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陵小生

　　字數：2.63K

　　白夜劍尊靜靜注視著庭院中揮汗如雨的少年，輕輕撫弄著頷下長須，渾濁卻又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濃濃欣賞。

　　老者腹誹道：“這小子的至尊體果然霸道，這般毫無花哨的苦練，竟能讓他硬生生將散亂的氣血與魔元揉碎，漸漸凝聚出一股勢來。”

　　“只是……所謂劍修，第一境養鋒易成，但那第二境種劍，需凝練自身所悟化作劍種，才是真正的分水嶺，這小子血脈特殊，若無人點撥，只怕要走火入魔。”

　　白夜劍尊心中暗嘆。他本以為張若熏將人領回來，自會傾囊相授，誰曾想，那丫頭不知中了什麼邪，竟對這等絕世璞玉不管不問。

　　老者揣摩道：“罷了，無意之間，這因果便又落到了老夫頭上。今日，老夫就當再了卻一場因果，看看這身懷至尊體的怪物，究竟能結出何等劍種！”

　　此時，劉萬木恰好揮完最後一下砍，他緩緩收劍，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轉過身，少年看到樹下的老者，心中雖驚，面上卻是不顯，快步上前，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晚輩之禮：

　　“前輩。”

　　白夜劍尊微微頷首，面色淡然，沉聲道：

　　“不錯，不用管我，繼續練劍。”

　　劉萬木也不多言，轉過身，再次握緊木劍，繼續枯燥的揮擊。

　　然而，就在他揮出第一劍的刹那，一道宏大、威嚴、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心音，直接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白夜劍尊傳音道：“少年，你為何練劍？”

　　劉萬木正專心揮劍，聞言，心神猛地一震，但他並未停下手中的動作，而是順勢閉上了雙眼，讓身體憑借肌肉的記憶繼續揮動。

　　劉萬木在識海中回音道：“為了變強，可斬山、劈海，護我所愛！”

　　白夜劍尊的聲音毫無波瀾，卻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壓，反駁道：

　　“不夠。”

　　劉萬木眉頭微皺，手中的劍勢不由得加重了幾分，帶起一陣狂風。

　　劉萬木反問道：“那前輩為何練劍？”

　　虛空中，似乎陷入了短暫沉默。白夜劍尊負手而立，眼神微微迷離，似是想起了那個戰火紛飛的歲月。

　　片刻後，滄桑的心音再次響起：

　　“為了這世間清明，為了斬盡魑魅魍魎，護我人族萬世太平。”

　　劉萬木毫不退讓，繼續追問：

　　“那前輩做到了嗎？”

　　白夜劍尊嘆道：“沒有。”

　　那聲音中，透著一股深深的落寞與無奈。

　　劉萬木繼續揮劍，劍風愈發凌厲。

　　劉萬木問道：“是您的劍不夠快？”

　　白夜劍尊回道：“不是。”

　　劉萬木再問：“那是為何？”

　　白夜劍尊沉默良久，聲音仿佛重逾千鈞，一字一頓砸在劉萬木心頭：

　　“是我的劍，太輕了。輕到……承載不了我所求的道，承載不了這世間的苦難。”

　　劉萬木心神劇震，脫口而出：

　　“要多重？多重的劍，才能承載一切？”

　　白夜劍尊猛地睜大雙眼，原本渾濁的眼眸中爆射出兩道璀璨的劍芒，直刺蒼穹，厲聲道：

　　“世間有多大，你的劍，便該有多大！”

　　“世間？”

　　這兩個字，如同九天驚雷，在劉萬木的識海中轟然炸開。

　　一時間，少年機械般揮動的雙臂，硬生生停頓在了半空中，普通的木劍，就這麼斜斜地指著蒼穹，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少年緊閉的雙眼之下，不斷閃過一幅幅畫面。

　　山川河流，刀光劍影。

　　野外，花鳥蟲魚生機盎然；

　　山中，游山走獸原始搏殺；

　　人間，熱鬧燈市繁華喧囂；

　　愛恨情仇，生老病死，滾滾紅塵中，繁華與苦難蒼生。

　　這一切，難道都可以成為劍嗎？

　　若是我的劍，只為殺戮，只為劈山斷海，那終究是死物。

　　若是我的劍，能包容這大千世界，能承載這世間的重量，那便是……大道！

　　“嗡——！”

　　就在劉萬木明悟的這一刹那，一股極其恐怖的劍意，毫無征兆地從他挺拔的身軀內爆發而出。

　　這劍意不同於天衍劍宗冷厲無情的孤高，它磅礴、浩瀚、厚重，宛如腳下這片廣袤無垠的中央大陸！

　　狂風驟起，院內的落葉被這股劍意卷入半空，瞬間被絞成了齏粉。

　　那一直負手而立、雲淡風輕的白夜劍尊，此刻竟是被這股氣浪逼得倒退了半步，渾身的灰袍被劍風吹得嗖嗖作響。

　　老者倒吸了一口涼氣，盯著遠處閉目冥想的少年，內心驚道：

　　“他這是在……合大道？！”

　　尋常劍修，在第二境種劍時，能從天地間抽取一絲風、火、雷電、生靈，或是無情、殺戮之意凝聚成劍種，便已是千難萬難。

　　可眼前這個怪物，他竟是真的妄圖以整個世間重量，來凝聚自己的劍心！

　　這一刻，白夜劍尊忍不住仰天長嘆，老眼中隱隱泛起淚光，不得不感慨：

　　“若是老夫當年那柄劍，不曾斷在那座城，若老夫當年有此子一半氣魄，又怎會淪落至此……”

　　然，就在老者唏噓的下一瞬！

　　劉萬木猛地睜開雙眼，原本漆黑的眼眸中，此刻竟是流轉著萬物生滅的異象。

　　就在下一個瞬間，少年只是憑借著剛剛領悟的無上劍意，握緊手中最普通的木劍，朝著前方虛空，揮出了一劍。

　　“轟隆隆——！”

　　一劍揮出，天地色變。

　　只見木劍劍鋒所及之處，虛空仿佛被硬生生撕裂。

　　一道肉眼可見的狂暴劍風，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厚重威壓，如同一頭咆哮土龍，貼著地面席卷而出。

　　青石板碎裂，庭院圍牆瞬間化作齏粉。

　　而這還未結束，那道劍痕去勢不減，生生在偏峰之上，劈開了一道深不見底、寬達丈許的恐怖溝壑，最後竟是直接蔓延到了千米之外的一座側峰之上，將其削去了一角！

　　而劉萬木身上的氣息，也在這一刻不斷攀升。

　　一息之間！

　　從只能吞吐三寸劍芒的一境：養鋒。

　　跨越了萬千劍修望而生畏的生死玄關，凝聚出獨一無二的世間劍種，踏入二境·種劍。

　　然則，勢頭依舊未盡，劍種在識海中扎根發芽，與他的神魂初步交融，直接衝入了三境：問心！

　　一劍，連破三境！

　　“咔嚓……”

　　就在這曠世一擊完成的瞬間，劉萬木手中不堪重負的木劍，終於發出一聲悲鳴，化作了漫天飛舞的木屑粉末。

　　劉萬木睜開眼睛，看著空空如也的右手，先是驚訝於自己方才那一擊恐怖威力，隨後猛地回過神來，收斂了鋒芒畢露的劍意，快步來到白夜劍尊身旁，深深鞠了一躬，感激道：

　　“多謝前輩！可您與我非親非故，為何如此不遺余力地幫我？”

　　白夜劍尊看著眼前這個鋒芒內斂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似是追憶，似是懊悔，又似是欣慰。

　　最終，白夜劍尊嘆道：

　　“曾經，有個姓劉的小子，也如你這般很有天賦，甚至比你還要倔強，可惜……”

　　說到此處，老者的聲音戛然而止。

　　聞言，劉萬木心頭狂震！

　　姓劉？天賦極高？這世間哪有這般巧合之事！

　　意識到某種可能，劉萬木急切道：

　　“前輩，您可是說，我父……”

　　“打住！”

　　白夜劍尊突然厲聲喝斷，一瞬間釋放出的威壓，竟是壓得劉萬木動彈不得。

　　隨即，見少年愣住，老者恢復了高深莫測的模樣，冷聲道：

　　“此間因果牽扯太大，還遠不是現在的你能承受的。你既已悟出劍心，便好好專心凝練方才所悟之道。剩下的路，還得你自己去走。”

　　說罷，白夜劍尊大袖一揮，身形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這破敗庭院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只留下劉萬木一人，站在那深不見底的溝壑前，久久無語。

　　良久，少年朝著老者離去的方向，再次鄭重抱拳躬身，沉聲道：

　　“多謝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