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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俠女悲塵 山幾 9605 2026-07-05 18:48

  第二天一早,王五扛著鋤頭出了門。隔壁村的吳老四托人捎了話,說有幾根舊房梁要出手,問他去不去看看。他走了不到半個時辰,翠兒起來了。院子里很靜,老槐樹的影子還斜斜地鋪在東廂房的牆上,幾只母雞在牆根下刨食。楚寒衣蹲在井邊洗菜,袖子卷到肘彎,手指在水盆里翻著菜葉子,晨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她背上印了幾塊光斑。

  翠兒站在堂屋門口看了她好一會兒。昨晚那一幕還在腦子里轉——這女人跪在地上,雙手撐著青磚,背上馱著王五,從東廂房門口爬到院門口,又從院門口爬到村道上。王五騎在她背上吆喝駕吁,她爬得穩穩當當,膝蓋蹭過青磚的聲音極細極輕。翠兒當時靠在灶房門口笑得直不起腰,可笑著笑著心里頭就癢了——王五騎得,她騎不得?

  “寒衣。”翠兒朝井邊喊了一聲。

  楚寒衣回過頭來,手上的水還沒擦干。

  “過來。”

  楚寒衣把菜擱在水盆里,拿圍裙蹭了蹭手,走到翠兒面前,微微屈膝道了聲“姐姐早”。翠兒沒應,圍著她轉了一圈,目光從她後背掃到她膝蓋——膝蓋上還殘留著昨晚在青磚上磨出來的紅印子,雖已經褪了大半,印子還在。

  “昨晚我看見了。”翠兒在她面前站定,歪著頭看她,“你馱著他在院子里爬,還爬到外頭去了。今早上李二牛他媳婦在井邊打水,說半夜聽見村口有人吆喝,跟騎馬似的——是不是你們倆。”

  “是。”楚寒衣微微低下頭,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老爺想騎大馬,妾身就馱他出去轉了一圈。”

  “你可真是——”翠兒搖了搖頭,往前邁了一步,湊近了些,“我也想騎。”

  楚寒衣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翠兒的表情不像開玩笑——眼睛亮亮的,嘴角壓著一個躍躍欲試的弧度,跟昨晚她靠在灶房門口笑完之後那個欲言又止的樣子一模一樣。楚寒衣沒有猶豫,把圍裙解下來擱在井沿上,走到院子中央,雙手撐地跪了下去。膝蓋落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她回過頭來看翠兒。

  “姐姐上來吧。”

  翠兒跨上她的背。她的背還是那樣穩,肩胛骨在翠兒腿側微微凸起,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底下的肌肉繃得緊緊的。翠兒扶住她的肩膀,雙腿夾著她的腰,喊了聲駕。楚寒衣朝前爬了幾步,膝蓋蹭過青磚,沙沙的響聲在安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楚。翠兒又喊吁,她停下來。翠兒放開了,雙腿一夾,喊了聲“駕——往左”。楚寒衣便往左轉,繞到老槐樹底下,樹影在她背上一晃一晃的。翠兒又喊“往右”,她又往右繞到井沿邊上,井沿上擱著的水盆里還泡著沒洗完的菜葉子。翠兒騎著她在院子里繞了好幾圈,越騎越上癮,嘴里駕駕個不停,連院門口什麼時候多了個人都沒察覺。

  王五扛著鋤頭站在院門口。他出門走了沒多遠就折回來了,本來是想回來喝口水再走,沒想到一推院門看見這一幕——翠兒騎在楚寒衣背上,正威風凜凜地從井沿邊往老槐樹那邊爬。王五把鋤頭往牆根下一擱,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翠兒騎得比他還起勁,腿夾得緊緊的,嘴里駕吁不斷,手還在楚寒衣後腰上左一拍右一拍地控制方向。楚寒衣馱著她一圈一圈地繞,跟昨晚上馱他一模一樣——脊背筆直,膝蓋穩當,嘴里還乖乖地應著翠兒的吆喝。

  王五看了一陣,心里頭忽然冒出個念頭。這女人確實像匹馬,骨架勻稱,肌肉流暢,肩胛骨撐起來的弧度恰到好處,膝蓋一遞一遞往前挪的節奏也穩得像訓練過的。好馬該配好鞍。他想起來老李頭家有幾副舊馬具,那匹騸馬老死了之後一直擱在柴房里落灰,上回他去老李頭家打牌看見的。

  王五從門框上直起身來,朝院子里喊了聲“我出去一趟”,也不等翠兒應聲,轉身大步流星地往鄰村方向走了。翠兒正在興頭上,頭也沒抬,駕了一聲繼續騎。

  王五從老李頭家回來的時候,肩上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院門敞著,翠兒還騎在楚寒衣背上,正繞到老槐樹底下。看見他進來,翠兒從楚寒衣背上滑下來,湊到井沿邊看那包袱。王五打開包袱皮,里頭的東西在日光下泛著舊皮革特有的暗光——一副馬鞍,棕色的牛皮面磨得發亮,邊角有幾道裂紋,鞍橋上的銅扣生了些綠鏽;兩條馬鐙,鐵打的鐙圈用粗麻繩系著,麻繩磨得起了毛;一根馬鞭,竹柄油亮,鞭梢是編了花的皮條,甩起來啪的一聲脆響,在院子里炸開。包袱最底下還有一副籠頭,皮面帶子交叉縫制,鼻夾上的銅環擦一擦還能反光。

  老李頭把這些東西從柴房里翻出來的時候還納悶,說你要這些干啥,你家又沒養馬。王五說你別管了,借我用幾天,回頭請你喝酒。老李頭說喝酒行,這東西借你,別給我弄壞了,這可是正經牛皮,比人皮都韌。王五把馬鞍翻過來看了看肚帶的長度,又拿起籠頭在手里掂了掂,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還跪在院子中央,雙手撐著青磚,目光落在那副籠頭上——那條皮面帶子在他手里翻來翻去,鼻夾上的銅環在日光下泛著暗光,她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腰背又挺直了幾分。

  王五和翠兒把馬鞍綁在她背上。肚帶繞過她的腰,在鞍橋兩側的銅扣上系緊,王五拽了拽確認松緊合適。翠兒在旁邊搭手,把馬鐙的麻繩在鞍側繞了兩圈系牢。鐵打的鐙圈垂在她腰際,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著。楚寒衣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這副齊全的行頭,輕輕嘆了口氣——上次騎馬還是二十年前在關外,那馬性子烈,被她一腳踹老實了,從那以後再也沒碰過馬鞍。二十年後,這副馬鞍披在了她自己背上。不過仔細一想,她自己不就是一匹被馴服的烈馬麼。當年被她踹老實的那匹馬,心里頭大概也跟她現在差不多——被人馴服了,死心塌地跟著,讓跑就跑,讓停就停。這麼一想,心里頭更踏實了,把腰又往下塌了幾分,讓鞍子更服帖地貼在後背上。

  翠兒拿起馬鞭,騎上去,雙腿夾緊她的腰,手在她後腰上輕輕拍了一下。楚寒衣朝前爬了幾步,翠兒不輕不重地又拍了一下,啪的一聲,竹柄隔著褲子落在皮肉上,楚寒衣渾身輕輕一顫。翠兒說駕,她又往前爬。翠兒左一拍右一拍控制方向,楚寒衣便乖乖地左轉右轉,繞著老槐樹一圈一圈地爬。翠兒在她背上顛了兩下,說這馬鞍還真挺舒服,回頭讓王五再給配個嚼頭。王五從井沿上拿起那副籠頭,走到楚寒衣面前蹲下來。她停住了,抬起頭看他。那籠頭在他手里,皮面帶子交叉縫制,鼻夾上的銅環在日光下泛著暗光。他掰開鼻夾,套在她頭上。皮面從她鼻梁上橫過去,勒進她臉頰兩側,在腦後扣緊。鼻夾上的銅環正卡在她鼻尖上方,冰涼的金屬貼著她的皮膚。他拽了拽皮面,確認扣緊了,又掰開銜鐵——那銜鐵是一根磨得發亮的鐵棒,兩端各有一個銅環,他把它塞進她嘴里。她的嘴唇被鐵棒撐開,舌頭底下壓著冰涼的生鐵,嘴角被迫向兩邊扯出一個弧度。那鐵棒上殘留著老李頭家那匹騸馬的口水味,混著鐵鏽的腥氣,她閉上眼含住了。

  王五把韁繩系在籠頭的銅環上,站起來低頭看著她。她跪在地上,頭上套著籠頭,嘴里含著銜鐵,背上披著馬鞍,腰側垂著馬鐙,整個人被這副齊全的皮革和鐵器捆得結結實實。她的頭發散在肩上,幾縷發絲被籠頭的皮面壓在臉頰上,嘴角溢出一絲亮晶晶的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她抬起頭看他,眼睛里的光跟昨晚一模一樣——縱容、交付、任他擺布,沒有半分不情願。

  翠兒從她背上下來,把馬鞭遞給王五,說輪到你了。王五接過馬鞭,沒有騎上去,而是把那根竹柄油亮的馬鞭在手里轉了兩圈,啪的一聲抽在她背上。力道挺重,聲音又脆又響,隔著薄薄的衣料在她皮膚上留下一道極細的紅痕。楚寒衣渾身一顫,喉嚨里漏出一聲含混的悶哼,被銜鐵堵住了大半,從嘴角溢出來只剩下嗚嗚咽咽的氣音。他又抽了一鞭,這一下比剛才重了些,落在她臀側,清脆的響聲在院子里回蕩,她整個人往前一聳,膝蓋在青磚上蹭了半寸。

  “昨晚騎你不過癮。今天好好騎。”王五騎上去,雙腿夾著她的腰,手在她臀側左一拍右一拍控制方向,馬鞭時不時抽下來,每一下都讓她渾身一顫。翠兒站在老槐樹下看著,手里還攥著剛才從她背上解下來的那個水囊忘了放。王五的巴掌和馬鞭交替落在楚寒衣背上、臀側,清脆的響聲一聲接一聲。楚寒衣悶哼著,挨一下顫一下,卻沒有躲,只是馱著他一圈一圈地繞。王五拽了拽韁繩,她朝前爬了幾步。他往左拽,她便往左轉;他往後一勒,她便停下來。

  王五騎了幾圈,翻身下馬,把馬鞭往腰帶里一別,拽了拽韁繩。楚寒衣跪在地上抬起頭看他,嘴里還含著銜鐵,呼吸撲在鐵棒上發出極細的噝噝聲。他把韁繩在手里繞了一圈,往前拽了拽,她便跟著往前爬了幾步。他往左拽,她便往左轉;他往後一勒,她便停下來。王五看她,嘴角浮起一點滿意的弧度——這套行頭還真管用,昨晚他得拿手拍她後腰控制方向,今兒個直接拽韁繩就行,省力多了。

  他在院子里牽著她繞了兩圈,心里頭像有什麼東西在撓。昨晚是夜里,村道上空無一人,只有一條野狗蹲在老槐樹下看了兩眼。此刻是白天,日頭明晃晃地掛在天上,院門外便是村道,再往外是井邊,是槐樹下,是村里人來人往的地方。他忽然站住了,回頭看了她一眼。她跪在地上,頭上套著籠頭,嘴里含著銜鐵,正仰著臉看他。那雙眼睛在籠頭的皮面底下亮亮的,安安靜靜的,沒有催促,也沒有躲閃。王五把韁繩在手里又繞了一圈,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蹲下來,伸手把她頭上的籠頭解了。皮面帶子從她臉上松開,鼻夾從她鼻尖上移開,銜鐵從她嘴里退出來,沾著亮晶晶的口水。他把籠頭擱在井沿上,又彎腰把她背上的馬鞍也卸了,肚帶松開,馬鐙的麻繩解了,馬鞍和馬鐙一並拎在手里。楚寒衣活動了一下被銜鐵撐得有些發酸的下巴,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抬頭看著他。王五手里還攥著那根韁繩,韁繩的另一頭系在她脖子上的銅環上,藏在衣領里頭,外頭誰也看不見。他拽了拽,她便站起來,跟在他身後。他往院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她正微微低著頭,姿態跟平時在村里走路一模一樣——落後他半步,不快不慢,不搶前不落後。王五又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平平靜靜的,沒有半分猶豫。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院門。

  晨光直直地落在兩個人身上。村道兩旁有幾戶人家的煙囪正冒著炊煙,井邊有人在打水,路邊的母雞帶著一窩小雞在刨食。王五走在前面,手里攥著韁繩,步子比平時慢了幾分。楚寒衣跟在後頭,落後半步,韁繩藏在衣領里頭,從脖子上的銅環一直連到他手里。外頭的人看不見那根繩子,只覺得這個女人走路的姿態有些奇怪——她腰背筆直,腳步沉穩,比尋常女子高挑了大半個頭,卻安安靜靜地跟在一個莊稼漢身後,一步不落,一步不搶。

  村道上的日頭已經升到半空了。幾個在路邊蹲著玩石子的孩子抬起頭來,看見王五和一個高個子女人一前一後地走過。那女人他們認識——楚女俠,去年土匪來的時候她一個人殺了幾十個。此刻她跟在王五身後,微微低著頭,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在村里走路沒什麼兩樣。幾個孩子看了兩眼便低下頭繼續玩石子,只有一個年紀最小的多看了幾眼,被他哥拽了一把,說“別看了,王五叔遛彎呢”。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時,迎面撞上劉嫂。劉嫂挎著個竹籃,里頭裝著剛從地里摘的豆角,正往家走。她遠遠看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來,腳步慢了一瞬——來人自然是王五跟楚寒衣。去年土匪來劫村的時候她躲在灶台後頭,隔著門板看見過楚寒衣在村道上殺人的樣子,那身影快得像一道黑電,土匪在她面前跟紙糊的似的,一腳一個,一劍一片。那麼厲害的人,此刻跟在王五身後,規規矩矩的。

  “喲,這不王五兄弟麼。”劉嫂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目光在王五手里的韁繩上停了一瞬。那韁繩的另一頭沒入楚寒衣的衣領。“這是——出來遛遛?”

  “嗯,遛遛。”王五把嘴里的草棍吐掉,咧嘴笑了笑,語氣跟平常在村口碰見鄰居嘮嗑差不多,“今兒個日頭好,出來逛逛。”

  劉嫂又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招呼,姿態禮貌而安靜。劉嫂把目光收回來,看著王五,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她把竹籃往胳膊上提了提,干咳了一聲:“那你們逛著。”

  “好嘞。”王五朝她點了點頭,又拽了拽韁繩,繼續往前走。楚寒衣亦步亦趨地跟著,路過劉嫂身旁時微微屈膝行了一禮。劉嫂站在原地看著兩個背影走遠,搖了搖頭,低聲說了句:“真是糟蹋人。”她把竹籃往胳膊上又提了半寸,轉身往自家走了。

  王五牽著楚寒衣繼續往前走,拐過村口的老槐樹,到了村中心那口水井邊上。井邊聚著不少人——挑水的,洗菜的,蹲在井沿上嘮嗑的。吳大郎正把水桶從井里搖上來,聽見旁邊的李二牛說了句“你們看那邊”,他順著眾人的目光往村道上瞄了一眼,手里的轆轤把停住了。王五走在前頭,手里攥著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沒入他身後那個女人的衣領里。那女人跟在他身後,微微低著頭,步子不快不慢。是楚女俠。是那個一個人殺了三四十個土匪、一腳能踹飛馬老三的楚女俠。此刻她被一根繩子牽著,安安靜靜地跟在王五身後,姿態跟平時在村里走路沒什麼兩樣。可正是這種“沒什麼兩樣”讓井邊的人心里頭更不是滋味——她不是被強迫的,她是自願的。她微微低著頭跟在他身後的樣子,跟在自家院子里走路一樣自然。

  轆轤把從吳大郎手里滑脫,水桶咚的一聲砸進井里,濺起一片水花。旁邊一個挑水的年輕後生呆呆地看著這一幕,褲腿被濺出來的水潑到了也顧不上擦。角落里有個婦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趕緊拿袖子捂住嘴,眼睛卻怎麼也挪不開。

  “你小子是不是瘋了!”吳大郎從井沿上跳下來,幾步衝到王五面前,臉紅脖子粗,唾沫星子噴了王五一臉,“你拿繩子牽著她——她是你媳婦兒,你王五算個什麼東西!”

  李二牛也回過神來,從地上撿起旱煙鍋,指著王五罵:“你他娘的窩囊廢,在外頭誰都打不過,回家倒威風了!楚女俠是什麼人——她救過咱們全村!你拿繩子牽著她,你還有沒有良心!”

  王五被罵得縮了一下脖子,但他沒有松開韁繩。他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正要說什麼,人群中忽然一陣騷動,一個魁梧的身影擠開眾人走了出來。

  楚寒衣正微微低著頭,看見那人——四十出頭,膀大腰圓,袖子卷到肩膀,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粗胳膊。這人在村里教幾個半大小子扎馬步,王五說過小時候最怕他,三天兩頭被他揍,被拎著耳朵在村道上走,全村人都看著。此刻劉鐵柱幾步走到王五面前,低頭看著他。王五的個子只到他胸口,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手里的韁繩攥得指節發白。

  “王五。”劉鐵柱的聲音不高,但沉得很,每個字都像從胸腔里悶出來的,“你小子從小不成器,我也懶得管你。可今天這事,你得給我說清楚。”他指了指站在王五身後的楚寒衣,“這是誰?這是楚女俠!土匪來的時候你在哪兒?你蹲在牆根底下發抖!是她一個人殺了幾十個土匪,救了咱們全村!你現在拿根繩子牽著她——你這是做什麼!”

  他說著說著火氣就上來了,抬起手一把揪住王五的衣領,王五被他揪著衣領提起來,腳尖點著地,臉漲得通紅。他丹田里那股內力還在,長春功練了小半年,歸元功的盈余內力也渡了大半給他,此刻只要一提氣,震開劉鐵柱這只手綽綽有余。可他從五歲起就被這人拎著耳朵在村道上走,那蒲扇大的巴掌從小挨到大,這份怕早就刻進了骨頭縫里。此刻被揪著領子提起來,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別說運功,連自己會武功這件事都忘得一干二淨,只本能地縮著脖子。

  楚寒衣動了。

  她一步跨到劉鐵柱面前,右手一翻,五指扣住劉鐵柱揚起的手腕。那一扣力道不大,卻精准得可怕——拇指壓在他腕脈上,四指扣住尺骨,劉鐵柱只覺得整條右臂從手腕麻到肩膀,巴掌懸在半空中落不下去,揪著王五衣領的左手也不由自主地松開了。王五落地,踉蹌了一下站穩了。

  劉鐵柱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剛剛從馬具里解脫出來,頭發上還殘留著被籠頭皮面壓過的痕跡,馬鞍卸了,可腰間那道被肚帶勒出的褶子還沒消。她的眼睛亮得嚇人,沒有怒,沒有凶,就是平平淡淡地看著他。他練了三十年拳,在鎮上武館里也算能打,可此刻他的手腕被這女人扣在掌心里,連一絲反抗的余地都沒有。他只覺得自己像被一把鐵鉗夾住了,連掙扎的角度都找不到。

  楚寒衣輕輕一送,松開手。劉鐵柱往後踉蹌了兩步,撞在井沿上才穩住身子。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腕上連一個紅印都沒有留下,可那股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麻木還殘留在整條胳膊上,手指不自覺地抖了兩下。

  楚寒衣先看了王五一眼——他站在那兒,衣領皺巴巴的,臉還紅著,但人沒事。她收回目光,轉向劉鐵柱,微微低頭。

  “劉師傅,”她的聲音不高,但穩穩當當的,“您是長輩,妾身不該跟您動手。可您要打我家老爺,妾身不能不管。”

  劉鐵柱揉著手腕,看著眼前這個微微低著頭的女人,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井邊的人群也是一片死寂。吳大郎瞪大了眼睛,李二牛的旱煙鍋從嘴里掉下來都沒察覺——剛才那一下太快了,快到他們只看見楚寒衣動了一下,劉鐵柱就踉蹌著撞到了井沿上。楚寒衣轉向吳大郎和李二牛,繼續開口。

  “吳大哥,李二哥,諸位鄉親——都別罵我家老爺。”她的聲音不高,但穩穩當當的,“妾身跟老爺出來走走,自願的。老爺沒有欺負妾身,諸位不必見怪。”

  劉鐵柱從井沿上站起來,低頭看著自己那只還在發抖的手,又看了看楚寒衣,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這女人要是真動起手來,別說他一個劉鐵柱,就是鎮上武館所有人加起來也不夠她一只手打。劉鐵柱把手放下來,搖了搖頭,轉身擠出人群走了。

  人群中一個老農搖著頭嘟囔了句“這都什麼事啊”,旁邊有人應和,說楚女俠都這麼說了咱們還能說什麼。虎子站在他爹身後,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想喊什麼,被他爹一把拽走了。井邊的人漸漸散了,剩下幾個還站在原地的,看了兩眼也轉身走了。

  王五拽了拽韁繩,繼續往前走。方才在井邊被劉鐵柱揪著衣領的驚惶還沒散干淨,他走了一陣才緩過來。離村子越來越遠,四周的田埂上沒了熟人,只有幾個鄰村的孩子在遠處追著跑。他的膽子又慢慢漲回來了,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正跟在他身後,姿態從容。王五摸了摸腰間別著的馬鞭,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又走遠了些,幾個孩子從巷子里鑽了出來——都是鄰村的,七八歲,有男有女,光著腳丫子,臉上還掛著鼻涕。他們本來在田埂上追著跑,看見王五牽著楚寒衣走過來,好奇得不得了,遠遠地跟在屁股後頭,嘰嘰喳喳地咬耳朵。有個膽子大的男孩跑近了幾步,歪著頭盯著楚寒衣看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王五手里的韁繩,忽然大聲問:“她在做啥?”

  王五回頭看了那孩子一眼,咧嘴笑了笑。又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她的眼睛在晨光下亮亮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表情里滿是笑意。王五膽子又大了幾分,從腰間抽出那根竹柄油亮的馬鞭,在手里轉了兩圈。咧嘴笑了笑。“她在當馬。”

  “當馬?”另一個孩子也跑上來了,是個扎著衝天辮的小丫頭,眼睛瞪得溜圓,“人怎麼能當馬?馬有四條腿,她只有兩條腿和兩只手呀。

  “手當腿不就有了麼。”王五彎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楚寒衣輕輕嘆了口氣,彎下腰,雙手撐住了地面,膝蓋落在土路上。”

  接著他四處張望了一圈——田埂上空蕩蕩的,遠處有幾個大人扛著鋤頭往地里走,但隔得太遠認不出是誰。眼前只有這群半大孩子,正仰著臉巴巴地望著他。他蹲下來,湊到楚寒衣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這就一群小孩兒,把馬鞍再戴上吧——就一會兒。”

  楚寒衣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那眼神里帶著幾分請求,幾分賴皮,跟他在客棧里問能不能摸靴子時一模一樣。她輕輕嘆了口氣,把身子往下屈了屈。王五咧嘴笑了,馬鞍和馬鐙一直拎在他手里的,七手八腳地替她重新套上。肚帶在她腰間束緊,馬鐙的麻繩在鞍側繞了兩圈系牢,鐵打的鐙圈垂在她腰際,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著。

  幾個孩子看得眼睛都直了,那扎著衝天辮的小丫頭尖叫了一聲“真的跟馬一樣”,另一個男孩拍著手跳起來喊“跑起來跑起來”。一個年紀小些的扯著他哥的袖子問“她是不是妖怪變的”,他哥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一個胖乎乎的男孩已經喊出來了:“不是妖怪!妖怪才不會套這些呢!我家驢也套這個!”

  王五跨上她的背,雙腿夾緊她的腰,喊了聲“駕——”。楚寒衣馱著他往前爬了幾步,馬鞍在她背上輕輕晃著,馬鐙叮叮當當響。孩子們跟著她轉的方向蹦蹦跳跳地跑,嘴里駕駕駕地吆喝著,比騎在背上的人還起勁。那衝天辮的小丫頭站得最近,眼睛亮晶晶的,想伸手摸楚寒衣背上那副馬鞍,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回頭看了看王五,王五衝她點了點頭,她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鞍橋上的銅扣,摸完了又尖叫一聲跑回人群里,把臉埋在她哥後背上,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看。

  “這算什麼。”王五把馬鞭在手里掂了掂,抬頭看了看路邊那棵歪脖子槐樹的枝杈。那根枝杈橫斜著伸出來,離地有兩丈多高。他低頭看了楚寒衣一眼,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往上彎了一下。他揚起馬鞭,重重一鞭抽在她臀側,啪的一聲又脆又響,楚寒衣應聲騰空而起。她足尖在土路上輕輕一碾,那雙藏在靴中的小腳爆發出驚人的力道,整個人便拔地而起,背上的馬鞍穩穩當當,馱著王五直直掠向那棵歪脖子槐樹的枝杈。她的靴底在粗糙的樹皮上輕輕一點,膝蓋微曲,卸掉了落地的衝力,橫斜的樹干連晃都沒晃一下。

  幾個孩子全愣在當場,仰著脖子張著嘴,看著樹上那一人一馬。王五騎在楚寒衣背上,樹枝在兩個人身下輕輕晃著,日光從樹葉間漏下來,照在他咧到耳朵根的嘴上。楚寒衣跪在樹干上,四肢穩穩地撐著,周身氣機渾厚綿長,連一根樹枝都沒有驚動。那衝天辮的小丫頭第一個反應過來,拍著巴掌跳了起來:“飛了!真的飛了!”幾個男孩子跟著又蹦又跳,嘴里喊著“再飛一個再飛一個”。

  王五從樹上下來之後,孩子們更瘋了,圍著他問東問西。那個想摸馬鞍的小丫頭又問了一句“她是你媳婦兒麼”,王五撓了撓頭說對。她又問“那你為啥把她當馬騎”,王五還沒答,楚寒衣便抬頭看了那孩子一眼,那雙眼睛輕輕眯了一下,像是在笑。

  正鬧著,又有幾個半大孩子從村口那邊跑了過來——都是被這邊的喧嘩聲引來的,最大的不過十一二歲,最小的還光著屁股。他們擠進人堆里,踮著腳尖往里頭看,有的拽著前頭孩子的衣領問“咋了咋了”,有的已經看見跪在地上的楚寒衣,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涼氣。

  人一多,王五便有些拘謹了。這幾個大孩子雖說是鄰村的,他叫不上名字,可里頭有兩張臉他隱約覺得眼熟,興許在集市上打過照面,興許他們爹娘跟翠兒娘家那邊沾著點遠親。他下意識把馬鞭往腰帶里掖了掖,左右掃了一圈田埂上有沒有大人往這邊來。還好,除了這群孩子,四周空蕩蕩的。

  就在這時,人堆後頭忽然飛來一顆石子,正砸在楚寒衣臀上。她身子輕輕一顫,沒有生氣,也沒有去看是誰扔的。只是腰往下塌了半寸,臀峰微微聳起,皮肉在鞍具下輕輕抖了抖——那是馬挨了鞭子之後那種本能反應,皮肉自己跳了一下。幾個剛擠進來的半大孩子先是一愣,隨即哄地笑了起來,有人吹起了口哨。人堆里有人喊了聲“嘿”,另一人接了句“這扭得”。起哄聲混著口哨聲在土路上此起彼伏。

  王五見她這般主動,稍稍一愣。他本以為她多少會有些放不開——沒想到她真的像一匹被石子驚了皮肉的母馬,抖兩下便了事。他心頭微微一蕩,旋即放松下來,方才那股怕撞見熟人的拘謹散了大半,把馬鞭從腰帶里重新抽出來,在手里轉了兩圈,嘴角浮起一絲壓不住的笑,她都不怕丟人,他還怕什麼。

  其實楚寒衣自己也說不清方才那一下是怎麼了。石子砸在臀上,不疼,她本可以不理。可方才剛被王五套上馬鞍,又在一群陌生孩童面前被他騎著轉了好幾圈,她心底里像是某根弦被撥了一下,反正這些孩子她不認識,反正他們不知道她是誰。她干脆放肆一回,試試當一匹真正的母馬是什麼滋味。臀肉便在鞍具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來——那反應太快,快得她自己都沒來得及攔。

  暮色從四面合攏過來,村口那棵老槐樹的輪廓已經隱隱約約能看見了。王五牽著楚寒衣從鄰村的方向拐回來,馬鞭已經別回腰間,馬具也卸了,只有韁繩還攥在手里。

  井邊還有幾個沒散的人——他們看見王五牽著楚寒衣遠遠地走過來,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王五走在前頭,步子晃晃悠悠的,嘴里叼著根草棍。楚寒衣跟在後頭,落後半步,韁繩藏在衣領里頭,姿態跟出門時一模一樣。井邊有人低聲說了句“又牽回來了”,旁邊的人接了一句“出去了一整天”。

  王五走到井邊時停了下來,拿袖子蹭了蹭額上的汗,跟蹲在井沿上的吳大郎打了個招呼。吳大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楚寒衣,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

  王五拽了拽韁繩,楚寒衣便乖乖地跟著他往家的方向走去。井邊的人漸漸散了,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兩道影子拉得老長——王五在前,楚寒衣在後,中間那根韁繩在暮色里泛著微微的暗光。遠處有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上升起來,一縷一縷的,在晚風里輕輕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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