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玄幻 南雲錄

第五十二章 香灰

南雲錄 上官虹 2854 2026-05-27 09:33

  青州城南郊十里外,有一座荒廢了不知多少個年頭的土地廟。廟頂的青瓦早就掉得七七八八。院子里的枯草長得齊腰深,秋風一刮,掀起沙沙聲。

  南雲站在那尊掉了一半腦袋的土地公像前,腳下是厚厚的一層土香灰。

  距離昨晚在老宅偏院和南素微查對賬目,已經過去了大半天。今天一早,南雲便去了約定好了和虎釗的第二次見面。

  他沒有帶南素微,也沒有叫上梅月和裴一。有些事,人多了反而問不出真話。

  申時三刻,破廟外傳來粗重腳步聲。枯草被粗暴地踩斷,發出清脆的斷裂音。

  虎釗魁梧的身軀擠進了本就低矮的廟門。他今天穿了一件半舊的褐色皮甲,腰間掛著厚背大砍刀,皮靴上沾滿了城西貧民窟特有的黑泥。

  看到站在香案前的南雲,虎釗的表情很平靜。他大喇喇地走進來,扯過一張斷了半條腿的長條凳,用腳尖挑正,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這麼急著找我,怎麼,城主府那邊有新動靜了?”虎釗從懷里摸出一個水囊,咬開塞子灌了一大口,隨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胡茬。他的語氣帶著幾分熟稔,顯然還以為南雲是來找他交換情報的。

  南雲沒有接話。

  他轉過身,背對著土地像,看著坐在長凳上的妖族統領。破廟屋頂漏下的斜陽打在虎釗臉上,照亮那道猙獰傷疤。

  南雲伸手入懷,摸出那個疊得方正的紙包。他走到破香案前,單手一抖,粗紙散開,露出里面那幾張雪浪紙殘頁。

  “啪!”

  南雲將殘頁拍在香案上。動作干脆利落,震起一圈細小的灰塵。單手指向桌上的東西。

  “看看這個。”南雲的聲音在空曠的破廟里顯得格外冷硬。

  虎釗挑了挑眉毛,對南雲的語氣略顯不悅。站起身走到香案前,他低下頭,目光落在那半個朱紅色的“薛”字印章上。

  只一眼,虎釗眼睛睜大,雙手攥著紙的手愈發用力。

  “貨棧、城郊廢宅、夜香車、城主府私衛。”南雲看著虎釗的眼睛,語速不快,但字字有力,“线我已經摸到了。城主府底下的商行,正在成規模地處理妖族屍骸。這半個印章,就是鐵證。”

  虎釗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死死盯著那幾行記錄著“下等料”、“中等料”的蠅頭小楷,呼吸逐漸變得粗重。

  南雲沒有給虎釗消化這個消息的時間。他向前逼近了半步,盯著虎釗那張粗獷的臉龐,拋出了那個他在心里盤算了整整一天的問題。

  “現在,回答我一個問題。”南雲的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看透的冰冷,“你在議事廳上,當著薛城主和各大世家的面,扔出來的那幾具屍體。那些屍體的死亡時間,和你自己在聚居地內部調查到的失蹤記錄……能不能對得上?”

  破廟里的空氣,一時停止了流動。

  一陣妖風吹進,刮起地上土香灰彌漫在空氣中。

  虎釗沒有立刻回答。他一掌按在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目光從殘頁上移開,直直地迎上南雲的視线。兩人就這麼隔著一張破敗的香案對視著。

  半晌,虎釗松開了刀柄。他後退了一步,重新坐回那張斷腿的長條凳上,從懷里摸出個煙袋鍋子,用火折子點燃,深吸了一口。

  濃烈的旱煙味在破廟里彌漫開來。

  “你查到什麼地步了?”虎釗吐出一口青煙,聲音比以前小了許多。

  南雲沒有正面回答。

  只是伸出食指,將香案上的殘頁往前推了一寸,推到斜陽的光暈里,讓虎釗能更清楚地看到上面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

  虎釗看著那幾頁紙,吧嗒吧嗒地抽著悶煙。足足抽了半鍋煙絲,他才將煙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磕掉里面的煙灰。

  “對不上。”

  虎釗開口了。這三個字說得很輕,承認了事實。

  他抬起頭,看著南雲,那雙虎目中沒有被拆穿的慌亂,反而透出一種殘酷的坦然。

  “議事廳里那七具屍體,只有三具是真的被人暗殺、抽干了血肉的。”虎釗的聲音在破廟里回蕩,破罐子破摔的決絕,“剩下的四具……有兩具是患了肺癆病死的,一具是壽終正寢的老妖,還有一具,是在礦場做工時被塌方的石頭砸死的。”

  南雲站在原地,聽著這個妖族統領親口承認自己的陰謀。

  “我讓人在他們死後,在屍體上補了刀。”虎釗咧開嘴,露出一個難看的苦笑,“傷口做得很像。我把他們混在那三具真正的受害者里,趁著夜色,扔在了世家們的後院,扔在了城主府的後街,然後……在議事廳上把事情鬧大。”

  他策劃了這一切。

  為了給妖族爭取生存空間,為了逼迫薛城主收斂,虎釗利用了自己同族的屍體。他把病死的老幼偽裝成被謀殺的慘狀,把一灘渾水攪得更渾,甚至不惜把青州城第一的南家都拖下水。

  他放出了一個半真半假的餌,指望著能從城主府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我本想借題發揮,逼薛城主吐點好處出來,或者至少讓城衛軍別再那麼肆無忌憚地盤剝我們。”虎釗看著香案上的殘頁,眼神變得異常復雜,可再多的情緒都揉成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但我真他娘的沒想到……我的族人還是會不停的死亡。”

  他放出的假餌,被南雲咬住後,反而被南雲揪出了這個大秘密。

  虎釗停了下來。他沒有再多解釋什麼,也沒有為自己利用同族屍體、利用南雲的行為辯解。

  在這吃人的修仙界底層,道德是最不值錢的東西。為了讓活著的族人少受點欺壓,他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更何況是幾具死屍。

  他在等。

  等南雲的反應。等這個名門正派的真傳弟子拔劍,或者等來一頓大義道德訓斥。畢竟,南雲被他當成了對付城主府的槍,去替自己收集信息。

  破廟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屋檐上的一只烏鴉發出一聲難聽的嘶鳴。

  南雲看著坐在長凳上的虎釗。他看到了這個中年漢子眼底的疲憊,看到了那身舊皮甲上洗不掉的血汙。

  南雲想起了荒獸山脈里那些為了幾塊靈石互相設陷的外門弟子,想起了斷魂崖上毫不留情射出毒箭的暗衛。

  這世道,哪有那麼多非黑即白。

  南雲沒有發火。他的手一直垂在身側,也沒有去拔腰間的青影劍。

  他走上前,伸出手,將香案上的那幾頁雪浪紙撫平,仔細地疊好,重新包進粗紙里,然後塞回自己的懷中。

  動作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知道了。”

  南雲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塵,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他沒法質問虎釗的做法是卑劣還是無奈,也沒有承諾接下來,自己會拿著這份證據去干什麼。他只是接受了這個事實。

  這種平靜,反而讓虎釗感到一陣莫名的壓抑。他寧願有人大吼著罵他一頓,以平心中之悲愴。

  看著南雲將殘頁收好,轉身准備離開的背影,虎釗忍不住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你還要繼續查?”虎釗的聲音沒了力氣。

  南雲停下腳步。他側過頭,看了虎釗一眼。

  那一眼里沒有任何起伏,只有深不見底的幽暗。他沒有回答虎釗的問題,重新邁開步子,跨出了那道破敗的廟門。

  虎釗站在原地,看著南雲的背影消失在齊腰深的枯草叢中。他用力捏緊了手里的煙袋鍋子,指關節發出“咯咔”的脆響。

  沉重的腳步聲在破廟外響起,虎釗也離開了。他還要回城西去壓制那些快要暴走的族人。

  荒廢的土地廟里,只剩下南雲一個人。

  不對,南雲並沒有走遠。

  等虎釗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後,南雲從廟外的一棵枯樹後轉了出來,重新走進了破廟。

  余暉從屋頂的破洞里漏下來,化作幾道橘紅色的光柱,斜斜地打在滿是灰塵的香案上。

  南雲獨自站在香案前。土香灰被風攜著亂舞,像極了這青州城里無數看不清面目的蠅營狗苟。

  虎釗的謊言被戳穿了,但揭露最後的陰謀還差最後一步。城主府的黑手,人和妖的衝突,兩族底層的苟延殘喘。

  南雲看著那尊斷頭的泥塑神像。神像殘存的半張臉上,似乎帶著一絲悲憫的嘲笑。

目錄
設置
手機
書架
書頁
簡體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