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這一刻,嵐卿鍾才願意徹底相信,步無蹤如今就在鎮中,不知道藏身在哪一處院落里。
李倩望著扛刀大漢離去的牆沿,若有所思,問道:“這個名字好耳熟。”
嵐卿鍾點了點頭,“你只需要把這人當做是個與洛伊差不多的高手就是了。”
李倩語氣微弱,“鎮子里現在都有這麼多高手啦?跟炒黃豆子一樣。”
嵐卿鍾聳了聳肩,“畢竟步無蹤的腦袋很值錢,沒有人不想要的。怕了?”
李倩可勁搖頭,“不怕,都是肩膀上頂一顆腦袋,誰怕誰。”
嵐卿鍾啞然失笑,朝她比了一個大拇指,“倩兒威武。”
李倩眨了眨眼,略有尷尬地撓了撓頭。
嵐卿鍾笑道:“倩兒能保持著這麼一個架勢下去,我就放心了。”
李倩瞪眼,偏過頭去嘟囔,“反正肯定不會拖你的後腿就是了...哎呀!你明明都答應我了!”
嵐卿鍾聳肩,“我又沒說不。”
李倩重新轉頭看向他,笑眯起眼,這一次再無一旁因素打攪,李倩便迫不及待地又撲了上去,低下頭吻上了他,又迅速退去蜻蜓點水一般。
嵐卿鍾摸了摸唇角,還殘留著少女方才哭唧唧沒擦干淨的涕液,略感微咸,不過滋味還不錯。
李倩原地蹦躂了幾下,見嵐卿鍾還坐在門檻上不為所動,朝他招了招手,“還坐著干啥嘞?走啊?”
嵐卿鍾疑惑,“走哪?”
李倩雙手叉腰,理所當然道:“回去取家伙事啊,還能干嘛?不是准備干架了麼?兵貴神速!”
嵐卿鍾啞然失笑,聞言緩緩起身。
倒是他一時疏忽了,方才被吻之後腦子就在想事情,竟還沒李倩這丫頭想的明白。
不過嘛,嵐卿鍾朝少女招了招手。
李倩一臉狐疑,“干嘛?”
見他還是維持著那個招手的動作,李倩雖然心中奇怪,卻還是湊了過去,踮起腳尖,背著雙手撅起了嘴巴。
迎接她的卻並非想象中的一吻,嵐卿鍾只是再次伸出指頭捻去了她臉上殘留的涕液,用真氣烘干了她身上濕潤的勁裝衣裳,僅此而已。
李倩頓時覺得自己被耍了,英眸瞪圓,“你干啥?”
嵐卿鍾朝外面走去,慢悠悠走著,頭也不回。
“干架——”
某處偏僻院中,已經擠滿了人。
院內一堆,牆上一堆,屋脊梁背上還蹲著一堆。
誰也不知道,最終竟然會是這麼個結果。
江路滿陸眾多豪傑,群聚三十六客,大派門長,竟都站在這里,看著那個魔頭教一個高大少年練武,傳授獨門絕學。
哪怕此時正下著大雨,也沒人敢率先開口,說個不字,道個明白,只能默默淋雨。
任誰也知道,此時想摘下這在逃賊子的腦袋容易,可要真正帶出去,那可就難了。
不說那步無蹤先前一手飛花捻葉宰了幾個愣頭青悄無聲息,從始至終,甚至就沒人瞧見過他解開背上的那把刀過。
也是這個時候,江湖中人才明白,步無蹤不止步伐厲害,刀法更是一絕,這一點從最前面站著的拉碴大漢身上就能瞧得出來,很是躍躍欲試了,就想與對方拼個刀法高低,不為別的。
隨著劉裴練完了最後一輪,已是氣喘吁吁的杵著木刀半蹲在地,內心惴惴不安,他還從未見過這個陣仗,也是只有這個時候,他才清楚自己拜的這個便宜師傅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說是江湖上絕頂的高手都不為過。
可一個絕頂高手,為何會是一個瘸子?
一個瘸子,又為何能成為絕頂好手,還偏偏收他為徒?這些人又為什麼會來到這里,黑壓壓的一大片,一看就是來找事來的,至於為什麼找事,這些,劉裴通通不知道,也沒人與他說。
他只知道,這個便宜師傅好像要違約了,說好了要教他三天,結果卻只教了一天半。
劉裴轉頭看向屋檐下坐著的坡腳漢子,眼眶泛紅。
“練完了?”
劉裴點頭,“練完了。”
步無蹤緩緩道:“去把屋子里的桌子搬出來,還有幾個凳子。”
劉裴默然無聲,只有照做,礙於練了一上午體力透支,此刻搬起桌椅來頗為費勁,同時步伐踉蹌。
滿院江湖客,沒有一人去幫,都只是靜靜看著。
哪怕高大少年每搬一條凳子出來,便要杵著膝蓋喘兩口氣恢復體力,他們也沒去催促,都很有耐心的等著。
一直等到搬出了屋里的兩張木桌,七條凳子,劉裴已經累得筋疲力盡,對著坡腳漢子道:“沒了,屋里就這些凳子桌子。”
步無蹤點點頭,“可有酒?”
劉裴搖了搖頭,“沒有。我這輩子喝得第一口酒,就是昨天你給我的那一壺,院子也是以前我那去世的爺爺住的,沒有藏酒。”
步無蹤點點頭,看向院中黑壓壓的一片,朗笑道:“諸位都聽到了吧?此情此景,沒有酒喝豈不是憾事,袁某還想在死前再痛飲一回,我做東,誰有酒?”
院中寂靜無聲。
步無蹤面露笑意。
“接著——”遠處拋來一個酒壇,是一個高大青年拋過來的,胸口繡著荷花。
“多謝。”步無蹤接過酒壇道謝,將其置在其中一張桌子上,揮手一拍解開酒封,酒香四溢。
眾人皆看向那個太玄門的高大青年,只聽那高大青年一步上前落在桌邊,又朗笑道:“諸位,只有一壇酒,豈不是不夠喝?誰還有?酒碗呢?”
“我這也有——”遠處拋來了兩個酒壇,人群中擠出一人,正是冠發若玉西子劍!西子劍同樣站在桌旁,朗笑道:“有酒有朋友,豈能不算我一個?”
酒壇被步無蹤穩穩接住,再一次揭開酒封,朗笑道:“現在只差酒碗了,誰有?”
這一次,院中眾人沉默,沒有回應。
酒水常帶,這是基本的常識,可隨身帶著酒碗,卻不常見。
兩張桌子前方的於清笑著解圍,“誰言喝酒一定要有酒碗?大家不過你一手,我一手對著喝便罷了,喝完再打。我雖然沒帶酒,卻帶了錢,買一口酒水喝,以為如何?”
說罷,於清將一錠銀子拍在桌面,笑著轉過身看向院中眾人,朗笑道:“諸位帶了錢的,捧個錢場,沒帶錢的,捧個人場,就當是賣我於某一個面子,算我的,如何啊?!”
“這好說。”背弓男子笑著點頭,將一枚碎銀放在桌上。
“還有我。”拉碴大漢取出兩枚圓方銅錢。
“帶我一個!”牆沿上有人躍下,掏出了一枚繡花針,“這可是值錢貨色,別寒磣我。”
屋脊梁背上有人躍下,持著紙傘,笑意盈盈,卻是從懷里掏出了一塊還熱乎著的餡餅,“如此看來,我怎麼著也得表個態了,合乎規矩吧?”
步無蹤笑著點頭,“什麼都行,沒有也無所謂,洛姑娘費心了。”
人群中又擠出數人,各自掏出了或值錢,或不值錢的物件,一同站在桌旁。
漸漸地,院中大半的人都已遞交了‘拜帖’,向前邁出一步。
步無蹤掃視一圈,狀極開懷,率先舉起酒壇懸空喝下了第一口酒水,豪邁道:“袁宏在此祝賀諸位,將來一路順遂,步步高升,生意興隆!”
沒有回禮詞。
只有很快酒壇又被第二人接過,痛飲一口,旋即又遞給了第三人。
三只酒壇,要喂給百余人,每個人只能勉強分上一口。
這已經足夠了。
院外,傳來了一個聲音,“來得晚了,現在入伙還來得及麼?”
步無蹤一愣,很快朗笑道:“來者是客,請——”
院門被人推開,迎面便有兩粒碎銀擲在桌上,隨後再是徐徐而進的兩人,一男一女,前者持著把劍,後者扛著杆紅纓槍。
剛一入門,便有一壇僅剩不多的酒水拋了過去,被年輕男子接過豪飲一口,又遞給身旁少女,少女如法炮制,只是再將酒壇拋回去時,礙於內力差了點火候,力道差上半分,眼看酒壇要摔。
不料,酒壇卻被一位持傘女子穩穩接住,朝那少女調侃道:“少東家,喝蒙啦?”
在場人多,馬尾少女很是不好意思的偏過了頭,臉頰微紅。
嵐卿鍾笑眯起眼,“洛姑娘,不地道了哈。”
持傘女子也笑眯起眼,“不敢不敢,我哪敢打攪你這麼個大忙人啊,事務纏身哩。”
院中的江湖客面面相覷,彼此對視一臉霧水。
莫言皺起眉頭。
鬼見愁面露古怪。
於清攥著下巴,若有所思。
西子劍嘖嘖稱奇,好一對打情罵俏的狗男女。
步無蹤笑眯起眼,說了聲,“好巧,又見面了。”
唯有站在門檻內的高大少年,先是面露震驚,隨後內心不解,可很快臉色又逐漸陰沉下來,不對任何人,卻唯獨對這兩位認識了近十載的熟人充滿恨意。
為什麼,憑什麼,怎麼可以?!
憑什麼你李倩,你嵐卿鍾,也要來殺他的師傅?!
憑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