地感覺到那圈括約肌的收縮頻率和力度,像一張極有彈性的小嘴正一下一下地嘬著他的指尖。
“真緊。”他低聲說了一句。
“那當然。”姜子芸的聲音含含糊糊,可語氣里那點得意卻怎麼也藏不住,“你以為小母狗的後門是隨便什麼人能進的?
曲非直沒再跟她廢話,扶著自己那根硬得發疼的肉棒,把龜頭抵在了那處淺色的花蕾上,龜頭剛貼上去姜子芸整個人就繃緊了,那圈括約肌猛地收縮,像一道緊閉的門般嚴嚴實實地擋住了去路。
可曲非直修習《摩訶色衍卷》的體修功法已有小成,那根陽具便帶著一股極蠻橫的穿透力。
只見他腰身一沉,龜頭便硬生生擠開了那圈緊閉的括約肌,姜子芸的菊穴口被撐開,那圈淺色的褶皺被拉成了一條近乎透明的肉環,緊緊箍在龜頭下方的肉棱上,邊緣滲出一絲殷紅的血。
“啊——!”
姜子芸整個人猛地繃緊,十指死死摳住桌案邊緣,指甲刮出了幾道白痕,那處從未被任何外物入侵過的後穴被鵝蛋大的龜頭強行撐開,一圈粉嫩的軟肉被撐得薄如蟬翼,緊緊地箍在龜頭,冠狀溝下方那顆肉珠正好卡在括約肌的皺褶之間。
曲非直沒有停,繼續往里送。
那根肉棒一寸一寸地擠開緊窄的腸壁,每進一分姜子芸的腰便往上弓一分,嘴里斷斷續續地哼著,分不清是痛還是別的什麼。
她確實比他高出一個境界,可那處後穴的緊致程度和修為無關,此刻被那根遠超常理的巨物強行破開,連腸壁上的褶皺都被撐得平平整整,緊緊地裹在莖身上。
“好……好大……”姜子芸的聲音帶著哭腔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媚意,“肚子……肚子要被頂穿了……”
“你自找的。”曲非直道,腰身一沉,整根沒入,囊袋貼上了她的臀肉,整根肉棒都被那處溫熱的腸壁裹得嚴嚴實實。
姜子芸的菊穴口被撐到了極限,那圈肉環像一只極緊的肉鐲子,從外面能清楚地看見那根青紫色的肉棒根部被一圈淺色的皮肉緊緊箍住,里面的腸壁又熱又緊,把整根陽具吸得嚴嚴實實。
曲非直倒吸了一口氣,這種感覺和玉壺里那種四面八方的軟肉小嘴不斷吮吸完全不同,谷道里的擠壓感更緊更澀,像被一條極窄的皮口袋死死箍住。
曲非直雙手掐住她的腰把她翻過來,開始緩慢地抽送。
起初只是慢慢地抽出,再緩緩推回去,姜子芸的菊穴被這一進一出磨得又紅又腫,邊緣那絲血跡已經被磨成了極淡的粉紅,混著腸壁滲出的黏液,把整根陽具都潤得發亮。
姜子芸的呻吟從短促的痛呼變成了綿長的鼻音,那處後庭雖然緊窄,可內壁卻不像前穴那般柔軟多汁,反而有一種光滑而富有彈性的質感,像一層被拉緊了的綢緞,曲非直每往里送一分,那圈軟肉就跟著往里翻卷一分,像一只極小的手在拽著他往里拉。
可過了沒多久,那處後庭便漸漸嘗到了甜頭,方才的脹痛消退之後,剩下的便是滿漲的酸麻和一種說不上來的快意,每一下抽送都帶著一種被填滿的踏實感,像餓了太久的人終於吃到了東西。
“快一點……”姜子芸的聲音越來越軟,“再深點……對……就是那里……”
曲非直加快了速度,肉棒在緊窄的後穴里進出,發出“咕啾咕啾”的黏膩水聲,那聲音比前穴交合時要沉悶些,卻帶著一種更原始的野性,每一次退出都只留龜頭卡在入口處,再重重地撞回去,囊袋拍在她的臀肉上發出沉悶的“啪啪”聲。
每一次抽送都帶著姜子芸整個身體在桌案上前後晃動,兩團被扇紅的乳肉隨著他的節奏前後亂顫,那對鮮紅的掌印在燭光里格外刺眼。
“啊……啊……好深……太深了……要壞了……”她嘴上求著饒,可那腰肢卻不自覺地跟著他的節奏扭動,臀部主動朝後拱去,每一下都把他的肉棒吞得更深。
曲非直不理她,他此刻正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攫住,一個初入神魂境的修士,比他高了整整一個境界,此刻被他按在桌案上,屁眼被肏得連話都說不利索。
那種征服欲被滿足的暢快,比任何肉欲都來得猛烈。
他雙手掐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釘在桌案上,腰身像打樁一樣一下一下地往那緊窄的谷道里鑿,每一下都撞到最深處,龜頭碾過腸壁上一道又一道肉褶。
姜子芸被他撞得話都碎了,只剩下一些含混不清的氣音從喉嚨里滾出來,一只手從桌案邊緣伸下去探到自己的腿間,指尖隔著符紙在那粒充血腫脹的肉珠上飛快地揉搓,配合著身後那根陽具的進出,前後夾擊的快感像潮水一樣把她整個人淹沒。
第一次高潮來得極快,她的菊穴猛地一陣痙攣,腸壁瘋狂地收縮,曲非直只覺那根陽具被一股極蠻橫的力道從四面八方擠壓,緊得他連抽動都困難。
與此同時,她探在腿間的手指猛地一按,蜜穴里噴出一大股清亮的淫水,把那張貼在穴口的符紙徹底浸透了。
姜子芸的腰猛地塌下去,整個人趴在桌案上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那兩團乳肉在青石面上被壓成兩攤扁圓的白餅。
她以為他該停了,可曲非直只等她那陣痙攣過去,便又動了起來。
“還……還來?”她的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你自找的。”曲非直把剛剛的話又重復了一遍。
他又把她從桌案上翻過來,讓她仰面躺著,兩條腿重新扛到肩上,那根陽具始終沒從菊穴里拔出來,翻身的動作讓它在里面轉了一圈,姜子芸整個人又抖了一下。
這一次他動作更猛,姜子芸的臀肉被他的胯骨撞得通紅,那兩瓣渾圓的軟肉在桌案邊緣晃出一波又一波的肉浪,這個姿勢能看見她的臉,那張平日里俏皮精明的臉上此刻全是淚痕和汗珠,嘴角掛著口涎,眼睛半闔著,瞳孔有些渙散,被頂得狠了就翻一翻白眼,像快要暈過去。
她的呻吟已經連成一片,像斷了线的珠子,一粒接一粒地往外滾,中間夾雜著幾聲帶著哭腔的“不要了”和“到了”,可那兩條腿卻始終沒從他肩上放下來。
第二次高潮來的時候,淫水噴在了曲非直的小腹上,溫熱黏膩,順著他的腹肌溝壑往下淌;第三次高潮時她已經叫不出聲了,只張著嘴,喉嚨里發出極輕極碎的嗚咽,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小貓;第四次時她整個人都在抖,小腿肚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那圈菊穴口已經被磨成了深紅色,腫得發亮。
曲非直也快到了,那根陽具在她體內又脹大了一圈,龜頭漲得發疼,把姜子芸整個抱起。
這個姿勢讓肉棒進得更深,那後穴將肉棒整根吞入,囊袋貼著她的臀縫,胸口那兩團軟肉壓在他胸前,隨著她的喘息來回蹭著。
曲非直托著她的臀,由下往上頂弄,最後十幾下撞得格外大力,每一下都頂到最深處,把她整個人頂得往上顛一顛。
姜子芸把臉埋在他肩窩里,牙齒咬著他的肩膀,從喉嚨里滾出一串含混的嗚咽。
“嗯……嗯……曲非直……曲非直……”
她一遍遍叫著他的名字,聲音又軟又碎,像在求饒,又像在催促。
曲非直悶哼一聲,把她往下一按,龜頭抵著腸壁最深處,精關大開。
滾燙濃稠的精液一股接一股地射進她後穴深處,她的身體被這一陣滾燙的噴射激得又痙攣起來,前面的蜜穴跟著又泄了一回。
那股精液量極大,腸壁與莖身之間幾乎沒有縫隙,只能把她的小腹灌得微微鼓了起來。
曲非直慢慢把陽具從她體內拔出來,那根巨物上沾滿了白濁與紅絲,濕漉漉地晃在空中,在燭火里泛著水光。
龜頭拔出來瞬間,那圈被撐開的括約肌立刻自行收縮,一圈淺色的褶皺從外向內緩緩收束,很快便重新合攏成一朵緊閉的小花,只留下一圈極淡的紅痕,那些灌進去的精液竟一滴都沒有溢出來,全被那緊窄的後穴鎖在了里面。
曲非直收回目光,彎腰從地上撿起自己的褻褲和外袍,一件件穿戴整齊,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欲望被滿足之後,那陣潮水便退得干干淨淨,頓時心平如鏡,甚至沒有多看姜子芸一眼。
姜子芸躺在桌案上,好半天才撐起身子,“這就走了?”
“走了。”他丟下兩個字,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沒有半分溫存的意思。
姜子芸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兩個掌印,又伸手摸了摸小腹,那處還殘存著脹滿的感覺,里面的精液正被後穴緩緩吸收。
她看著曲非直推門出去的背影,“嘶”地抽了一口涼氣,嘴角卻慢慢彎了起來,帶著幾分笑意地小聲抱怨了幾句。
“真是個拔屌無情的男人。”
而厲龍君正從閉關的靈地中走出來,微微仰起頭,深吸了一口山間清冽的靈氣,露出一副志得意滿的表情。
【練氣】七層。
丹田中七重氣海如七層蓮台緩緩旋轉,每一層都蓄滿了乳白色的靈力,像七面被水注滿的淺碟層層疊疊地摞在一起,靈力如潮汐般漲落,每一次涌動都比從前更加厚重有力,吸收天地靈氣的速度也快了數倍不止。
“非直那家伙肯定還在煉丹房里折騰,要是知道我突破了不知道什麼表情。”
“得去找他顯擺顯擺。”厲龍君腳下生風般朝姜子芸的洞府方向掠去。
姜子芸的府邸獨立成峰,厲龍君腳步輕快,一路走一路琢磨著待會兒見了曲非直該用什麼嘴臉。
是漫不經心地亮出修為,還是故作謙虛地說“哎呀也就一般般啦”?
以他對曲非直的了解,那家伙十有八九只會面無表情地“嗯”一聲,然後說一句“還行”。
遠遠便看見院門半掩著,厲龍君心里嘀咕了一句“怎麼大白天不關門”,腳步沒停便上了石階。
他正要抬手推門,門卻先從里面被拉開了。
一個人從里面走出來。
姜子芸。
她身上穿的那件竹青色窄袖衫已經皺得不成樣子,衣襟扣錯了一粒,下擺一邊高一邊低,露出半截雪白的腰肢,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臉頰上,嘴唇微微腫著。
身上帶著一股混著靈酒醇香與某種更私密氣息的味道,臉色紅撲撲的,從耳根一直燒到脖頸,連胸口那一片露出來的皮膚都泛著一層極淡的粉。
她的步子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慵懶,每走一步那兩團豐盈的乳肉便在薄袍下輕輕晃動,袍角翻動間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和赤著的腳踝,連繡鞋都沒穿,就那樣踩在冰涼的青石板上。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提著那只空了的白玉壺,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架,每一處關節都泛著慵懶的軟。
厲龍君在花叢里滾了這麼多年,只消一眼便知道這女人剛經歷了什麼,眼前這位青葉宗二師姐此刻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被狠狠滋養過的媚態,那種從骨子里泛出來的饜足和慵懶是裝不出來的。
他愣了一瞬,腦子里飛速轉了一圈,她可是大長老的弟子、青葉宗二師姐、神魂境的修士,哪個男人能入了她的眼。
他正要開口打趣兩句,姜子芸已經先一步湊了過來,她的步子搖晃著,走到他面前時幾乎要貼到他身上,兩人身高相近,甚至姜子芸還要高出半寸,那雙水光瀲灩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里噴出一股混著酒香與某種更難言的氣味。
“厲道友,焚身丹的效果很好哦,小女子已經幫忙實驗過了。”
厲龍君整個人僵住了,臉上的笑容在一瞬間凝固。
她怎麼會知道!
他以為天衣無縫。
他以為曲非直什麼都不會知道。
那她是怎麼知道的?
“你……你……”厲龍君的嘴唇動了動,喉嚨里像被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完整的字都擠不出來。
姜子芸說完便退開半步,也不等厲龍君回應,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朝山下走去,腳步輕快得像一只偷了魚干的貓,還哼起了一支不成調的小曲。
姜子芸方才那副模樣……
她的那句話……
她身後洞府里的那個男人……
厲龍君不敢再想下去了。
“不會吧……”他低聲喃喃。
這三種東西湊在一起,任何一個正常人都能得出唯一的答案。
他猛地衝到偏殿門前,抬手就要推門。
可他的手在碰到門板的瞬間停住了。
那扇門半掩著,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終究沒有邁進去。
“閉關。”他對自己說,“再閉一個月。”
沒有推開那扇門,手慢慢收了回來,轉過身去,腳步極快地朝外走去,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落荒而逃,一頭衝回自己的閉關靈地,石門合上的瞬間,他背靠著冰冷的石壁慢慢滑坐在地。
他把臉埋進雙膝間,肩膀微微發顫,連那柄從不離身的折扇都掉在了石室門口的地上。
“糟透了……”他的聲音悶在膝間,帶著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與此同時,已經走到半山腰的姜子芸正哼著那支不成調的小曲,赤著的腳踩在青石上,被午後的日光曬得溫溫的,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輕快。
調子不成章法,東一句西一句,一會兒像山間小調,一會兒像戲里的散板,想到哪兒哼到哪兒,純粹是心情好得沒處擱,非要讓風也聽一聽。
她一邊走一邊從袖中摸出一面銅鏡,鏡中的自己眼角含春,面若桃花,對著鏡子撥了撥散亂的發絲,指腹不經意地撫過脖頸上一道極淡的紅痕,唇角彎得更深了幾分。
“哼~”她把銅鏡收回袖中,仰頭看了看天,晨光正好,萬里無雲,山間的靈氣濃得化不開,她深吸一口氣,覺得連呼吸都是甜的。
雖然不知道曲非直知不知道他有一位愛好如此古怪的好友,但此刻她心里卻無比暢快。
她想到方才厲龍君那張臉上瞬息萬變的精彩表情,先是錯愕,再是羞憤,最後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窘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的貓。
畢竟她可是青葉二師姐,外庫的領取記錄可是可以被她直接查看的,那可不管拿的人嘴上說的是什麼東西。
姜子芸忍不住笑出了聲,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仰起臉看了看頭頂那片被竹葉篩碎的藍天,眯了眯眼。
“哎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那里光潔如常,什麼也沒有長出來,可她卻覺得自己像是長了一對看不見的犄角,正頂在天上,把雲都頂開了一道縫。
而在洞府深處,曲非直對這一切渾然不知。
方才那場歡好帶來的滿足感正以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方式在體內蔓延。
性欲本不是他的原生欲望,但將一個比他高出一個境界的修士壓在身下、用手指在她身上留下掌印、看著她在他身下失神翻白眼、最後在她體內留下自己的精液,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征服感雖然不如正面克敵制勝時那般熾烈,卻帶著另一種綿長而溫厚的滿足。
征服欲的滿足並不只是“贏了”這一件事,征服的方式有很多種,用武力把對手打趴下是一種,用智計把對手逼入絕境是一種,用肉體和意志把對手徹底壓服也是一種。
每一種帶來的滿足感各有不同,可最終都會匯入同一口井里,讓那口井里的水漲高一分,使得已經撐腸拄腹的曲非直感覺飽得快吐出來了。
更讓他意外的是,《摩訶色衍卷》仿佛感應到了這股滿足。
他原本以為性欲的滿足只是聊勝於無,可此刻感受著氣海中那股近乎狂喜的運轉節奏,他才意識到自己低估了這部功法的本性。
《摩訶色衍卷》本就是一部雙修功法,以陰陽交泰為根基,以情欲為引,以采補為道,淫欲就是它最核心的驅動力之一。
丹田中的七重氣海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自行運轉,快得堪比他在煉丹房設置的離心機,靈力在經脈中奔涌如江河,從氣海到支脈,從主干到末梢,每一處都在貪婪地汲取著天地靈氣,甚至連密室中凝滯的空氣都被攪動出極細微的渦流。
曲非直沉浸在這種飽脹的滿足感中,連時間的流逝都忘了。
果然,修行和戰斗比男歡女愛暢快多了!
……
中州,天外天。
一座白玉寶殿大堂中,一個白發少女正單膝跪地。
那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生得嬌小玲瓏,一頭銀白色的長發披在腦後,瞳孔是亮眼的金色,此刻正垂著眼簾,神色恭敬。
她今日換了一身裝扮,卻依舊幾乎什麼都遮不住,赤著雙腳跪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
她面前是一道從穹頂垂落的珠簾,珠簾後是一張寬大得驚人的寶榻,榻上鋪著不知什麼材質的墨青色錦緞,那錦緞表面浮著一層極淡的光暈,像將一片星空縫進了布料里。
一尊高大的身體半臥於寶榻之上,四臂從肩部自然舒展,兩條搭在身側,一條支頤,另一條輕輕擱在膝上,指節修長,膚如凝脂,在堂中夜明珠的冷白光线下泛著一層玉石般溫潤的光澤。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紗衣,身形豐腴,肩寬腰細,胸脯飽滿得幾乎要從紗衣中溢出來,兩條修長的腿交疊著從榻沿垂下來,足趾圓潤如珍珠。
隔著珠簾看不清她的面容,可只看那一道半臥的姿態,便有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俯瞰眾生的雍容與從容,仿佛整座山上山、整片天外天、乃至整個中州天地,都不過是她榻前的一方墊腳石。
“金瞳。”那女子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近乎天威的威壓,每一個字都像是星辰爆裂,“焚天秘藏開啟在即,你替為師去一趟。”
白發少女垂首道:“徒兒謹遵師命。”
珠簾後的聲音頓了一頓。
“順帶巡視一番,別讓某些人忘了,他們還是受我山上山庇佑的。”
少女應下,抬起頭來,那雙金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極亮的光,像兩枚被擦淨的銅鏡:“師尊,若是有人不聽話呢?”
珠簾後安靜了一息。
“隨你。”
少女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極淺極快,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波光,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意味。
“徒兒明白了,多謝師尊!”
……
南疆,某處地宮深處。
地宮極深,深到連地脈的脈動都化作了一種沉悶而悠長的回響,從四面八方壓過來,讓人分不清是水聲還是心跳。
一條血河從地宮深處那條唯一的通道中涌出來,黏稠、暗紅、泛著一種不祥的光澤,在漆黑的地底石壁間穿行,時而分流成無數細小的支脈,時而匯聚成一股碗口粗的暗流,所過之處,石壁上的苔蘚都染成了極深的暗紅色,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稠的鐵鏽味,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河道盡頭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湖泊,湖面平靜如鏡,血水從四面八方匯入湖中,卻沒有一絲波瀾,整片湖面像一塊凝固的暗紅色琉璃,連燈光都照不透。
血河最終匯聚成一座血池,然後那些血水開始自行凝結,,一個血色的人形從池中站起,通體由凝固的血漿構成,表面不斷有暗紅色的液體從皮膚下滲出來,順著身體淌下去。
它單膝跪伏在血池邊,面朝地宮最深處。
地宮最深處是一道石門。
石門高逾百丈,通體漆黑,石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暗紅色符文,像無數張尖叫的臉,時而聚合時而散開,每一次聚合都讓石門表面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
石門只開了一道極窄的縫隙,門後透出刺眼的血光,那血光是此地唯一的光源,把整座地宮照得一片暗紅。
一道聲音從門後傳來。
起初只是一道極低沉的笑聲,像有人在地底深處磨牙,可那笑聲忽然分裂,變成了兩道、四道、八道,最後竟變成無數道各不相同的聲音疊在一起,有的尖銳刺耳像用指甲刮鐵,有的雌雄莫辨陰柔得像蛇蛻皮,有的渾厚如遠古巨獸低吼,有的輕浮如青樓女子調笑,無數道聲音同時開口,同時說話,可說的卻是同一句話,聽在耳中像無數只蟲子同時往耳孔里鑽。
“去參加焚天秘藏。”
那道血色身影低頭。
“讓天下人不要忘了血煞宗的威名。”
“讓那些自詡正道的宗門看看,我們還在。”
“讓他們知道,血海不枯,血煞不滅。”
那身影再拜,然後起身化作一道血河,蜿蜒流出石窟,順著來時的路逆流而上,消失在黑暗深處。
石門後的聲音卻並未停下。
無數道聲音還在不斷爭論,比起方才的整齊劃一,此刻更像一鍋被攪碎的沸水,你一言我一語,有的在笑,有的在罵,有的在哭,有的在嘆。
“它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
“唯一的後手。”
“唯一。”
“唯一……”
最後一聲的“唯一”疊成了無數聲,無數聲又匯成一聲,然後徹底消散在黑暗深處。
……
東海,一處無邊洞天。
一片無窮無盡、無邊無際的平靜湖面鋪向四方,天與地在這里失去了意義,放眼望去只有水和極淡的雲,水面平得像一面磨了千萬年的銅鏡,映著頭頂那片沒有星辰的深藍色天穹,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湖面中央,兩道身影相對盤坐,一老一少。
兩人以水面作棋盤,縱橫十九道的劍痕使水不合,黑白棋子縱橫交錯,已經下到了中盤。
少的是個花信年華的女子,身姿窈窕,一襲白衣縞素,沒有半分飾品,只在腰間挎著一條長劍匣,一頭秀發用一根鮮紅發帶高高束成馬尾,
面容俊美非凡,眉如墨裁,眼似寒星,鼻梁窄而挺,嘴唇薄而紅潤,只是眉眼之間的銳氣簡直透出體表,讓人感覺對視一眼就會被斬成千萬碎塊。
老的那個是真的老,四肢形同枯槁,整個人如同枯木,皮膚干癟地貼在骨頭上,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溝壑,須發皆白,唯獨一雙眼眸無比澄澈,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泉,倒映著整個天穹。
“徒兒。”老者落下一子,棋子敲在湖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湖面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
“師尊,何事?”少女飛快又落一子,她的棋子落得比老者更急,卻也更銳,不帶半分猶豫。
“時過一千三百四十年,又有一座【化神】洞天快要開啟了。”老人感慨道,枯瘦的手指在棋罐邊沿輕輕叩了叩。
“上一次【化神】洞天,師尊也參與了吧。”女子隨口接話,眼睛仍盯著棋盤。
“是啊。”老者把白子落下,目光落在棋盤上,又像是穿過棋盤落到了極遠的地方,“當年開啟的是血海秘藏,不過當年我也不過一個連劍都握不穩的無名小卒。”
“師尊過謙了。”女子又落一子,“您當年遠勝我現在。”
老者搖頭笑了笑,拈著棋子的手頓了頓:“這可不是謙辭。當年很多人稱我為天才,但很多和我一樣的人,都稱她為天才。”
老人的聲音輕了下去,那雙澄澈的眼眸中浮起一層追憶,那道風華絕代的身姿又浮上心頭,他當年站在遠處仰望那道身影時的心情,到現在還清清楚楚地刻在骨頭里。
他沒有說“她”是誰。
女子也沒有追問,只是抬起眼來看了一眼師尊那張枯槁的臉,從那雙澄澈得不像老人的眼眸里讀出了一絲悵然。
“你師伯推演天機,算出此次開啟的應該是焚天秘藏。”老者把話題收回來,語氣重新變得平淡,“時間應該就是七到十年之內,我打算讓你代表我宗去一趟。”
女子有些疑惑,指尖拈著一枚黑子沒有落下。
“你初入【結丹】。”老者道,“還需要打磨一下。你現在學了多少種劍意了?”
“回師尊。”女子把黑子落入盤中,語氣平靜,“算上前日剛剛領悟的,已經有一千七百六十五道了。”
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後極輕地搖了搖頭:“那是你學的,不是悟的。”
他抬起手,枯槁的手指朝下指了指,“走到山下去吧,說不定能悟出屬於你自己的劍。”
女子點點頭,把最後一枚黑子落入盤中,朝老人行了一禮,然後起身離開。
她的步伐不快,可隨著她的步伐,水面之下竟有一尊巨物開始翻涌。
那竟然是無數靈劍,如魚群般流動,一眼望去何止京京兆兆之數,每一柄劍都帶著不同的劍意,有的剛猛如烈火,有的陰柔如流水,有的厚重如山岳,有的輕靈如浮雲,千千萬萬道劍意匯成一片無邊無際的劍海,在她腳下翻涌追逐,劍光在湖底織成一張覆蓋整片水域的網,把湖水照得一片通明。
女子腰間劍匣微微一顫,匣中的嗡鳴聲驟然拔高,劍光一閃,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湖面上。
一刻鍾後。
一座瀑布之下,一個腰間挎刀的錦衣女子出現在水潭邊。
那瀑布從極高處傾瀉而下,水聲如雷,可若是開了靈性視野便能看見,那瀑布中流淌的每一滴水珠都是一道凝實的劍意,千千萬萬道劍意從山巔直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傳聞天劍山主劍道無雙,一身劍意宣泄如瀑流入地劍池,如今一看此言不虛。
錦衣女子站在潭邊,仰頭望著那道劍意瀑布,數次抬起手,又數次放下,最後只輕輕撫摸了一下腰間的刀柄。
瀑布還是那道瀑布,水聲還是那片水聲,可若有人以靈性視野去看,便會發現瀑布中那無數道劍意已經被整整齊齊地一分為二,中間有一道極細極窄的裂隙,從崖頂一直延伸到崖底。
可千千萬萬道劍意中,總有一兩道不僅保全了自身,而且被那一刀磨礪得更加銳利,那些幸存下來的劍意在裂隙邊緣徘徊片刻,然後重新匯入瀑布之中,比先前更加凌厲。
“若是三百年後。”錦衣女子微微垂瞼,睫毛在眼下投出兩片極淡的陰影,“我留下的這道刀意消散之時,說不定真能磨礪出幾道能入眼的非凡劍意。”
她的話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那條瀑布說話。
“不過我應該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錦衣女子閉上眼睛,片刻後,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從她體內透出,那道虛影與真人一般無二,只是通體泛著一層極淡的月光般的冷白,像有人把她的影子從地上揭了起來。
虛影足尖一點,順著她留在瀑布上的那道刀意一飛衝天,穿過雲層、穿過整片洞天的穹頂,瞬間出現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湖面上。
“此地便是天劍池嗎?”虛影落定,腳下蕩開一圈極淡的漣漪,她環顧四周,語氣里帶著幾分打量,“比起地劍池相比確實相去霄漢。”
湖面上的枯槁老人睜開雙眼,那雙澄澈的眸子在看清來人面容的瞬間微微睜大了幾分,隨即又恢復如常。
錦衣女子的元神緩緩落在老人對面,在方才那個白衣女子坐過的位置上盤膝坐下。
“扶風。”他的聲音沙啞而緩慢,“別來無恙,多年不見,你還是如此風華正茂啊,不像我已經垂垂老矣了。”
“銜霄道友。”錦衣女子的元神看著他,語氣中只有一種坦然的淡漠,“我們的關系還沒有好到可以直呼其名的程度吧,稱我作淵寂就可,我不過將死之人的回光返照罷了,遠不如你的境界扎實。”
枯槁老人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棋盤上那半局殘棋,黑白兩色棋子縱橫交錯,像一片被鐵蹄踏過的沙場,他的手指懸在一枚黑子上方,卻沒有落下去。
明明自己已經比她的境界更高了,但自己為何永遠不能在她面前抬起頭呢?
或許在自己當年拒絕了她的那一刻開始,就沒有資格和她平起平坐了吧。
只是不敢想,像她這般的人物竟然要死了。
“敢問淵寂道友。”老人慢慢收回了手,把棋子放回棋盒,抬起頭來看著她,“有何事來叨擾我這個老頭子?”
錦衣女子的元神抬起眼來,那雙極淡的眼眸落在老人臉上,瞳中映著整片天穹的倒影。
“我有一個計劃,你想不想聽?”
這句話像一道從極高處劈落的閃電,穿過一千三百四十年的光陰,直直地劈在他頭頂。
那雙澄澈的眼眸猛地瞪大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一個穿著錦衣的少女站在他面前,腰間挎著刀,馬尾高高束起,眉眼間的銳氣像一把出鞘的刀,她說:“我有一個計劃,你想不想聽?”
他當時拒絕了,因為他不敢。
此刻那少女又站在了他面前,換了副模樣,卻仍舊說著那句話。
這一次,他坐直了身子。
“洗耳恭聽。”
……
青梧郡國,某處。
天光被兩側峭壁擠成一道狹長的灰白,風從山峰上灌下來,裹著松針與腐葉的濕氣,在石壁間撞來撞去,發出嗚咽般的低鳴,連溪水都被吹得泛起一層細碎的銀鱗。
一行人正在谷中穿行。
約莫二十來個,清一色穿著覆蓋全身的灰袍,領口高豎,兜帽壓得極低,將面目遮去大半。
每個人臉上都戴著一副面具,面具底色灰白,正中畫著一道開口向下的黑色彎月,彎月弧內包裹著一輪白色的圓月,黑白對比極為刺目,襯得那張張面具像從墳地里刨出來的陪葬品。
隊伍最前面走著四人手中各持一面幡旗,旗面是深灰色的麻布,上面用銀线繡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極淡的銀色光澤,被山風一吹便獵獵翻卷,旗角掃過空氣時發出極輕的嗚咽聲。
隊伍正中八名抬轎的力士。
那轎子極為古怪,不過四尺見方,卻足足有近丈高,通體漆黑,表面覆著一層啞光的漆皮,轎頂呈拱形,頂端嵌著一枚拳頭大的灰色晶石,四角各釘著一枚三寸長的銅釘,釘帽上刻著符文。
與其說是轎子,其實更像一口豎起來的棺材,被八條粗麻繩懸在中央,離地一尺,隨著步伐輕輕搖晃,像一口懸在空中的鍾。
隊伍末尾,兩名灰袍人一前一後扛著一柄大苗刀,全刀七尺余長,刀身未出鞘,鐵木為胎的刀鞘,包著銅皮,刀柄極長,纏著浸過桐油的麻布。
隊伍兩側散著七八名持刀負劍的護衛,衣袍下擺都掖在腰帶里,露出緊扎的褲腿和薄底快靴,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一群在草叢中潛行的蛇。
整支隊伍沒有一人說話,只有足音、幡旗翻卷聲、以及抬轎者沉重的喘息。
不消多時,一行人來到一道石橋前。
那石橋橫跨在兩座山崖之間,長數十丈,寬僅容三人並行,橋身沒有欄杆,兩側便是深不見底的深澗,只能聽見澗底的水聲從極深處傳上來。
石橋走到一半時,異變陡生。
先是一聲極輕極細的嗡鳴,像一根絲线被繃緊到了極限。
那嗡鳴從頭頂傳來,為首的灰衣人猛地抬頭。
就在這一瞬間,一道黑影從峽谷側上方的峭壁上暴射而出,像一只游隼俯衝而下,速度快到幾乎看不見軌跡,帶起的勁風將橋面上的枯草碎葉盡數卷上半空。
那黑影後面拖著一道極長的影子在空氣中抖動,發出“嘩啦啦”的脆響,像一條從深淵中刺出來的黑蛇,直奔石橋中央,從八名抬轎力士頭頂掠過。
八顆頭顱同時飛起。
血柱從八具無頭的腔子里噴涌而出,像八道同時炸開的赤色噴泉,澆在青石橋面上,八具無頭屍體僵在原地一瞬,然後同時朝兩側倒下,那頂漆黑的轎子失去了束縛,重重摔在青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黑光繼續飛掠,直直釘入轎頂,眾人這才看清它的真容。
那是一柄刀。
刀身漆黑如墨,長約三尺,刀脊筆直如尺,刃口泛著一層幽藍光澤,刀尾銜著一條細鎖鏈,鏈節如蠶豆大小,一節扣一節,通體烏黑。
緊接著第二道黑影從另一側襲來。
另一柄一模一樣的黑刀從上方射下,刀尾的鎖鏈纏住橋身,然後猛地一扯。
整座石橋像被抽去了脊梁的巨獸,從中間轟然斷裂,青石條朝兩側翻倒,碎石與苔蘚飛濺如雨,橋面上的一切——殘余的屍體、那頂歪倒的轎子、沒來得及站穩的黑衣人——全部朝深澗墜去。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可這支隊伍里並非全是庸手。
斷裂的橋面剛往下墜了不到半尺,一道身影便從墜落的碎石中衝天而起,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一共六道身影從不同方位同時躍起,同時逼近空中的襲擊者。
六人的灰袍在風中獵獵翻卷,露出底下緊繃的軀體和蓄滿靈力的四肢,面具下透出的氣息沉穩而凝練,最弱的也在【煉氣化神】前期,其中兩道氣息更是到了【煉氣化神】中期!
六人分從六個方向包抄,三人在前搶攻,兩人從側翼迂回,一人留在最後策應,配合極為默契,顯然經過無數次的生死磨合。
而上方那道黑影並沒有退。
那是一個女子。
她七尺出頭的身高在女子中極為罕見,那豐腴到近乎夸張的身材被一襲墨黑色的窄袖長袍裹得嚴嚴實實,衣料是極厚重的黑絨,貼著身體起伏的曲线從胸口滑到腰,再從腰側驟然膨出兩道渾圓飽滿的弧线,領口緊扣至喉下,袖口扎緊,下擺一直垂到腳踝,連手腕和腳踝都不露半點,可越是這樣密不透風的裝束,越是把她那身天生的豐腴勾勒得曲线畢露。
一頭黑發如墨,在腦後挽成一條細長的辮子,額前的劉海厚而密,斜斜地垂下來,原本能遮住左半邊臉,可此刻她人在空中高速移動,劉海被氣浪掀開,露出那只左眼。
那只眼睛在燃燒。
幽藍色的火焰在那只眸子里跳動,火焰從瞳孔深處升起,蔓延到整個眼珠,再從眼眶邊緣朝外蒸騰,所過之處空氣中留下一道極淡的藍线。
黑發女子一人獨戰六名灰袍人,兩柄黑刀在她的指間翻轉,攻防轉換幾乎沒有任何間隙,鎖鏈的軌跡更是變幻莫測,忽長忽短,忽左忽右,有時明明已經躲開了刀鋒,鎖鏈卻從死角里像蛇一樣鑽出來。
刀鋒與刀鋒在空氣中交擊,火花在灰暗的天色中炸開一朵朵赤金色的碎花,每一朵都只亮了一瞬,便被谷底的黑暗吞沒。
那六個灰袍人圍攻她一個,竟然占不到半分便宜,甚至隱隱落入下風。
此時澗底傳來一聲巨響。
斷裂的橋面墜入深澗,沉重的青石碎塊砸進深澗的水潭中,激起數丈高的水柱,碎石的回響在石壁間撞了幾圈才消散。
那一行灰袍人雖然從墜落中僥幸逃生,但二十來人如今只剩了七八個,個個帶傷,雖然狼狽但一時也沒有什麼性命之憂。
那頂漆黑的轎子也摔在谷底一塊石上,轎身比尋常木材堅硬得多,從數百丈高處墜下竟未散架,只是從轎頂到轎底蔓延著數道深深的裂痕,像蛛網般從那直刀留下的痕跡向四周擴散。
然後轎子開始劇烈地顫動。
起初只是輕微的搖晃,像有人在里面推了一下,可搖晃的幅度越來越大,轎身表面的黑漆一塊塊剝落,露出底下的木質紋理,那些裂紋越裂越深,越裂越寬,幽藍的光從縫隙中噴涌而出,將整座轎子包裹在一團刺目的冷光中。
轟——!
轎子炸開了。
木片與碎漆四散飛濺,煙塵與藍光同時涌出,將方圓數丈籠罩在一片混沌中,谷底的灰袍人紛紛抬手擋臉,有幾個勉強站著的踉蹌後退,被碎石絆倒在地。
煙塵散去之後,那處只剩下一個立著的人形。
那人形被無數寫滿了符文的灰布條緊緊縛住,從腳踝一直纏到脖頸,布條一層疊著一層,密不透風,只能勉強看出是一個人的輪廓。
布條上貼滿了靈符,赤紅的、明黃的、靛藍的,一層覆著一層,少說也有上百道,每一道靈符都在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像一群將熄未熄的螢火。
而此刻,那些靈符正在被焚燒。
幽藍色的火焰從布條的縫隙間鑽出來,只是零星幾點,可越燒越旺,越燒越密,從邊緣開始蔓延,所過之處靈符一張接一張地焦黑、卷曲、碎裂,直到化為飛灰每一道靈符碎裂,灰布條便松脫一分。
不過幾息工夫,那上百道靈符已盡數化作灰燼,灰布條失去了束縛之力,被從內而外地撐開。
無數碎布朝四面八方炸飛,像一群被驚起的灰蛾。
其中顯露出一道身影。
白發。
蓬松的白發,長及腳踝,濃密得像一片雪白的瀑布,自頭頂傾瀉而下,將整個人的幾乎遮去大半。
白發之下是一具極傲人的身量,足足有七尺半,比在場所有人都高出一截,身形極為傲人,胸脯高高隆起,腰肢收束如束帶,臀胯豐碩如滿月,兩條長腿筆直而結實,肌肉线條在皮膚下清晰可見,
渾身上下一絲不著,卻被那如瀑的白發遮得嚴嚴實實,發絲從肩頭流下,像一件由發絲織成的長袍,只有偶爾被風吹開幾綹才露出底下白得發亮的肌膚。
她的右眼從發簾後面露了出來。
那只眼瞳中燃燒著猩紅色的光芒,火舌幾乎要從眼眶中舔出來,像一汪被燒到沸騰的血,紅光從眼眶中蒸騰而出,在她面龐上投下一層極淡的猩紅光影,將那張被白發遮去大半的臉映得格外猙獰。
她仰起頭來,脖頸拉成一條極長的弧线,喉嚨里滾出一聲長嘯。
那聲音像虎吟,又比虎吟更尖更刺耳,從澗底衝上隘口,撞在兩側崖壁上,又反彈回去,在山谷間層層疊疊地回蕩,震得兩側崖壁上碎石簌簌滾落,震得那六個灰袍人臉色驟變。
那嘯聲中帶著一種野獸般的狂躁與痛苦,像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翻攪撕咬,讓她不得不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才能將那痛苦稍稍泄出半分。
周圍那些從橋面上墜落的灰袍人,此刻都掙扎著想從亂石間爬起來。
有人轉身就跑,剛邁出兩步便被腳下的碎石絆倒,在地上滾了兩圈又爬起來繼續跑;有人拔出刀劍,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劍柄;有人跪在地上,面具下的嘴唇在劇烈翕動,似乎在念什麼咒文或禱詞,可聲音斷斷續續,被嘯聲蓋得聽不真切。
沒有意義。
白發女子身形一閃,原地只留下一道極淡的殘影。
下一刻她已經出現在最近的一個灰袍人面前,那灰袍人剛跑出不到十丈,她只將右手探出,五指張開,掌心朝前輕輕一按。
那人胸口便出現了一個徑一尺的大洞。
從前面能看見後面的風景,灰袍從洞口邊緣朝內翻卷,像被什麼極高溫的東西瞬間燒穿,傷口邊緣焦黑發亮,卻沒有一滴血流出來。那人那灰袍人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大洞,似乎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麼,然後就栽下去,臉朝下砸在濕滑的苔石上。
三息。
白發女子用了三息殺盡了所有灰袍人,無論他們是逃跑、反抗、還是求饒。
白發女子站在一片狼藉的谷底,白發在風中翻飛,右眼中的猩紅火焰燒得更旺了,她慢慢轉過頭來,目光越過整片山谷,落在空中那七個正在交戰的身影上。
然後縱地一躍。
那一躍像一枚投石機拋出的石彈,腳下的亂石被踩出一個丈許深的坑,碎石朝四面八方激射,她的身形從澗底直衝隘口。
她的目光掃過所有人。
不分敵我。
那目光中沒有半分理智,沒有辨認,沒有猶豫,只有一種燒紅了眼睛的、見誰殺誰的瘋狂。右眼那團猩紅火焰在眼眶中跳動,每一次跳動都讓她的瞳孔縮緊一分,瞳孔縮緊便意味著她在鎖定目標。
一個坐照境的灰袍人剛擋開黑發女子的一刀,白發女子已經從天而降,一掌拍在他天靈蓋上。
那顆頭顱像被鐵錘砸碎的核桃,紅的白的朝四面八方飛濺,無頭的身軀僵了一瞬,然後從空中墜落。
原本還能勉強支撐的灰衣人被突然闖入的白發女子打擾,頓時陣腳大亂,不消多時就被黑發女子趕盡殺絕。
白發女子在空中翻了個身,像一只俯衝的鷹隼直直地朝黑發女子墜落的方向追去,右眼中的猩紅光芒再度暴漲,在幽暗的峽谷中拖出一道血色的光尾。
黑發女子在下墜中穩住了身形,足尖在一塊凸出的崖壁上一點,整個人朝上彈起,迎著白發女子衝去。
她抱住了那白發女子。
雙臂從白發女子的腋下穿過,在她背後合攏,十指交叉扣死,整個人貼了上去,胸口貼著胸口,兩顆心髒在各自的胸腔里瘋狂跳動,臉埋在她那蓬松的白發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白發女子掙扎起來。
她的掙扎極為猛烈,牙齒咬住黑發女子的肩膀,咬穿黑袍,咬進皮肉,血從齒縫間滲出來,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間繃緊又松開,再繃緊,哪怕是靈器的鎖鏈也會被她硬生生掙斷,可黑發女子的手臂卻緊緊鎖在她背上,無論她如何掙扎都紋絲不動。
白發女子的右眼中,那團猩紅火焰忽然跳了一下。
她低下頭,用額頭狠狠撞在黑袍女子的鼻尖上。
那一撞讓黑袍女子的鮮血順著鼻梁淌下來,滴在白發女子的發絲上,將一小撮白發染成了淡紅色。
可她還是沒有松手。
兩人的身影從空中墜落。
那墜落的速度極快,從數百丈的高空朝澗底砸下去,黑發女子用盡全力將白發女子固定在胸前,身體調整到下方,後背朝下,將白發女子護在上面。
“轟——!”
兩道身影砸在澗底一片碎石灘上,激起漫天塵土。碎石被衝擊波朝四面八方掀飛,最大的石塊滾出數十丈遠,砸在崖壁上碎成粉末,塵土騰起數丈高,將整段澗底填得滿滿當當。
黑發女子抱著她,落地時雙腳略微緩衝後穩住了身形,白發女子比她高出半個頭,那蓬松的白發從黑發女子的肩頭鋪下來,一直垂到地上鋪了一片。
“姐姐在呢。”
白發女子的掙扎漸漸弱了下去。
“姐姐永遠都在。”
白發女子僵在黑發女子懷中,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手按住了,右眼中的猩紅火焰劇烈跳動了幾下,然後像被抽去了薪柴般緩緩矮下去,從赤紅變成明黃,最後變成澄澈的碧綠。
她的身體開始發顫。
黑發女子感覺到有滾燙的液體滴在自己的頸窩里,眼淚從那只猩紅的右眼中涌出來,在眼眶邊緣燒成一片極淡的霧氣,在鎖骨的凹陷處匯成一小片積水,又順著胸口的衣料往下淌。
“嗚……嗚嗚……姐姐……”
黑發女子的手從她背後松開,改為環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朝自己懷里攏了攏,另一只手從她背後抬起來,穿過那一頭蓬松的白發,輕輕按在她的後腦上。
“姐姐在呢。”
她一遍一遍地說,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軟,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人,眼睛已經閉上了,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兩片陰影,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小,像一只終於肯在主人懷里睡去的小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