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眾人圍爐烤火,暖烘烘的春意漫滿整個屋子,忙著烘烤衣裳里殘存的水分。
那位先前在‘圍剿’中很是興奮的高挑少女,搬了條凳子坐在一旁,准備趁著自家男人還沒回來,先過一過這飯主子的癮了再說,只是與幾位太玄門人聊了些很蹩腳的家常話,李倩便直搗黃龍地問起了名諱,擺足了架子。
“張素安,冒姓。”高大青年笑著給出答案,這並不是什麼要藏著掖著的問題,何況他對於這個碰過幾面,聊過一次的少女多少也算是半個熟人,說了也無妨,算是滿足了少女那淺顯的虛榮心。
其余幾人也紛紛道出名諱,無一人姓張。
李倩頓覺開了眼界,雙手攥著木凳邊角維持身軀穩定,問道:“冒姓是什麼意思?”
有人笑著接話,“可能是下任門長的意思。”
張素安包扎好了胳膊傷勢,一只手杵在盤膝腿彎正中空隙里,搖了搖頭,“只是可能罷了。”
太玄門幾人笑而不語。
任誰都知道,張師弟這次出門討賊有功,等到了於門長上報朝廷的時候,下一任太玄門長的位子,可謂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李倩點點頭,頗為裝腔作勢的用掌心托著下巴,盯著烤爐愣神,像是思考問題。其實她只是一時沒想起來要問什麼。
而她不問,自然就輪到張素安問了,禮尚往來嘛,何況他心底也著實有幾個問題需要確認一番,張素安沉吟了一會,問道:“剛才在門口接引的婦人,是否才是真正的嵐供奉?為何不出手?”
李倩面露詫異,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問出這個問題,她自己都快忘了那日相遇時嵐卿鍾說了些什麼,好像只說了個假話來著?李倩撇了撇嘴,“那是我姨,不會武功的,姓嵐的是我師傅,也就是你剛才勾肩搭背的那個。”
張素安一臉狐疑,“當真?他不是姓李麼?”
“那是假話。”李倩撇了撇嘴,“你走江湖這麼些年了,連這個也分辨不出來啊?”
張素安微微一愣,搖頭失笑,“算不上,要按如實說來的算,我這才是真正的頭一次下山,此前一直待在山門中學藝,與諸位同門切磋,或是做著些挑柴打水的粗活。”
李倩詫異,“啥?你頭一次下山?”
張素安笑著點頭,“我要是說假話,便原地自裁,可以了吧?”
旁邊有太玄門人笑著接話,“我們都可以作證,張師弟此言不虛,是真真實實的頭一次下山,誰能想到就干了票大的,回去還不得讓幾位師兄羨慕死?說出來怕是門長他老人家都不會信的,指定要說張師弟吹牛,下山一趟沒學好,倒是學會欺師了...”
張素安無奈道:“景言。”
那人立即笑道:“得得得,我不說了。”
李倩咂舌不已,看向張素安,“你多大啊?”
張素安微笑,“總要比李姑娘要大一點,虛歲二十。”
那也就比她大兩歲...才第一次下山,就敢去宰步無蹤這種絕頂高手啦?
李倩神游天外,心中已經把嵐卿鍾又罵了許多遍,老古板,王八蛋……可轉念一想,他已經答應了自己了誒,哼,那就勉強原諒他吧,本女俠才不跟他一般見識。
張素安問道:“那李姑娘,關於上次你說的師承...”
李倩汗顏道:“那也是我當場胡謅的,也是騙你的。”
張素安微愣,很快搖頭失笑,“說來算去,竟然就我當了真...江湖險惡啊。”
景言伸手攬住張素安的肩膀,笑道:“那是必須的,不然門長怎麼可能允許你下山?可不就是被你那單純性子給氣的,差點就白發人送黑發人了。”
張素安拍著那攬著自己肩膀的手,笑罵道:“你給我滾蛋,再說當著李姑娘的面說我一句黑料,小心我翻臉啊。”
“誒誒誒,怕了怕了...”
李倩站著胯著凳角,笑眯著眼連帶身子也左搖右晃,哪還有先前被街上大片屍體嚇得發愣無言的架勢,早就被她拋到腦後了。
見了死人,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反正她與那些人不一樣就是了!
夜里,嵐卿鍾喝得略有微醺,一路將太玄門幾人送至院外,見以張素安為首的幾人身子搖搖晃晃不像是能走的了路的架勢,嵐卿鍾問道:“真不留著過夜?”
“不了,趁著雨小還得趕路回山門。”張素安回頭咧嘴一笑,朝為自己送行的年輕男子拱手抱拳,“嵐卿鍾,你這個王八蛋,還真是怪跟老子投緣的,嗝……也算……不打不相識了!緣分!”
嵐卿鍾笑眯起眼,“呵,下次真有機會還喝酒劃拳,我特麼准贏你小子!”
“哈...那就余著...走了——”
太玄門一眾人漸行漸遠,慢悠悠消失在夜色淒雨中,福祿巷還亮著油燈的院落不多,很快便瞧不清幾人背影。
“嗝...”
嵐卿鍾也沒好到哪里去,喝得爛醉,方才只是強行提起真氣驅散酒勁,這人一送走,內里那股子酒勁頓時又涌了上來,被酒勁拖拽著搖搖晃晃地回到院中。
“咦?”嵐卿鍾爛醉咕噥,抬頭望向一旁屋脊梁背上站著的女子,問出了他後來覺得很蠢的話,“洛兒,賞月呢?還下著……雨呢。”
洛伊輕輕嗯了一聲,眉宇藏著一抹傷感,低頭與院中傻站著的年輕男子對視,很快強行提起一抹笑意,“卿鍾呐,我出去逛逛哈,你趕緊回去睡覺,別著涼了,外頭冷。”
“哦哦,你也早點回來歇息,明早我為你送行!”嵐卿鍾喝得頭暈目眩,壓根沒聽出來這幾乎不可能從她嘴里頭聽見的稱呼,以及那再蹩腳不過的謊話,就著寒風便踉蹌打算著回屋找倩兒去了。
昨晚陪了丹兒,今晚就得去倩兒這里,得雨露均沾...
可事實是,心中一樁巨石落地,嵐卿鍾不僅貓進了李倩的閨房里倒頭就睡,睡得極沉,臨閉眼前還在內心疑惑...咦...倩兒去蹲茅坑了麼?是吃得太多了?
一旁的屋脊梁背上,這時才又有一人動作半生不熟地躍了上來,一身勁裝,高馬尾干練扎實,少女那往日里英氣的眉毛也藏起了一抹淡淡的愁,可她又實在不願在這人面前說軟話,便只問了一句,“不是明天才走麼?”
“算是臨時改變主意……”洛伊低下頭,又很快抬頭一笑,調侃起了那個明顯不好意思直白說的少女,“怎麼,不舍得我啊?”
李倩偏過頭免得讓人瞧去不自在,冷笑道:“少在這自作多情了。不送哈,我還要趕回去睡覺,今晚要陪他,明早起來他肯定又要吐,讓人糟心的很。”
洛伊笑著點頭,“辛苦你了。”
李倩滿臉鄙夷,作勢捏起鼻子,“咦,這話從你嘴巴里出來,真惡心。”
洛伊笑眯起眼,“我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見識。”
李倩默然無聲,低頭緩緩道:“還不走麼?”
“准備走了。”洛伊輕聲道:“只是...還要跟院里那個只會敲悶棍的打過招呼。”
“用不著。”下方響起一個聲音。
洛伊頷首看向屋前那位婦人,笑眯起眼,“呦呵,說曹操曹操到?你還不算蠢嘛。”
柳丹冷笑道:“我沒什麼好說的。”
洛伊笑眯起眼,“這就足夠了,多謝。”
沉默半晌,柳丹緩緩回屋,頭也不回道:“路上慢點。”
洛伊笑而不語,終於下定決心,輕輕拍了一下身後李倩的肩膀,笑著說了三個字‘我走啦’
李倩抿唇不語,使勁緊繃著臉,瞪著對方。
短短數個呼吸間,洛伊已經站在相隔數個院子的一戶屋脊上,中途又回過頭來望了一眼,只是這一次什麼也沒說,再次轉過頭時,終未回首,慢慢的,就瞧不清了。
李倩久愣無言,怔怔無語。
她只是覺得,明明洛伊又不是死了,卻要比白天里見到的那些江湖屍體,還要令她覺得...心里難受呢?
這大概是——
每一對相見之人,都未必會覺得能再次相見。
長夜漫漫,江湖路遠。
要...多穿件衣裳啊。
外頭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