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玄幻 石頭記

第11章 痴紀雲誤入桃花源,莽泄玉忿起戰三英 上

石頭記 澹台真人 7591 2026-06-09 20:20

  卻說黛玉在泄玉院中一住便是數日。

  這幾日泄玉哪也沒去,整日里陪著黛玉。晨起替她梳頭,那梳子總要在發尾多停幾分;午後兩個人窩在廊下翻話本子,泄玉念一句,黛玉便跟著學一句,念錯了泄玉便拿指頭點她鼻尖,笑得梨渦都陷進去;到了晚間,泄玉便往榻上一歪,將臉湊過去,理直氣壯道:“該治傷了。”黛玉便乖乖湊上去,拿舌尖一點一點地舔那三道痕,舔得泄玉渾身發軟還嘴硬,偏要說“輕了些,再往左”。黛玉也不惱,認認真真照做,末了還要問一句“今日好了麼”,泄玉便攬著她,額頭抵著額頭,低聲道:“好了,一日比一日好。”這日清晨,泄玉替黛玉梳罷頭,將梳子往妝台上一擱,伸了個懶腰。

  “小玉,姐姐今日出去一趟。”黛玉正低頭擺弄那件碎花裙——瀟湘的衣裳,她疊了又拆,拆了又疊,一日總要擺弄好幾回。聽見泄玉的話,她抬起頭來:“去哪里?”“憋了這些天,骨頭都鏽了。”泄玉活動著手腕,鹿眼亮晶晶的,“出去轉轉,松快松快。你放心,個把時辰便回來。”黛玉點點頭,又低下頭去疊那裙子。泄玉看她那副模樣,心里微微泛了點酸,到底沒說什麼。她轉身出了院門,腳步輕快,嘴里哼著小調,沒一會兒便消失在竹林深處。

  院里便只剩黛玉一人。

  桃花源的春日,風里總有花瓣。黛玉將那碎花裙疊好放在枕邊,又在屋里坐了一會兒,便踱到廊下坐著。她仰頭看那棵老桃樹,看花瓣一片一片往下落,伸手去接,接住了,低頭細看,看了片刻,又松手任它飛走。

  也不知坐了多久。

  忽然,牆頭傳來一陣窸窣響動。

  黛玉偏頭看去。只見那青石牆頭上冒出兩只手,接著一個人影翻了上來,動作倒是利索,落地時卻踩斷了一根枯枝,“喀”的一聲,在寂靜里格外刺耳。

  那人站定,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土,抬起眼來。

  四目相對。

  黛玉沒見過男子。

  她見過的,只有芙蕖宮里的女修們。眼前這人身形高出一截,肩寬腰窄,穿的也不是裙裳,發髻也挽得不一樣,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她熟悉的東西。她歪了歪頭,眼神里除了好奇,沒有旁的。

  那人也看見了她。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廊下坐著個少女,一身素白衣衫,發未挽髻,散散披在肩後,幾縷碎發貼在雪白的頸側。陽光從桃枝間漏下來,落在她面上——紀雲只覺心口一緊。修道這些年,自認見過的美人不少,瀟湘的冷,稻荷的柔,都是萬里挑一,可眼前這人,竟叫他一時忘了移開目光。

  此人正是紀雲。

  他此來桃花源,是為尋瀟湘與稻荷。自那日雲游一別,這二人便再無音訊,托人打聽,只知回了芙蕖宮。芙蕖宮他是知道的——全女修宗門,男子擅入,殺無赦。他在源子邊逡巡了幾日,終究放心不下,今日咬一咬牙,翻了進來。

  不想一落地,便撞上這般一個人。

  紀雲整了整衣襟,拱手道:“在下冒昧,誤入此處,姑娘莫怪。”黛玉看著他,沒有答話。

  紀雲見她不應,又見她眼神雖望著自己,卻無半分驚懼或羞赧,心里微微一動。他往前走了一步,放柔了聲氣:“姑娘可是芙蕖宮中人?”黛玉想了想,道:“不是。”“哦?”紀雲又問,“那姑娘為何在此?”“住在這里。”紀雲點頭,心里盤算著如何開口問人。他打量著這院子——不算大,廊下掃得干淨,院里種了幾株桃花,不像主位真人的洞府規格。再看這少女,周身沒有半分仙氣波動,竟似個凡人。一個凡人在芙蕖宮里住著?他一時未想通,便先擱下。

  “在下紀雲。”他笑了笑,笑得溫文,“敢問姑娘芳名?”“黛玉。”這名字夾著那好似含了半塊棉花般的嗓音入耳,紀雲半晌沒有出聲,心頭忽而一陣說不清的悸動。

  他壓下那點異樣,仍舊笑著:“好名字。黛玉姑娘,你既是住在此處,可認識芙蕖宮中的真人?”黛玉點頭:“認識。”“那可認識瀟湘真人?”黛玉眼睛亮了一下:“認識。”紀雲心頭一寬,又追問:“她如今可在宮中?可安好?”黛玉想了想,如實道:“娘親不大好。”紀雲的笑容定在臉上。

  周遭的風似乎停了一息。桃花還在落,落在廊下,落在青石地上,無聲無息。

  “……你喚她什麼?”紀雲問。他的聲音沒有變,只是比方才慢了半分。

  黛玉道:“娘親。”這兩個字清清楚楚,沒有半分猶疑。

  紀雲站在那里,沒有說話。

  他心里排山倒海地往各處想——瀟湘何時有了女兒?這少女看著不過十一二歲,若真是瀟湘所出,那便是在與他相識之前。可瀟湘從未提起。若是在他之後……他猛地掐斷了這念頭,不肯往下想。

  “你多大了?”他問。

  黛玉偏了偏頭,想了想,道:“不知。”紀雲又問:“你爹爹是誰?”黛玉偏了偏頭:“爹爹?”“就是你娘親的夫君。”紀雲說這話時,牙關已咬得死緊,面上卻還撐著那點溫和。

  黛玉聽不懂,但她隱約覺出眼前這人不對勁。他的笑還在,可那笑底下藏著的東西,讓她有些不舒服。她本能地往後縮了一點,低聲道:“玉兒不懂。”紀雲看著她,看了片刻,忽而笑了。

  那笑容與方才截然不同,不是溫文,不是親近,而是一種自嘲到極處才擰出來的笑。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黛玉,仰頭望了望那片被桃枝割碎的藍天。

  他心里只有一句話。

  她竟嫁了人。她竟嫁了人,還有了女兒。相識三載,雖聚少離多,可他以為彼此心意相通,不過是一層窗戶紙不曾捅破,今日才知,那層紙後頭,壓根不是他。

  可他不信。

  瀟湘是什麼人,他太知道了。那人外冷內直,嘴上從不饒人,可若真嫁了人,絕不會瞞他。這其中必有蹊蹺。

  他轉過身來,重新看向黛玉,面上已恢復了那副和煦模樣。

  “黛玉姑娘。”他溫聲道,“我想見見你娘親,你可否替我引路?”黛玉望著他,沒有立時答應。

  她雖懵懂,卻不蠢。眼前這人方才還笑著,轉頭便像換了個人,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戾氣讓她想起了那日桃花林里的大蟲——不是模樣像,是那種叫人心口發悶的感覺。她搖了搖頭。

  紀雲見她搖頭,也不惱,反而往前走了兩步,在廊下台階上坐下來,與黛玉平視。

  “你是不是怕我?”黛玉沒有說話。

  “我方才是急了些。”紀雲放輕了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嘲,“我與你娘親相識多年,許久未見,心里掛念得緊。方才聽你喚她娘親,一時吃驚,嚇著你了。”他說話時,眼神誠懇,姿態放得極低,倒真像是個為故人憂心的老友。黛玉最擅感知人心,她望著紀雲的眼睛,在里面看見的是——一團亂麻。有急,有怨,有不甘,可沒有惡意。這人不想害她,只是想尋娘親,是真的很急。

  她猶豫了一下,問:“你是娘親的什麼人?”“故人。”紀雲答,“很要好的故人。”黛玉偏了偏頭:“很要好是多好?”紀雲被她這一問,竟噎了片刻。他低下頭,笑了一聲,那笑里帶著些說不清的澀意。好半晌才抬頭道:“一起走過一段路,遇過險,喝過酒。她不會覺得我煩——大抵吧。”最後三個字說得極輕,像是在說服自己。

  黛玉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道:“我帶你去找她。”紀雲猛地抬眼。

  “你肯?”“你是娘親的故人。”黛玉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娘親近來不開心,見了故人,或許便開心了。”紀雲站起來,面上那和煦的笑容已有些端不住了。他不知該說這丫頭是太好騙,還是瀟湘將她護得太好,竟養出這樣一副不諳世事的性子。可此刻他顧不上這些,他只想去見瀟湘,當面問清楚。

  “你娘親住在何處?”“竹林那邊。”黛玉說著,便往院門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從榻邊捧起那件碎花裙,折好,抱在懷里。

  紀雲看在眼里,心頭又沉了一分。那裙子他認得,是瀟湘常穿的。這少女不僅喚她娘親,還替她疊衣裳,疊得這樣仔細,這樣的……理所當然。

  兩人出了院門,黛玉在前頭走,紀雲跟在後頭。那件碎花裙被她抱在懷里,疊得齊齊整整——沿路桃花落了滿地,她也不看,只一味往前走,貓兒一樣尋著味就回去了。

  卻說紀雲跟在後頭,出了院門便隨黛玉拐入竹林小徑。起初他壓著步子,心里還算篤定——這丫頭既是瀟湘的“女兒”,自然認得路。可走了半盞茶的功夫,黛玉已在那岔路口停了第三回。

  她站在三岔小徑之間,左邊看看,右邊望望,又低頭嗅了嗅懷里那件碎花裙,眉心微微蹙起,竟像個迷了方向的雛鳥。

  紀雲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認得路?”黛玉偏頭看他,誠實道:“玉兒沒出去過。”紀雲深吸一口氣。他這才想起來——這少女方才說過,她一直住在泄玉院里。芙蕖宮這麼大,她連院門都沒出過幾回,如何認得瀟湘的洞府?

  “那你方才說要帶我去——”“娘親的味道。”黛玉打斷他,將懷里那件碎花裙又捧高了些,鼻尖湊上去嗅了嗅,“衣裳上還有。”紀雲看著她,一時不知該笑還是該嘆。這丫頭竟是想靠一件衣裳上殘留的氣息去尋人。可事已至此,他也沒有回頭路了——宮牆已翻,人也拐了,若此時折返,只會更糟。

  “那便循著味道走。”他壓低了聲音,“只是慢些,避著人。”黛玉點點頭,抱著裙子又往前走。這回她走得比方才更慢,每過一處岔路便要停下來嗅一嗅那裙子,有時嗅完了仍不確定,便站在原地想一會兒,才抬手指一個方向。紀雲跟在後面,心里又焦又懸,既怕撞上芙蕖宮的女修,又怕這丫頭壓根找不到——那他今日這一場荒唐,便真成了笑話。

  好在芙蕖宮里這一帶甚是僻靜。沿路竹影深深,偶爾遠處傳來幾聲風鈴,卻不見人影。兩人就這樣走走停停,竟也未曾撞上什麼人。

  不知不覺,天已擦黑。竹林間起了薄霧,把那一彎月也籠得朦朦朧朧。

  黛玉忽然停住腳,仰起臉,對著空氣嗅了嗅,轉身便往一條更窄的小徑走去,腳步竟比先前快了幾分。

  “近了?”紀雲低聲問。

  黛玉沒有答,只是抱著裙子,一步一步往前走。霧氣在她發間凝成細細的水珠,月光照上去,像是碎了一頭星子。

  ------------------------------且說另一頭。

  泄玉當天回院發現黛玉不見了,又察覺院中殘留的男子靈氣,立馬便炸了。她在院里轉了數圈,將每一寸地都翻了個遍,連那件碎花裙也不見了一同失蹤——當下便知,黛玉是叫人拐走了。

  芙蕖宮立宗八百年不曾進過男子,今日竟有不長眼的淫賊翻進來撒野——還偏偏摸進了她的院子,拐了她的人。泄玉一想到黛玉那副懵懵懂懂的模樣,落在一個不知哪來的男子手里,血便直往頭頂衝。

  她當即御劍出去,把桃花源翻了個遍,連後山那片桃林都搜了三遍,愣是連個影子都沒找到。那男子靈氣到了竹林深處便斷了,像是憑空蒸發了一般。

  泄玉站在自己院門口,攥著劍柄,臉上那三道傷被夜風吹得發緊。她心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自己才罵過瀟湘看不住黛玉,如今倒好,人從自己手里丟了。這是什麼?這便是現世報。

  ------------------------------瀟湘與稻荷已是尋了黛玉一天一夜。

  自那日在後山桃林發現黛玉的碎衣殘片,瀟湘便不吃不睡,整日里在後山一帶搜尋。稻荷陪著她,兩人將桃花源外圍翻了個底朝天,連那虎精的巢穴都闖進去看了——里頭空空蕩蕩,只有幾根白骨和一堆腐葉。

  “她一定還活著。”瀟湘說這話時,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是她。她沒有看稻荷,只是望著那片被雨打濕的桃林,眼底烏青,唇色發白。

  稻荷沒有接話。她只是站在瀟湘身旁,將手里的油紙傘往她那邊斜了一斜。兩人之間,這種沉默比什麼都重。

  到了第二日傍晚,瀟湘終於被稻荷勸回宮中歇息。她進了洞府,在榻上坐了片刻,又坐不住,起身便往外走。稻荷攔不住,只好由她去,自己則往另一個方向繼續尋。

  瀟湘沿著竹林小徑漫無目的地走。她不是尋,她只是在走——因為一停下,腦子里全是黛玉那天晚上跪在榻上、仰著臉說“抱抱”的模樣。那雙眼睛那麼干淨,那麼信她,她卻把人罵跑了。她罵她“孽障”。

  風過竹梢,沙沙地響。瀟湘站住了,閉了閉眼。

  便在此時,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不是稻荷。這步子比稻荷沉,是個男子。

  瀟湘轉過身。

  竹林小徑上站著一個人。身形修長,肩寬腰窄,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映出那副她再熟悉不過的眉眼。

  紀雲。

  瀟湘瞳孔微微一縮。她沒動,只是看著他,腦子里有一瞬間的空白——紀雲怎麼會在這里?芙蕖宮男子擅入便是死罪,他一個散修,如何翻得過桃花源的重重迷障?

  但比這更快涌上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種被她壓了太久、此刻忽然撞破封口的東西。

  “你怎麼進來的。”她開口,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那語氣叫紀雲心口一刺。他設想過無數種重逢——她會吃驚,會慌亂,會避開他的目光,或許還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歡喜。可她什麼也沒有,只是這樣平平地問了一句,像盤查一個擅闖山門的無名散修。

  “我翻牆進來的。”紀雲說,語氣也壓著,“為了找你。”瀟湘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知道。”“知道你還來。”“我不來,你便打算一輩子躲著我?”紀雲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下,他的神情是壓了又壓之後的那種緊繃,“自那日你與稻荷不告而別,我托人打聽,只知你們回了芙蕖宮。我在桃源邊等了又等,卻連句話都不曾傳出來過。”瀟湘薄唇微抿。她不想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跟任何人談這件事。她腦子里還懸著黛玉——那丫頭不知在哪里,是被虎精叼走了,還是跌進了哪條山澗,還是……

  她別開目光,往竹林中掃了一眼。

  “你先出去。”她說,“芙蕖宮的規矩你不是不知道。趁沒人發現,現在走,我不追究。”紀雲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她別開的目光,看著那張臉上分明寫著“別煩我”,心頭那股火便再也壓不住了。他千里迢迢翻進來,冒的是殺頭的險,她倒好,連正眼都不肯給一個,紀雲再好的脾氣也受不住這般冷眼!

  “瀟湘。”他壓低聲音,“你看著我。”瀟湘沒有看他。

  她在看竹林那邊——方才余光掃過時,似乎有一片白,極淡,一閃便沒了。是月光晃了眼,還是……

  “你聽見沒有。”紀雲的聲音又沉了一分。

  瀟湘收回目光,終於看向他。可她心里那根弦已經繃起來了——那片白,那高度,那若有若無的氣息……像極了黛玉。可再看時,又什麼都沒有了。是幻覺麼?還是她這些天尋人尋得失了魂?

  “瀟湘!”紀雲的聲音驟然拔高。

  瀟湘猛地回神,語氣也硬了起來:“你喊什麼。”“你方才在想什麼?”紀雲盯著她,眼底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我站在你面前,你卻在想別的。”瀟湘被他這一句戳中,耳根微熱,臉色卻更冷了幾分:“關你什麼事。”這四個字像一把刀子,干脆利落地捅了進去。

  紀雲倒退了一步。不是被氣勢逼退的,是被那四個字刺的。他望著瀟湘,望了良久,忽然垂頭笑了一聲——那種把人逼到牆角里、忽然什麼都想通了卻什麼都不想信的笑。

  “不關我的事。”他重復了一遍。

  便在此時,一陣極輕的窸窣聲從竹叢那邊傳來。

  瀟湘猛地轉頭。這回她看清了——那片白色不是什麼月光晃眼,是一只素白的袖子,正往一叢密竹後縮去。縮得極快,帶著一點慌張,像是怕被人看見。

  她太熟悉這個動作了。黛玉每次往她身後躲,都是這般模樣。

  瀟湘心頭猛地一跳,腳下已邁出去半步——“你站住。”紀雲橫身攔在她面前。他笑還在臉上掛著,卻比方才更難看了,“你方才說不關我的事,好。那我問你一件事,問完便走。”瀟湘心急如焚,只想趕緊繞開他:“改日再說,我現在——”“你女兒都這麼大了,還說沒有?”這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瀟湘的動作停住了。她轉過頭,看著紀雲。那雙杏眼里先是茫然——什麼女兒?緊接著,茫然後頭浮上來的是一種更難辨認的東西。荒謬,錯愕,氣到了極處反而不知從何說起。

  “什麼女兒?”她反問。

  紀雲見她這副神情,心里愈發篤定了自己的判斷。他轉過身,大步走到那叢密竹前,伸手一撥——竹葉簌簌而落。

  竹叢後面,黛玉蹲在地上,抱著那件碎花裙,仰起臉來。月光從竹葉縫隙間漏下,落在她面上,把那雙眼照得既清又怯。她看著紀雲,又越過紀雲去看瀟湘,嘴唇微微動了動,沒敢出聲。

  瀟湘看見她的那一刻,只覺得心口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

  還活著。沒有缺胳膊少腿,沒有蓬頭垢面,甚至那件素白衣衫都還干干淨淨。只是人瘦了些,下巴尖了些,那雙眼睛比從前更亮,不知哭了多少回。

  “黛玉——”瀟湘張了張嘴。

  紀雲把黛玉從竹叢後拉出來,拉到兩人之間。他指著黛玉,聲音已在發抖:“她喚你什麼,你自己問她。”瀟湘沒有看紀雲。她只看黛玉。

  黛玉被拉出來,先是縮了一下,才抬起頭,一雙眼怯生生地望著瀟湘。她怕死了——怕瀟湘還生她的氣,怕瀟湘又罵她孽障,怕瀟湘那日說的“你走”三個字至今還算數。可是她已好幾天沒有見過娘親了。

  那一股子委屈、想念、害怕,攪在一起,把她的眼眶攪得通紅。

  “娘親。”她輕輕地喚了一聲。

  竹林里忽然靜得可怕。

  紀雲聽見這兩個字從少女口中清清楚楚地吐出來,再看瀟湘那一臉的僵硬,心里最後的僥幸也碎了。他等了那麼久,念了那麼久,翻山越嶺,翻牆闖宮,豁出性命——等來的就是這個。

  “你聽清楚了?”紀雲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她叫你娘親。不止一遍。你女兒,你生的——”“她不是我生的!”瀟湘的聲音驟然炸開。

  這一聲幾乎是吼出來的。她極少這樣失控,可此刻她是真的被逼到了死角。黛玉蹲在那里,眼眶紅紅地看著她,隨時要哭出來的模樣;紀雲瞪著她,一副“你瞞了我多少年”的神情。兩重夾擊,把她那顆懸了幾天幾夜的心砸得稀爛。

  “不是你的?”紀雲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不是你的她喚你娘親?不是你的她抱著你的衣裳到處走?不是你的——你看看她的樣子,她跟了你才幾日,連眼神都像你!”黛玉聽不明白他們在吵什麼,只知道兩個人都很生氣。她看看紀雲,又看看瀟湘,最後將目光落在瀟湘身上,小聲又說了一遍:“娘親……玉兒錯了。”這一聲比方才更輕,更怯,卻更像刀子。

  瀟湘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說這丫頭是斷腸泉邊奇石所化,想說娘親是她強加給自己的稱呼,想說她們之間不是他想的那種關系——可這些話說出來,哪一句是能解釋清楚的?

  她忽然想起初見那日。紀雲將鐵劍插回劍鞘,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站在山道盡頭,拱手道別。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一步步走遠,直至消失在暮色里。那時她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沒有轉身先走。

  彼時他信她——不消半句解釋,只看一眼便懂了。

  如今他瞪著她,拿一個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當庭質問,像是在審一個欺瞞多年的騙子。

  一股氣忽地頂上喉嚨。

  不解釋了。你既然信不過我,那我說什麼都是白說。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決絕。

  “我沒什麼好解釋的。”這一句出口,紀雲臉上的表情終於徹底垮了。

  他倒退半步。方才那些憤怒、不甘、質問,全在這一刻被抽空了,剩下的只有一種無力的茫然。他望著瀟湘,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黛玉蹲在一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她聽不懂他們在吵什麼,只知道兩個人都很難受。紀雲的難受是往外炸的,炸完了就空了;娘親的難受是往心里收的,收得越緊越看不出。可她看得出來。

  她站起來,怯怯地往前挪了一步。

  “不要吵了。”她的聲音小小的,像一片竹葉落在水面上。

  沒有人應她。

  黛玉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牽瀟湘的袖子:“娘親——”“你別說話。”瀟湘的聲音啞得幾乎變了調。

  黛玉的手僵在半空。她望向紀雲,又輕聲道:“姐姐說了,娘親不開心,見了故人便會開心。你們不要吵了,好不好?”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出口,兩個大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紀雲聽見“故人”二字,臉上的茫然倏地碎成了更深的東西。瀟湘聽見“不開心”三個字從黛玉嘴里說出來——這丫頭竟是為了讓她開心,才被紀雲拐出來的,一時間三人竟相無言。

  便在此時,一道劍光從竹梢劈下。

目錄
設置
手機
書架
書頁
簡體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