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晏平發現自己站在野地里,靜溪院已消失不見。
薛星冉不在身邊,梅樹不在身邊,什麼都沒有。
只有無盡的濃白,向四面八方無限延伸。
他試探著放出神識。
被阻隔了。像撞進了一團沒有邊際的棉絮里,神識剛剛探出,便被濃白一點點吞沒,感知不到任何東西,也找不到任何方向。
四周安靜得可怕。沒有風聲,沒有蟲鳴,連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他只能向前走。
一步一步,在濃白中摸索。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漸漸出現一個人影。起初只是模糊的輪廓,隨著距離拉近,變得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個女人。
她站在那里,像一柄未曾歸鞘的劍。
身量頎長,與陸瑾溪相似的鳳眸,卻多了太多讀不懂的東西。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嫵媚的弧度,卻被眸中那抹沉靜壓成了鋒刃。眉骨略高,讓她的眼神顯得更加深邃。鼻梁挺直,线條干淨利落,從眉心到鼻尖一氣呵成。
她的頭發不像尋常女子那般精心綰起,只是簡單束在腦後,用一根磨得光亮的烏木簪固定。有幾縷碎發垂落額前,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與記憶中分毫不差。
齊晏平停下腳步,喉頭微微滾動,
“師父……”
許雲薇靜靜看著他。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近乎陌生的平靜。
那目光比任何責罵都更加刺人。
許久之後,她開口了,
“千楓,為師創立清虛門,給了你們一個家。”
“教你修行,教你做人。”
她頓了頓。
“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非要讓清虛門毀在你手里?”
齊晏平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想說師父不是這樣的,想說我沒有,可那些話全被堵在喉嚨里,像是被人灌了鐵水。
而在她身後,濃霧忽然翻涌起來。
一道道人影從霧中緩緩走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最先出現的是一條胳膊。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下來的。那只手的手指還在微微彎曲,指甲縫里全是泥土和血。他認得那雙手,是四師弟的手,指節粗大,練劍練出來的繭子比誰都厚。
然後是更多的肢體,更多的人。有的人缺了半邊腦袋,白森森的頭骨裸露在外;有的人被攔腰斬斷,拖著半截身體在地上爬行;有的人胸口破開一個大洞,內髒順著衣擺不斷掉落。
鮮血流淌滿地。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他們一步一步朝他走來,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他。
“師兄……師兄……師兄……”
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起初很輕,漸漸變得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無數只蟲子鑽進耳朵。
那聲音不像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像是從骨頭縫里擠出來的,干燥,刺耳。
“為什麼只有你活下來了?”
“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師兄,你不是說會帶我們回家嗎?”
“師兄,我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齊晏平身體微微顫抖。
人群中走出一個少年。十七八歲的模樣,臉上還帶著熟悉的笑。只是那張臉已經爛掉了一半,眼眶空洞,蛆蟲不斷從里面爬出來。
他那時入門才兩年,劍都還握不穩,笑起來會露出兩顆虎牙。那天他本該留在山門練基本功的,是他自己說“帶師弟們出去見見世面”。
少年咧開嘴,腐爛的臉皮隨著動作不斷脫落。
“師兄,你騙人。你說過會保護我們的。”
“可我們等了你好久。等到死,都沒等到你。”
齊晏平呼吸一滯。
腦海里仿佛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不……不是這樣的……”
少年卻依舊看著他,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清晰。
“師兄,那天我們一直在等你。我被那東西抓住的時候,還以為你馬上就會來。可我等啊等啊,等到腦袋被挖開,等到眼珠被挖出來,都沒有等到你。”
他歪了歪頭,蛆蟲從眼眶里簌簌掉落。
“師兄,是不是我們死了也沒關系?”
齊晏平臉色瞬間蒼白。
胸口有什麼東西在裂開。不是心,是比心更深的地方。
而就在這時,許雲薇再次開口。
“千楓。”
“他們為什麼會死?因為邪祟嗎?因為運氣不好嗎?還是因為你來得太晚了?”
每說一句,那些屍體便向前一步。每說一句,鮮血便上漲一分。不知不覺間,已經淹沒了他的腳踝,冰冷刺骨。
“若不是你帶他們下山,若不是你讓他們去追,若不是你沒能及時趕到——”
“他們會死嗎?”
齊晏平猛地抬頭:“不!”
許雲薇像沒有聽見,依舊平靜地看著他。
“我就不該把你撿回來。”
齊晏平瞳孔驟然收縮。
“讓你死在鎮下,也好過今日。至少瑾溪不會被你拖累,至少他們都還活著。”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
“活下來的人,為什麼偏偏是你?”
轟——
這一句話狠狠砸在心口,齊晏平踉蹌後退。四周所有人同時笑了起來,那笑聲越來越尖銳,越來越刺耳,像無數把尖刀在腦海里來回切割。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砍得更深,每一遍都往骨頭縫里鑽。
就在這時,一道怪異的聲音忽然響起。
“嘿嘿,嘿嘿嘿。”
笑聲像貼在耳邊,又像從極遠處傳來。
齊晏平猛地轉頭。
一張臉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不,那根本不是臉。那是一團扭曲的紫黑色的東西,四肢像螃蟹一樣反折著撐在地上,全身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黃色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轉動,每一只眼睛都在盯著他,每一只眼睛都在發出“嘿嘿”的笑聲。那些眼睛有的像爛掉的葡萄,表面布滿褶皺;有的已經破裂,流出黃白色膿液;有的眼球內部甚至長出了細密的人牙,正不斷開合咀嚼。
瞳魘。
齊晏平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當初就是這個東西,偽裝成不起眼的低階邪祟,將師弟們一步步引入陷阱。
他趕到的時候,師弟們還沒死。這東西故意留了幾個活的,當著他的面,用它那尖刀一樣的前肢,一個一個地掀開他們的顱骨。那個動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的。顱骨被撬開的時候發出一聲脆響,像是踩碎一顆核桃。然後它低下頭,從里面舀出還在微微顫動的東西。
那個最怕疼的師弟,那個被割破手指都會哭鼻子的家伙,當時還活著。他的嘴一張一合,像是在喊什麼。齊晏平聽不見,但他看懂了那個口型。
師兄,救我。
而那些眼睛里映出的,正是那一幕,每一只眼睛都是一面鏡子,照出不同角度的那一天。所有死去的人,他們被困在眼球之中,身體扭曲變形,血肉與眼球融在一起,卻依舊保持著臨死前的模樣。
他們看著齊晏平,緩緩張開嘴。
“師兄……救救我……我出不去了……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一只手從眼球里伸了出來。緊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無數只手臂從那些眼球里鑽出,血肉被撕裂,骨頭被擠碎,卻依舊拼命朝齊晏平抓來。
“師,。陪我們吧。一個人活著,多孤單啊。”
“陪我們一起留在這里吧。”
瞳魘瘋狂大笑起來。全身數不清的眼睛同時裂開,無數手臂如同潮水般向齊晏平撲來。
“啊——!”
齊晏平終於徹底失控。他怒吼著揮出拳頭,用盡全身力氣朝那張扭曲的怪臉砸去。
拳頭貫穿了那團紫黑色血肉。瞳魘的身體猛地凹陷下去,隨即轟然崩散,化作漫天紫黑色煙霧。
天地忽然安靜下來。
沒有笑聲,沒有哭喊,沒有血水。
濃霧緩緩退去。
齊晏平大口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手指還在發抖。他跪在地上,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涌。假的,這些都是假的,是幻象。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對自己說,可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結束了嗎?
他低下頭,
然後愣住。
腳下不知何時變成了一條石階。青石鋪成的山路,有些熟悉。
齊晏平順著石階向前看去。
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清虛門。
山門依舊,牌匾依舊。
只是,太安靜了,安靜得沒有半點生氣。
齊晏平一步步走上石階。腳下忽然傳來“咔嚓”一聲,像踩碎了什麼東西。
他低頭看去。是一塊玉佩,碎成了兩半。上面刻著一個熟悉的名字。
是三師弟。
齊晏平身體微微一顫。
繼續往前走。又是一聲脆響。這次是一柄斷劍,劍柄上還系著已經褪色的劍穗,是四師弟的佩劍。
再往前,是一枚發簪,是一塊身份玉牌,是一件殘破的弟子服,青蓮托劍的門徽上滿是塵土。
滿地都是。仿佛整個清虛門都被碾碎了,鋪在他的腳下。無論往哪里走,都會踩到什麼,都會踩碎什麼。
齊晏平忽然停住腳步。
因為他發現,這些東西根本不是散落在地,而是鋪成了一條路。一條通向大殿的路。仿佛有人故意鋪在那里,等著他一步步踩過去。
路的盡頭,大殿的門敞開著。
里面燈火通明。
有喜樂聲從殿中傳出,絲絲縷縷,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就在耳邊。那樂聲不算喜慶,反倒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冷清,像冬天的風吹過空蕩蕩的院子。
齊晏平一步一步走過去。
他站在大殿門口。
殿內張燈結彩,紅綢從梁上垂下,喜字貼滿了四壁。兩排賓客分坐左右,每個人的臉都模糊不清,像蒙著一層紗。只有最前方的那個人是清晰的。
陸瑾溪。
她穿著大紅色的嫁衣,站在大殿中央。那件嫁衣紅得像血,紅得像夕陽下的溪水。她的身邊站著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面容模糊,只看得清他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
齊晏平站在門口,腳像釘在地上。
陸瑾溪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緩緩轉過頭來。
隔著滿殿的紅綢,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恨意。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遲到了太久的客人。
“師兄。”
她的聲音很平靜。
“你來了。”
齊晏平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瑾溪。”
他頓了頓。
“你……要成親了?”
陸瑾溪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然後抬起頭,朝他輕輕笑了一下。
“你毀了清虛門,你毀了師父,你毀了我們的家。”
“你總覺得自己能做好一切,總覺得自己能保護所有人。可到頭來,你誰都護不住。”
齊晏平站在原地,面色蒼白。
陸瑾溪看著他,那目光里沒有責備,甚至連失望都算不上,只是平靜。
“其實你回不回來,都不重要了。”
她說完,緩緩轉過頭去,重新面對那個面容模糊的男人。
喜樂又響了起來。
“一拜天地——”
司儀的聲音從大殿深處傳來,拖著長長的尾音。
不要。
陸瑾溪彎下腰去。
齊晏平站在原地,看著她身上那件大紅的嫁衣。那紅色太濃了,濃得像要滴出血來。他的手指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里,卻感覺不到疼。
“二拜高堂——”
不要。
陸瑾溪再次彎腰。
周圍那些模糊的人影齊齊轉過頭來,所有的臉都朝著他。沒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可他知道他們在笑。
“夫妻對拜——”
陸瑾溪轉向那個男人。
齊晏平只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生生撕開了。他想衝上去,想喊她的名字,想說你不能嫁給他。可他的腳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嘴里也像被塞了東西似的,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陸瑾溪彎下腰。
嫁衣的裙擺鋪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攤凝固的血。
“送入洞房——”
陸瑾溪直起身,由那個男人牽著,朝大殿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只是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向前走。
那抹紅色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終消失在重重帷幔之後。
齊晏平喉頭里一股腥甜涌上來,一口鮮血自口噴出,染紅了衣服。
他顧不得這些,伸出手,朝她消失的方向抓去。
可他的手穿過帷幔,穿過紅綢,穿過所有的光影,卻什麼都沒有抓住。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有問題的從來都不是別人。”
齊晏平猛地回頭。
另一個自己站在那里。一樣的身形,一樣的衣袍。只是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如死水一般。
“而是你。你這麼拼命活著,這麼拼命地想查清當年的事,可是你做成了嗎?瑾溪花了十五年,她都沒做到,你一個罪人,就能做到了?”
他頓了頓。
“你什麼都做不到。從前做不到,現在做不到,以後也做不到。”
那張與他完全一樣的臉上,緩緩露出一個笑容。
“所以,為什麼還不放棄?為什麼不承認,你其實早就累了。你其實早就覺得自己還不如死了算了,何必重活一世,再受這人世百苦?沒有你,他們不會死,瑾溪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沒有你,一切才會好起來。跟我走,一了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