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暮春時節,戶陽城內外花木繁盛,正是踏青的好時候。
蕭綺見弟弟這些日子練武辛苦,又想他自上次宮中來使後便一直悶悶不樂,便提出去城外青雲山散心。蕭蟄自然應允,姐弟二人輕車簡從,只帶了兩名隨從,便出了城。
青雲山景致極佳,山間飛瀑流泉,青竹成海,還有一座始建於前朝的寺廟,香火鼎盛。兩人沿著山道緩行,一路說說笑笑,大半日光景便過去了。
待到下山時,已是傍晚時分。
夕陽將官道兩旁的樹影拉得老長,歸鳥啼鳴,晚風微涼。蕭蟄今日興致頗高,一路與姐姐說著小時的事,不時逗得蕭綺展露笑顏。他正說到七歲那年爬樹掏鳥窩摔下來,被姐姐抱在懷里哭得驚天動地,自己卻只顧著看她哭,連疼都忘了。
蕭綺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還好意思說?那次姐姐嚇得半條命都沒了。”
“所以後來我再不敢爬樹了。”蕭蟄笑道,“姐姐一哭,比摔斷腿還讓我難受。”
蕭綺被他這句話說得心頭一軟,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她正想回他一句什麼,忽然若有所感,偏頭向路邊看去。
蕭蟄也察覺到了。
官道旁的草叢中,一個小小的人影正怯生生地探出半個腦袋,朝他們張望。
那是個小乞丐。
約莫七八歲模樣,瘦得臉頰凹陷,衣衫襤褸,滿是補丁,臉上黑一塊灰一塊,看不清本來面目,唯有一雙眼睛大得出奇,黑白分明,像兩粒浸在清泉中的黑玉。他縮在草叢後,瘦弱的身子微微發抖,也不知是冷還是怕。
蕭蟄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並非心軟之人,這世道上的乞丐多了去了,他管不過來,也不想管。
可那乞丐忽然從草叢中站了起來,踉蹌著朝他們走了幾步。
隨從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厲聲道:“什麼人!”
乞丐嚇得渾身一抖,不敢再往前走,卻也不肯退開。他站在官道中央,仰著頭,直勾勾地盯著蕭蟄的臉看。
蕭蟄微微皺眉,正欲加快腳步離開,卻聽見那小乞丐顫抖著開口:“好、好漂亮……”
聲音稚嫩而沙啞,帶著無法掩飾的震撼與痴迷。
蕭綺腳步一頓。
她轉頭看向那小乞丐,目光冷得像刀子。
小乞丐像是被這目光刺了一下,又縮了縮脖子,可那雙腿卻像釘在了地上,眼睛仍牢牢粘在蕭蟄身上,怎麼也挪不開。
“你想干什麼?”蕭綺冷冷問。
小乞丐張了張嘴,像是才反應過來,慌忙跪了下去,額頭貼地,聲音發顫:“小、小的乞討為生,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偶然路過,見這位公子生得如仙人一般,便、便看傻了眼。小的該死,驚擾了貴人們,求貴人行行好,賞口飯吃吧……”
蕭蟄看著那孩子干瘦如柴的身體,又聽他說三天沒吃東西,心中終究有些不忍。他轉頭看向姐姐。
蕭綺的神色依舊冷淡,但見弟弟看過來,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她衝隨從點了點頭,隨從從馬背的袋子里摸出一塊干糧,扔到小乞丐面前。
“拿了快滾。”隨從低喝。
小乞丐如獲至寶,抓起干糧拼命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他吃得急了,嗆得連連咳嗽,卻仍不忘抬頭,含著滿嘴的餅,含糊不清地朝蕭蟄道:“謝、謝謝仙人哥哥……”
蕭蟄沒再看他,與姐姐繼續往前走。
可他們走了沒多遠,身後便傳來了腳步聲。
那小乞丐竟跟上來了。
他像是有些害怕,不敢跟得太近,只遠遠綴在後頭,瘦小的身影在夕陽下被拉成一條細長的线。蕭蟄走快,他也走快;蕭蟄停,他也停。
蕭綺的眉越皺越緊,臉色越來越冷。
“阿蟄,那孩子還跟著。”她低聲道。
“由他去吧。”蕭蟄道,“興許是順路。”
可他們一直走了三里多地,那乞丐仍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蕭蟄回頭看了一眼,夕陽已快落山,天邊燒起一片暗紅,那孩子走得搖搖晃晃,顯然體力已快到了極限,卻仍咬緊牙關跟著。
蕭蟄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轉身走了回去。
小乞丐見他朝自己走來,嚇得又跪了下去,渾身發抖:“仙人哥哥莫惱,小的、小的沒有惡意……”
“你為什麼跟著我們?”蕭蟄在他面前蹲下,語氣平緩。
小乞丐抬起臉,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望著他,滿是純粹的向往與仰慕:“我……我也不知道。只是覺得,若再也見不到仙人哥哥,我……我會很難過。”
蕭蟄愣了一下。
他見過無數人看他的眼神——愛慕的、貪婪的、敬畏的、嫉妒的。可眼前這個孩子,眼神卻干淨得讓他有些發怔。那目光里沒有一絲雜念,只是單純地、痴痴地望著一張他覺得太過好看的臉。
“你叫什麼名字?”蕭蟄問。
“沒有名字。”小乞丐低下頭,“從小就在街頭討飯,大伙都叫我野狗兒。”
蕭蟄看著他髒兮兮的小臉,沉吟片刻,忽然伸手,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野狗兒不好聽。”蕭蟄道,“以後你叫蕭遙。”
小乞丐整個人都呆了。
他張著嘴,像是一時沒反應過來。蕭遙?他也有姓氏了?還是這個仙人哥哥給他的姓氏?
“阿蟄。”蕭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明顯的不悅。
蕭蟄回頭,衝姐姐笑了笑:“姐姐,我們把他帶回去吧。他這麼小,流落街頭,早晚會死在外頭。府里又不缺這一口飯。”
“隨你。”蕭綺看了那孩子一眼,眼中寒意未消,但終究沒駁了弟弟的意思。她走向隨從,低聲吩咐了幾句。
小乞丐還沒回過神來,便被隨從帶上了一匹馬。他緊緊抱住馬鞍,嚇得閉上了眼,可嘴角卻高高翹起,似哭似笑。
蕭蟄走在前面,與姐姐並肩。
“阿蟄,你打算如何安置他?”蕭綺問。
“先讓他做我的小廝吧,打掃庭院,遞個東西。”蕭蟄道,“看他怪可憐的。”
蕭綺沉默了。
她知道,阿蟄心地純善,見不得弱小受苦。這本來是好事。可她卻不可遏制地覺得不舒服——那個孩子望著阿蟄的眼神,讓她很不舒服。
回到王府時,天色已黑。
蕭綺命人將蕭遙帶下去,洗澡換衣,又請了大夫來看。一番折騰下來,等蕭遙重新出現在姐弟二人面前時,兩人都微微一愣。
洗淨之後,那孩子竟生得清秀可人,皮膚雖有些粗糙,五官卻精致,尤其那雙眼睛,又大又亮,透著靈動。他換了一身干淨的布衣,梳洗整齊,怯生生地站在廊下,活脫脫一個俊秀小童。
他見蕭蟄正看著他,臉頰一紅,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個頭:“蕭遙多謝少爺收留,多謝小姐恩德!從今往後,蕭遙這條命就是少爺的了!”
“起來吧。”蕭蟄上前扶他,“在我這里,不用動不動就下跪。”
蕭遙被他扶住手臂,渾身像被電了一下,耳根紅透,結結巴巴道:“謝、謝少爺……”
蕭綺冷眼旁觀,將這一切收入眼底。她忽然開口,聲音平淡:“既然阿蟄收了你在身邊,你要記好自己的本分。若讓我發現你有任何不軌之心——”
她沒有說完,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容卻讓蕭遙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濕透了衣襟。他連忙又跪了下去:“小人不敢,小人只求能伺候少爺,絕無二心!”
“最好如此。”蕭綺道。
蕭蟄無奈地看了姐姐一眼,知道她這是老毛病又犯了。他拉起蕭遙,溫聲道:“好了,你先下去歇著,明日再來跟前聽用。”
蕭遙低著頭,被下人領走了。
待院中只剩姐弟二人,蕭綺走到蕭蟄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亂的衣襟。
“阿蟄,你今日不該收他。”她輕聲道。
“為何?”
“那孩子看你的眼神,像極了當年春杏。”
蕭蟄啞然失笑:“姐姐多慮了。他才多大?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蕭綺抬起頭,定定地望著他。
“所以阿蟄,你更要答應姐姐。”她一字一句道,“無論未來你身邊多了誰,無論那人待你多好、多忠心。在姐姐這里,你永遠排第一。”
蕭蟄心頭微暖,伸手將姐姐摟進懷里,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他如今已高出她半個頭,做出這個動作自然而然。
“這世上除了爹娘,沒人能越過姐姐去。”他認真道。
蕭綺靠在他胸前,聞著他身上清冽的松香味,慢慢閉上了眼睛。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雙手環住他的腰,抱得緊緊的,仿佛只要一松手,她的阿蟄就會被別人搶走。
月華如水,照在相擁的姐弟身上,將兩人的影子融成一團,難分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