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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三生霜 十夜 11978 2026-08-07 09:23

  翟心蕊從總舵回來後,在醉春閣忙了幾天,把積壓的事務一一處理妥當,才騰出空來。她先去藥鋪買了幾味藥材,都是些品相上好的,然後悄悄出了城,往清虛山去。

  一路上避開了值守弟子,輕車熟路地摸到靜溪院門口。她抬手敲了敲門,門很快開了,齊晏平站在門內,側身讓她進來,領著她進了主屋。

  門剛關上,齊晏平便伸手攬住她的腰,低頭在她額上輕輕親了一下。翟心蕊臉微微一紅,抬手推了推他的手臂,嗔道:“別鬧,有正事。”

  齊晏平乖乖縮回手,兩人在桌邊坐下。翟心蕊從戒中取出紙筆,鋪在桌上,一邊寫一邊說:“巴蛇的血,我在總舵藏經閣查到了處理方法。配上這些藥材和靈寶,就可以用來鍛體了。”

  她列了一張清單,字跡工整,條目分明。寫完推過去,齊晏平低頭一看,幾十味藥材,七八種靈寶,大部分翟心蕊已經標注了“已備”,剩下的幾樣清虛門里都能找到。

  “不過……”翟心蕊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齊晏平抬起頭:“不過什麼?”

  翟心蕊垂下眼,臉上有些發燙,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劃了一下:“蛇性喜淫。用這個鍛體,難免會……你懂吧?而且還是這種大妖,效果應該比很多春藥都強不少。”

  齊晏平愣了一下,耳根也有些發熱,輕咳一聲,點了點頭。

  翟心蕊深吸一口氣,又拿起筆,另起一行:“至於毒牙和妖丹。毒牙可以用來做一些暗器之類的東西,但這燙手山芋,拿出去很容易被人家盯上,得找信得過的工匠。妖丹的話,想煉化也得搭上不少天材地寶。直接煉化,搞不好會被里面藏著的大妖殘魂給奪舍。”

  她寫完第二張清單,推過去。這張比第一張更厚實,密密麻麻列了幾十種材料,件件都是實打實的天材地寶。齊晏平掃了一眼,心里有了數,這些東西,就是清虛門想找齊,也得花上不少時間。

  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這妖丹他原本是打算和華憫秋商量商量的,畢竟這東西絕對是那條大蛇身上最值錢的。可華憫秋一直沒提這事,他也不敢隨便處理。況且人家還送了那把箏,他到現在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正想著,門被推開了。陸瑾溪走了進來,一進門就看見桌上攤著兩張寫滿字的紙,又看了看兩人挨著坐的姿勢,挑了挑眉。

  “在商量什麼呢?”

  齊晏平便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陸瑾溪聽完,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語氣淡淡的:“既然是你們兩個人收拾的那條蛇,那當然是你們自己處理了,問我干什麼?”

  這話里多少帶點醋意。

  齊晏平心里門兒清。她嘴上這麼說,心里肯定不是這樣想的。加上之前才惹她生氣,這時候得小心些。

  他站起來,繞到陸瑾溪身後,雙手搭在她肩上,不輕不重地按了按,一邊按一邊說:“其實我是打算和華仙子爭取一下,把這妖丹送給你的。我這就去和她商量商量。”

  他說的是真心話。陸瑾溪突破太快,根基未必牢固。他和翟心蕊只是金丹,修為差了一大截,就是有了那些天材地寶,煉化起來也費勁。這妖丹給陸瑾溪,是再好不過的。不過華憫秋若是想要,那他也不會說什麼,畢竟人家也出了力。而且像停雲渡這種有底蘊的門派,要拿出這些天材地寶來給華憫秋,應該不是什麼難事。物盡其用,才是最重要的。

  翟心蕊在旁邊聽著,也跟著點了點頭:“我也覺得,這妖丹給瑾溪最合適。”

  陸瑾溪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很快壓了下去。

  齊晏平把翟心蕊寫的那張蛇血處理方法抄了一份,疊好收進袖中,邁步就往偏屋走。陸瑾溪沒有攔他,只是在他身後說了一句:“注意分寸。”

  齊晏平應了一聲,走到偏屋門前,抬手敲了敲。

  “請進。”華憫秋的聲音從里面傳來。

  齊晏平推門進去。華憫秋正坐在窗邊,手放在流金琴上,聽見他進來,伸手示意他坐下。齊晏平關上門,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華仙子,”他從袖中取出那張紙,展開,放在桌上,“蛇血的處理方法,我托人找到了。加入一些藥材和靈寶後,方可用於鍛體。我來給你念念。”

  他一條一條地念完,才把紙遞過去:“華仙子,這個你拿著,以免忘記。那蛇血在經過處理後,還是會帶有一些催情的效果,可以干脆讓顧宗主托人賣了,應該能值不少錢。”

  華憫秋接過紙,折好,收進袖中,沒有說話。

  齊晏平繼續說:“然後是毒牙,華仙子回停雲渡以後,可以讓能工巧匠做一些暗器防身。鱗片做成內甲也是極好的。還有那妖丹……”

  “妖丹你留著就好。”華憫秋打斷了他。

  齊晏平愣了一下:“可是,我才收了你的箏,這不太合適吧?”

  華憫秋笑了笑,“這不一樣。殺大蛇的辦法是你想的,鱗片、蛇血、毒牙和妖丹都是你動手取的。論功勞,你最大,這妖丹理應歸你。”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至於那箏,是我想送的。停雲渡弟子行走世間,只問本心。”

  她抬手,門隨之打開。

  “請便吧。”

  齊晏平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麼,可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兩人的談話沒有設隔音禁制,陸瑾溪在主屋里聽得一清二楚。她端著茶杯,茶已經涼了,她也沒注意,目光落在窗外的某處,不知在想什麼。

  不多時,齊晏平回來了。

  既然華憫秋都那麼大度了,陸瑾溪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她放下茶杯,看著齊晏平把妖丹收回戒中,忽然開口:“師兄,過兩天我和幾位長老要出發去衍州了。”

  齊晏平抬起頭,看著她。

  “這院子里會有值守的弟子來巡邏。薛姐姐那邊多少有些不方便,你和心蕊去醉春閣待一段時間。”她說著,從戒中取出一塊玉簡和一道傳送符,放在桌上,“這個給你。要是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你們處理不了的事,捏碎這玉簡,我會全力趕回來。”

  她指了指那道符:“這道傳送符的落點設在薛姐姐的院里。要是有危險,你們就激活它,直接過去。”

  這擔心其實有些多余。盡管她要去衍州,可還有化神巔峰的薛星冉在清虛門。只要能聯系上薛星冉,這天底下九成九的事都不是事。可她就是放心不下。

  齊晏平將玉簡和傳送符收好,點了點頭。

  陸瑾溪又轉過頭,看向翟心蕊,語氣放軟了些:“他這人有時候沒輕沒重的,你也別太慣著他。他要是欺負你了,回來我幫你一起收拾他。”

  翟心蕊點了點頭,淺淺地笑了笑。

  ——

  幾天前。衍州,停雲渡。

  衍州多大澤,常年雲水繚繞。山門隱於霧中,樓閣時隱時現,遠遠望去,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海市蜃樓,停雲渡便坐落在這片煙波浩渺之間。

  後山深處,一間靜室孤懸於崖壁之上。四周禁制重重,靈光流轉,將外界的一切隔絕在外。這是宗主顧流歌閉關之所,五十年來無人踏足。

  靜室內,一人盤膝而坐。

  她身著青紫色長裙,裙上用金线繡著忍冬紋。一頭紫黑長發垂落腰間,頭頂斜插一支翡翠玉簪,玉質溫潤。鼻梁高挺,淡眉朱唇,雙目緊閉,即便闔著眼,那張臉也美得讓人不敢直視。胸前酥胸圓挺飽滿,一雙長腿纖長細膩,姿態端正。

  這便是停雲渡的宗主,顧流歌。鄭仕清口中閉關了五十年的老太婆。

  靜室的門忽然震了一下。

  顧流歌眉頭微蹙,沒有睜眼。

  又是一震。這一次更劇烈,整間靜室的禁制開始劇烈顫抖,靈光忽明忽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猛烈撞擊。

  有人在強行破禁。

  顧流歌猛地睜開眼。

  那雙眼睛極美,淡藍色的眸子,清澈如湖水,此刻卻翻涌著怒意。

  自雲州失手之後,鄭仕清和自己的父親鄭之峰自然不會閒著,他們從依附停雲渡的宗門里找了幾個天資和容貌都不錯的女修送給了曾駿升當作賠罪,換來了采補的功法。他們很清楚,若是放著顧流歌繼續閉關,萬一她的修為突破到了他們無法掌控的地步,那他們多年來的謀劃就全白費了。

  所以他們聯合了支持自己的長老,強行破開了顧流歌閉關的禁制。

  禁制碎裂的瞬間,一股反噬之力如潮水般倒灌入顧流歌的經脈。她咬緊牙關,硬生生將那口涌上喉頭的鮮血咽了回去,臉色白了一瞬。

  靜室的門被推開,一行人魚貫而入。

  為首的是一個留著小胡子,小眼睛,高鼻梁,身姿挺拔的中年人,他就是鄭之峰,停雲渡大長老,鄭仕清的父親。他身後跟著幾名親信長老,鄭仕清站在人群之中,目光躲閃,不敢與顧流歌對視。

  鄭之峰看著盤膝坐在蒲團上的顧流歌,大笑起來,笑聲在狹窄的靜室里回蕩,刺耳得很,“師姐,你都在化神初期多少年了?五十年閉關,寸步未進。你可知道,許雲薇從外面撿來的小姑娘,如今都已經化神中期了?”

  他頓了頓,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這點能耐,還是退位讓賢吧。把資源讓給更有希望的人,也算是為宗門做了最後一件好事。”

  顧流歌冷冷地看著他,目光如刀。

  “誰更有希望?是你?還是仕清?”

  她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可這一眼里散出的威壓,卻讓鄭之峰和鄭仕清的雙腿同時一軟。鄭仕清臉色發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鄭之峰咬著牙,強撐著沒有退,可額頭上的汗珠已經滲了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壯著膽子又上前一步。

  “師姐,你少在這里裝腔作勢。”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幾分陰狠,“我們強行破了禁制,你必遭反噬。現在的你,還有幾分力氣?況且……”

  他一揮手,身後幾名弟子押著幾個人走了進來。

  那是顧流歌的親傳弟子。一共四人,兩男兩女,個個都是金丹修為,天資雖不及華憫秋,卻也是難得的人才。此刻他們被封了氣海,嘴角帶血,衣衫凌亂,被押著跪在地上,動彈不得。

  顧流歌的目光掃過他們,瞳孔微微收縮。

  “你舍得看著他們死在你面前嗎?”鄭之峰的語氣輕飄飄的。

  顧流歌沒有看他,而是轉向鄭仕清。

  “仕清,”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是你父親強迫你這樣做的?”

  鄭仕清站在人群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攥了攥拳頭,又松開,忽然抬起頭,迎上顧流歌的目光,“師父,你嘴上說著待我不薄,可那宗門傳承,根本沒有給我的打算。自你收華憫秋為弟子以來,你就已經想把她培養成下任掌門了。”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幸好你極少過問宗門事務,連你這些年來為了培養華憫秋花了多少錢都不知道。這宗門,要不是我父子二人撐著,早就是空中樓閣了。”

  顧流歌咬了咬銀牙,目光沉了下來。

  “你天資的確不如憫秋,可我何時虧待過你?”她字字鏗鏘,“憫秋生性好靜,不喜爭斗。將來就是傳位給她,門內大小事務也仍需經你之手。你和掌門,又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鄭之峰冷笑一聲,接過話頭,“兒子,這就是你的好師父,我的好師姐,髒活累活都扔給我們,她尋她的大道,做甩手掌櫃。”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滿臉不屑,“全是屁話,誰能保證她以後突破了境界,不會過河拆橋?我們父子就活該給你們打雜?師姐,你現在老實讓位,我還能保你一命。等我們采空了你的修為,給你喂些丹藥,不至於讓你因為靈力枯竭變成一個又老又丑的干屍。”

  顧流歌冷冷道,“停雲渡的雙修功法,自師妹出事後便被師父下令焚毀,你們從哪來的采補之術?”

  鄭之峰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師姐,你畢竟是化神修為。就算現在被禁制反噬,也不見得打不過我們。”他慢悠悠地說,“怎麼還不來清理門戶啊?”

  這話是激將,也是試探。他在試探顧流歌到底會不會真的出手,就算她現在被反噬,他們也沒把握把她拿下。顧流歌是什麼性格他鄭之峰自然是了解,要是以前的話,恐怕那禁制剛有什麼動靜,顧流歌就已經把他們震飛了。可當了那麼多年的宗主,她的鋒芒早已被磨去不少,終究是女流之輩,優柔寡斷,難成大業。

  顧流歌的目光掃過那幾個被押著的弟子。他們跪在地上,有人低著頭,有人抬起頭看著她,眼神里有恐懼,有愧疚。

  她知道,自己可以跑。

  以她的修為,就算被禁制反噬,全力逃走,這些人也攔不住。可跑了之後呢?這些弟子怎麼辦?憫秋怎麼辦?自己狼狽逃竄,親傳弟子全被殺害,日後就算重回停雲渡,世人會怎麼看她?她自己能問心無愧嗎?

  “你們想怎麼樣?”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鄭之峰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走上前幾步,臉上的笑容變得讓人作嘔。

  “自封氣海,脫了衣服服侍我們父子,為我們含精納棒,讓我們看看你守了幾百年的貞潔,下面結網了沒。”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掃過,“你這些親傳,我們就不碰了。”

  “痴心妄想!”

  顧流歌大喝一聲,手中忽然出現了幾根細如汗毛的絲弦,肉眼幾乎看不見。

  她的手指在空中快速舞動,絲弦無聲無息地散開,在靜室內縱橫交錯。刹那之間,石壁、蒲團、燭台,一切都在絲弦面前如豆腐般被切開,碎塊簌簌落下,塵土飛揚。

  鄭之峰臉色大變,運起全身靈力抵擋。鄭仕清更是狼狽,倉皇後退,差點被一根絲弦削去半只耳朵。

  顧流歌沒有戀戰。絲弦出手的瞬間,她已經飛身而起,從靜室碎裂的牆壁間穿出,化作一道青紫色的流光,朝山外掠去。

  鄭之峰穩住身形,看著那個消失在塵埃中的背影,臉色陰沉,他沒想到,這一下居然把她給逼急了。

  “追!”他一揮手,帶著人朝那個方向追去。

  為防止意外,鄭家父子自然也准備了後手。整個停雲渡的大陣已被他們暗中動了手腳,宗主的令牌形同虛設,過不了陣。守在山門前的,是兩名元嬰期的長老,手中都持著專門克制音修的法寶。

  顧流歌落到山門前時,看見那兩張熟悉的面孔,忽然笑了。

  不是譏諷,是苦笑,是自嘲。她在笑自己,笑這停雲渡上下幾千人,竟有這麼多人願意造她的反。她這個宗主,當得可真夠失敗的。

  “看來我這宗主,的確不稱職。”

  兩名長老對視一眼,臉上都有愧色。左邊那位身材魁梧,雙手骨節粗大,一看就是專修體術的好手。右邊那位身形瘦長,手持一對鼓槌,槌頭隱隱有靈光流轉。

  “宗主,”魁梧長老開口,“我們也是被逼無奈。一家老小,還有手底下的徒弟,都在鄭長老手上。若非如此,我們絕不敢做出這種背信棄義之事。”

  顧流歌看著他們,沒有說話。她說不出一句斥責的話,她自己都沒法對綁了她親傳弟子的鄭之峰下死手,又憑什麼指望別人能押上全家老小的性命來陪她賭?

  可現在,事關她自己的清白和性命。她若是再猶豫不決,那就是把自己洗干淨了送進鄭家父子的臥房。

  “得罪了。”

  一把琵琶出現在她手中。琴身漆黑發亮,烏沉沉的,像是一團化不開的濃墨。琴面上點綴著幾點玉飾,瑩白如雪,在黑底上格外醒目。漆夜光,歷代停雲渡宗主的法器。

  她的手指剛搭上琴弦,鈴聲先一步響了。

  俱寂鈴。

  那鈴聲不大,卻精准地刺入琵琶尚未發出的弦音之中。琴弦還在顫動,卻發不出一絲聲響。

  魁梧長老已經撲了上來。他雙拳齊出,拳風剛勁凌厲,帶著撕裂空氣的音爆聲,直取顧流歌面門。另一名長老激活了俱寂鈴後手持鼓槌從側翼砸來,槌頭裹著渾厚的靈力,勢大力沉。

  顧流歌來不及躲閃,倉促間收回漆夜光,運起靈力硬接了兩人的攻擊。

  “砰——!”

  拳勁和槌力同時落在她身上,她整個人被震得向後飛去,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長長的痕跡。一口鮮血噴出,濺在青紫色的長裙上,觸目驚心。

  “宗主,”魁梧長老收回拳頭,站在那里,沒有再追,“休要再負隅頑抗。念及平日里您對我們的照顧,我們實在不想對您下重手。”

  顧流歌擦去嘴角的血跡,抬起頭,那雙淡藍色的眸子里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涼,“要我委身於那等卑鄙小人,還不如殺了我。”

  她從戒中取出那幾根細長的絲弦。絲弦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光。她的手指舞動,絲弦帶著破風之聲,朝兩人掃去。

  兩人抵擋不及,絲弦劃過他們的手臂和腿腳,留下細細的血痕。傷口不深,卻密密麻麻,滲出的血珠連成一片。

  顧流歌沒有追擊。她用靈力控制絲弦圍繞周身,逼退兩人,然後轉身,朝著大陣的方向全力轟擊。

  一息,兩息,三息。

  大陣裂開了一道口子。顧流歌從那道裂縫中飛掠而出,消失在茫茫霧氣之中。

  鄭之峰趕到時,看見的只有破碎的俱寂鈴碎片,和兩名渾身血痕的長老。

  “廢物!”他臉色鐵青,一跺腳,帶著人繼續追了上去。

  山門前安靜下來。

  兩名長老站在原地,看著顧流歌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那手持鼓槌的長老才苦笑著搖了搖頭,將鼓槌收回戒中。

  “我們都這樣了,宗主還留手。”他的聲音有些干澀,“以後……還有臉面見人嗎?”

  魁梧長老沒有回答。他蹲下身,一腳踢開腳邊的俱寂鈴碎片,碎片在地上滾了幾滾,落在泥地里,沾了灰。

  “事情已經發生了。”他站起身,望著遠處那片翻涌的雲海,聲音低沉,“如果宗主能重回停雲渡,我們就自覺以死謝罪吧。”

  ——

  顧流歌逃往衍州城。

  鄭之峰就是手眼通天,也不可能當著整個衍州城的面動手。名不正言不順,就算把人擒回去了,失了正統,遲早被群起而攻之。

  城門的輪廓在霧氣中漸漸清晰。衍州城依水而建,城牆不高,卻綿延數里,此刻城門大開,進出的百姓絡繹不絕。顧流歌壓低氣息,混入人流,踏進了城中的石板路。

  她剛走出不到百步,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師父——”

  那聲音被靈力放大,清清楚楚傳入她耳中。

  “你勾結魔道,包藏禍心,還是認罪和我回停雲渡受審吧。”

  顧流歌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她認出鄭仕清的聲音。不是幻聽,不是錯覺,他們追來了。她神識掃過去,卻看見他身後還站著幾個人,正是她的親傳弟子。他們低著頭,神情悲愴,跟著鄭仕清一起附和道:“師父,回去吧。”“師父,認罪吧。”

  顧流歌的瞳孔微微收縮。不對,剛才這些人還被鄭家父子押著,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倒戈替他們說話?她的神識仔細掃過那幾人的面孔、身形,的確和她的弟子別無二致。可氣息都是元嬰,她的親傳弟子除了鄭仕清和華憫秋以外都是金丹,眼前這幾人雖然易容術精湛,可修為做不了假。

  不少百姓聽見聲音駐足,“說什麼呢?”“沒聽清,好像是鄭仙師的聲音。”

  她沒有心思去拆穿他們,甚至連回頭看一眼的力氣都不想浪費。她徑直朝著衍州府的方向走去,腳步越來越快。

  衍州牧是朝廷的人。把這事上報到朝廷,就算朝廷不一定會派人支援,只要能給她爭取到恢復傷勢的時間,再光明正大地找鄭家父子談判,他們難道還能當著天下人的面,說出要拿她做爐鼎這種話?說她勾結魔道,他們能拿得出證據嗎?

  衍州府的門匾在視野中越來越近。

  顧流歌沒有通報,直接闖了進去。

  堂內,衍州牧梁問正坐在案前批閱文書。他是個四十出頭的文官,面容清瘦,蓄著短須,穿著緋紅色官袍,看上去很是儒雅。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顧流歌裙上帶血、發髻散亂的模樣,臉色驟變,連忙放下筆,站起身來。

  “顧宗主?”他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急切,“這是怎麼了?”

  “宗門不幸,鄭長老與外人合謀害我。州牧大人,請速速上報朝廷,請朝廷主持公道。”

  梁問愣了一瞬,隨即喚來幾個侍女攙扶她,又招手叫來一個下人,壓低聲音吩咐了幾句。那下人領命,快步跑了出去。

  “顧宗主身上有傷,先到寒舍歇息休養。”梁問拱手,語氣懇切,“我已派人去聯絡宮中。您放心,衍州府雖小,護您一時周全還是做得到的。”

  顧流歌松了一口氣。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松下來,渾身的傷口都開始隱隱作痛。她任由侍女攙著,穿過回廊,走進一間收拾得干干淨淨的客房。窗明幾淨,桌上還擺著一盆蘭花,淡淡的香氣沁人心脾。

  梁問跟在後面,在門口停下,轉身喚來一個背著藥箱的老者。

  “顧宗主,這是我府上的大夫,跟了我二十年了。可否讓他為您診脈?”

  顧流歌點了點頭,將纖白的胳膊擱在桌上,袖口微微上攏,露出腕間白皙的皮膚。那老者上前,手指搭上她的脈搏,閉目凝神。

  一息,兩息。

  第三息,老者的眼睛忽然睜開,精光畢露。他搭在她腕間的手猛地一翻,幾根銀針從指縫間射出,直奔顧流歌的面門、咽喉、胸口!

  距離太近,針又太細,若非早有防備,這一擊足以讓一個化神修士陰溝里翻船。顧流歌的靈力在體內轟然炸開,將那些銀針震得倒飛出去,“叮叮叮”釘入房梁。她整個人向後掠去,撞翻了身後的椅子,雙腳落地時,臉色已經沉到了谷底。

  “衍州牧,你也跟他們一伙?”

  梁問站在門口,負手而立。他臉上的急切和擔憂已經消失得干干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陌生的平靜。

  “顧宗主,”他不緊不慢地說,“我在職期間,可沒和您打過什麼交道。您為什麼覺得,我會幫您呢?”

  他一揮手,五道身影從走廊兩側同時撲出。

  都是元嬰。

  顧流歌咬緊牙關,周身靈力狂涌而出,化作一道青紫色的光罩,將那五人的攻擊同時擋下。“轟——”靈力碰撞的余波震碎了屋內的瓷器,花瓶、茶盞碎了一地,牆上的字畫被氣浪撕成兩半。她借著反震之力衝破屋頂,瓦片簌簌落下,陽光刺入眼簾。

  她飛在半空,聽見下面傳來梁問不緊不慢,被靈力放大的聲音:“顧宗主勾結魔道,經本官查明,證據確鑿。鄭仙師正帶人追查,任何人不得包庇。”

  話音未落,街上的百姓已經炸開了鍋。

  “聽見了嗎?顧宗主勾結魔道啊!”

  “之前告示上說華仙子勾結魔道,我還不信,怎麼連顧宗主也……”

  “她們師徒難道是臥底?”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議論聲從四面八方涌來,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顧流歌懸在半空,聽著那些被她守護了幾十年的百姓說出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剜在她心口上。

  她想起以前琴會上,她坐在高台之上,以琴音為他們梳理經脈,安撫心神。台下黑壓壓的人頭,一張張臉仰著看她,眼里全是敬慕。他們叫她“顧宗主”,叫她“顧仙子”,叫得那樣親熱,像是叫自家的長輩。

  如今,那些人正指著她的背影,說她勾結魔道。

  顧流歌低下頭,看著自己沾血的衣裙,忽然覺得很累。

  她的心好累,撐了太久,在這一刻忽然被人抽走了所有支撐。她想起了師父的話,自古以來,得道者都是超然於俗世,不食人間煙火,擺脫了七情六欲之人。要尋大道,必先有此般心境。她一直以為自己能做到,以為自己是超然的,是不在乎世人眼光的。

  可此刻她才明白,她做不到。她不是不在乎,她是在乎的。她在乎那些百姓的信任,在乎停雲渡的聲譽,在乎自己的弟子,在乎自己守護了幾百年的東西。如今這些東西土崩瓦解,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里,該往哪里去。

  道心蒙塵,遠比肉身上的傷痛更讓人難以承受。

  她垂下眼,從戒中取出那塊宗主令牌。溫潤的玉,入手微涼,正面刻著“停雲渡”三個字,背面是她的名號。她攥著令牌,然後松開手。

  令牌從指間滑落,墜入下方的雲霧之中,看不見了。

  她化為一道青紫色的光芒,消失在天際。

  衍州府內,鄭之峰和鄭仕清趕到時,梁問正站在庭院里,負手看著天上那道遠去的遁光。

  鄭之峰走上前,梁問轉過身來,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梁問彎腰撿起落在院中的宗主令牌,在袖子上擦了擦灰,遞過去。鄭之峰接過,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入手溫潤。他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的刻字,嘴角微微上揚。

  “父親,”鄭仕清站在一旁,臉上帶著幾分迫不及待,“宗主令牌到我們手上了。”

  鄭之峰將令牌收入戒中,搖了搖頭。

  “得把她抓回來,采空她的修為,才最保險。”他看了鄭仕清一眼,“不然她萬一東山再起,我們還得跟她打上一場。那時候,可就麻煩了。還有華憫秋,要不是你不爭氣,現在她已經是你的了。”

  他轉身,朝府外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吩咐道:“記得給那些凡人結錢。這麼點小錢就能損她道心,劃算得不得了。”

  鄭仕清應了一聲,快步跟了上去。

  梁問站在院里,看著那對父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他低下頭,看著地上被震碎的瓦片和瓷器,沉默了片刻,喚來下人收拾。

  顧流歌從雲端墜落。

  靈力還在,身體卻像被什麼東西抽空了一樣,使不上勁。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刮得臉頰生疼。她沒有運功抵擋,任由那些風割在臉上,像是一種懲罰。

  她墜向一處山谷。谷中林木蔥郁,一條小溪蜿蜒穿過,溪水清澈見底。她落在一片草地上,仙裙不染塵埃,青紫色的衣袍鋪展開來,像一朵開在草地上的花。

  她就那樣躺著,面朝天空。天很高,雲很淡,有幾只鳥從頭頂飛過,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叫什麼。她看著那些鳥,忽然覺得它們比她自在。它們不需要想什麼道心,不需要想什麼宗門,不需要想什麼人背叛了什麼人。它們只是飛,餓了就找食,困了就回巢,一生短暫得像一眨眼。

  而她呢?她活了幾百年,到頭來,連自己為什麼活著都快忘了。

  她閉上眼,往事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師妹。她想起師妹。那個天賦比她高,比她更會做人的師妹。師父總說,你們倆是我這輩子最得意的弟子。可她知道,師父心里更偏愛的,是師妹。師妹像一輪月亮,皎潔明亮,誰都喜歡。而她更像一顆星星,不顯眼,只是在旁邊陪著,安安靜靜地發著光。

  師妹愛上了一個魔修。那人說,他要改變正魔兩立、相互廝殺的局面,給世間一個太平。師妹信了。她勸過,罵過,甚至差點和師妹動手。可師妹鐵了心,說,師姐,你不懂,他不一樣。

  後來呢?後來那魔修暗算了師妹,險些采了她的修為。師妹逃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修為已經廢了大半。她守在師妹床邊,握著她的手,說,沒事,師姐在。師妹笑了笑,說,師姐,我錯了。

  那是師妹最後一次笑。自那以後,師妹的心就死了。修為止步不前,整個人就是風中殘燭,搖搖晃晃地亮著,最後拼死衝擊化神,失敗,身死道消,只留下一張流金琴。

  後來師父也走了。師妹走後沒幾年,師父就把停雲渡交給了她。她接過來的時候,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配。她不是師妹那樣八面玲瓏的人,她只會彈琴,只會教徒弟,只會把自己關在靜室里閉關。宗門的事務,她大多交給了鄭家父子。她以為這樣就好,以為他們忠心耿耿,以為停雲渡會一直這樣平平安安地傳下去。

  她錯了。

  雨點落下來。春雨還沒徹底退去冬日的寒氣,有些冰涼冰涼的。顧流歌的臉上流下幾滴清淚,落在地上,混在雨水里。

  她想起了華憫秋。那個在家門口彈琴的小姑娘。那年她路過泗陽,聽見華府里傳來琴聲,站在門口聽了很久。那曲子,是師妹生前最愛彈的。流金琴在戒中隱隱有回應,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什麼。她推門進去,看見一個雙目失明的小姑娘坐在院子里,手指在琴弦上起落,旁若無人。

  華憫秋奏響流金琴的那一刻,她看見了師妹的影子。她把流金琴給了華憫秋,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她極少讓華憫秋離開衍州,不讓她去經歷那些所謂的紅塵煉心,把她保護在身邊,終日只伴仙樂雅歌。她想,這樣就好,這樣就夠了。憫秋不需要經歷那些傷痛,不需要知道這世上有多少肮髒的東西。她只要彈她的琴,修她的道,遲早也能立足世間。

  她做錯了嗎?

  顧流歌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躺在這里,像一條被人丟棄的狗。鄭家父子要她的修為,要她的清白,要她的命。她守護的百姓,幾句話就倒戈相向,說她勾結魔道。她親手栽培的徒弟,不知身在何處,生死未卜。

  她修道,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了這一方平安?可這一方百姓僅憑幾句話就拋棄了她,她有什麼理由保他們的平安?為了自己的飛升?她的天賦她自己清楚。為了……為了什麼呢?

  她面朝大地,閉上眼。

  雨越下越大,打在樹葉上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泣。她沒有刻意隱藏氣息,化神的氣息自然散開,周圍的野獸和小妖絲毫不敢靠近,全都縮回了自己的窩里。

  一個老婦上山拾柴。她穿著蓑衣,戴著斗笠,背上背著一捆枯枝,步履蹣跚地在林間穿行。雨越下越大,山路變得泥濘難行,她正准備找個地方避一避,忽然看見谷中有一團青紫色的光。

  她眯著眼看了很久,才看清那是一個人。一個女人,倒在草地上,衣裙鋪展開來,雨水從她身旁繞過,不敢沾濕半分。

  老婦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她知道,這是仙人。她放下柴火,冒著雨,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谷中走去。

  走近了,她伸出滿是皺紋的手,想要去扶那仙人。手剛觸到那人的衣袖,一股力量將她彈開。她踉蹌了幾步,站穩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仙人,”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您這是在修行嗎?”

  顧流歌沒有轉身,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走開,別管我。”

  老婦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她,沒看見她身上有的傷,覺得應該沒什麼大礙,便不再打擾,轉身往回走。雨越下越大,山路濕滑,她踩到一塊光滑的石頭上,腳底一滑,整個人向後倒去。

  一聲驚呼還沒出口,一股溫和的靈力便從身後涌來,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背。老婦站穩了,回頭看去,顧流歌還是剛才的姿勢,面朝大地,一動沒動。

  老婦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又覺得對著那樣一個背影說什麼都多余。她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山上。

  顧流歌倒在草地上,聽見老婦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雨聲里。

  她沒有動。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雨小了些。遠處又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顧流歌沒有睜眼,神識自然散開,是剛才那個老婦,帶著一個老漢。兩人都披著蓑衣,老漢手里還拿著一把油紙傘。

  他們走到谷中,在大樹下停住了。老漢將傘靠在樹干上,整整齊齊地放好。然後兩人一起朝著顧流歌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多謝仙人救命之恩。”

  聲音蒼老,誠懇,帶著山里人特有的質朴。說完,兩人轉身,互相攙扶著,慢慢走遠了。

  顧流歌躺在草地上,聽著那腳步聲一點一點消失在山林里。

  過了很久,她睜開眼。

  雨已經停了。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山谷里,照著濕漉漉的樹葉和草地,亮閃閃的。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清新得讓人想大口呼吸。

  她坐起身,看著那把靠在大樹下的油紙傘。傘是新的,竹骨紙面,上面畫著幾枝簡單的蘭花,筆觸粗糙,卻很用心。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樹下,拿起那把傘。

  傘柄還帶著老漢掌心的余溫。

  顧流歌撐開傘,站在樹下。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傘面上,落在她肩頭。她抬起頭,看著那些斑駁的光影,忽然想起了師父的話。

  她知道自己難登大道,但師父多年來如此教她,她自然也就如此修行。可這漫漫仙途,她已做不到超然物外,她已經深陷俗世,她也不想就這樣放棄,不為大道,就為了心里的那一畝三分地。

  就像那個老婦。她不認識她,不知道她是停雲渡的宗主,不知道她身上背負著多少恩怨。她只是看見一個人倒在雨里,就想去扶她。被拒絕了,沒有怨言。摔倒了,被救了,就帶著老伴來道謝,還帶了一把傘。

  多簡單的事,多難得的心。

  顧流歌將傘收好,收入戒中。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感受著體內靈力的流轉。傷還在,道心的裂痕也還在。但她忽然覺得,也許還能再撐一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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