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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夜話

俠女悲塵 山幾 4680 2026-05-13 20:19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楚寒衣躺在床上,閉著眼,沒睡著。她睡覺輕,這麼多年習慣了,一點動靜就能醒。正屋那邊有說話聲,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怕人聽見。但他們大概以為隔著一間屋子,又隔著牆,她聽不見。

  她聽得見。

  四十年的功夫,耳朵比普通人靈得多。風從哪個方向來,樹葉落了第幾片,蟲子在哪個牆角叫,她閉著眼都能分清。別說隔著一間屋子,就是隔著一進院子,該聽的也跑不了。她本不想聽,但那聲音自己往耳朵里鑽。

  翠兒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嫌棄的味兒。

  “你說你是不是窩囊廢?”

  王五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翠兒又說:“這麼多天了,你連她屋門都不敢進。你那點膽子,也就配種地。”

  王五的聲音大了點,帶著急:“我怎麼不敢了?我就是……我這不是怕她不樂意麼。”

  “她不樂意?她是妾,你是老爺,她不樂意也得樂意。”

  “你可拉倒吧。”王五的聲音悶悶的,“她做小是怎麼回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給你面子,你還真當自己是大房了?你敢使喚她麼?你見了她不也跟老鼠見了貓似的,說話都不敢大聲。”

  翠兒不吭聲了。

  過了一會兒,王五又說:“我就是覺得……人家是什麼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俠,殺人不眨眼的主兒。我是什麼人?一個種地的。她能留下來,我就燒高香了。我還敢想別的?”

  翠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說:“你是嫌她老?”

  王五愣了一下:“啥?”

  “她練武練的,身體精壯,看著不算太老,但她都四十三了,”翠兒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比你大二十歲。你才二十三,她都能當你媽了。”

  楚寒衣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緊了。

  她知道自己四十三了。她每天都照鏡子,看見眼角的皺紋,看見鬢邊的白發。她從來沒瞞過誰,也沒人問過她。她以為沒人提,就是不在乎。可原來翠兒在乎。王五呢?他在乎嗎?

  她想起那天在衙門里,師爺問她年歲,她說“四十有三”。王五站在旁邊,什麼也沒說。她以為他不說就是不在意。可現在翠兒提起來了,她才想起來,他從來沒說過不在乎她的年紀。他只是沒提。不提,是不在乎,還是不好意思提?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月光從窗縫里漏進來,照在牆上,照在那道被她踢散架的凳子留下的印子上。牆是土牆,不平整,月光照上去,坑坑窪窪的,像她那張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眼角那道皺紋,用手指能摸出來,一道一道的,不深,但有。她又摸了摸鬢角,頭發還是黑的,但鬢邊那幾根,白得發亮。

  她把手縮回被子里。

  那邊又說話了。翠兒的聲音,帶著點笑意:“在她眼里,你跟三歲小孩也差不多。她走江湖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

  王五不說話了。

  楚寒衣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上有股干草的味道,是她在山上割的,曬了好幾天,鋪在褥子底下,軟和,也香。她把臉埋在里面,聞著那味道,心里頭亂糟糟的。翠兒說得對,她走江湖的時候,王五確實還在穿開襠褲。她十五歲滅門,在山上跟風老頭學藝的時候,王五還沒出生。她一個人殺人的時候,王五還在村里玩泥巴。她走過多少路,殺過多少人,經過多少事,他什麼都不知道。

  這樣的人,能跟她過到一塊兒去嗎?

  她想起白天王五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頭一斧頭,劈得很慢。她看他劈得費勁,過去拿過斧頭,幾下就劈完了。王五站在旁邊,嘴張著,眼睛瞪得老大。她那時候覺得好笑,現在想起來,他也許不是覺得她厲害,是覺得她不像個女人。一個女人,劈柴比男人還利索,走路比男人還穩當,殺人比男人還干脆——這算什麼女人?

  她又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屋頂的破洞里漏進來一束月光,照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她看著那束光,光里有灰塵在飄,一小粒一小粒的,轉著轉著就飄上去了。

  翠兒還在說:“你真不嫌她老?”

  王五說:“不嫌。你別老提這個。”

  翠兒說:“我就是好奇,你不上她床,是圖她什麼?她有錢?有本事?還是……”

  “你別瞎說。”王五打斷她,“我就是……我就是覺得她好。”

  “好什麼?”

  王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她走路好看。”

  翠兒噗嗤笑了:“走路好看?你這是什麼毛病?”

  王五不說話了。翠兒笑了一會兒,忽然收住笑,聲音又低下來,帶著點陰陽怪氣的味兒:“說來說去,你就是不敢碰她。你算個什麼男人?”

  王五的聲音變了,帶著點惱:“你說什麼?”

  “我說你不是男人。”翠兒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想想,你跟她成親這麼多天了,你連她屋門都不敢進。你算個什麼男人?說出去都丟人。”

  王五不吭聲了。

  楚寒衣躺在床上,聽著這些話,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緊了。翠兒說得對,他確實沒進過她屋門。可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進來,還是不希望。她只知道,聽見翠兒說“你不是男人”的時候,她心里頭忽然有點不舒服。不是生氣,是別的什麼。她說不上來。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王五開口了,聲音低低的,像是咬著牙說的:“你是不是想試試?”

  翠兒“哎呀”了一聲,聲音里帶著笑,又帶著點別的什麼:“試試就試試,誰怕誰?”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想把耳朵捂住,可她的手不聽使喚。

  床板吱呀一聲,在夜里聽得格外清楚。

  然後是喘氣聲,王五的,粗粗的,悶悶的,像是憋著勁兒。然後是一聲脆響,啪的一聲,像是手掌打在肉上。楚寒衣渾身一僵。

  然後是翠兒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你輕點!”

  王五沒說話,又是啪的一聲。這一聲比剛才還響,楚寒衣能想象出他的手打在翠兒身上,打在某個地方,聲音脆生生的。

  翠兒“啊”了一聲,聲音變了調,不是疼,是別的什麼。楚寒衣聽不出來,她從來沒聽過這種聲音。

  床板吱呀吱呀地響著,越來越快。王五的喘氣聲越來越粗,翠兒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涌上來。

  “你……你今天怎麼這麼有勁兒……”翠兒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喘不上氣。

  王五沒說話。床板響得更快了,吱呀吱呀的,像要散架似的。

  “我的冤家啊,”翠兒的聲音又尖又細,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你那東西怎麼跟生鐵一樣,我的老天……”

  楚寒衣躺在床上,聽著這些話,渾身像著了火。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渾身發燙,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得很快,呼吸很急。她不是完全沒經歷過——四十多歲的女人,獨自過了這麼多年,偶爾的夜里她觸碰過自己,可那都是匆匆了事,像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差事,完了就翻個身睡過去。她從來不去想那些時刻,覺得那是身體不聽話,跟她這個人無關。可此刻那些聲音就在隔壁,不是她一個人的黑暗中悶著的喘息,是實實在在的,有皮肉相碰的脆響,有床板不堪重負的呻吟。她以為那些偶爾的需求不過如此,可現在她知道了,不一樣的。聽見別人做,跟自己做,完全不一樣。

  那邊又傳來一聲脆響,比剛才還響。然後是翠兒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是在求饒:“你……你輕點……我受不了了……”

  王五終於開口了,聲音低低的,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我是不是男人?”

  翠兒喘著氣,聲音又軟又糯:“是……你是……你是老爺,你是我男人……”

  又是一聲脆響。

  翠兒“啊”了一聲,聲音變了調,像是哭,又像是笑:“啊……你是我男人……你是我男人……”

  床板響得更快了,吱呀吱呀的,像暴雨打在屋頂上。翠兒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密,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涌到最高處,停了一瞬,然後猛地落下來,落得她整個人都空了。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喘氣聲,粗粗的,細細的,交織在一起。

  楚寒衣躺在床上,渾身發燙。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了胸口上,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翠兒剛才那一聲聲的叫喚,還有王五那句壓低了嗓子的“我是不是男人”,像一根羽毛在耳朵眼里撓,撓得她身上一陣陣發緊。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動。可手不聽話,自己往下滑了。她跟自己說只是這一次,只是今晚,可手指碰到那里的時候她就知道,這不是以前那種打發身體的需求。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月光從窗縫里漏進來,照在牆上,照在那道被她踢散架的凳子留下的印子上。牆是土牆,不平整,月光照上去,坑坑窪窪的,像她這個人。她看著那些坑坑窪窪,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她只知道,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放在那個濕滑的地方,一下一下的。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她不能出聲,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在做什麼。

  可她停不下來。

  那邊正屋里安靜了。只有均勻的呼吸聲,一個粗一點,一個細一點,都睡著了。楚寒衣躺了很久,等心跳慢慢平了,等臉上的燙慢慢退了。她把手從被子里伸出來,借著月光看了看。手指濕的,亮晶晶的。她把手縮回去,在床單上擦了擦,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上有股干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他的味道。她聞著那味道,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雞叫吵醒的。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縫里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躺了一會兒,沒動,腦子里還殘留著昨晚那些聲音。她的臉忽然又燙起來,把臉埋進枕頭里。

  她坐起來,把被子疊好,穿上靴子,推開門。

  王五已經在院子里了。他蹲在那兒,手里拿著把鐮刀,正在磨。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她,咧嘴笑了笑。

  “早。”他說。

  楚寒衣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他蹲在那兒,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那張傻乎乎的臉上。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些聲音,“我是不是男人”“那東西當真受用”。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朵根。

  她趕緊低下頭,從他身邊走過去,往灶房走。

  王五蹲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愣了一下。他撓撓頭,不知道自己哪兒又惹她生氣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鐮刀,又看了看她,想喊她,沒敢喊。

  楚寒衣走進灶房,翠兒正在燒火。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楚寒衣,愣了一下。楚寒衣的臉紅得厲害,從臉頰紅到耳朵根,從耳朵根紅到脖子。翠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低下頭,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她臉上,一明一暗的。

  楚寒衣在灶台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等著粥好。她坐在那兒,低著頭,不看翠兒。翠兒也不看她。灶房里很靜,只有火燒的聲音,和鍋里水咕嘟咕嘟的聲音。

  粥好了,翠兒盛了一碗,遞給她。楚寒衣接過來,喝了一口。粥有點燙,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翠兒站在旁邊,不走,也不說話。楚寒衣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翠兒的臉上也有點紅,從臉頰紅到耳朵根。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同時移開了。

  楚寒衣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來,出了灶房。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回頭。

  “今天菜地里該澆水了。”她說,然後走了。

  翠兒站在灶房里,看著那扇門,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趕緊拿了桶,往菜地那邊跑。

  跑到菜地的時候,楚寒衣已經在那兒了。她蹲在菜地邊上,看著那些新冒出來的菜苗。露水還沒干,亮晶晶的,掛在嫩葉上,一顆一顆的,像誰撒了一把碎珠子。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露水沾在她指尖上,涼涼的。

  翠兒站在她身後,不敢過去。

  楚寒衣沒回頭,聲音很平:“澆吧。”

  翠兒“哎”了一聲,趕緊去提水。她提了一桶水過來,一瓢一瓢地澆。楚寒衣蹲在那兒,看著水澆在土里,滲下去,把干土打濕。她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院子走。

  翠兒澆完菜,回到灶房,繼續收拾。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她臉上,一明一暗的。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臉又紅了。

  昨晚王五那東西硬得像鐵,捅得她渾身發軟。她叫得那麼大聲,不知道楚寒衣聽見沒有。

  她蹲在那兒,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臉上。她不知道楚寒衣聽見沒有。她只知道,今天早上楚寒衣看她的眼神,跟平時不一樣。像是知道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低下頭,不敢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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