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大師兄的目光
【天啟四百二十七年·九月初七·未時·玄玉宗·後山藥庫外】
九月初七的午後,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在玄玉宗後山的山脊上,像是一塊巨大的磨盤緩緩碾過天際,風從北面吹來,帶著一絲初秋的涼意,將後山的松枝吹得沙沙作響。
藥庫的木門"吱呀"一聲被從里面推開了。
陳老頭佝著腰從門里出來,左手拎著一只竹筐,筐里放著幾塊抹布和一把掃帚,右手正在系腰間的粗麻布帶子,動作有些匆忙,帶子系了兩次才系好。
古銅色的臉上掛著一種說不清的神色。
不是笑,嘴角沒有上揚;也不是平時那副木訥麻木的表情,眼皮微微耷拉著,渾濁的老眼里透出一絲慵懶的光,像是一條剛吞了獵物的蛇,正在緩慢地消化,那種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饜足感,不是刻意裝出來的,是身體在極度滿足之後不自覺地流露出的松弛。
衣衫微亂。
粗麻布衣的領口歪了,露出了一截古銅色的鎖骨,衣襟上沾著幾片細碎的白色粉末,像是什麼藥粉,左邊袖口往上卷了一截沒有放下來,露出了半截布滿老繭的前臂。
木門還沒來得及合上。
"站住。"
一個清冷的男聲從左側的石階上傳來。
陳老頭的身體僵了一瞬。
極短的一瞬,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那一瞬間,渾濁的老眼里有一道精光閃過,像是一條蛇被踩了尾巴時的本能反應,瞳孔驟縮,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
然後松了。
腰彎得更低了,肩膀縮了下去,整個人從一塊岩石變成了一團軟泥,竹筐差點從手里滑落,被慌慌張張地接住了,掃帚從筐里掉出來。"啪嗒"一聲落在了石階上。
章逸然從左側的石階上走了下來。
二十出頭的面容,眉清目秀,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弟子袍,腰間懸著一柄青色長劍,劍鞘上刻著玄玉宗的宗徽,身形挺拔,步伐沉穩,每一步踩在石階上都帶著一種不自覺的威壓,那是築基後期修士的靈壓自然外放,不是刻意施加的,但足以讓練氣階的低階弟子感到一陣窒息。
陳老頭感覺到了那股靈壓。
築基初期和築基後期之間的差距,不大,但足夠讓陳老頭在正面衝突中毫無勝算。
"大……大師兄。"陳老頭的聲音顫了一下,佝著腰,低著頭,渾濁的老眼只敢看章逸然的靴子。"老……老奴給大師兄請安。"
章逸然沒有回禮。
裴清的大弟子,入門十五年,在宗門中的地位僅次於宗主本人,對一個掃地搬藥的老雜役,不需要回禮。
但章逸然的目光在陳老頭身上停留了。
從上到下,從歪斜的領口到沾了藥粉的衣襟,從卷起的袖口到系了兩次才系好的腰帶,最後落在了那張古銅色的、溝壑縱橫的臉上。
那種饜足的神色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惶恐和卑微,渾濁的老眼里滿是慌張,嘴唇微微哆嗦著,像是一條被主人逮住了偷食的老狗。
"你在藥庫做什麼?"
章逸然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回……回大師兄的話。"陳老頭彎著腰,雙手在身前絞著竹筐的提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老奴在……在清點靈藥,師尊上月吩咐過,九月初要把藥庫的存量清點一遍,老奴……老奴不敢耽擱。"
"清點靈藥?"章逸然的眉頭皺了一下。"未時?你一個人?"
"是……是的,大師兄。"陳老頭的聲音更低了,低到了幾乎聽不見的程度。"藥童……藥童去後山采藥了,老奴就自己……自己先清點著。"
"那你衣服怎麼回事?"
章逸然的目光落在了陳老頭衣襟上的白色粉末上。
"這……"陳老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臉上露出了一個尷尬到扭曲的苦笑。"老奴……老奴不小心打翻了幾瓶靈藥,安神丹的瓶子從架上滾下來摔碎了,藥粉濺了老奴一身,老奴……老奴該死,老奴賠……"
"打翻了幾瓶?"章逸然打斷了陳老頭的話,語氣變冷了一度。"安神丹?那是師尊常用的藥。"
"是……是的,老奴知道。"陳老頭的腰彎得更低了,幾乎要折成九十度。"老奴……老奴手笨,夠第五層的時候沒站穩,碰到了架子,瓶子就……就滾下來了,老奴已經……已經把碎的都掃了,沒碎的都放回去了。"
章逸然沒有說話。
眼神在陳老頭身上又停留了兩息,然後抬腳,繞過陳老頭,朝藥庫的門走去。
"大……大師兄?"陳老頭轉過身,看著章逸然的背影,聲音里帶著一絲惶恐。"大師兄要進去看看?老奴……老奴已經收拾過了。"
章逸然沒有回頭。
推開了半掩的木門,走了進去。
陳老頭站在門外,佝著腰,低著頭,雙手絞著竹筐的提手。
渾濁的老眼盯著章逸然消失在門內的背影,眼底深處,那絲惶恐像是一層薄冰,被冰層下面的暗流無聲地托起,又無聲地碎裂。
藥庫里面。
章逸然站在第一進的矮桌旁,環顧四周。
第一進看起來沒什麼問題,矮桌上的登記簿攤開著,竹筐整齊地碼在桌腳旁邊,地面掃得很干淨。
太干淨了。
章逸然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藥庫的地面常年積著一層薄薄的藥粉灰塵,那是各種靈藥的粉末在空氣中飄散後沉降的結果,正常情況下,即使每天打掃,也會有一層淡淡的灰痕,但現在,第一進的地面光潔得像是被人用水反復擦洗過,石板的紋路清晰可見,一粒灰塵都沒有。
往里走。
第二進的儲藥區。
兩排紫檀木藥架從地面頂到石壁,架上的瓷瓶陶罐排列整齊,標簽朝外,間距均勻,乍一看沒有任何異常。
但章逸然的目光落在了左側藥架的底部。
藥架的兩條前腿和地面之間有一道細微的縫隙。
不到一指寬,但章逸然看到了,這排藥架是紫檀木制的,極重,正常情況下四條腿應該牢牢地壓在石板上,紋絲不動,現在左側藥架的前腿微微翹起,說明整個架子往後傾斜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正面猛烈撞擊過,導致重心後移,靠在了後面的石壁上。
章逸然蹲下身,看了看藥架底部的石板。
石板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是藥架的腿在石板上滑動時留下的,劃痕的方向是從前往後,深度不均勻,說明受力不是一次性的,而是反復的、有節奏的衝擊。
站起身,目光往上移。
藥架的第三層橫檔上有一道磨痕。
橫檔是圓柱形的紫檀木棍,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常年放置瓷瓶,應該有一層均勻的灰塵和藥粉痕跡,但這根橫檔的中段,大約一尺長的區域,表面的灰塵被完全磨掉了,露出了下面深色的木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上面反復摩擦過,摩擦的力度不小,甚至在木面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壓痕。
章逸然的手指摸了一下那道磨痕。
壓痕的形狀不規則,不像是瓷瓶滾動造成的,倒像是……什麼柔軟的東西被壓在上面,來回磨蹭。
鼻子微微動了一下。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靈藥氣味,這是正常的,藥庫里永遠都是這個味道,但在靈藥氣味的底層,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屬於任何靈藥的異樣氣味。
很淡。
淡到幾乎被靈藥的氣味完全覆蓋了,但章逸然是築基後期的修士,五感遠超凡人,那一絲異味像是一根極細的針,扎在了靈藥氣味的厚重帷幕上,微小,但存在。
腥。
不是靈藥的腥,不是冰蠶絲那種清冷的腥味,也不是火麻仁那種辛辣的腥味,是一種更加……原始的、生物性的腥味,帶著一絲咸澀和黏膩,像是某種體液干涸後殘留在空氣中的氣味。
章逸然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蹲下身,看了看地面。
地面和第一進一樣,干淨得不正常,石板的縫隙被仔細地清理過,連藥粉的殘渣都沒有留下,但在左側藥架的底部,緊貼著石壁的角落里,章逸然看到了一小片白色的碎瓷。
很小,只有指甲蓋大小,藏在藥架腿和石壁之間的縫隙里,顯然是清掃時遺漏的。
章逸然撿起了那片碎瓷,翻過來看了看。
碎瓷的一面是白色的瓷釉,另一面沾著一點淡褐色的殘漬,不是藥粉的顏色,更像是某種液體干涸後留下的痕跡。
站起身。
走回了藥庫門口。
陳老頭還站在外面,佝著腰,低著頭,竹筐提在手里,姿態卑微到了極點。
"你說打翻了幾瓶。"章逸然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陳老頭。"幾瓶?"
"三……三瓶。"陳老頭的聲音很小。"不,四瓶,老奴……老奴記不太清了。"
"三瓶還是四瓶都記不清?"
"四……四瓶。"陳老頭的聲音更小了。"是四瓶,老奴確定是四瓶。"
"安神丹的瓶子放在第五層。"章逸然的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收緊一根繩子。"你夠第五層的時候沒站穩,碰到了架子,瓶子滾下來摔碎了,是這樣?"
"是……是的,大師兄。"
"藥架是紫檀木的,四條腿釘在石板上,一個練氣後期的雜役碰一下就能把架子撞歪?"
陳老頭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老奴……老奴當時踩在凳子上,凳子翻了,老奴摔下來的時候撞到了架子……"
"凳子呢?"
"老奴……老奴收起來了。"
"收到哪里了?"
"放……放回第一進的矮桌旁邊了。"
章逸然回頭看了一眼第一進。
矮桌旁邊確實有一張小木凳。
但那張凳子看起來很穩當,四條腿粗壯結實,踩上去不太可能翻倒。
"地面為什麼這麼干淨?"
"老奴……老奴掃過了。"陳老頭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一只被逼到牆角的老鼠。"打翻了靈藥,老奴怕師尊怪罪,就……就仔細掃了掃。"
"仔細掃了掃。"章逸然重復了一遍這句話,語氣里多了一絲玩味。"你把整個藥庫的地都用水擦過了一遍,就為了掃幾瓶打翻的藥粉?"
陳老頭沒有回答。
低著頭,佝著腰,雙手絞著竹筐的提手,指節泛白。
沉默持續了幾息。
章逸然的目光在陳老頭身上來回掃了兩遍,像是在審視一件可疑的物證。
"你最近……是不是壯實了一些?"
這句話問得很突然。
陳老頭的手指停了一下。
"大……大師兄說什麼?"
"我說你壯實了。"章逸然的目光落在了陳老頭卷起的袖口下露出的那截前臂上。"以前你搬藥的時候,胳膊沒這麼粗。"
陳老頭下意識地把袖口放了下來,遮住了前臂。
"老奴……老奴年紀大了,吃得多了些,可能……可能是胖了。"
"胖?"章逸然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審視性的牽動。"練氣後期的雜役,吃宗門的粗糧,能胖成這樣?"
陳老頭的腰彎得更低了,幾乎要把臉埋進竹筐里。
"老奴……老奴不知道。"
章逸然沒有再追問。
但目光在陳老頭身上又停留了三息,然後移開了。
"藥庫的事,以後由我親自過問。"章逸然的語氣恢復了平淡,但平淡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清點靈藥、取藥、入庫,每一筆都要記在登記簿上,我每三天來查一次,你只管搬藥掃地,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是……是,大師兄。"陳老頭連連點頭,佝著的腰彎得更深了。"老奴……老奴只管搬藥掃地,其他的不敢多碰。"
"嗯。"
章逸然從陳老頭身旁走過,腳步沉穩,月白色的弟子袍下擺在風中微微飄動。
走了幾步,又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那股味道,是什麼?"
陳老頭的背脊僵了一瞬。
"什……什麼味道?"
"藥庫里那股味道。"章逸然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依然沒有回頭。"不是靈藥的味道。"
"老奴……老奴鼻子不好使,沒聞到什麼異味。"陳老頭的聲音在發抖。"可能是……可能是打翻的幾味藥混在一起,串了味,火麻仁和冰蠶絲混在一起,味道確實有點怪。"
章逸然沉默了兩息。
"把那幾味串了味的藥渣處理干淨。"
"是……是,老奴這就去。"
章逸然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沿著石階往山下走去,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了松林的轉角處。
石階上只剩下了陳老頭一個人。
佝著腰,低著頭,竹筐提在手里。
風從北面吹來,吹動了粗麻布衣的衣角。
陳老頭緩緩直起了腰。
佝僂的脊背一節一節地伸展開來,像是一條蛇從蜷縮的姿態中慢慢舒展,古銅色的臉上那副惶恐卑微的表情像是一層薄紙,被從內部撕開了,露出了底下的東西。
渾濁的老眼變得清亮了。
不是那種偶爾閃過的精光,是一種持續的、沉穩的、冰冷的清亮,像是一潭死水底部的暗流,平時看不到,但一旦露出水面,就能看到水底藏著什麼。
"兩個疏忽。"
聲音變了。
不是卑微結巴的語調,不是做愛時粗鄙下流的喘息,是第三種聲音,低沉、平穩、精准,像是一把冷刀在磨石上慢慢地磨。
"第一,未時。"
陳老頭把竹筐放在了石階上,雙手背在身後,渾濁的老眼看著章逸然消失的方向。
"九月初一,初四,初七,每三天巡查一次,時辰固定在未時前後,這個規律掌握了多久?三個月,三個月前就知道了,今天是初七,未時,正好撞上。"
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自我鞭策的冷意。
"初五在藥庫操了她,初六一早去掃的地,掃得太干淨了,地面的灰塵全擦掉了,反而不正常,藥架的角度沒有完全復位,橫檔上的磨痕沒有處理,角落里漏了一片碎瓷。"
一條一條地列出來,像是在清點賬目。
"第二,身體。"
陳老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前臂。
突破築基之後,體格確實有了變化,不是脫胎換骨式的變化,但肌肉更加緊實了,线條更加分明了,力量感比練氣後期時明顯增強了,這種變化對凡人來說可能不明顯,但對另一個築基修士來說,足以察覺。
"章逸然注意到了,他問'你是不是壯實了一些',這說明他對我的身體狀況有一個基准印象,現在發現偏離了基准。"
停頓了一下。
"但他的懷疑方向是什麼?"
陳老頭的目光微微眯了起來。
"他不可能想到真相,一個練氣後期的雜役在藥庫里操合體後期的宗主?這個念頭不會出現在任何人的腦子里,就算把證據擺在他面前,他的第一反應也是'不可能'。"
"他能想到的方向:偷藥,偷靈藥煉體,所以身體變壯了,偷靈藥賣錢,所以清理現場,或者更進一步,偷藥給外人,有內鬼嫌疑。"
"不管哪個方向,都離真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陳老頭的嘴角微微放松了一點,但隨即又收緊了。
"但這不意味著沒有威脅。"
"他說'藥庫的事以後由我親自過問','每三天來查一次',這意味著藥庫不能再用了,至少短期內不能再在藥庫里動手。"
"他還注意到了味道,說'不是靈藥的味道',這個最危險,如果他把這股味道記住了,下次在別的地方聞到了同樣的味道……"
陳老頭的眼神暗了一下。
"不能讓欲望牽著鼻子走。"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咬字很重。
"初五那次太急了,蘇瑤琴剛走第二天就忍不住了,選了藥庫,沒有考慮初七的巡查,這是被下半身支配了腦子。"
停了一下。
"章逸然,築基後期,比我高一個小境界,正面打不過,但他不是最大的威脅,最大的威脅是他如果把懷疑報告給師尊……"
想到這里,陳老頭的嘴角又歪了一下。
"不,他不會。"
"他不會把任何事報告給師尊,因為他自己也有見不得人的心思。"
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陰冷的光。
"他看師尊的眼神,我看了十五年,那不是弟子看師尊的眼神。"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風從北面吹來,吹散了石階上殘留的藥粉氣味。
陳老頭彎下腰,撿起了竹筐和掉在地上的掃帚,重新佝起了脊背,恢復了那副卑微木訥的老雜役模樣,拖著步子,慢慢地朝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停了一下。
"章逸然這個人,威脅等級……中等偏高。"
聲音低到了只有自己能聽見。
"暫時不動,先看看他接下來怎麼查,如果他只是查藥庫的賬目,那就隨他查,如果他開始查別的……"
沒有說完。
拖著步子繼續往山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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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四百二十七年·九月初七·戌時·玄玉宗·宗主殿外】
戌時的玄玉宗,天已經完全黑了。
宗主殿坐落在主峰的半腰,是一座三進的青石大殿,飛檐翹角,殿頂覆著灰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殿前是一片開闊的青石平台,兩側各栽著一棵古松,松枝如蓋,將月光篩成了碎銀灑在石板上。
章逸然站在殿門外。
已經站了小半個時辰了。
月白色的弟子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腰間的青色長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面容在松影的遮掩下忽明忽暗,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到下頜的线條繃得很緊,像是在咬牙。
殿門緊閉。
厚重的青石門扉上刻著玄玉宗的宗徽,門縫里透出一线昏黃的燈光,除此之外,殿內沒有任何聲響。
"師尊。"
章逸然的聲音在空曠的平台上回蕩,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恭敬。
"弟子有要事稟報,懇請師尊開門一見。"
沉默。
殿內沒有任何回應。
章逸然等了十息。
"師尊,是關於藥庫的事,弟子今日巡查藥庫,發現了一些異常,想當面向師尊稟報。"
又是沉默。
長到了讓人以為殿內根本沒有人。
然後,一個聲音從門扉後面傳來。
"不見。"
兩個字。
輕得像一片落葉飄過石板,但清晰得像一柄劍劃過絲綢,沒有任何情緒,沒有任何溫度,只是一個純粹的、不帶任何商量余地的拒絕。
章逸然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師尊,弟子……"
"明日再說。"
三個字,比上一句更輕,但語氣里多了一絲不耐。
章逸然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要再說什麼,但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站在原地,沒有走。
月光從松枝的縫隙間漏下來,照在了那張眉清目秀的臉上。
恭敬的表情還在,但眼睛里的東西變了。
不再是弟子對師尊的恭敬和擔憂,而是一種更加復雜的、更加幽暗的東西,像是一口深井,表面看起來平靜無波,但往下看,能看到井底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貪欲。
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壓抑了太久的、已經發酵變質的貪欲,不是對權力的貪欲,不是對修為的貪欲,是對一個人的貪欲,對那扇門後面那個人的貪欲。
十五年。
入門十五年,從一個十歲出頭的少年長成了如今的築基後期修士,在師尊身邊待了十五年,看了十五年,看那張清冷絕世的臉,看那雙酒紅色的眼眸,看那頭垂落腰際的烏黑長發,看那具被銀輝長裙包裹著的、前凸後翹的身體。
十五年。
每一天都在看。
每一天都在忍。
章逸然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劍柄,指節泛白。
"師尊最近……不太對勁。"
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是對著殿門說的,是對著自己說的。
"上個月開始就不太對勁了,閉門不出的時間越來越長,見弟子的次數越來越少,上次見面是九月初三,蘇瑤琴來的那天,師尊在正殿接待,我在旁邊侍立,師尊的氣色比上個月差了,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沒有睡好。"
停頓了一下。
"還有宗主椅。"
章逸然的眼神微微眯了起來。
"九月初三那天,宗主椅不在殿堂中央了,移到了角落里,靠著左側的書架,師尊坐在客座上接待蘇瑤琴,沒有坐宗主椅,我問了一句'師尊為何不坐正位',師尊說'無妨,客座即可'。"
"為什麼要移宗主椅?"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章逸然站在殿門外,月光將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了青石平台上,像是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劍。
"師尊。"
又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低,低到了只有門扉能聽到。
"弟子只是想看看你。"
殿內沒有回應。
沉默了很久。
"退下。"
一個聲音從門扉後面傳來,比之前的兩句都冷,冷到了骨子里,像是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章逸然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嘴唇抿緊了,下頜的线條繃得更緊了,眼睛里的貪欲沒有消退,反而被那個"退下"刺激得更加濃烈了,像是一團被風吹過的火,不但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但還是轉了身。
腳步沉重地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平台前的石階,月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中漸漸遠去,消失在了通往弟子寮房的山道上。
走的時候,回了一次頭。
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
眼神里的東西,比貪欲更深一層。
是嫉恨。
不是對某個人的嫉恨,是對一種狀態的嫉恨,嫉恨那扇門永遠對自己關著,嫉恨那個聲音永遠只有"不見""明日再說""退下"這幾個字,嫉恨十五年的朝夕相處換來的只是一個弟子的名分和一堵永遠推不開的門。
腳步聲遠了。
平台上恢復了寂靜。
月光照著緊閉的殿門,松影在石板上緩緩移動。
在平台左側的那棵古松後面,一個佝僂的身影靠在粗糙的樹干上,雙手抱在胸前,渾濁的老眼從松枝的縫隙間看著章逸然離去的方向。
陳老頭。
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不知道站了多久,但從章逸然開口說第一句"師尊,弟子有要事稟報"的時候,就已經在這里了。
全程都看到了。
全程都聽到了。
章逸然站了半個時辰,被拒絕了三次,最後那句"弟子只是想看看你",以及轉身離去時回頭看殿門的那個眼神。
全都看到了。
陳老頭靠在古松上,渾濁的老眼慢慢地眯了起來。
"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聲音低沉平穩,是第三種語言模式,獨處時的陰沉精准。
"十五年了,十五年的大弟子,十五年的朝夕相處,看了十五年,忍了十五年,忍到眼睛里都快滴出血來了。"
嘴角微微歪了一下。
"'弟子只是想看看你,'說這種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恭敬,是飢渴,跟我第一次看到師尊裙子底下的時候,一模一樣的飢渴。"
停頓了一下。
"區別是,我已經操過了,他還沒摸過。"
風從北面吹來,松枝沙沙作響,月光在陳老頭的臉上投下了斑駁的光影,溝壑縱橫的面容在明暗交替中顯得格外陰沉。
"他的懷疑方向:藥庫異常,碎瓶、藥架歪斜、地面過度干淨、異樣氣味,目前的判斷應該是偷藥或者瀆職,離真相差得遠,但他說了一句'藥庫的事以後由我親自過問',這意味著他會持續關注藥庫,持續關注我。"
"他注意到了我身體的變化,'你是不是壯實了一些,'這條线如果繼續追下去,會比藥庫那條线更危險,練氣後期到築基初期的體格變化,瞞不了太久。"
"但他不會把懷疑報告給師尊。"
陳老頭的語氣變得篤定了。
"因為他自己的屁股也不干淨,他對師尊的心思,師尊未必不知道,只是懶得理,但如果他因為查藥庫的事頻繁接近師尊,師尊反而會更加警惕他,而不是配合他。"
"所以他查到的任何東西,都會自己藏著,不會上報,他會自己去追查,自己去核實,自己去找答案。"
"這反而是好事。"
陳老頭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冷笑。
"一條狗,自以為在追兔子,不知道自己已經跑進了獵人的套子里。"
"他的弱點是師尊,他對師尊的貪欲,是一根可以牽著他走的繩子,只要在合適的時候,讓他看到一些他想看的東西,或者讓他以為自己有機會接近師尊……"
沒有說完。
因為不需要說完。
計劃的輪廓已經在腦子里了,但細節還需要時間去打磨,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怎麼處理章逸然,而是怎麼在章逸然的監視下繼續做自己要做的事。
"藥庫不能用了,場所要換,時間要錯開他的巡查日,身體的變化要想辦法遮掩,穿寬松的衣服,故意彎腰駝背,讓肌肉看起來沒那麼明顯。"
一條一條地在腦子里列著,像是在編織一張新的網。
風停了。
月光照在緊閉的殿門上,照在空無一人的青石平台上,照在古松後面那個佝僂的身影上。
陳老頭從古松後面走了出來,拖著步子,佝著腰,慢慢地朝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章逸然消失的方向。
渾濁的老眼里,那絲冷笑還沒有完全消退。
"這條狗,遲早要處理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