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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巴虺的牧群 oobmab 4869 2026-06-07 16:07

  巴虺的牧群

  五年前的5月24日,我的一位朋友,在四川文物考古院從事古蜀文化研究的張存孟博士,逃出了成都市康仁精神病院,從此下落不明。

  當然,大多數人從未聽說過這件事情。不過,他的失蹤倒是在學界內部引起了一定規模的轟動。因為,在被診斷出患有嚴重的焦慮症,必須送進精神病院接受治療之前,張存孟曾經公開宣稱自己發現了一個曾活躍在蜀西南地區、並且尚未寫入現代考古記錄里的史前文明。一些喜歡加油添醋的好事之徒認為他的精神障礙與離奇失蹤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是張存孟為了挽回自己的學術聲譽而自導自演的一場鬧劇;另一些人則相信那些離經叛道的“新發現”正是張存孟精神錯亂時產生的妄想,而隨後的離奇失蹤更說明他的精神疾病已經發展到了無可救藥的程度。

  然而,那些經常與張存孟打交道的人卻有著不同的觀點。他們主張將這一連串變故看作是相互獨立的事情——也就是說,張存孟的確發現了一個尚未寫入現代考古記錄的史前文明,卻因為精神問題沒能將所掌握的全部材料公之於眾。但即便是他們也不得不承認,張存孟留下的敘述與材料雖然高度一致,卻過於零碎,而且缺乏實質性的證據。因此,一些真誠支持張存孟的人特意組織了一次私人考察,試圖尋找到一些切實的證據來證明的張存孟的工作——我也參加這次考察活動。但出於某些原因,我們從未在公開場合提起過那次考察的結果。

  直到上個月,青羊區人民法院結束了一年的宣告期,正式推定張存孟已經死亡,而他的家人也為此舉行了一個象征性的追悼會。得到消息後,我特意搭乘飛機去了一趟成都,與其他幾個曾經參與考察的朋友一同參加了這場簡單的儀式——這也是我們自那次搜尋探險活動後首次聚集在一起。追悼會上,我們依舊沒有提起那次考察的情況——一方面,我們得到的信息太過離奇怪異,反而讓人徒增猜疑;另一方面,在那種場合里,有些事情還是不要說起為好。但必須要說明的是,雖然我們都是和張存孟密切往來了十多年的好友,雖然我們都曾參加了那次考察活動並且默契地隱瞞了許多有關探險的詳細情況,但是我們的確不知道他的下落。

  偶爾,我覺得張存孟可能還活著,但這種想法卻不能帶給我絲毫的安慰。相反,每每想起張存孟的失蹤,想起他可能經歷了怎樣的遭遇,我就會感到難以言喻的毛骨悚然。然而,這種揮之不去的噩夢卻有著一種可憎的吸引力,誘使我繼續挖掘與之相關的一切。所以,這些年來,我沿循張存孟留下的线索,詳細研究了我能找到的所有資料。雖然失去了第一手材料以及最無可辯駁的鐵證,但我依舊大致地拼湊出了整件事情的原貌——只是這中間不可避免地摻雜進了許多就連我自己也分不清楚是現實還是幻覺的片段。

  我曾詢問過那些參與探險的朋友,是否應該將這些事情寫下來。但他們大多不置可否,似乎不願意再提起那一段往事。然而,考慮到有些事情在科學與歷史研究中有著無可比擬的重要意義——同時可能也是張存孟留下的、最有價值的遺產——因此,我決定將所有事情,包括那些確鑿的事實與離奇的猜測,全都敘述出來。這不僅僅是為了尋求自己內心的平靜,也為了提供一種新的角度看待張存孟的失蹤,甚至看待那些我們如同管中窺豹一般了解到的漫長歷史。

  一、張存孟的故事整件事情最早要追溯到2007年的春天。那年三月,由於中美合作考古的緣故,張存孟受邀前往美國馬薩諸塞州波士頓大學參加研討會。在研討會上,他認識了在波士頓卡伯特考古學博物館從事東亞考古與文化研究的戴維·J·懷特納博士。由於當時卡伯特考古學博物館在舉辦專業的東亞文物展覽,因此在研討會結束後,懷特納博士順勢邀請他前去博物館參觀訪問。參觀時的具體情況,現在已經無從查證了,但是他在自己的筆記里反復提到了一件非常特別的展品——一張來歷不明的皮質卷軸。

  我曾就此事發出郵件咨詢過懷特納博士。那位好心的老人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他向我證實這件事情,同時還向我發送了幾張皮質卷軸的照片。在仔細研究過那些照片之後,我必須承認,這的確是一件極為引人注意、同時也讓人頗為費解的奇特文物。

  那是一張非常古老的皮革,看起來像是經過特殊工藝鞣制成的豬皮皮革。它邊緣剪裁得很整齊,整體呈灰白色,大約六寸寬、一尺長。但真正引人注意的還是那些用某種暗褐色的顏料書寫或塗抹在灰白色皮面中央的特殊符號。這些符號乍看起來像是甲骨文或金文之類的原始文字,但細看之下卻會發現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符號體系——不過,那些經常從事考古學研究的學者依然能清楚地意識到它們肯定屬於某種表意的符號系統。這些符號共有七十個,整齊地排列成五行十四列。符號與符號間鮮有重復,似乎也暗示著它們可能出自一套非常復雜的系統。

  此外,懷特納博士在附帶照片的郵件里詳細敘述了其他一些無法反映在照片上信息。根據博物館的檔案記錄,這件藏品是由一位名叫克勞德·雅各布的美國探險家與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從中國川邊地區的一座村寨里帶回來的。克勞德·雅各先生在日記里詳細記述了他與村民交易皮卷的過程,並且提到皮卷原本是被保存在一個“表面描繪著褻神圖案、讓人覺得特別可憎”的小陶罐里。但是1986年,克勞德·雅各布的孫子,托馬斯·雅各布,將皮卷及其他一些屬於克勞德·雅各的收藏品一同捐贈給卡伯特博物館時,那只陶罐卻遺失了。

  整張皮卷非常薄,雖然年代久遠,但依舊非常柔軟、且具備有一定的彈性,似乎經過了某些特殊的鞣制處理。至於它采用了何種動物的皮革目前還沒有定論。由於輾轉易手,皮卷的碳汙染非常嚴重,因此博物館方面無法使用碳14法對其進行年代測定;此外,由於缺乏可供參考的類似物件,因此卡伯特博物館至今仍無法斷定皮卷的確切年代。另一方面,符號的解讀工作也困難重重。起初,克勞德·雅各認為那些符號是原始的藏文,但這種觀點很快就被專業的藏學家否定了。博物館也曾將它的副本發送給了著名的語言學家與古抄本學者,但他們全都無法做出合理的解讀,甚至無法找到相似的樣本。

  但真正讓懷特納博士記憶猶新的還是來自張存孟的見解。他在郵件里告訴我,張存孟曾仔細研究過上面的符號,並且提出了一些新的看法。他告訴懷特納博士,四川文物考古研究院在2005年4月對三星堆遺址進行大規模考古發掘的時候曾出土過一尊非常奇特的青銅蛇殘件。和常見的三星堆器件一樣,這件青銅蛇殘件上面也雕刻著許多單個的奇特符號;但這件青銅蛇上的許多符號都是獨一無二的,從未在別的器件上見過。而曾經研究過這尊青銅蛇的張存孟發現,某些書寫在皮卷上的暗褐色符號與那些符號有著隱約的相似之處。考慮到皮卷最早是在川邊地區的村寨里發現的,因此張存孟覺得這張皮卷的源頭很可能就在成都平原上,或是川西那些與世隔絕的群山里。

  自然,懷特納博士對這些全新的見解極感興趣。他不僅向張存孟贈送了幾張關於皮卷的高分辨照片,同時還領著張存孟來到了博物館藏書室,向他展示了有關克勞德·雅各布日記的微縮膠片。根據懷特納博士的回憶,張存孟曾在膠片放映機前仔細研究了大約兩個小時,並記錄了大量筆記,直到將近閉館時才依依不舍地結束了研究工作。他告訴懷特納博士,他願意在回國後繼續研究這些東西,試著根據日記上的蛛絲馬跡,徹底弄清楚這張皮卷的來歷。可惜的是,雖然他們後來還有過幾次聯絡,但張存孟的研究工作似乎進展得很緩慢,以至於懷納特博士最後將這件事情給完全遺忘了。甚至在我聯系他之前,他都不知道張存孟已經失蹤了。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張存孟的確找到了一些與皮卷有關的信息。研究所提供的記錄顯示,他曾於2008年三月到八月間三次前往四川省西南部山區進行大范圍的考察——所牽涉到的地區涵蓋了雅安、甘孜、涼山三個州市;而檔案室里存留的幾頁手稿也對這些事情進行了粗略的說明。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確找到了克勞德·雅各布曾拜訪過的彝族村寨,而且幾位居住在村寨里、年近古稀的老人還認出了照片里的皮卷。

  根據手稿的記敘,那些老人將這張神秘的皮卷稱為“茲索摩”。這個詞並非是彝族的方言,而是一個非常生僻的外來詞。根據老人們的說法,“茲索摩”是“龍蛻”或者“龍留下的皮”——當然,這只是一種帶有傳說意味的比喻,他們並不清楚這種皮卷的原料與制作方法,但某些流傳在川南地區、極為隱晦模糊的神話的確是這樣解釋的。這些傳說比居木烏吾還要古老,沒人知道是從什麼時候,或是由誰,傳下來的。在這些神話里,“茲索摩”是山神或地神的憑證——那些得到,或是制作出,“茲索摩”的人將會超脫凡人的局限,進入只有群山諸神才能抵達的地下世界。而書寫在皮卷上的古怪符號就是群山諸神使用的文字。

  考慮到這一信息的重要性,我設法找到了那座彝族村寨,並詳細考察了當地——以及周邊縣市——的民俗傳說。但考察的結果卻讓我有些失望。由於年代久遠,涉及“茲索摩”的神話大多支離破碎,只殘存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片段。但是有一個神話故事卻得到了彝族先人的青睞,並且在經歷過演繹與加工後逐漸融入了那些在日常生活中起教化作用的民間故事,借此躲過了時間的磨耗,幸運地保留了下來。

  出於某些原因,我決定將它完整地記錄在這里——因為它隱晦地暗示了一些事情,或許有助於我更好地解釋後面需要敘述的事情:

  傳說,在很久遠之前,那時的人還不知道友愛,所以部族間會相互廝殺。有六個兄弟為了躲避仇敵的追殺躲進了大山里。但大山里的生活很艱難,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一天,老大到深山里打獵。他翻了很多個山頭,最後走到南禺山時終於累得走不動了,於是他坐在山腳的一個岩洞邊大哭起來。過了一會兒,聽到哭聲的南禺山神出現在了岩洞里,問:“你為什麼要在這里哭泣呢?”

  老大便對山神說:“山神啊,為什麼山要這麼高呢,我們走得太累了,您能不能把大山變成平地呢?”

  南禺山神回答說:“我不能這麼做,但是我能讓你變得高大強壯,帶著你的兄弟翻越高山。”

  於是老大謝謝了山神,回去將白天的經歷告訴了幾個兄弟。

  第二天,老二來到了那個岩洞邊大哭起來。過了一會兒,聽到哭聲的南禺山神出現在了岩洞里。

  老二便對山神說:“山神啊,為什麼狼有尖銳的眼睛能夠在我發現它之前攻擊我,為什麼鹿有靈敏的耳朵能在我抓住它之前避開我?您能不能捂住狼的眼睛不讓它看不到我,堵住鹿的耳朵讓它聽不見我?”

  南禺山神回答說:“我不能這麼做,但是我能讓你聽得清,看得明。這樣你能在狼發現你之前聽見它的聲響,在鹿聽見你之前看見它的蹤跡。”

  於是老二也謝謝了山神,回去將白天的經歷告訴了幾個兄弟。

  第三天,老三來到了那個岩洞邊大哭起來。過了一會兒,聽到哭聲的南禺山神出現在了岩洞里。

  老三便對山神說:“山神啊,為什麼豺狼虎豹都有爪子和牙齒,能抓傷、咬死我,而我卻什麼都沒有?您能不能把它們的牙齒拔掉,把它們的爪子磨平?”

  南禺山神回答說:“我不能這麼做,但是我能讓你長出牙齒和利爪,這樣你就可以趕走它們。”

  於是老三也謝謝了山神,回去將白天的經歷告訴了幾個兄弟。

  第四天,老四和他的妻子來到了那個岩洞邊大哭起來。過了一會兒,聽到哭聲的南禺山神出現在了岩洞里。

  老四和他的妻子便對山神說:“山神啊,為什麼我們的孩子長得那麼慢,讓我們不能幫助他兄弟一同打獵?您能不能讓他快些長大,好為大家出力干活?”

  南禺山神回答說:“我不能這麼做,但是你的部族需要你們的子孫來延續,你們回去對兄弟們說,我讓你們不用出力打獵,只用照顧好部族的子孫。”

  於是老四和他的妻子也謝謝了山神,回去將白天的經歷告訴了幾個兄弟。

  第五天,老五來到了那個岩洞邊大哭起來。過了一會兒,聽到哭聲的南禺山神出現在了岩洞里。

  老五便對山神說:“山神啊,為什麼山里的生活這麼辛苦呢?您能不能讓果子自己從樹上掉下來,讓野獸任我們宰殺,好讓我們不用再辛苦的干活?”

  南禺山神回答說:“我不能這麼做,但是你可以回去對你的兄弟們說,我令你不需再勞作,你兄弟的所得皆須分你一半。”

  於是老五也謝謝了山神,回去將白天的經歷告訴了幾個兄弟。

  第六天,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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