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媽起床比我早,豆漿已經打好了,油條擺在盤子里。她穿著家居服,頭發扎起來,臉上干干淨淨,跟昨晚判若兩人。我在她對面坐下來喝豆漿的時候,她正在剝雞蛋,拇指指甲陷進蛋殼的裂紋里,慢慢轉了一圈,把殼剝干淨。
"媽,你昨晚幾點回來的?"
她手里的雞蛋停了一下——如果不仔細盯著根本注意不到——然後繼續剝完了最後一塊殼。"十一點多吧,麗麗非要再喝個糖水。"
她沒看我,咬了一口雞蛋。她撒謊的時候從來不看對方,這個習慣我從十歲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她出門買菜。我聽見大門關上之後,在沙發上坐了整整兩分鍾,聽著自己的心跳聲。然後我站起來,推開了她臥室的門。
她的手機就放在床頭櫃上。我拿起來的時候手指是抖的。她的鎖屏密碼是我的生日——0812。我輸入這四個數字的時候腦子里在想,如果她換過密碼我就放棄,就把手機放回去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屏幕解鎖了。
微信是置頂的一個聯系人——頭像是一只貓,備注名只有一個字:A。最後一條消息是昨晚凌晨一點發的,她發的,只有兩個字:"到了。"對方沒有回復。
我點進去翻聊天記錄。他們聊天很規律,大部分是周二和周五。內容很干淨——"明天有空""幾點""老地方""好。"沒有多余的話,沒有表情包,沒有語音。像兩個人在對一份排班表。
我把手機原樣放了回去,指關節碰到床頭櫃的木面,發出輕輕的"咚"一聲。我在她床邊坐了一會兒。房間里有那股香水的味道,混著一點洗衣液的薰衣草味。床頭櫃的第二層抽屜半開著,里面露出一角黑色的布料——我以前沒見過的東西。
我沒有拉開那個抽屜。
我站起來,走出她的臥室,輕輕帶上了門。手心的汗在門把手上留了一個淺淺的印子。
晚飯的時候她做了紅燒排骨。焦糖色的醬汁裹著排骨,油亮亮的,撒了一把白芝麻。她用鏟子一塊一塊鏟進盤子里,端上桌的時候還冒著熱氣。
"嘗嘗,我換了個配方。"
我夾了一塊。很好吃。排骨燉得很爛,甜咸適口。我埋頭吃著,她坐在對面看著我,托著腮笑。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眼尾有淡淡的細紋,但皮膚很白很緊。她今天沒化妝,嘴唇上只有一點潤唇膏的光澤。
她看起來完全正常。就是任何一個在家做飯的媽媽的樣子。
但我滿腦子都是剛才從她臥室退出來之前看到的另一個東西。我沒有拉開床頭櫃第二層那個半開的抽屜,但在我退出房間之前,我的視线落在了她床尾那堆換下來的衣服上。那些衣服疊得不太整齊——一條米白色連衣裙、一件薄外套、還有一件被壓在下面只露出小小一角的黑色布料。不是絲巾,不是腰帶。是一小片帶花邊的黑色蕾絲內褲。我伸手把那片布料從衣服底下抽出來的時候指腹感受到了它微濕的質地——不是水洗過的濕,是穿過之後留在布料上的、被體溫暖過又被體溫遺留的潮濕。我把那條內褲放回原位手指從布料上收回來的時候發現我的指尖粘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透明拉絲——是穿過之後沒洗殘留在上面的體液。我把那條內褲重新塞回衣服堆下面關上衣櫃門靠在門外站了大概一分鍾。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我發現自己的身體對那個觸感產生了反應。那種反應我不打算描述,但它讓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手指一直在發抖。然後我走進廚房喝了一大杯涼水。水灌下去的時候喉嚨里的灼燒感壓過了身體其他部位的異動。但那個觸感——那片微濕蕾絲布料的質感——在指尖停留了一整個晚上,洗了三次手都洗不掉。
但我滿腦子都是那個黑色蕾絲的邊角。那個我沒有打開的抽屜。還有她手機里那個備注名叫"A"的人。
那天晚上我關了燈但很久沒能入睡。手機屏幕最後一次亮起的時候我翻到那個聊天界面截了一張圖。不是因為它有用才截的,而是我需要一個證據來告訴自己這一切不是我編造出來的。截圖的時候我的手很穩。穩比抖更讓我害怕。我把那張截圖放進加密相冊里鎖好手機然後平躺在床上。眼睛適應黑暗之後臥室里那些熟悉的家具輪廓一件一件地顯現出來——書桌、衣櫃、牆角那摞舊課本。它們跟昨天一模一樣。變的是我。我知道了我媽在微信里給一個男人備注的昵稱叫A先生。
我把手機鎖屏放在枕頭邊上平躺下來望著天花板那盞吊燈。燈罩里積了一小圈灰。我想起小時候有一次我半夜發高燒她背著我跑了兩條街去醫院。醫生給我打針的時候她站在旁邊緊緊攥著我的手。她的手很熱。那雙手現在會去接一個陌生男人遞過來的包。我在黑暗里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燈罩里的灰還在那里。什麼都沒有改變過。
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她連續發燒好幾天還在堅持給我做飯。我說媽你躺著休息,我自己煮面條。她說不放心你一個人。她撐著坐在廚房椅子上看我笨手笨腳地切西紅柿。那個畫面到今天都還記得。現在她去了另一個人的廚房里。我不知道那個人吃她做的飯時,會不會也像我一樣覺得她做的東西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