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還有槍聲。我縮在糧倉角落,渾身都在抖。我以前一直覺著自己怕的時候,頂多就是心跳加速。到了這時候才曉得,真正怕起來,我牙齒會打顫,手會抽抽。
謝桐蹲在門邊,一動不動。
這樣看去,她還挺高挑的,身材瘦削,下盤卻很穩。那白天在教學樓里讓我心神不定的長馬尾,此刻包裹得很緊,收在她的鴨舌帽里。
謝桐終於回頭看我一眼。她的眼睛還是那麼清澈。
「別怕。」她說,「交給我們就好。」
我點頭。其實人害怕的時候,別人說別怕,屁用沒有。可我只會點頭,我還能做點啥呢?
外面又響了幾槍。我嚇得抱住腦袋。
整片田野一下子安靜下來,這種安靜比槍聲還嚇人。現在啥聲音都沒有了,只剩風吹過稻田,葉子沙沙地響。
過了很久,糧倉外傳來腳步聲,踩在泥濘里,一下又一下,很沉重,很疲憊。
我立刻繃緊,謝桐也已經抬起了槍。
她動作很快,槍口對准門口,手指扣在扳機上。她整個人一下子變了。白天那個陽光燦爛的謝老師好像不見了。
門外的腳步越來越近,我甚至不敢呼吸。糧倉門被推開,門軸發出刺耳的一聲響。
一個人影站在門口。
灰外套,亂頭發,深眼窩。他肩上背著槍,褲腿上都是泥,身上還帶著一股硝煙味。是那個流浪漢!我差點叫出來。
謝桐卻放下了槍,長舒一口氣。那個流浪漢走進來,臉色陰沉。
他看了我一眼,我立刻縮起腦瓜,結果這個流浪漢一臉嫌棄,嘖吧了一聲。我現在有些懵逼,這人給了我不小的心理陰影,結果謝老師卻好像認識他。
「那母子倆咋樣了?」謝桐問。
「不咋樣。」流浪漢沉默了一下,「他們在土里埋了幾秒鍾。」他說,「小的嚴重些。阿儀說得搶救。」
我想起小駱最後看我的那一眼,不曉得為啥,我就是忘不掉。
「阿儀?」謝桐一愣,「我們的人都來了?」
「救護車剛走。」流浪漢說,「附近有一家醫院是戰略部署,很干淨,沒有屍奴。」
屍奴。這詞是我第幾次聽到了,我不曉得那是啥,聽著像是科幻電影里的對白,而這兩個人就像是在拍戲。可我沒法不去相信了,這個世界正在變得和我認知的不一樣。
「還有活人嗎?」謝桐問。
「唐彪。」流浪漢嘆氣,「他很好運,是最先倒在地上的。我以為是中了我最開始的射擊。結果等我清完場,他爬起來跑了。」
他說這話時很平靜,平靜得讓我頭皮發涼。剛才外面那些槍聲,可不是片匪劇里的特效,聽上去死了很多人。我一點不同情那些人,只是感到惡寒,自己好像在鬼門關走過一遭。
流浪漢繼續說,「不過我應該打中了他。最近的檢查站是我們的人。如果他要徒步,走不遠的。」
「所以你是一個活口不留?」
謝桐看著他,流浪漢沒有反駁。她聲音冷了一點。「你還是這樣,一點沒變。那這場行動的意義是啥?我們能審問誰?」
流浪漢冷哼一聲。「唐彪就夠了,其他人沒必要。」
「前提是我們能逮到他。」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我站在旁邊,不敢說話。他們根本不屬於我熟悉的那個世界。
後來我才曉得,這個流浪漢叫關勝。他不是流浪漢,也不是壞人。他同樣屬於「小組」成員。他和謝桐遲到,是因為先去救了我的家人。可惜埋伏在陳阿姨家附近的小組成員都被埋伏而犧牲了。
小駱和陳阿姨被送去急救。後來,謝老師告訴我他們脫離了生命危險。可一直都沒有恢復意識。
糧倉外面開始有人靠近。都是小組的人。有人打著低光手電,有人在遠處處理現場,還有人問我有沒有接觸過藥水。我撒謊說沒有。那人戴著手套,把我手上的泥和瓶口都收集起來,動作小心到讓我覺著自己像汙染源。
天還沒亮。遠處田野被籠罩在一片灰藍色里。大坑已經被拉上了警戒线。我坐在糧倉門口,裹著他們給我的毯子,聽謝老師跟我講三屍。
謝桐說,小組的存在,就是為了對付這個世界上憑空出現的三樣東西:上屍。中屍。下屍。
「傳統說法里,三屍是人身體里的三種蟲,它們對應著我們的貪,嗔,痴。古人覺著它們誘人犯錯,牽動人的欲望。」謝桐說,「當然,我們一直以來都只把它當成神話和民俗。」
「結果現在神話成了現實。」關勝接話。
「李家掌握了三種藥水,」謝桐說,「我們暫時還不曉得這三種魔藥的成分。根據情報,它們分別激發人體里的上屍,中屍,下屍。」
我聽得頭皮發麻。「每個人都有?」
「每個人都有被激發的可能,只是強弱不同。」
我想起那些普通群眾,牽小孩的女人,下棋的老頭,騎電動車的大叔,還有那個嘴邊沾著糖的小女孩。他們都是普通人,卻圍上來,像是被人輸入了指令,要把我抓回面館里。
「激發以後會怎麼樣?」我問。
謝桐看向田野。「如果只激發三屍中的一個,人就會被放大貪嗔痴的一種。比如他們今晚激活了駱琪媽媽的下屍,用我們的話說,就是春藥。可是跟藥物不同,藥物是外力激活放大你的感受,用李家人的話說,一個人的下屍從身體里被拉出來,那麼她所展現出來的痴態,其實是她本來身體天生的東西。他們叫做『出馬』。」
她一臉厭惡,「真是惡心啊。」
無論是謝老師,還是關勝,他們並不曉得我好像接觸過了三屍。「上屍和中屍,」我想盡量藏住自己的擔心,「中了分別是啥效果。」
「我在小組中不算研究員,所以沒法回答得很細致。」謝老師說,「據我所知,李家的這三個藥,和古典三屍的描述有出入。他們所謂的上屍出馬,更像是一種迷藥,而他們的下屍出馬,更像是春藥。至於中屍……」
「現在沒有定論。」關勝打斷,「中屍是最麻煩的,它的出馬讓人展現了諸多特征,最顯著的一種是成癮性,人能變成鬼。」
「那,那如果我這個人,我這個人天生就,」我想到啥說啥,「沒有欲望呢?」
關勝冷笑,「那你就是聖人,可以飛升了,你就是李家的克星。」
「怎麼,怎麼可能呢。」我呆滯地說。「這也太可怕了。」
「還有更可怕的呢。」
謝桐繼續說,「如果一個人的三屍全部出馬,這個人,按李家的話來說,就會變成『屍奴』。他依然正常活著,會吃飯,會說話,會經營生活,會照顧小孩。」
我想起吳叔,唐彪那幫人說他已經是屍奴了。吳叔的回憶里,陳蕾丹說「你像我爸爸一樣」。然而他今天抓著她頭發,騎在她屁股後頭狠狠蹬。
我胃里一陣翻攪。
「屍奴跟正常人別無二致,貪嗔痴都沒有體現,反而那些一屍出馬的,成瘋成魔。屍奴只有一個特征,就是一切行為的底層邏輯里,被植入了一個指令。」謝桐說。
「啥指令?」我問。
關勝慢慢地說:「聽李家的話。」
夜風吹過田野,我裹緊毯子。
他說,「如果生活里沒有李家,屍奴的思維一切照常,片兒甚至會認真執行正義,可一旦李家出現,說你不許執行正義,那屍奴的最高優先級就會變成李家說過的話。」
「最要命的就是這個。」謝桐嘆氣,「小組現在行事謹慎,不是因為我們膽小,是因為隨時要提防屍奴。他們藥水大范圍擴散,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屍奴,隨時可以被策反。因為每個人都有三屍。」
我看著她,很絕望。「現在,屍奴很多嗎?」
謝桐臉色也不好看,搖搖頭。「不曉得……」
「很多。不樂觀。」關勝打斷,「我的判斷是各大……」
「阿勝,不要危言聳聽。」謝桐瞪他。
「這不是危言聳聽。」關勝很嚴肅,「我們必須抱最壞的打算來行動。」
「那為啥三屍被激活,就一定要聽命李家呢?」我忍不住接著問,「李家人是神仙嗎?」
謝桐看了我一眼,竟然笑了一下。「好問題。」她是苦笑,「這也是我們小組現在要攻克的頭等大事。」
關勝站在門口,看向遠處。「吳曼到底去哪里了?」
謝桐也沉默了。這好像是所有人的問題。李家也在找她。她到底掌握了啥秘密?小組找她。陳阿姨找她。我也在找她。
可她就像這片田野里的霧。所有人都曉得她來過,所有人都能在她身後摸到足跡,可你真伸手去抓,啥都抓不到。
「相關的人我們找遍了,也都盡量保護起來了。沒想到她還有這個親戚。」謝桐無奈。
「我們救不了所有人,目光必須放回到張亮平身上。」關勝冷冷地說。
「張亮平?」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你剛剛不是問,李家人是不是神仙嗎?」
謝桐看著我,「我們不曉得三屍的具體機制,可我們目前的情報是,如果真要有神仙,那麼神仙不會是李家人,而是他們掌握的一個科研人員,張亮平。」
關勝說,「他是最早研究出激發三屍的人。至少李家內部是這麼傳的。可沒人相信那是他的傑作。至少我不信。」
「你怕了?」謝桐看他。
「怕。」關勝答得很干脆,「我在講科學的世界里活這麼大,忽然告訴我有這種牛鬼蛇神的東西,你不怕嗎?」
謝桐想了想。「還好。」
關勝回頭看她。「還好?」
「甚至有點興奮。」
「你有病吧?」
「我從小就想相信超人是存在的。」謝桐齜牙笑,這一笑忽然又有點像學校里的謝老師了。「現在,超自然真的出現了,只不過它是邪惡力量。那就說明總有一天,正義這邊的超自然也會出現。超人也說不定存在呢。」
關勝無語。「神經病。」
謝桐不理他,這個神經兮兮的女人轉過身,忽然把我從地上抱了起來,是那種對小孩的抱法。我都高中了,她抱我卻跟抱嬰兒一樣,氣都不帶喘的。我很懵逼地看著抱著我的女人,她難道衣服脫了身上全是肌肉嗎?
「可憐了咱們的小詹了。」
謝桐拍拍我的背。我靠在她肩上,聞到她身上的泥土、汗水和火藥味。她的作戰服有點硬,硌得我不舒服,可我沒有掙扎。
我可憐嗎?
天快亮了。田野盡頭浮起一點灰白。烏鴉終於從老樹上飛起來,撲棱棱地掠過農倉屋頂,消失在霧里。
謝桐抱著我往外走。關勝走在前面,槍垂在手里,遠處有車燈亮起,小組的人在收隊。
這個夜晚已經把一切分成了兩半:以前的我,和以後的我。
小組慶幸救下了我,我也很慶幸自己還活著。直到,關勝要求給陳蕾丹體內的精液進行化驗,他要和現場的所有屍體進行比對。
我慌了。那一刻我又不希望被正義救下。他們救下了一個敗類,在加害者發泄欲望時,我選擇在與世長辭前掩人耳目,蒙混過關。我早就輸給了欲望,根本不是正義的一方。
希望你永遠不會懂。小駱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來。他在吳曼受辱的那個夜晚以後,面對要幫助他的正義,腦子里又有多少想法?他最後下坑前看我的眼神,我好像忽然懂了。
可我希望我永遠不會懂。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