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黃昏。
山谷深處的瘴氣比前幾日更重。
灰黑色的霧氣貼著地面緩緩流動,像是某種活物在草木之間游走。樹葉邊緣泛著枯黃,枝干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可那水珠並不清澈,而是帶著淡淡的黑色,落到地上便腐出一個小小的坑洞。
林淵走在隊伍最前方,手中長劍未曾歸鞘。
這幾日連續清剿妖巢,眾人雖然都有靈力護體,但疲憊已經不可避免地浮現在臉上。尤其是那些金丹弟子,動作明顯比第一日慢了許多。
蘇玲瓏則走在林淵身側,依舊是那副懶懶散散的模樣。
她一手提劍,一手拎著酒葫蘆,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仿佛不是來清剿妖物,而是來山中踏青。
“師叔。”林淵忽然開口。
“嗯?”蘇玲瓏偏頭看他。
林淵目光仍望著前方,聲音很低:“前面的氣息不對。”蘇玲瓏挑了挑眉,笑道:“怎麼不對?”“太安靜了。”林淵說完,腳步微微一頓。
蘇玲瓏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山林之中,確實安靜得過分。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甚至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四周只有眾人的腳步聲,以及毒霧在草木間流動時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下一瞬,林淵忽然抬手。
“退!”話音剛落,地面轟然裂開。
數十條黑色藤蔓從地下暴起,藤蔓表面生滿倒刺,倒刺上還掛著墨綠色的毒液。幾名弟子反應稍慢,眼看就要被藤蔓纏住。
林淵身形一閃,劍光橫掃而出。
赤金色劍氣如半月展開,瞬間斬斷最前方幾根藤蔓。
可斷裂的藤蔓沒有死去,反而在地上劇烈扭動,像蛇一樣繼續撲向眾人。
“是魔藤。”蘇玲瓏眯起眼,“看來這處妖巢比想象中麻煩。”她話音未落,人已踏雨而出。
不知何時,天空落下了細密小雨。
雨絲泛著淡藍色光芒,落在那些魔藤上,竟將其表面毒液一點點衝淡。蘇玲瓏劍尖輕點,雨水隨劍勢而動,化作一道道細長水线,將魔藤切得支離破碎。
她的動作很輕。
輕得像是在撥弄琴弦。
可每一劍落下,都恰好斬在魔藤靈力匯聚之處。
林淵看著她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驚嘆。
他早知這位師叔修為極高,卻直到這幾日真正並肩作戰,才發現蘇玲瓏的強大並不只是境界高。她對靈力、劍意和戰局的掌控,都精細到近乎可怕。
她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步都算得極准。
“看什麼呢?”蘇玲瓏忽然回頭,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
林淵收回目光,平靜道:“看師叔劍法。”“好看嗎?”林淵一怔。
蘇玲瓏笑意更深。
林淵沉默片刻,認真道:“好看。”這回答太過正經,反倒讓蘇玲瓏微微一怔。
她原本只是隨口調笑,可看著林淵那雙認真清澈的眼睛,心里竟莫名一動。
這小子……
真是半點玩笑都不會接。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本正經,反倒叫人覺得有趣。
蘇玲瓏輕哼一聲,轉過頭去:“小小年紀,倒是會哄人。”林淵沒有解釋,只是握緊了劍。
魔藤很快被清理干淨,可眾人還未來得及松口氣,遠處山壁忽然傳來一聲低沉嘶吼。
緊接著,一頭渾身覆滿骨甲的妖獸從山石後衝出。
它體型龐大,頭生雙角,四足踏地時,整片山林都隨之震顫。更麻煩的是,它背後還跟著數十只低階妖物,顯然是這處妖巢的守衛。
弟子們臉色微變。
蘇玲瓏剛要出手,林淵卻先一步擋在她身前。
“師叔,魔藤方才耗了你不少靈力,這頭交給我。”蘇玲瓏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青年,眼神微微一頓。
林淵身形並不算魁梧,可站在那里時,背脊挺直,劍意沉穩,竟真有幾分可以讓人依靠的意味。
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那時候師姐也常常這樣擋在她身前。
無論遇到什麼危險,師姐總是語氣平靜地說:“玲瓏,站我後面。”可如今,說出類似意思的人,竟變成了師姐的徒弟。
蘇玲瓏一時有些恍惚。
林淵沒有察覺她的異樣,已經提劍迎上那頭骨甲妖獸。
妖獸怒吼一聲,龐大的身軀如山石般撞來。林淵不退反進,腳下靈光一閃,身影貼著妖獸側方掠過,長劍順勢斬在它前足關節處。
鐺!
劍鋒與骨甲相撞,竟發出金鐵交擊之聲。
林淵虎口微麻,神色卻沒有變化。他反手祭出一張符籙,符光炸開,暫時封住妖獸行動。隨後劍勢一轉,赤金劍氣沿著骨甲縫隙刺入。
妖獸吃痛,瘋狂甩動身軀。
林淵被勁風掃中,肩頭頓時裂開一道血口。
蘇玲瓏眉頭一皺,下意識往前半步。
可她最終沒有立刻出手。
因為她看得出來,林淵還撐得住。
這個小師侄,比她想象中更穩,也更狠。
他沒有急著求勝,而是一點點消耗妖獸的力量。每一劍都不貪功,只取關節、眼側、腹下這些薄弱之處。哪怕受傷,也始終沒有亂。
蘇玲瓏握著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這孩子長大了。
不,不只是長大了。
他已經不再只是那個跟在師姐身後練劍的小少年。
如今的林淵,是能獨自迎戰妖獸、護住同門、也能在危急時擋在她面前的男人。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蘇玲瓏心中便輕輕一跳。
她很快移開視线,像是怕被誰看穿一般,低聲笑罵了一句:“胡思亂想什麼呢……”戰斗持續了半炷香。
最終,林淵一劍刺入妖獸左眼,劍氣直貫頭顱。妖獸轟然倒地,激起一地塵土。
林淵也單膝跪下,肩頭鮮血順著衣袖滴落。
蘇玲瓏幾乎立刻出現在他身邊。
“逞什麼強?”她語氣仍帶著笑,卻比平日急了幾分。
林淵抬頭看她,臉色略顯蒼白:“只是皮外傷。”“皮外傷?”蘇玲瓏蹲下身,伸手按住他的肩。
林淵悶哼一聲。
蘇玲瓏看著他滲血的傷口,眸光沉了沉:“再深半寸,你這條胳膊就別想要了。”林淵低聲道:“師叔方才已經耗力不少,我能處理。”蘇玲瓏動作一停。
她抬眼看他。
林淵的神情依舊平靜,像是說了一件很普通的事。可正因為太普通,才顯得格外認真。
他是真的在擔心她。
不是弟子對長輩的客氣,也不是小輩對師叔的敬畏,而是一種很自然的、近乎本能的保護。
蘇玲瓏心底那點被她強行壓下的異樣,又悄悄浮了上來。
她垂下眼,取出藥粉灑在他的傷口上,語氣故作輕松:“小師侄,你這樣可不行。”“哪里不行?”“太會讓人誤會。”林淵不解:“誤會什麼?”蘇玲瓏看著他,忽然笑了。
她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
“沒什麼。你還小,不懂。”林淵微微皺眉。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她這麼說了。
可不知為何,這一次聽見“你還小”三個字,他心里竟生出一絲說不出的別扭。
他看著蘇玲瓏,認真道:“師叔,我已經不是孩子了。”蘇玲瓏指尖一頓。
兩人之間忽然安靜下來。
雨聲落在樹葉上,細細碎碎。
林淵的目光很干淨,卻也很堅定。那不是少年人的賭氣,而是一種已經走過生死、見過風浪後的沉穩。
蘇玲瓏原本想笑他幾句,可話到嘴邊,卻忽然說不出來。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眼前這個人,真的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跟在師姐身後的小少年。
他有自己的劍,有自己的判斷,也有了能讓人安心的肩膀。
蘇玲瓏收回手,低頭繼續替他包扎。
“行,不小了。”她聲音輕了些。
“我們家小師侄,已經能保護人了。”林淵聽出她語氣中的幾分異樣,低頭看去,卻只看見蘇玲瓏垂著眼,長睫遮住了眸中情緒。
片刻後,妖巢被徹底清理干淨。
夜色漸沉,眾人在溪邊搭起臨時營地。弟子們忙著布置陣法、點燃靈燈、處理傷口。山林中的毒霧散去不少,溪水也恢復了幾分清澈。
蘇玲瓏獨自坐在一塊青石上,看著不遠處的林淵。
他正在檢查陣法。
肩上剛包好的傷口仍隱隱滲血,可他像是毫不在意,只是低聲叮囑弟子們夜里如何輪值,哪里需要補符,哪里不能靠近。
有弟子不小心弄錯了陣旗方位,他也沒有責備,只是耐心糾正。
蘇玲瓏撐著下巴,看著看著,忽然有些出神。
太像了。
他有些地方真的很像師姐。
一樣冷靜,一樣可靠,一樣在危險時永遠站在別人前面。
可又不完全像。
師姐的可靠更像高山,端正、清冷,讓人敬畏。
林淵卻像一盞溫著的燈。
不刺眼,卻會在不知不覺間讓人想靠近。
蘇玲瓏意識到這個念頭時,心口微微一亂。
她立刻移開視线,仰頭喝了一口酒。
酒入喉間,辛辣微熱,卻壓不下心底那點莫名的悸動。
“瘋了吧,蘇玲瓏。”她低聲自語。
“那可是師姐的徒弟。”可話雖如此,她的目光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又落回林淵身上。
恰好此時,林淵似有所感,抬頭朝她看來。
隔著跳動的篝火,兩人目光相撞。
林淵微微一怔,隨即向她點了點頭。
蘇玲瓏本能地想像往常一樣挑眉調笑,可不知為何,這一次她竟沒有立刻開口。
她只是看著他,唇邊慢慢浮起一點笑。
那笑意比平日少了幾分玩世不恭,多了幾分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溫軟。
林淵看著她,心中莫名一動。
片刻後,蘇玲瓏先移開視线,低頭撥了撥酒葫蘆上的紅繩。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安靜的夜色里輕輕快了一拍。
那一夜之後,蘇玲瓏便發現,自己看林淵的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她仍會叫他“小師侄”,仍會逗他,仍會裝作漫不經心。
可每當他受傷,她會比從前更快地皺眉。
每當他沉默地擋在眾人前方,她會忍不住多看一眼。
每當夜風吹過,他站在篝火旁低聲說話時,她竟會覺得那聲音格外讓人安心。
她不知道這種變化從何而起。
也不願深想。
只是第五日夜里,當眾人清理完一處小型妖巢,疲憊地在溪邊休整時,蘇玲瓏獨自坐在溪邊清洗傷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林淵提著酒壺走了過來。
“師叔,今日消耗不小,喝點靈酒暖身吧。”蘇玲瓏抬眸看他。
篝火映在他的眼底,清亮而溫和。
她接過酒壺,忽然覺得胸口那道壓了許久的陰火,似乎又開始隱隱發燙。
這一次,發燙的或許不只是陰火。
她低頭喝了一口酒,輕輕笑了起來。
“林淵,你知道嗎?”“你現在真的很像師姐年輕的時候……”她頓了頓,聲音比平日低了些。
“一樣沉穩,一樣讓人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