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修羅場的化解
午後陽光穿過窗櫺,在床沿投下一道斜長的金色光帶。空氣中彌漫著情欲退去後特有的慵懶氣息,混合著兩人肌膚相貼時殘留的溫度與淡淡的汗意。
柳二龍蜷縮在沈千羽懷中,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胸膛,一條腿還搭在他的腿上,整個人像一只饜足且帶點占有意味的小貓。她的長發凌亂地鋪散在枕畔和他的臂彎里,幾縷發絲黏在微微泛紅的臉頰邊,呼吸均勻而綿長。
她已經睡著了——在經歷了一場極致的高潮、耗盡所有體力之後,身體本能地進入了深層次的休息狀態。但即使在睡夢中,她的手指依然輕輕攥著他衣襟的一角,像是怕他會在自己睡著時悄悄離開一般。
沈千羽沒有動。
他靠在床頭,一手輕輕環著她的肩背,另一手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她的長發。窗外的光线緩緩移動,從正午偏向午後,又從午後轉向黃昏。他始終沒有抽身離開,只是安靜地陪在她身邊,等著她自然醒來。
因為他很清楚——對於第一次獻出身體的女人而言,高潮過後的那段時間,才是最需要陪伴的時刻。身體的酸痛、心理的落差、以及那一瞬間將自己徹底交出去後涌上來的不安與脆弱——都需要一個溫暖的懷抱來化解。
柳二龍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緩緩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和他那雙溫潤如玉的眼眸。她愣了愣神,然後迅速低下頭,將半張臉都埋進了被子里,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
“……你怎麼還沒走?”她的聲音悶在被子中,有些含糊,還帶著剛醒時特有的沙啞與慵懶。
“你攥著我的衣服,我怎麼走?”沈千羽低頭看了一眼她仍攥著他衣角的手指。
柳二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頰騰地紅了,飛快地松開手,將整張臉都縮進了被子里:“我那是睡著了無意識的!不算數!”沈千羽看著她縮成一團的模樣,沒有揭穿她。他只是輕輕將被角往下拉了拉,露出她那雙依然泛著水光的眼眸:“餓不餓?我去給你弄點吃的。”柳二龍在被子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悶悶地“嗯”了一聲。
沈千羽起身披上外衣,走出門去。大約半個時辰後,他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面、一碟醬牛肉和一壺溫好的黃酒回到房中。柳二龍已經洗漱完畢,換了一身干淨的白色內衫,正坐在床沿等他。
她看著那碗雞湯面,愣了愣神,然後低下頭,接過筷子,夾起一筷子面條送入口中。
“好吃。”她低著頭,聲音有些發悶。沈千羽注意到她夾面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眼眶似乎也有些泛紅。
——她知道,她不是他生命中第一個女人。但她感受到的待遇,卻像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唯一。
這種被珍視的感覺,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讓她感到踏實。
接下來的兩天,沈千羽幾乎沒有離開這座別院。
他陪她吃飯、陪她說話、陪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晚霞。柳二龍有時候會趴在他膝上,讓他給自己編辮子;有時候會纏著他講一些外面的見聞,聽到精彩處還會興致勃勃地追問細節;晚上兩人相擁而眠,雖然有時也會情動,但沈千羽顧及她初次承歡的身體尚未完全恢復,每次都只是點到為止地溫存一番便作罷。
第三天清晨,柳二龍坐在梳妝台前,對著銅鏡仔細梳理著自己的長發。她換上了一身新裁的水藍色長裙——那是沈千羽前日讓鎮上的裁縫鋪送來的,布料輕柔,顏色素雅,與她平日里那一身張揚的紅衣截然不同。
她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轉頭問他:“怎麼樣?好看嗎?”沈千羽靠在窗邊,認真地打量了她一番:“好看。素淨溫婉,別有一番韻味。”柳二龍的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嘴上卻道:“哼,算你識貨。”她在妝奩中翻了翻,取出一支素雅的銀簪別在發間,站起身來拍了拍裙擺:“走吧,陪我出去逛逛。來這邊好幾天了,還沒好好看過武魂城長什麼樣呢。”沈千羽點點頭,兩人並肩出了院門。
武魂城的主街寬闊平整,兩側店鋪林立。各種魂導器商鋪、藥材鋪、武器鋪和酒樓茶館鱗次櫛比,街道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柳二龍走在街上,目光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時不時拉住沈千羽的衣袖,指著某家店鋪里的新奇玩意兒讓他看。
“你看你看!那家鋪子里掛著一整排的暗器!那飛刀的刃口泛著藍光,應該淬過毒——做得好精致!”“那邊那個攤子上賣的是什麼東西?玉石做的?上面還刻著魂導紋路……好像挺貴的。”沈千羽被她拉著在各個攤位和店鋪之間穿梭,一邊走一邊耐心地給她講解那些物品的用途和來歷。柳二龍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提出一些刁鑽的問題,兩人一問一答之間,氣氛輕松而自然。
她走了一陣,無意中在一家玉石鋪子的窗口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一支雕工精細的白玉蘭花簪子上。那簪子通體瑩白,花瓣層層疊疊,雕工細膩得連花蕊的紋路都清晰可見,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卻沒有開口說想要,只是多看了幾眼便移開了目光。
沈千羽將這一幕不動聲色地收在眼底。
他拉著她的手走進了那家鋪子,不多時出來時,柳二龍發間已經多了一支白玉蘭花簪。她伸手摸了摸那微涼的簪首花瓣,低頭抿著嘴笑,耳根又微微泛紅了。
“走啦走啦,看也看夠了,去買點好吃的!”她拽著他的衣袖快步往前走,試圖用高聲催促來掩飾那份藏不住的心動。沈千羽任由她拉著自己,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側臉上,也不多言。
兩人沿著主街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光景,前方不遠處的人群中,出現了一道窈窕而熟悉的身影。
她身著一件淡紫色的修身長裙,腰束一條銀絲軟帶,勾勒出纖細而玲瓏的腰肢曲线。一頭青絲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露出修長白皙的後頸,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在微風之中輕輕晃動。她正站在一家古舊的書鋪門口,微微低頭翻閱著一本泛黃的古籍,側臉的线條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柔和而精致。
比比東。
她沒有注意到身後的來人,似乎完全沉浸在手中那本古籍的內容中。陪伴在她身後的兩名年輕侍女則安靜地侍立在一旁,不敢打擾自家小姐的雅興。
柳二龍的目光在落在比比東身上的第一時間就微微眯了起來。
她的腳步頓住,手臂下意識地挽緊了沈千羽的胳膊,整個人的姿態帶上一絲隱約的戒備與警覺。她不需要任何人介紹——在看到那道淡紫色身影的一瞬間,她就憑借著那份女人天生的直覺,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那一定就是沈千羽口中那個“十四歲、雙生武魂、天賦極好”、讓他願意親自去星斗大森林深處尋找地心火髓的姑娘。
比比東。
與此同時,比比東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微微抬起頭來,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不經意地掃過街道——然後定住了。
她看到了沈千羽。
也看到了他身邊那位一身水藍色長裙、容貌明媚而略帶攻擊性的陌生女子,以及她正親密地挽著他手臂的姿態。
比比東的目光在那條相交的手臂上停留了大約兩息時間,然後合上手中的古籍,將它放回書鋪的攤位上。她轉過身來,臉上沒有任何明顯的不悅或失態,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恰到好處的微笑,向兩人緩步走來。
她在沈千羽面前三步遠處停下腳步,目光先是落在他臉上,然後移向他身側的柳二龍,微微頷首,語氣平靜而禮貌:“千羽哥。這位是……?”她的聲音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得體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在詢問一位初次見面的朋友的身份。
但在場三個人——以及那兩名敏銳地察覺到氣氛微妙的侍女——都清楚地感受到,那片方圓三尺內的空氣,仿佛比方才沉凝了幾分。
柳二龍自然也感受到了。
她非但沒有退卻或局促,反而嘴角微微一勾,挑了挑眉。她同樣沒有松開挽著沈千羽胳膊的手,甚至微微向他的方向靠攏了半步,下巴微揚,目光坦然地對上比比東那雙沉靜的紫眸。
“我叫柳二龍。”她主動開口,聲音爽朗而不失分寸,“前幾日在星斗大森林獵魂時受了沈千羽的恩惠,他教我修煉之道,我便請他到我的別院小住了兩日,算是答謝。”她說得落落大方,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但那句“小住了兩日”和“答謝”,在她微微上揚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言自明的暗示。
比比東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她面上依然保持著溫和的微笑,但那雙紫眸的深處,已經掠過了幾重不同的光色,如同被攪動的深潭,表面波瀾不驚,水下卻暗流涌動。她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轉向沈千羽,語氣依然柔和:“原來如此。千羽哥果然總是這般古道熱腸,遇到落難之人便要伸手相助。”她將“落難之人”四個字咬得輕而清晰,目光若有若無地在柳二龍身上停頓了一瞬——帶著一種“我懂你是什麼人”的微妙意味。
柳二龍的眉頭輕輕一跳。
“落難?”她重復了一遍這個詞,隨即笑道,“確實落難。當時被一頭五千年人面魔蛛追著跑,狼狽得很。多虧了沈千羽出手相救,不然我怕是已經成了那畜生的盤中餐了。救命之恩,自然要好好相報——是吧,千羽?”她最後那句“千羽”,叫得比先前更加自然親昵,仿佛已經叫過千百遍一般。
比比東的嘴角依然維持著微笑的弧度,但她握著那卷古籍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一分。
“……柳小姐知恩圖報,倒是難得。”她緩緩開口,聲音依然溫和,卻多了一絲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涼意,“只是武魂城不比荒郊野外,柳小姐若是人生地不熟,不妨多住幾日,好生領略一番城中的風土人情。千羽哥事務繁忙,也不好總是叨擾。”她這話的潛台詞分明就是——人你也謝過了,差不多該走了。
柳二龍聞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眼睛亮了一瞬,仿佛終於遇到了一個讓她提起興致的對手。她笑了笑,語氣依然爽朗:“誒,巧了!我正打算在武魂城多住一陣子呢。這邊的風水養人,我打算長住了。正好和千羽離得近,走動也方便。”比比東的微笑,在那一刻終於有了大約零點幾息的僵硬。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重新調整好表情,正要開口——“好了。”沈千羽的聲音在這時恰到好處地插入,帶著一絲溫和的無奈,打斷了這場無聲的交鋒。
他先看了比比東一眼,目光平和,帶著安撫的意味;又側過頭看了看柳二龍,眼底有一絲哭笑不得的包容。他輕輕將被柳二龍挽住的手臂抽了出來,然後——分別握住了兩人的一只手。
比比東低頭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神情微微一頓,沒有掙扎。
柳二龍則挑了挑眉,雖然嘴上沒說,但那股微微豎起的戒備氣息,明顯緩和了幾分。
“你們倆,一個是我的東兒,一個是二龍。都不是外人,站在大街上互相試探來試探去,不嫌累嗎?”沈千羽的語氣平靜而自然,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坦然,“先一起找個地方坐下喝杯茶,有什麼話,慢慢說。”比比東沉默了片刻,抬起頭來,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放下了什麼。
“……也好。前面轉角處有一家茶館,環境清幽,二樓有雅座。”柳二龍也看了沈千羽一眼,撇了撇嘴,雖然沒有立刻接話,卻也沒有甩開他握著自己的手。
沈千羽便這麼一手牽一個,在街道兩側行人和那兩名侍女瞠目結舌的目光中,坦然地向那家茶館走去。
春日的陽光正好灑在三人的背影上,拉出三道長短不一、卻莫名和諧的影子。
一場意外的修羅場,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暫時歸於平靜——但茶還沒有喝,話也還沒有說完。真正的暴風雨,或許還在那杯茶歇之後。
[沈千羽]
茶館二樓的雅座臨窗而設,半卷的竹簾濾去午後過於明亮的陽光,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細碎斑駁的光影。一壺新沏的君山銀針在瓷白的茶盞中舒展開來,嫩綠的葉片在水中緩緩沉浮,散發出清幽淡雅的茶香。
三人圍坐在那張梨花木方桌旁,面前各放著一盞熱茶。室內的氣氛沉默而微妙,兩名侍女已經被比比東屏退到樓下等候。
比比東端坐著,雙手捧著茶盞,卻沒有喝,只是低頭看著水中浮沉的葉片。她的睫毛低垂,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緒。柳二龍則靠在椅背上,一手搭在桌沿,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時不時瞟向比比東,帶著一絲審視和打量,卻又不像方才街頭那般咄咄逼人。
沈千羽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嘆了口氣。他沒有說什麼大道理,也沒有急著解釋或勸和,只是提起茶壺,先為比比東添了七分滿的茶水,又為柳二龍續上,最後才給自己斟滿。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面的熱氣,然後開口,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東兒,我遇到二龍的時候,她正被一頭五千年人面魔蛛追殺。那畜生速度極快,毒性也猛。她當時已經受了傷,左肩被蛛矛貫穿,血流不止,如果再晚半刻鍾,恐怕就救不回來了。”
比比東捧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
“我出手殺了那魔蛛,替她處理了傷口,帶她回安全的地方休養。”沈千羽啜了一口茶,語氣不急不緩,“她傷好之後,主動提出要以身相許報答救命之恩。我拒絕了。”
他頓了頓。
“但是後來,我又回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碧綠的茶湯中,仿佛透過那片沉浮的茶葉看到前幾日夜幕下的對話:“因為我想明白了——我對她並非全無感覺。她的性子雖然火爆直率,但那份坦蕩和不藏著掖著的真性情,確實讓我動了心。所以我回頭去找她,告訴她我願意接受她。”
他抬起頭來,目光先落向比比東,然後又轉向柳二龍:“這件事,是我自己的選擇。東兒,我沒有事先告訴你,是我的不對。但我對你的心意,從來沒有因此減少半分。”
比比東沉默了很久。
她低著頭,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溫熱的杯壁。半晌,她開口了,聲音有些低啞,卻依然清晰:“千羽哥,你覺得我是因為多了一個人分走你的關注而生氣嗎?”
沈千羽微微一怔。
比比東抬起頭來,那雙紫眸中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卻依然明亮而堅定:“我不是那種心胸狹窄的女人。如果你只是多收了一個紅顏知己,我雖然心里會有些吃味,但只要你開心,我也不會真的阻攔你。”
她看了柳二龍一眼:“我真正在意的,是你為了她,連命都不要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連柳二龍敲擊桌面的指尖都停住了。
沈千羽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說出話來。比比東緩緩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澀意:“六萬年魂環意味著什麼,你比我清楚。你既然敢去獵殺六萬年魂獸為我獲取魂環,那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明白——面對遠超自身承受極限的對手,稍有不慎就是魂飛魄散的下場。”(比比東不知道主角是封號斗羅)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哭出來:“你要接受誰、喜歡誰,那是你的自由。但你為了救一個人,把自己置於那等險境之中——你有想過我是什麼感受嗎?我坐在武魂殿里,什麼都不知道,還在想著你今天會不會來看我,結果你正在荒郊野外和一頭六萬年魂獸以命相搏!”
她的聲音到最後帶上了一絲細微的顫抖,卻依然強撐著沒有讓它碎裂。
雅間內一時間安靜得只剩下窗外街市傳來的隱約喧囂。
然後柳二龍放下了手里的茶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我替你上過藥。”
比比東抬起眼看向她。
柳二龍的目光沒有閃避,聲音也沒有了方才街頭對峙時的銳利,反而多了一絲復雜的認真:“他把你托付給他的那只暗影靈貓背回來的時候,渾身是傷。胸口那道爪痕深可見骨,左肩的骨頭都露出來了,後背全是血,衣服黏在肉上,脫都脫不下來。我替他擦了三天的藥才把傷口清理干淨。”
她回憶著那幾日的場景,語氣平淡,卻帶著分量:“他昏迷了大半天才醒過來,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讓我去找個人給你報平安,說他可能要晚幾日才能回去找你。”
比比東的呼吸微微一滯。
柳二龍偏過頭看向窗外,聲音低了幾分:“那時候我就明白了——他心里最重要的人是誰。”
她回過頭來,目光重新落在比比東臉上,神情坦蕩而認真:“但我想了想,那又有什麼關系呢。他心里有你,我可以接受。我只要他心里也有一個我就夠了。——我又不缺那點自信。”
比比東望著她,目光中的復雜情緒緩緩流動,像是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個方才還讓她感到刺眼的女子。
兩人對視了片刻。
比比東低下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她沒有看柳二龍,卻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的釋然:“……他的眼光,倒也不算差。”
柳二龍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了一個弧度,帶著幾分得意,又有幾分真誠的松弛:“那是自然。能讓他回頭來找我的女人,能差到哪里去?”
沈千羽坐在中間,看著兩人從針鋒相對到互相認可,雖然只是邁出了小小的一步,但那股橫亘在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終究是松動了幾分。他放下茶盞,故作嚴肅地輕咳了一聲:“兩位,茶涼了,要不要續一壺?今天我請客。”
比比東瞥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不請客了?”
柳二龍接話:“你別替他省,他身上的錢可不少,前幾日還給我買了好些東西呢。”
比比東的目光頓時又帶著一絲微妙的意味瞟向沈千羽。
沈千羽:“……”
他忽然覺得,這茶樓里的空氣又有些不對勁了。
不過比比東也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追究,反而放下了茶盞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語氣恢復了平日里的從容淡雅:“既然要請客,那走吧。難得今日無事,正好我也想逛逛城中新開的那幾家鋪子。”
她說著,率先向樓梯口走去。
柳二龍愣了一下,隨即也站起身來,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梯,留下沈千羽坐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她們居然就這麼默契地結伴走了?
他趕緊起身跟了上去。
三人走出茶館,沿著主街並肩而行。比比東走在中間,柳二龍在她右側,沈千羽在左側。這陣型雖然對比比東而言略顯擁擠,但她沒有表現出不適,反而在穿過人群時自然地放緩了腳步,和右側的柳二龍保持著一致的步頻。
柳二龍察覺到這一點,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勾,沒有說話,卻也相應地調整了自己的步伐。
這種默契來得無聲無息,卻像是一條細細的絲线,在兩人之間悄然架起了一道微妙的橋梁。
“那邊有家賣胭脂水粉的鋪子,我前幾日路過時看到門口擺了一排新到的貨色,顏色很正。”比比東指了指前方不遠處一家布置雅致的脂粉鋪,“去看看?”
柳二龍眼睛一亮:“好啊!我正好缺一盒好腮紅,之前用的那盒顏色太淡了,抹了跟沒抹一樣。”
比比東微微側目:“淡有淡的溫雅,濃有濃的風情。要看膚色和妝容搭配。你膚色偏暖白,用暖調的珊瑚色或者杏色會比較襯。”
柳二龍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著她:“你懂這個?”
比比東淡淡道:“也不算懂。只是經常在宮中看那些貴女們打扮,多少知道一些。”
兩人說著話,已經一前一後走進了那家脂粉鋪。店內的櫃台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胭脂水粉和眉黛唇脂,各種香氣溫和地交織在一起,讓人一進門便覺神清氣爽。
比比東走到一處櫃台前,拿起一盒顏色偏粉的胭脂,打開蓋子看了看成色,又湊到鼻尖聞了聞,微微點頭,轉身遞給了柳二龍:“你試試這個。顏色偏暖粉,不會太艷,配你今天的藍裙子和白玉簪應該很搭。”
柳二龍接過那盒胭脂,看了看,又看了看比比東,神情有些微妙,卻還是接了過去,用小指輕輕蘸了一點在手背上試色。那抹暖粉色在雪白的肌膚上暈開,確實襯得膚色更加通透瑩潤,又不顯得過於張揚。她端詳了片刻,滿意地點了點頭:“嗯,確實不錯。”
比比東見她認可,也不多言,轉身去看另一側的唇脂。柳二龍隨後也跟了上去,站在她身邊一起挑選。兩人一邊看一邊低聲交流,比比東偶爾會給出一些建議,柳二龍也會熱情地推薦自己用過的好物。
沈千羽靠在門框邊,看著兩人並肩立在櫃台前,比比東拿起一支唇脂在手背上試色,柳二龍湊過去看了看,比比東便將手背伸到她面前讓她也看。那畫面說起來其實很日常,但放在這兩個時辰前還在街上暗中較勁的兩人身上,就顯得尤為難得。
比比東和柳二龍各自挑了幾樣合心意的東西,沈千羽剛要掏錢,比比東卻已經先一步將一袋魂幣放在了櫃台上:“今日我請。”
柳二龍眉頭一挑:“怎麼,你請客?那我可就不客氣了。老板,再加兩盒你們店里最好的口脂!”
比比東看了一眼又拿起一盒螺子黛的柳二龍,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卻也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沒有阻止。
從脂粉鋪出來時,柳二龍手里多了好幾個小布袋,臉上的笑意明顯比之前在茶館里時輕松了許多。她走在前頭,轉回身來倒退著走了兩步,目光在沈千羽和比比東之間來回一轉,語氣帶著幾分調侃:“說起來,你們倆是怎麼認識的?誰先追的誰?”
比比東腳步一頓,耳根微微泛紅,卻沒有回避,平靜地回答:“我在武魂城的街道上被他撿回來的。”
柳二龍挑了挑眉:“撿回來的?”
沈千羽有些無奈地接過話頭:“當時幫她解決了一下根基的問題,順手解決了騷擾她的“紈絝子弟”。”
柳二龍“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目光在比比東身上打量了一番,語氣帶著一絲促狹:“原來是被英雄救美俘獲的芳心啊。”
比比東臉頰微燙,卻不肯落入下風,不輕不重地回了一句:“你好像也是被他救回來的吧?被五千年人面魔蛛追殺的那位?”
柳二龍的笑聲頓時噎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地回過頭去:“那是意外!我本來自己能解決的!”
比比東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夕陽的余暉灑落在街道上,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柳二龍走在最前面,比比東和沈千羽並肩跟在後面,兩人的影子時而重疊,時而交錯。
柳二龍走到一家賣糖炒栗子的小攤前,回頭衝兩人招手:“快來來來!買一包嘗嘗!聞起來好香!”
比比東看著她眼睛發亮的樣子,嘴角再次微微揚起,那種笑意不似平日里的端方持重,反而帶著一絲被身邊人感染後自然流露的柔和。她走了過去,站在柳二龍身邊,看著攤主將熱騰騰的栗子裝進紙袋里。
柳二龍接過紙袋,先抓了一顆遞給比比東:“喏,給你。”
比比東看著那顆還冒著熱氣的栗子,接了過來,輕輕剝開殼,將金黃的果肉送入口中。柳二龍也剝了一顆塞進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問:“怎麼樣?好吃吧?”
比比東細細咀嚼,點了點頭:“嗯,很甜。”
柳二龍得意地一笑,轉身又抓了一顆遞給沈千羽,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挑了挑眉:“喏,你的。今天表現不錯,獎勵你的。”
沈千羽接過那顆還帶著余溫的栗子,看了看手中那顆飽滿的栗子,又看了看面前這兩位一個明艷張揚、一個溫婉端方卻都在這夕陽余暉中顯得格外鮮活的女子,心底忽然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溫熱。
——這一幕,就像是他從未敢奢望過、卻正在真實發生的風景。
他將栗子剝開,送入口中,嚼了嚼,點了點頭:“嗯,是挺甜的。”
比比東和柳二龍同時看向他。他迎著兩人的目光,坦然地笑了笑:“我是說栗子。你們看我做什麼?”
柳二龍啐了他一口,比比東則輕輕移開目光,嘴角那抹弧度卻愈發明顯。
三人繼續沿著暮色漸濃的街道向前走去,手中那袋糖炒栗子的熱氣在漸涼的晚風中裊裊升騰,像是一縷無形的线,將三個人的身影輕輕地系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