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凡人沈逸
柳如煙見狀,心里倒是愈發寬慰。
女兒離家二十多年,她最擔心的便是沈清瑤在外面受了委屈,卻無人可以依靠。
如今看兩人相處時的神情,這份親近不像是裝出來的。
不過,想到顧辰已經有了蘇晴雪這位妻子,柳如煙心中仍有些顧慮。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隨後看向顧辰。
“顧辰,伯母今日請你過來,其實還有幾句話想與你談談。”
顧辰放下茶杯,坐直了些。
“伯母請講。”
柳如煙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兒,語氣依舊溫和。
“瑤兒從小便有自己的主意,當年那樁婚事,我們做父母的沒能力替她擋下來,是我們做父母的失責。”
說到這里,她輕輕嘆了口氣。
“伯母不在乎你有多高的修為,也不在乎你是不是五品煉丹師。”
“我只想知道,你往後會不會好好待她。”
沈清瑤聞言,神色微微一動。
“娘……”
柳如煙輕輕握住她的手。
“娘只是想聽他親口說一句。”
顧辰看著眼前的母女二人,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收斂。
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認真地說道:
“伯母,我知道清瑤這些年過得不容易。”
“我也知道,自己已經有了晴雪,未必符合您心目中對女婿的期望。”
“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向您保證。”
顧辰轉頭看了沈清瑤一眼。
“既然清瑤願意跟著我,我便不會辜負她,往後無論遇到什麼事情,我都會與她一起面對。”
柳如煙靜靜聽完,目光在兩人之間停留片刻,終於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有你這句話,伯母便放心多了。”
沈清瑤低著頭,嘴角卻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只是柳如煙很快又想起另一件事。
“不過……”
她稍稍遲疑,眉宇間多了幾分憂色。
“顧家那邊,你們打算如何處理?”
聽到這話,沈清瑤也抬起頭,看向身旁的顧辰。
對於顧家的婚約,顧辰此前雖然已經向沈歸和沈天岳作出保證,但顧辰始終沒有透露太多。
此時若是換作沈家的其他人,顧辰或許隨口敷衍幾句也就過去了,就連沈歸,他都懶得解釋太多。
但柳如煙不同。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
“伯母放心。”
“雖然當年的婚約是沈家與顧家共同定下的,顧家若願意不再追究,我自然也不會讓他們白白丟了顏面。”
“無論是丹藥還是其他補償,只要在我能力范圍之內,都可以商量。”
柳如煙微微點頭。
以顧辰五品煉丹師的身份,若真願意拿出足夠的誠意,顧家未必不會考慮。
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聽顧辰繼續說道:
“不過,若是顧家執意要清瑤嫁到顧家,甚至想以勢壓人……”
顧辰眼神暗了暗。
“那我自然也有雷霆手段。”
柳如煙微微一怔。
她沒想到,顧辰竟敢在知道顧家底蘊的情況下,說出這樣一番話。
“顧辰,你可知道顧家……”
“伯母,我知道。”
顧辰笑著打斷了她。
“顧家有六位元嬰修士,還有一位化神老祖坐鎮,這些事情,沈伯父已經告訴我了。”
“既然知道,你還……”
“正因為知道,我才會先想著與他們好好談。”
顧辰語氣溫和,卻沒有半點退讓的意思。
“我不會主動招惹顧家,但也不可能因為他們勢大,就讓清瑤去履行一樁她根本不願意接受的婚約。”
沈清瑤聽到這里,心中一暖,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柳如煙看著兩人的模樣,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繼續勸說。
顧辰這番話並非一時逞強。
顧家雖然是蒼玄界最頂尖的修仙世家之一,家族道統傳承數千年。
但顧辰手里的東西,同樣不是靈石能夠衡量的。
且不說他掌握著不少早已失傳的丹方,單是靈田仙府中那株造化神樹。
這種東西,便是顧家傳承再久,也未必拿得出來。
若能用丹藥和珍稀靈物換得顧家主動解除婚約,自然是最省事的辦法。
可若對方執迷不悟,非要動手,顧辰也並非毫無准備。
至少,蘇晴雪身上還有赤曜留下的那滴麒麟精血,化神境的全力一擊,足以滅殺化神境以下的修士。
當然,這東西畢竟是赤曜留給晴雪保命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顧辰並不打算動用。
至於顧家那位化神老祖顧蒼玄……
顧辰心里也沒有十足的把握,畢竟化神修士究竟有多強,他尚未真正領教過。
不過,他相信系統出品,必屬精品。
以前系統給了自己一擊保護妻子的底牌,到現在都還沒用上。
能不能擊殺化神修士不好說,但重創顧蒼玄應該問題不大。
當然,這些都只是顧辰心中最壞的打算。
他還沒狂妄到因為身懷系統,便敢無視一位真正的化神修士。
能用丹藥解決的事情,何必非要動刀動槍?
想到這里,顧辰收回思緒,看向仍有些擔憂的柳如煙。
“伯母,您就放心吧。”
“我既然敢帶清瑤回來,自然不會讓她再受當年的委屈。”
柳如煙沉默片刻,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
“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也不多插手了。”
她握住沈清瑤的另一只手,眼中帶著幾分心疼。
“娘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別的都不求,只希望她往後能過得安穩些。”
顧辰鄭重地點了點頭。
“伯母放心,我會的。”
沈清瑤望著眼前的兩人,眼眶微微泛紅。
……
與此同時,沈家後山。
蘇晴雪離開住處後,便獨自朝著沈家靈田走去。
沈家的後山頗為清幽,沿途種著不少靈花靈草,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走了約莫一刻鍾,那片熟悉的靈田便出現在眼前。
遠遠望去,一名身穿灰色粗布衣裳的年輕男子,正蹲在田埂旁,拿著一把小鋤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清理著雜草。
正是沈逸。
此刻的沈逸顯然沒什麼干勁。
他蹲在田邊,嘴里叼著一根草莖,鋤了幾下雜草,便忍不住伸了個懶腰。
“天天除,天天長,這破草比靈藥還有精神。”
嘀咕完,他索性將鋤頭往旁邊一放,坐在田埂上歇了起來。
蘇晴雪剛走近,便聽見他這番抱怨,不由笑出了聲。
“照你這麼干,什麼時候才能把這片田收拾完?”
沈逸嚇了一跳,連忙回頭。
待看清來人,他先是一愣,隨即趕緊站起身來。
“咦?是你啊!”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臉上露出笑容。
“小姐,您怎麼又來了?”
“怎麼,這沈家後山我就不能來了?”
蘇晴雪笑盈盈地看著他。
“能,當然能!”
沈逸連忙擺手。
“這後山又不是我家的,您想來多少次都行。”
說完,他又撓了撓頭。
“看您這身行頭估計不是普通人家,沒想到您還記得這地方。”
蘇晴雪走到田埂邊,低頭看了看那些長勢不錯的靈藥,又瞥了一眼被他扔在地上的鋤頭。
“閒著沒事,隨便走走。”
她抬眼看向沈逸,故意問道:
“不用干活嗎?怎麼一見我就站起來了?”
“這不是忙了一上午,歇口氣嘛。”
沈逸說得一本正經,眼神卻有些飄忽。
蘇晴雪忍俊不禁。
她原以為這年輕人只是個老實本分的雜役,如今看來,倒也是個會偷奸耍滑的主。
這副模樣,讓她不由想起了在藍星的日子。
每天朝九晚五,上班打卡,下班回家,工作期間能摸魚就摸魚,只要把分內的事情做完,絕不肯多出半點力氣。
眼前這小子,倒是頗有幾分當年自己的風范。
想到這里,蘇晴雪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
“你叫什麼來著?”
“沈逸。”
年輕男子回答得很快,隨後又笑著補了一句:
“上回不是跟您說過嘛。”
“我記得。”
蘇晴雪故意逗他。
“就是想看看你自己還記不記得。”
沈逸愣了愣,隨即笑了起來。
“小姐,您這不是拿我尋開心嗎?”
“怎麼,不行?”
“行行行。”
沈逸連連點頭。
“您是客人,您說了算。”
說著,他從旁邊搬來一張有些陳舊的竹椅,又拿袖子仔細擦了擦。
“您要是不嫌棄,就坐這兒吧。”
蘇晴雪也沒客氣,提著裙擺坐了下來。
沈逸則重新拿起鋤頭,准備繼續干活。
“對了。”
蘇晴雪忽然開口。
“你今年多大?”
“22。”
沈逸頭也沒抬。
“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
蘇晴雪打量著他。
“這麼年輕,就打算一輩子在這里種田?”
沈逸停下手里的動作,想了想。
“不然呢?”
“以我的體質根本修不了仙,沈家能給我安排個差事,已經不錯了。”
他語氣輕松,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不過很快,他又笑了起來。
“當然,要是哪天能攢夠錢,我還是想去城里做點小買賣。”
“做什麼買賣?”
“還沒想好。”
沈逸回答得理直氣壯。
“等攢夠錢再想唄。”
蘇晴雪被他逗笑了。
“你看的挺開啊。”
“看不開也沒用啊。”
沈逸聳了聳肩。
“那些修士動不動就能活幾百年上千年,我一個凡人,能活到七八十歲就算不錯了。”
“總不能天天愁眉苦臉地過日子吧?”
蘇晴雪聞言,倒是認真看了他一眼。
這話雖然簡單,卻也有幾分道理。
修仙之人為了突破境界,往往閉關數十年甚至上百年,多少人為了爭奪機緣,明爭暗斗,到頭來卻未必能得償所願。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明知自己與長生無緣,反倒活得頗為自在。
沈逸見她不說話,還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
“小姐,我是不是話太多了?”
“沒有。”
蘇晴雪回過神來,笑著搖頭。
“我覺得你說話挺有意思。”
“那就好。”
沈逸松了口氣。
“我這人就是嘴閒不住,平日里沒人跟我說話,好不容易來了個人,難免多說幾句。”
說著,他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道:
“對了,小姐,我還不知道您怎麼稱呼呢。”
“蘇晴雪。”
“蘇晴雪……”
沈逸輕聲念了一遍,隨後抬頭望著眼前的女子,一時間竟有些出神。
“名字真好聽……”
話剛出口,他似乎又覺得有些唐突,連忙補充:
“您別誤會,我就是隨口一說。”
蘇晴雪看著他略顯窘迫的模樣,嘴角微微揚起。
“我又沒說你什麼,緊張什麼?”
“這不是怕說錯話,惹您不高興嘛。”
“那你現在知道我的名字了,以後就別一口一個小姐地叫了。”
沈逸遲疑了一下。
“那……叫您蘇姑娘?”
“隨你。”
蘇晴雪笑了笑。
沈逸點點頭,也沒有繼續糾結,重新蹲下身子清理雜草。
只是兩人聊了這麼一會兒,他原先那點拘謹已經散去了不少。
過了片刻,他忽然抬起頭。
“蘇姑娘。”
“嗯?”
“您要是實在閒得慌,要不要幫我拔兩根草?”
蘇晴雪微微一怔。
隨即,她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還真敢使喚我啊。”
沈逸嘿嘿一笑。
“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您這身衣裳一看就不便宜,真弄髒了,我可賠不起。”
蘇晴雪搖了搖頭,倒也沒生氣。
自己堂堂元嬰修士,竟然被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邀請下田拔草。
若是讓青雲城那些修士知道,恐怕眼珠子都得驚掉。
不過,比起待在院子里,聽沈家那些族人客客氣氣地說話,她倒覺得眼下自在得多。
蘇晴雪看了看沈逸,又望向田里那些尚未清理干淨的雜草,忽然來了興致。
“好啊,本小姐來幫你。”
“啊?”
沈逸愣住了。
他本來就是隨口開個玩笑,哪想到蘇晴雪竟然當真了。
“不是,蘇姑娘,我就是隨便說說,您還真要……”
不等他說完,蘇晴雪已經站起身,提著裙擺走到田邊,尋了塊干淨些的地方蹲下。
“拔哪種?”
沈逸張了張嘴,半天沒反應過來。
“就……就您手邊那種,葉子細長的。”
蘇晴雪低頭看了一眼,伸手將一株雜草連根拔起。
“這樣?”
“對對,就是這個。”
沈逸趕緊蹲到她旁邊,指著另一株說道:
“不過得小心點,別把旁邊的靈藥一起拔了。那玩意兒可貴,我一個月的工錢都賠不起。”
“知道了,你真囉嗦。”
蘇晴雪白了他一眼。
沈逸撓撓頭,忍不住笑道:
“這不是怕您第一次干,不熟練嘛。”
蘇晴雪輕哼一聲,也不跟他爭辯。
以她元嬰境的神識,別說分辨幾株雜草,就算將整片靈田里的草木逐一數清,也不過是一個念頭的事。
若願意動用靈力,眼前這些雜草頃刻間便能清理干淨。
可她偏偏沒有這麼做。
只是像個普通人一樣,伸手撥開泥土,將雜草一株株拔出來。
剛開始還有些生疏,偶爾會帶起旁邊的泥塊,沈逸見狀,便耐心的教她如何捏住草根,怎樣用力才不容易扯斷。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清理出一小片空地。
“嘿,蘇姑娘,您學得還挺快。”
沈逸看著她面前堆起的雜草,笑著夸了一句。
“那當然。”
蘇晴雪揚了揚下巴。
“本小姐聰明著呢。”
“看出來了。”
沈逸一本正經地點頭。
“照這架勢,再干上幾天,您都能來搶我的飯碗了。”
“誰稀罕你的飯碗。”
蘇晴雪被他逗得直笑。
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零零碎碎地落在田埂上。
沈逸一邊拔草,一邊絮絮叨叨地講著靈田里的瑣事,哪塊地的雜草長得最快,哪種靈藥最難伺候,哪個管事最愛挑毛病,說到興起時,還不忘抱怨兩句工錢太少。
蘇晴雪偶爾應上一聲,也對這個凡人越來越感興趣。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安安靜靜地做過一件尋常小事了。
某一刻,她心頭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那感覺極淡,轉眼便消失了。
蘇晴雪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下意識地運轉神識,仔細感應了一番,並未發現任何異常。
“奇怪……”
“怎麼了?”
沈逸聽見她嘀咕,抬頭問道。
“沒什麼。”
蘇晴雪搖了搖頭,隨手將剛拔出的雜草扔到一旁。
她並不知道,方才那一瞬間,自己許久未曾有所觸動的心境,竟隱隱泛起了一絲漣漪。
那並非修為增長的征兆,更像是某種被她忽略已久的感悟,悄然露出了一點端倪。
“蘇姑娘,還拔不拔了?”
沈逸指了指前面。
“再往前一點,這塊地就收拾完了。”
蘇晴雪回過神來,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不由氣笑了。
“沈逸,你還真把本小姐當成給你干活的了?”
“哪能啊!”
沈逸咧嘴一笑。
“這不是看您干得挺高興嘛。”
蘇晴雪笑罵了一句,卻還是伸手拔起了下一株雜草。
田埂上,兩人的說笑聲不時響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