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山 合歡宗 第六日 夜
合歡宗的正殿叫合歡殿。
沈塵走進殿門時,身後的薄紗女子還在猶豫要不要攔他。
她的手抬了三次,每次都在他後頸半尺處停住。
不是被靈力彈開,她築基巔峰的修為彈開一個凡人綽綽有余。
是被別的東西。
他腰間那把斧頭。
斧刃上那道紫痕在殿內燭火映照下泛著極淡的光。
化神級別的威壓殘留,哪怕只剩一絲,也足夠讓築基修士本能地不敢妄動。
殿很大。
穹頂離地四丈,垂著粉金色的薄紗帷幔。
空氣里飄著極淡的甜香,不是熏香,是某種催情靈草燃燒後的余味。
兩側站著十余位女修,皆著輕薄紗衣,容貌艷麗。
她們的目光落在沈塵身上,有好奇,有玩味,有不屑。
大殿盡頭是一張寬大的軟榻。榻上側臥著一個女人。
她看上去三十許,實際年齡無從猜測。
青絲如瀑,未束未簪,隨意披散在肩側。
面容不是夜無央那種冷艷,是另一種。
慵懶里藏著精明,笑意里藏著刀鋒。
一身墨綠色長裙,領口開得很低,露出大片雪白的乳肉。
她右手支著下頜,左手把玩著一枚玉簡,修長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玉簡邊緣。
合歡宗宗主,蘇合。
沈塵在殿中站定。十余道目光像十余把鈎子掛在他身上。他身後的薄紗女子終於開口,聲音發緊。
“啟稟宗主,此人自稱……來談合作。”
蘇合的指尖停在玉簡上。
她看著沈塵,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從濺血的粗布短褐到腰間鐵斧,從虎口紫綢到布滿血絲的眼睛。
然後她微微偏頭。
“你沒修為了。”
不是問句。是診斷。元嬰初期的感知力,一眼就能看穿他丹田的狀況。
“道種死了。”沈塵說。
“經脈枯澀。丹田空虛。連築基都不是。”蘇合把玉簡擱在榻邊,“一個凡人,走進合歡宗,按著我門下弟子的脖子讓她跪在地上。你不怕死。”
“不怕。”
“為什麼。”
“有人還在等我。”
蘇合看了他片刻。然後她笑了一下,很輕。不是嘲笑,是感興趣的笑。
“你腰間那把斧頭,上面留了一道化神印記。這道印記的主人至少在化神境待過百年以上。九州之內化神修士屈指可數,而能以如此精純靈力留下烙印的更少。給你印記的人,是誰。”
“夜無央。”
殿內的燭火同時跳了一下。
兩側女修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名字她們聽過,幽冥魔尊,化神巔峰,正道公敵,數日前在九天雷域被太虛門聯手圍殺後失蹤。
蘇合的笑意淡了一瞬。然後笑意重新浮上來,但這次的笑和方才不同。方才是感興趣,這次是重新估值。
“幽冥魔尊幾日前被擒,押入鎮魔塔第七層。據說元嬰已廢,修為跌至金丹,每日被鎖靈鏈抽取靈力。全天下都知道這個消息。你是她的什麼人。”
沈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伸手從腰間拔出斧頭,斧刃橫在身前。燭火在斧面上流轉,那道紫痕在光下清晰可見。
“我是來談合作的。不是來答問的。”
蘇合盯著那把斧頭看了良久。然後她抬手,指尖朝薄紗女子輕輕一勾。
“都退下。”
殿內女修魚貫而出。薄紗女子最後一個離開,關上殿門時看了沈塵一眼。那眼神里有困惑,也有隱隱的不甘。殿門合攏。只剩蘇合和沈塵。
蘇合從榻上坐起來。慵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明的銳利。
“你知道合歡宗的處境嗎。”她開場白干脆利落,“說得直白些,在魔道宗門里我們排倒數。正道視我們為淫窩,魔道視我們為下賤。采補之術上限極低,煉到金丹已是天才。我蘇合修煉三百年,元嬰初期,已是合歡宗歷代最強。為什麼。因為采補之術的本質是搶別人的靈力。搶來的靈力駁雜不純,越往上越難精煉。金丹之後每升一小階都要采空數十個爐鼎,還不一定成功。所以合歡宗招不到好苗子。稍有資質的女修寧可選幽冥魔宗、血煞宗、萬毒谷,也不會來這里。至少那些宗門不被罵婊子。我接手合歡宗八十年,從築基末期帶到元嬰初期,用了八十年的時間、幾千爐鼎。到頭來還是被其他宗門罵成高級娼館。”
她這番話沒有多余情緒,像在陳述一份財報。
“我不是來給你當爐鼎的。”沈塵說。
“你連當爐鼎的資格都沒有。你連修為都沒了。”
“我知道。”
“那你要談什麼。”
沈塵把斧頭放在地上。
然後他在殿中盤膝坐下,閉上眼。
丹田里已經沒有道種了。
識海里《煉畜訣》的古卷散了九成以上。
但那粒血光還在。
在識海最深處,像將熄的炭火,微弱,但沒有滅。
他主動把意識沉入那粒血光中。
然後在識海里展開了一頁極薄的、半透明的血紅書頁。邊緣破損,字跡殘缺。但最上面一行大字仍清晰可辨。
“《煉畜訣》殘卷。”
他睜開眼。
“《煉畜訣》。上古禁術。三千年前被九州十三宗聯手焚毀。它的核心不是采補,是煉化。采補是搶別人的靈力,煉化是把自己的氣息刻進別人神魂里。一個是用完就扔的牲畜,一個是被你烙印的專屬之物。她的修為越煉越精純,因為不是搶來的,是你滋養出來的。你的陽元注入她體內,她化為本能後反哺你更精純的靈力。這是正循環,不是零和博弈。”
蘇合的眼神變了。那種精明的銳利里多了另一層東西。不是貪婪。是可能性。
“你說得不錯,采補搶來的靈力駁雜。但我憑什麼信你這殘卷能讓合歡宗躋身九州前十。”
“不憑什麼。你可以試我。我沒修為了做不了什麼,但你手下有女弟子。找一個心甘情願的。你用合歡宗最好的采補功法采她十次,她用我的辦法標記她十次。看誰的印記留得久,看誰的靈力反哺更精純。一次對比你就知道。”
“有意思。別人來合歡宗,不是求采補就是求收留。你是第一個反過來要煉化我門下弟子的人。”蘇合站起身來,“好,明日安排內門弟子三個人,任你挑。你若成,合歡宗拿你當座上賓。你若不成,我門下的弟子今晚就想嘗嘗你的鮮。”
她說最後一句話時嘴角彎起一個弧度,有點像笑,但更接近於獠牙微露。
沈塵站起來。彎腰撿起斧頭別回腰間。
“三個不夠。選三個不同階段的,築基、金丹、元嬰各一。築基看短期效果,金丹看兼容性,元嬰看上限。”
蘇合的笑意頓了一下。
“元嬰……就只有我了。”她慢悠悠地說,“你想在我身上試。”
“你是宗主。不讓你親眼看到效果,你不信。”
蘇合低頭看了看自己。墨綠色長裙下豐腴的身體,三百年無人碰過的元嬰之軀。然後她抬起眼,目光里理智的計算重新占了上風。
“好。明天辰時,你到這殿里來。讓我看看《煉畜訣》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不是明天。”沈塵說,“是現在。”
蘇合眉頭微動。
“現在凌晨,你連站都站不穩。”
“我沒有時間等。她在鎖靈鏈上吊著。每一天都在被抽靈力。”他往前一步。
這一步消耗了他積蓄了好一陣子的全部體力,腿還是沉,但他眼神很燙,“你可以先驗築基。讓你手下一個築基女弟子過來。現在。我不用恢復體力,因為煉畜訣用的不是靈力。是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頭。
蘇合看著他的眼睛,確認他不是在虛張聲勢。
然後她抬手在虛空中畫了一道極細的粉色符光。
符光閃爍,數息之後殿門外傳來赤足踩在石板上的腳步聲。
殿門推開,一個女子走進來。
是方才那個薄紗女子。
她換了衣服,薄紗仍在,但里面多了一層極薄的絲質內襯,若隱若現。
赤足。
腳踝上銀鈴還在,每走一步都發出極細微的脆響。
她單膝跪下。
“宗主有何吩咐。”
“這位沈公子要跟你切磋一下。不是斗法,是比別的。你站著不動,他用他的辦法給你留一道印記。之後你用我教你的功法全力衝穴,看能不能衝掉。你若贏了,這男人今晚歸你。你若輸了,”蘇合頓了一下,“你就告訴他,輸是什麼感覺。”
薄紗女子轉頭看了一眼沈塵。
她叫青蘿,築基後期,資質平平,在合歡宗待了四十年,靠采補攢了一身駁雜靈力堆到築基後期的瓶頸,再無寸進。
她不喜歡男人。
不是恨,是用膩了。
每一個爐鼎在她眼里都只是會喘氣的丹藥,吃一顆扔一顆。
現在這顆丹藥說要在她身上留印記。
她站起來,轉身面對沈塵。赤足踩在大殿冰冷的石板上,腳踝銀鈴輕響。
“來。”
沈塵沒有走過去。他坐在原地,抬頭看著她。
“你叫什麼。”
“青蘿。”
“青蘿。你過來。”
“我就在這里。”
“你過來。近一點。”
青蘿猶豫了一下,走近兩步。
離他三步。
再走近一步。
兩步。
他伸手握住她腳踝。
銀鈴輕響。
那手粗糙、滿是老繭,虎口紫綢蹭過踝骨時微癢。
她沒有躲。
然後他把另一只手貼在她小腿上,緩緩往上,膝蓋外側停下。
“我要用的印記不是靈力的,是別的。你把眼睛閉上。”
青蘿沒閉,她抬眼看向蘇合。
蘇合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
她閉眼。
然後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極細微的感知從膝蓋處灌進來。
不是靈力,不是陽元,不是她熟悉的任何能量形式,只是一種微弱的振動順著經脈輕輕爬進來。
不燙不冷,輕到幾乎可以忽略,像一只極小的蟲子在經脈里爬。
爬過膝蓋。
爬到大腿內側某個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位置。
然後停在那里。
不走了。
“好了。”
青蘿睜眼,低頭看自己的腿。什麼都沒有。沒有痕跡,沒有光芒,沒有痛感。什麼都沒發生。她抬頭看沈塵,眼神里多了一層輕蔑。
“就這樣。”
“就這樣。”
青蘿嘴角微彎。
合歡宗的女人練的就是采補之術,她的經脈早就被各種功法洗過,任何外來印記都會被采補之力自動吞噬。
她運轉內力封住腿上那絲微弱的顫動,想把它裹挾進丹田煉成養分。
但碰到那絲震顫時,靈力的某處節律忽然慢了。
不是波動。
是慢。
像滴答滴答的水鍾忽然被一粒沙堵了半孔。
她的吸力滑了過去,沒抓住,再抓,又滑。
“用力。”沈塵說。
青蘿咬牙,築基後期的渾厚靈力沿足三陰經涌過膝蓋。那粒“沙”還在,靈力經過時比別處慢了半瞬。她張了張嘴,額頭開始出汗。
一炷香後。
蘇合忽然站起來。她不用等結果了。青蘿跪在地上,她的手還按在自己膝蓋上。那點印記還在。
沈塵放下手。他額上全是汗,體力消耗到了極限。但他語氣很平。
“宗主以為如何。”
蘇合低頭看著他。
“你說了三個,築基、金丹、元嬰。今晚築基算過了。”
“金丹還有誰。”
“我二弟子,雲姬。她在後山閉關,明早出關。”蘇合蹲下身與他平視,“你最好不是在騙我。”
“騙你有用麼。我的命不值錢。但我的功法值錢。它能讓你的弟子們不再靠搶別人的靈力活著。它能讓你在百年之內突破元嬰後期,衝刺化神。它能讓你在所有魔道宗門面前,不再是高級娼館的老板娘,而是他們惹不起的人。這些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蘇合一言不發。
她抬手往他頭頂懸了三寸,一道極細的粉色靈絲從她指尖垂入他的丹田。
元嬰初期的感知力如同一只溫熱的手探進他空蕩蕩的丹田深處,摸到那顆只剩微弱殘核的道種,也摸到了他經脈壁上一層極淡的血色苔蘚。
煉畜訣殘根還活著,不是寄生,是在與他殘破的經脈互相喂養。
這個男人的身體正在發生某種她從未見過的轉化。
她收回靈絲站起來。沉默片刻,然後開口。
“從今往後合歡宗為你破三條戒。一、凡沈塵所居之處為宗門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二、外門內門女弟子可自願為你侍奉,事後不得采補。三、你可以隨時進出藏經閣、丹房、藥池。”她頓了頓,“第四、若你日後成果兌現,你在合歡宗的地位與我平齊。若兌現不了,你體內的煉畜訣殘根,我會一條條抽出來做標本。成交嗎。”
“成交。”
沈塵站起來,力氣已然見底,站姿卻穩得像斧刃楔進木樁。
蘇合沒有扶他。
她轉過身面朝空蕩蕩的大殿,墨綠色長裙拖在石板上。
聲音很輕,像對自己說的。
“終於輪到我們吃別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