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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卷 魔洲縱雲 第一百四十九章 恍惚·終曲

塵世途 重制2.0 好吃懶惰的貓 5247 2026-06-24 20:01

  ·········

  東方曦跪坐在冰冷的石磚上,那種如芒在背的刺痛感讓她渾身止不住地打顫。

  那是夏天川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帶有任何掩飾,充滿了令人作嘔的貪婪與渴求,就像是一個飢餓到了極點的野獸,正死死地盯著盤中那塊冒著血氣的、最鮮嫩的肥肉。這種近乎實質化的凝視,讓東方曦感到一種從靈魂深處泛起的惡寒。

  她看著遠處那道深不見底的、毫無生息的溝壑,又看了看這漆黑如墨的天空。

  她不打算活了。

  既然顧公子已經葬身於此,既然父王、母後、甚至連那無辜的彩心都已不在,她何必還要在這汙泥爛攤子里掙扎?她只想靜靜地閉上眼,就讓這所謂的金鳳皇室,隨她一同泯滅在這時光的長河里,徹底歸於虛無。

  “轟——!!!”

  就在這時,祖地的方向爆發出了一道比剛才還要狂暴數倍的黑色魔氣。

  那魔氣如同一條黑色的惡龍直衝雲霄,帶起一陣撕裂虛空的爆鳴聲。鶴敬亭那帶著濃烈魔氣拖尾的身軀,正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跨越重重宮宇,急速飛了回來。

  他落在半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的東方曦。

  片刻的死寂後,鶴敬亭突然爆發出一陣瘋狂的、近乎癲狂的大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嘴咧得極大,甚至連那抹掛了一輩子的、習慣性的譏笑,都在這劇烈的嘴角抖動下徹底消失不見了。

  他終於知道了。

  此前他一直是結丹後期,雖然自詡心機深沉,卻始終看不透,想不到鳳心玉會在東方曦體內的那層高明隱藏。他一度以為那是死物,以為那是藏在祭壇石柱里的寶貝。

  可現在,他已入元嬰。

  在那元嬰期強橫無比的神識掃視下,他終於察覺到了東方曦身上最隱秘、也最神聖的波動。在她的心髒深處,那每一次微弱卻堅定的跳動中,都蘊含著一種令魔氣都為之戰栗的、極其濃郁的神獸氣息。

  那是真正的——鳳心玉!

  鶴敬亭死死盯著東方曦的心窩,雙眼里布滿了熾熱的血絲: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東方尚,你藏得真深啊!竟然把國運種在了自己女兒的心里!”

  “拿過來!把它給老夫拿過來!”

  鶴敬亭已經徹底陷入了瘋狂,他發出一聲如野獸般的低吼,身軀化作一道漆黑的魔光,自半空急速俯衝而下。此時他的眼中再無他物,只有東方曦胸口那團正散發著神聖氣息的鳳心玉。他五指成爪,魔氣在指尖吞噬虛空,只想在刹那間掏開那層細嫩的皮肉,將那奪天地造化的寶物生生拽出。

  然而,在近在咫尺的夏天川眼中,這位新晉元嬰的拼命加速,卻慢得滑稽,仿佛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叟在泥沼中蹣跚踱步。

  夏天川並未理會瘋狂的鶴敬亭,而是將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死死盯著東方曦的背影。

  他那雙貪婪的邪眼本想透過衣物窺探那具令他垂涎的嬌軀,可令他驚疑不定的是,他的神識竟然被一層層若有若無的金色氣息擋了回來。

  修士所穿的法衣雖有隔絕窺探的秘法,但以他的修為,凡間的法陣絕不可能攔得住他的視线。可現在,東方曦周身流轉著的那層層金色氣息,凝練、純粹、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威壓。

  “那小子……”

  夏天川心中一沉,這氣息他再熟悉不過,正是那個被他轟進廢墟深處的顧黎!

  “哼,垂死掙扎。”

  夏天川隨即便冷笑一聲,將那絲不安強行壓下。在他看來,那顧黎即便再詭異,也終究是個被他全力一擊正面轟中的死人。那一擊森羅掌,是他壓箱底的絕學,在他數百年的修行認知里,他所見過的任何一個元嬰後期之下的修士,都不可能在那崩山裂地的巨力下存活。

  那小子,此時恐怕早已化作一灘肉泥,連屍骨都找不到了。

  眼見鶴敬亭的利爪即將觸碰到東方曦,夏天川依然負手而立,不為所動。

  他的目光微微一斜,冷冽地射向了不遠處的一處陰影。

  在那里,一股極其微弱、由於恐懼而劇烈波動的氣息正在靠近。

  “東方尚……”

  夏天川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他感知到了,那個丟了江山、丟了尊嚴、甚至丟了皇後的皇帝,竟然也循著氣息趕到了這片最終的刑場。

  就在那漆黑的利爪撕裂空氣,距離東方曦胸口僅剩三寸、連那層護體金芒都由於極度壓迫而劇烈戰栗的刹那——

  “嗡!!!”

  虛空中並沒有出現預想中的劍氣,而是一道由於劇烈燃燒精血而變得扭曲、甚至有些虛幻的人影,如同一枚撲火的殘蛾,毫無征兆地撞進了兩人之間。

  “噗嗤——!”

  那是利爪刺穿血肉、抓碎骨骼的悶響。

  原本處於呆滯狀態的東方曦猛地抬頭,她的瞳孔瞬間收縮成了針尖大小。視线中,那個不久前還跪在祭壇前搖尾乞憐、被她指著鼻子痛罵“王八懦夫”的男人,此刻正張開雙臂,像一面被風雨打爛的破旗,死死地擋在了她的身前。

  鶴敬亭那充滿魔氣的五指,已經齊根沒入了東方尚的胸膛,從後背透出淋漓的鮮血。

  “父王……”

  東 方曦顫抖著吐出這兩個字,聲音里滿是不敢置信的驚慟。

  東方尚的臉龐在那魔氣的侵蝕下迅速枯萎,他畢生的金丹修為,連同周身的每一滴精血,都在剛才那不計後果的挪移中燃燒殆盡了。他那雙曾經渾濁、麻木的眼睛,在這一刻竟然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決絕。

  “噗……”

  大口大口的黑血從東方尚嘴里噴出,濺在東方曦那身朱紅的長裙上。他死死抓住鶴敬亭那只貫穿自己身體的手臂,用盡最後的力氣轉過頭,看著癱坐在地上的女兒。

  “曦兒……求你了……活下去……”

  東方尚的聲音虛弱得如同蚊蚋,卻帶著千鈞之重。

  “父王知道……父王是個王八……是個沒用的懦夫……我對不起列祖列宗,對不起蓉兒,對不起金鳳子民……但求你,求你一定要活下去……”

  他每說一個字,生機就流逝一分,可他依舊死撐著不肯倒下:

  “昭兒……昭兒還需要你……如果你死在這兒……你娘親,還有剛才那個為你舍命的少年……他們就都白死了……聽話,曦兒,活下去……”

  “父王……不要……父王!”

  東方曦瘋了般地想要上前抱住他,可那翻涌的魔氣卻將她死死隔絕在外。眼淚奪眶而出,那是悔恨與悲涼交織的血淚。

  是啊,東方尚懦弱了一輩子。他不敢反抗國師,不敢護衛發妻,甚至不敢正眼看這殘破的山河。可唯獨對東方曦,他傾注了所有。

  為了讓她活,他把鎮國之寶鳳心玉塞進了她的心髒。

  為了讓她活,他願意跪在自己女兒腳下承受唾罵。

  為了讓她活,這個跪了一輩子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選擇了站著死。

  即使是為了東方曦,也是為了鳳心玉·········

  “老東西,滾開!”

  鶴敬亭狂吼一聲,猛地抽出利爪,反手一記魔光,將東方尚那具早已油盡燈枯的身軀狠狠掀飛。

  “嘭!”

  東方尚重重地落在遠處,再也沒了聲息。

  “父王——!!!”

  東方曦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鳴,那聲音在這空曠漆黑的皇城中回蕩,淒厲到了極點。

  “哼,父女情深?真是感人。”

  夏天川在一旁冷眼旁觀,嘴角帶著嘲弄的弧度。他看向鶴敬亭,又看向已經徹底崩潰的東方曦,陰陰地笑道。

  由於東方尚的屍身飛出,那股原本籠罩全場的元嬰魔壓出現了一絲裂紋。正是這一絲裂紋,讓陷入癲狂的鶴敬亭猛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猛然轉過頭,這才發現,在幾丈開外的陰影里,竟然一直站著一個人。

  待看清那張蒼老陰鷙、帶著玩味笑容的臉時,鶴敬亭雙目圓睜,整個人如墜冰窟,身軀不由自主地急速後退了幾丈。

  “夏……夏天川?!”

  鶴敬亭瞠目結舌,嘴唇止不住地打顫。他曾親眼見過這個老畜生,在百年前的一次秘境爭奪中,以一人之力,活生生地錘死了三位同階的元嬰修士,並將他們的元神煉成了燈油。

  那一幕,成了他修行路上揮之不去的夢魘,正是想要突破元嬰的原因之一。

  他想要跑,可還沒等他調動魔氣,一股極其沉重、帶著黑白二色的恐怖靈壓便如泰山壓頂般降臨,將他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夏天川負手而立,依然用那陰冷的視线在東方曦身上掃視。他還是看不透那層該死的金色氣息,看不到他想看的皮肉。罷了,他心里冷哼一聲:只要人到了手,還怕在那掌心里玩不出花來?

  “東方曦!”

  夏天川開口了,聲音嘶啞而陰冷,“老夫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答應跟老夫走,做老夫的徒兒,我這就宰了這個覬覦你心髒的蠢貨,還你金鳳皇城一個片刻的安寧。”

  東方曦跪在父親的血泊旁,失魂落魄地搖著頭,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發出的聲音支離破碎:

  “不……不……不……”

  她寧願死,寧願現在就隨著父王一同離去,也不想落入這個比惡魔還要肮髒千萬倍的老畜生手里。

  “冷笑什麼?”夏天川譏諷地勾起嘴角,“如果你死在這里,你以為就是解脫?告訴你,那樣的話,一切為你犧牲的人都白死了!”

  他朝前邁了一步,步步緊逼:“如果你想要殉葬,為什麼一開始不自盡呢?罪也受了,母後也火化了,甚至剛才連那前途無限的少年也為你送了命。到了這步田地再談殉葬,不覺得沒意思嗎?你簡直是虧麻了!”

  東方曦愣住了。她張著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是啊……如果她現在死了,父王的血、少年的命、清辭的淚,全都會化作這荒冢里的一縷輕煙,毫無意義。

  “如果你不同意,我知道你會自隕。”夏天川冷笑一聲,露出了那口令人作嘔的黃牙,“但老夫保證,我會先殺了你那還沒跑遠的弟弟東方昭,然後去皇宮門處,把你那個剛跑出去的小丫鬟拎回來,當著你的面一點點撕碎。最後,我會把你煉成一具最下賤的屍傀,把你的靈魂囚禁在里面,讓你求死不能,日夜受老夫凌辱!”

  東方曦渾身劇烈地顫抖著,瞳孔里滿是極度的恐懼與絕望。

  這個老畜生掐住了她最後的軟肋——昭兒,還有清辭。

  在這粘稠的、腐朽的惡意面前,她所有的堅強與高傲都被生生踩碎。她緊緊地咬著唇瓣,鮮血流進了脖頸,最後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閉上眼,發出一聲絕望的呢喃:

  “殺了……殺了他……”

  “好嘞!”

  夏天川聞聲,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露出了滿嘴肮髒的黃牙。

  他那只枯槁的手,緩緩抬起,黑白色的邪光在指尖吞噬虛空。

  “鶴敬亭,該上路了。”

  夏天川發出一聲尖銳的怪笑,身形如同一道扭曲的黑電,瞬息間便跨越了幾丈的距離,直撲被壓制在原地的鶴敬亭。

  剛剛穩固元嬰境界的鶴敬亭,在夏天川這種殺人如麻的老怪物面前,竟真的如同稚童般無力。他拼命調動體內的魔氣想要反抗,可夏天川那一身邪異的黑白靈力卻像鐵鉗一樣鎖死了他的經脈。

  “砰——!”

  夏天川枯瘦的一拳轟出,沒有華麗的招式,只有極致的力量與速度。那一拳直接貫穿了鶴敬亭那魔氣森森的胸膛,帶出一大片黑紅色的髒血。

  “夏……夏前輩……”

  鶴敬亭的話還沒說完,夏天川的第二拳已然降臨。

  “噗嗤!”

  又是一個血淋淋的對穿!原本被魔氣淬煉得如同黑曜石般的軀體,在夏天川手里脆得像塊豆腐。

  最後,夏天川在空中猛地一個翻身,那一雙不知多久沒洗過、散發著陳腐惡臭的肮髒赤腳,帶著千鈞之勢,狠狠地自上而下踏在了鶴敬亭的腦袋上。

  “啪嚓——!!!”

  一聲脆響,猶如爛掉的西瓜被生生踩爆。

  這位禍亂金鳳數十年、剛剛踏入元嬰境的國師,竟然連最後一聲慘叫都沒發出來,頭顱便化作了一團紅白相間的漿糊,元神甚至都沒來得及遁出,就被夏天川那肮髒的足底邪氣震成了齏粉。

  殘破的屍身重重砸在地上,魔氣迅速散去,只剩下一灘令人作嘔的汙穢。

  東方曦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

  仇人死了。那個讓她家破人亡的惡魔,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死在了另一個更恐怖的惡魔腳下。

  可她的心里沒有一絲快感,只有一種如深淵般無底的後悔與荒誕感。

  “呵呵……哈哈哈……”

  東方曦低著頭,發出一陣陣絕望的輕笑。

  如果早知道結果是這樣……如果早知道無論怎麼掙扎,最終都要落入這個老畜生的手里……那為什麼不提前認命呢?

  為什麼還要讓母後遭受那樣的凌辱才死去?

  為什麼還要讓父王在那一刻挺身而出,死在自己面前?

  為什麼……還要把那位無辜的、原本可以置身事外的顧公子,也牽連進這片死無葬身之地的廢墟里?

  “都死了……全都被我害死了……”

  東方曦失神地望著那道被擊穿的、望不到頭的溝壑。那位自稱“散修”卻有著驚世之才的少年,此刻恐怕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沒剩下。

  為了護她,為了那個可笑的交易,他死在了這肮髒的異鄉。

  母後沒了,父王沒了,兄長沒了,金鳳王朝……徹底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場。而她這個最後的幸存者,還要把自己賣給這亂墳崗里最惡臭的禿鷲,去換取一點點卑微的、求生不得的喘息。

  “顧公子……對不起……”

  東方曦眼神空洞,整個人像是一具丟了魂的木偶。她緩緩站起身,看著正用那雙髒腳在地磚上隨意蹭著血跡的夏天川。

  這世間,終究是沒有正義,也沒有奇跡。

  只有死亡,和比死亡更可怕的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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