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武俠 北涼紈絝風流錄

蕭遙

  蕭遙進府半月之後,蕭蟄才真正領教了什麼叫做“麻煩精”。

  這孩子的確機靈,學東西極快,一張嘴又甜,見誰都喊得親熱。府中下人們起先見他是個小乞兒,頗有幾分瞧不起,可不過幾日,倒被他乖巧伶俐的樣子哄得團團轉,人人見了他都笑呵呵的。

  偏他服侍起蕭蟄來,卻總是手忙腳亂。

  頭一日奉茶,蕭遙捧著一盞滾燙的碧螺春,腳下被門檻一絆,連人帶茶摔了個結實。茶水潑了一地,他顧不得自己被燙得通紅的手,連滾帶爬地撲到蕭蟄腳邊,拼命用袖子擦他濺濕的衣擺,嘴里不住念叨:“少爺恕罪,少爺恕罪……”

  蕭蟄本就沒打算罰他,只讓他下去敷藥。可蕭遙死活不肯走,紅著眼圈站在那兒,像只被雨淋濕的小狗。蕭蟄無奈,只得板起臉來命令他去,他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退下了。

  到了晚上,蕭蟄練完武回房,剛推開門,便看見蕭遙趴在地上,撅著屁股,用一塊抹布奮力擦著地板。那地板早被他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來。

  “你這是做什麼?”蕭蟄問。

  “小人今日犯了錯,想將功補過。”蕭遙頭也不抬,繼續擦,“少爺的屋子,小人要擦得干干淨淨,一塵不染。”

  “起來,別擦了。”蕭蟄道。

  “小人還沒擦完。”

  “你再擦,地板都要被你擦穿了。”

  蕭遙這才停手,從地上爬起來,額上已滿是汗珠。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少爺,你回來了!”

  蕭蟄看著他這副傻樣,又好氣又好笑:“你手不是燙傷了?讓我看看。”

  蕭遙將手往身後一藏,連連搖頭:“沒事的,早不疼了。小人皮糙肉厚,燙一下算什麼。”

  蕭蟄一把拽過他的手腕,攤開手掌一看,虎口和指節處果然起了幾個水泡,紅通通的,看著都疼。蕭遙卻跟沒事人似的,笑得沒心沒肺:“真的不疼,少爺別擔心。”

  蕭蟄瞪了他一眼,從櫃中取出一盒藥膏,親自給他抹上。蕭遙受寵若驚,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屏住了。他愣愣地看著蕭蟄低垂的眉眼,只覺得少爺連皺眉頭都好看得讓人心慌。

  “以後干活小心點,毛手毛腳的。”蕭蟄上完藥,在他額上輕輕彈了一下。

  蕭遙捂著額頭,嘿嘿傻笑:“是,小人記住了。”

  可這“記住了”三字,基本等於白說。

  第二日,蕭蟄晨起練武,命蕭遙在一旁守著。這孩子在旁邊看了半刻,眼睛越來越亮,到了後來,竟跟著比劃起來。他一邊看一邊學,動作歪七扭八,模樣十分滑稽。

  蕭蟄一套刀法練完,收刀入鞘,余光瞥見蕭遙正拿著根樹枝,學他方才的招式,一招一式竟頗有幾分模樣。

  “想學刀?”蕭蟄走過去問。

  蕭遙嚇了一跳,連忙把樹枝藏到身後,低著腦袋像犯了天大的錯:“小人不敢,小人只是看著好看,胡亂比的。”

  蕭蟄笑了笑:“想學便說,藏著做什麼?你既然做了我的小廝,日後免不了跟著我出府,會點拳腳也好。”

  蕭遙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像兩盞燈:“少爺願意教小人?”

  “你要吃得了苦才行。”蕭蟄道。

  蕭遙拼命點頭,腦袋都快從脖子上掉下來了。

  從那以後,蕭遙每日天不亮便起床,先到演武場把地面掃淨,兵器擺好,再恭恭敬敬地候著蕭蟄前來。練武間隙,蕭蟄便教他幾個基本架勢,壓腿、站樁、揮刀。蕭遙學得極刻苦,從不叫累,哪怕兩條腿抖得站不住,也咬緊牙關硬撐。

  蕭蟄看在眼里,心中也頗為滿意。這孩子資質尚可,難得的是心性堅韌,肯下苦功。

  有一回,蕭蟄教他一個轉身劈砍的動作。蕭遙練了幾十遍不得要領,急得滿頭大汗。蕭蟄上前糾正,手把手教他,兩人貼得極近。蕭遙只覺得少爺的呼吸就在耳畔,那聲音低低啞啞的,好聽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

  他忽然失手,木刀“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怎麼了?”蕭蟄看他。

  蕭遙臉燒得通紅,低著頭不敢看他:“沒、沒什麼。少爺,你靠得太近了……”

  “怎麼,我是男人,你也是男人,近點怕什麼?”蕭蟄不以為意,又湊近一步,捏了捏他的肩膀,“這里放松,別繃著。”

  蕭遙只覺得腦袋里像炸開了花,暈暈乎乎的。他好歹撐到練完,一溜煙跑回自己房里,把臉埋在涼水里,半晌才平復下來。

  他望著水盆中倒映出的自己,喃喃道:“完了完了,少爺怎麼這麼好看。再這樣下去,我要暈過去了。”

  當然,他這番小心思,蕭蟄全不知情。

  蕭蟄只當這小家伙是崇拜自己,並未多想。他平日里除了練武,便是讀書,偶爾出府辦事,也總帶著蕭遙。蕭遙跟在他身後,像條甩不掉的小尾巴,走起路來神氣活現,仿佛天底下最得意的人就是自己。

  有一回兩人去城東書肆買書,路過一個燒餅攤。蕭遙的眼睛粘在餅上,咽了好幾次口水,卻又不敢開口。蕭蟄瞧見了,買了兩張燒餅,一張自己吃,一張遞給他。蕭遙接過餅,手抖得差點沒拿穩,結結巴巴道:“謝、謝少爺。”

  “吃吧。”蕭蟄隨口道。

  蕭遙捧著一張燒餅,吃得極慢,小口小口地啃,仿佛那是什麼山珍海味。吃到最後,他將剩下的一小塊包進帕子里,揣進懷中。

  “怎麼不吃完?”蕭蟄問。

  “剩下的留著,等晚上再吃。”蕭遙低頭道,“以前在街上討飯,有上頓沒下頓。現在跟著少爺,頓頓都有飽飯。這一小塊留著,舍不得一下吃完。”

  蕭蟄心頭微微一酸。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少年,正色道:“蕭遙,你現在跟著我,以後都不會再挨餓了。這張餅吃完了,還有下一張。不用攢,知道嗎?”

  蕭遙抬起頭,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里蓄滿了水光,卻拼命忍著不哭。他用力點了點頭,把帕子里那小塊餅塞進嘴里,嚼得很用力。

  “少爺,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他含糊不清地說。

  蕭蟄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少拍馬屁。”

  蕭遙咧開嘴笑了,眼里的淚光被陽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是盛了滿眶星辰。

  蕭蟄並不知道,在蕭遙心中,這一刻被永遠刻了進去。那少年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逆著光,笑容溫柔而明亮,從此成了他心底唯一的神明。

  回到王府時,天色將暗。

  蕭綺正在院門口等著,見兩人回來,目光在蕭遙身上淡淡掃過,又落在弟弟身上,眉間隱含不悅:“今日怎麼去了這麼久?”

  “陪阿遙逛了逛。”蕭蟄道。

  “阿遙?”蕭綺目光微冷,重復了一聲這個名字。

  蕭遙被那眼神看得渾身發冷,連忙跪下行禮:“大小姐好。”

  “起來吧。”蕭綺收回目光,上前挽住弟弟的手臂,柔聲道:“晚膳備好了。你今日出門,也不怕累著。”

  蕭蟄早已習慣了姐姐的親近,任由她挽著往院里走。蕭遙跟在後面,看著兩人並肩而行的背影,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少爺和大小姐,感情真好。

  他在蕭蟄房外守到半夜,見屋內燈滅了,才輕手輕腳回到自己屋里。

  那一夜,蕭遙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摸著懷中那塊包燒餅的帕子,痴痴地想著少爺今日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

  窗外月色清亮。

  他忽然坐起身,對著月亮許了個願。

  “老天爺,我願意用往後所有氣運,換一輩子都跟在少爺身邊。”

  月光落進窗來,照在他稚嫩而虔誠的臉上。這個從街頭撿來的小乞丐,在無人知曉的深夜,偷偷將自己的一生許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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