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國慶,好多司機就是盼著今天拉單,所以林周的車子並不難叫,直接一下就叫到了。
林周極其小心的拉開車門,幫媽媽護著頭頂,防止她撞到,然後扶著媽媽坐進了車里後排,等將她安排在後座上坐穩後,他才坐進車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林周小心翼翼的扶著李玲玉,讓她倚靠在自己身上。
坐在前排的司機師傅看了一眼後視鏡里這個臉色慘白、仿佛被抽干了血氣的女人,驚訝的問道:“小伙子,怎麼了,這是……女朋友生病了?”
林周的眼皮微微一挑,平復內心情緒後對著司機露出一個牽強的微笑,應付著說道:“是啊,身體不好,只能提早回家了。”
林周隨便答話以後也沒再去看司機,司機也看出了林周臉色的不對勁,便也不再搭話,於是在兩人坐穩以後輕輕帶起一腳油門,車輛直接往前走。
在車廂里,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以後,整個車廂里能聽到的,除了導航偶爾發出的機械女聲外就只有李玲玉那粗重的呼吸聲。
李玲玉像一只受驚的小鹿,整個人蜷縮在後座上,身體依然難以控制的發著抖,無力的靠在林周的懷里,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一般。
那是這麼多年來,那個畜生給面前這個女人帶來的最為深刻的痛苦記憶。
林周沒有猶豫,雙臂張開,堅定的將她顫抖的身體攬入自己懷里,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寬大的手掌隔著連衣裙極為有節奏的拍打著她的後背,就像是在很小很小的時候,李玲玉在雷雨夜也是這樣抱著他,輕輕拍打著他的背說:“周周不怕,有媽媽在。”
“媽媽,沒事了,別怕,已經沒事了。”
林周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試圖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將自己的溫度和內心的力量傳達給她。
林周非常清楚那個人渣給她帶來的痛苦,那是他們母子永遠也揮之不去的噩夢,驟然再次見到那個人渣,肯定給她的精神帶來了很大的衝擊。
他一點都不在乎那個男人過得怎麼樣,他不允許那個人渣再出現在她面前,再去觸碰他視若珍寶的母親一根頭發。
李玲玉緊緊閉著眼睛,濃密的睫毛劇烈的顫抖著,腦海中,那些不堪的回憶像走馬燈一樣一一閃過,腦海中不斷傳來疼痛感和暈眩感。曾經拳腳相加的痛苦和男人那張虛偽的嘴臉交織在一起,讓她內心的恐懼無以復加。
她像是一個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緊緊靠在林周的懷里,她修長的手指死死的拽住林周的衣角,手指因為用力過猛而扭曲變形。
“媽媽,別怕,有我在,我會保護你的,那個人一輩子也別想碰你。”林周感受著母親在懷里的顫抖,眼眸里閃過一絲心疼,心里憐惜,拍打後背的手更加輕柔。
李玲玉開口了,聲音里充滿了脆弱和不安:“周周,我們……要到家了嗎?”
她現在不想去想那些惡心的事情,她現在只想回家,回到那個只有她和林周兩個人的屋子。
林周抬起頭,借機看了眼前面司機的導航,把她抱的更緊了,像是哄著小孩子那樣哄著她:“媽媽,很快的,別擔心,我們馬上就到家了。”
接下來的路程里,李玲玉靠在林周懷里,貼在他的胸膛上,一言不發。仿佛只有聽著兒子那平穩有力的心跳聲,她才能確定此刻的自己是安全的。
司機師父開的很快也很穩,很久就開到了樓下小區。
此刻華燈初上,夜幕漸漸被黑暗籠罩,群星點點閃爍著光輝,
林周小心翼翼的扶著母親下了車,慢慢走進小區,隨後進入電梯,按動相應樓層,到達家門口,開門,一氣呵成。
期間,不知道李玲玉是不是真的被林衛國嚇到的緣故,她整個人就像一個精致的木偶,任由林周扶著她的肩膀往前走,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兩人來到家里後,林周把李玲玉安置在那張柔軟的沙發上,蹲下身,想要去觸碰母親那有些冰涼的手,想要輕聲安慰她。
“周周,我想去洗澡,我想睡覺。”
還沒等林周開口,李玲玉就率先出聲,她推開了林周想要觸碰她的手。
李玲玉現在感覺自己頭昏腦脹,記憶如同幻燈片一般,瘋狂閃動,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腦海里破殼而出。
林周看著媽媽從沙發上顫顫巍巍的起身,立刻起身,伸出胳膊想要扶著她,但是手卻被李玲玉再次推開了:“我去洗澡了……”
現在的李玲玉只想把身上的那種一天帶來的黏膩感洗掉,她的頭很昏,想睡覺。
“媽媽……”林周出聲。
但是這回的李玲玉沒有理會林周,而是腳步踉蹌的走向自己臥室,強忍著腦子里的陣陣暈眩。
慢慢的卻又異常堅定的走進自己的臥室,拿出自己的貼身衣物和睡裙。
林周一直跟在母親身後,就怕她突然摔倒。
但是直到李玲玉走進了衛生間,都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林周陰晴不定的看著浴室里亮起的燈光,他就這麼看著,沒有走開。他怕她在里面摔倒,怕她會做什麼傻事,只要等會兒門那邊有一點不對勁的聲響,他就會第一時間衝進去。
漫長的十幾分鍾很快過完了,李玲玉洗完了澡,穿著一身淡藍色的睡裙,浴室門被拉開,蒸騰的熱氣涌了出來。
李玲玉腳步虛浮的走出來,林周趕忙上前攙扶住。她穿著那件淡藍色的睡裙,長發濕漉漉的披在肩頭,水珠順著發梢滴落在睡裙上,出現點點水漬。
“媽媽。”林周立刻迎了上去,看著媽媽的臉色,他的心髒瞬間一疼。
這回李玲玉的臉色更白了,嘴唇、臉頰沒有一絲血色,身形顫抖著,她看著林周:“周周,我想去睡覺了。”
“嗯。”林周沒有去追問剛剛有沒有在浴室里哭泣,也沒有再提那個畜生的名字,而是扶著媽媽的手,把她帶到了臥室,他知道,媽媽需要休息。他讓媽媽坐在床沿,從旁邊隨意的拿過吹風機,插上插頭。
李玲玉就這樣安靜的坐著,在兒子大手的觸摸和微微的暖風中,她緊繃著的神經漸漸放松。
替她吹好頭發以後,林周掀開被子,扶著李玲玉躺了進去,將她的被角掖好,只露出那張略顯蒼白的臉。
李玲玉就那麼躺在那里,呼吸變得平穩而綿長,在沾上枕頭的那一刻,就徹底進入了睡眠。林周在旁邊坐了一會兒,確認媽媽是真的睡熟沒有因為噩夢而顫抖後,林周起身,關上燈,輕手輕腳的退出臥室,他也前往浴室,進行洗浴。
等到洗完,他帶著一身沐浴露的香氣回來了,他掀開被子的另一側,躺在她身邊。
接著照射進來的月光,看著媽媽那美麗的側顏,無論如何,他都要陪在她身邊。
……
在那個還有些老舊的房子里,爭吵聲幾乎快把房頂掀翻了。
她站在父母身前,聲音里帶著沒有被社會毒打過的倔強,脊背挺得筆直:“媽媽,他很好,他說過他會給我幸福的,我也相信過她是個有責任心的人。”
母親的滿面愁容的坐在沙發上,眼底滿是擔憂,父親則是一臉怒意,胸膛劇烈的起伏著。
母親的聲音里帶著近乎哀求的語氣:“玲玉,我們希望你再考慮一下!結婚不是兒戲,不是過家家!你們年紀都還小,你和他都還沒有穩定的正式工作,日子可怎麼過啊?你們再緩幾年好不好。等你們相處久了,你們都能熟悉彼此的為人了,你們再……”
她毫不猶豫的打斷了母親苦口婆心的勸說,那時候的她滿眼都是對愛情的盲目憧憬:“媽媽,他說過他會照顧好我的,他發過誓的,我相信我不會看錯的。衛國現在對我很好,以後也一定會一直對我好。”
父親怒喝出聲,他將手里的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你才和他在一起幾天,你就敢這麼信誓旦旦?你了解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嗎?萬一他以後拋棄你怎麼辦?你們根本不熟悉彼此,萬一……萬一他以後對你動手怎麼辦?”
“不會的,他絕對不會的。”她的眼睛紅了,她梗著脖子信誓旦旦的說著,“她不是那種人!”
那一天,她和把自己含辛茹苦養大的父母大吵了一架,她被愛情衝昏了頭腦,拼死也要嫁給他,就為了那一句所謂的愛情。
這就是以前的自己啊!
她的胸口涌起一股無限的、令人窒息的悲哀,事實證明,那個瞎了眼的她,那個被愛情衝昏了頭腦的她真的看錯了人。她的一意孤行,不僅是把自己推進了火坑,更是把自己的孩子也陷入了那無盡的深淵。
婚後的生活確實如父母所說的那般,露出了猙獰可怖的一面,原先掩蓋在那帥氣外表下的專一和深情被暴力和酒精取代。
動輒的拳打腳踢像家常便飯一般落在她身上,曾經的海誓山盟被一次次毫不留情的耳光扇的粉碎。他的暴力消磨掉了她對他所有的愛情與耐心。
但這些她都能忍受,她都咬著牙撐了下來。因為她有了孩子,有了周周,她現在是一個媽媽了。
為了那個在襁褓中對著她笑的嬰兒,為了給她身上掉下來的這塊肉一個完整的家,她什麼都能忍受,哪怕這個家充斥著暴力和酒精。
為了孩子,她可以無底线的妥協和退讓。
直到那天……
“我沒有,爸爸,我沒有拿!”男孩蜷縮在牆角,背後就是冰冷的牆壁,他絕望的哭泣和祈求著,衣架一下又一下抽打在身上。
每一次抽打都會在男孩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滲血的血痕,鮮血染紅衣服。
之所以沒用皮帶,不是因為男人良心發現想打的輕一點,純粹是因為家里那點買米買菜的錢都被這個男人拿去賭或者買酒了,根本沒有閒錢去買皮帶,只能用衣架發泄心中的怒火。
“還敢說謊!”男人的怒吼聲震的玻璃都在嗡嗡作響,他鞭打的更加用力了,絲毫不顧及孩子的哭喊聲。
這一刻,他仿佛把在牌桌上輸錢的怨氣全部發泄在了不到他腿高的孩子身上。
“爸爸,不要打了,我真的沒有拿!我也不知道錢去哪里了!”在男孩孱弱的身體上,一條條觸目驚心的紅痕交錯浮現。那是皮肉綻開的痕跡,鮮血滲出,一道又一道,已經將男孩身上那件白衣服染成了一片刺眼的紅。
“住手!”
她看不下去了,她猛的衝上去,像一頭護崽的母獸一般,把孩子緊緊抱在懷里,用顫抖的嘴唇不斷親吻著他滿是淚水的臉。
“你也要包庇這個小兔崽子是不是?!”
男人的雙眼借著酒精而爆發出鮮紅的血絲,宛如一只失去理智的野獸。
“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把那五塊錢拿去花了!”她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這個曾經說要給她幸福的男人,她此刻的聲音是如此的冰冷,以至於她都不敢相信這是自己能發出的聲音。
“爸爸,我……咳……真的……咳……沒有拿……我一直在外面玩,我真的沒有拿!”兒子瑟縮在她的話里,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咳嗽、顫抖。
“敢狡辯了是不是!”他一把把手里已經打彎的衣架丟掉,順手抄起旁邊夾煤球的火鉗,指著孩子的鼻子咬牙切齒的問道,“我再說最後一遍,那五塊錢去哪里了?”
“爸爸……我……真的沒有拿!”
男孩剛一說完,男人手臂揮下,那把沉重火鉗帶著風聲當頭砸落,但是在火鉗卻並沒有落在男孩的頭上。
在火鉗落下的瞬間,男孩被她抱在懷里,她猛地側過身,身體壓下,將男孩死死的壓在身下。
“砰!”
一聲悶響。
那把鐵制足足有十幾斤重的鐵火鉗結結實實的打在了她頭上,一股劇烈的眩暈感襲來,頓時鮮血如注。
溫熱的液體模糊了視线,順著她的額頭眉毛緩緩流下,染紅了她的大半邊臉。
世界在這一刻仿佛安靜了。
男人看著自己手里的火鉗,還有她臉上觸目驚心的血,似乎也被這血腥的一幕震懾住了,短暫地愣在了原地。
“這日子我不過了!”她沒有去捂自己流血的額頭,任由血水流進眼睛里,刺痛無比。
“你說什麼?”
“我說,這日子我不過了,我要離婚!我受夠了這樣的日子。”
原先因為孩子而苦苦壓抑的憤怒、委屈和絕望瞬間爆發了出來。她的聲音沒有歇斯底里,只是如死灰般的冰冷。
她不能再留在這里了,再這樣下去,她的周周會被這個男人打死的!
她不想再待在這個地獄里了,去哪里都好,只要能和她的孩子在一起,只要能帶著她的孩子離開,只要她的孩子能好好的活著……
她和兒子一起逃離了那個充滿暴力和酒精的家庭,母子兩個相依為命,在父母的幫助下,她咬著牙,漸漸在城市里站住了腳跟。
孩子在一天天長大,漸漸從一個幼童,長成了翩翩少年,越來越俊俏。雖然缺少了父親的關愛,但是孩子很懂事,從來沒有吵著鬧著。
期間,雖然也有不少親戚向她提議,勸她再找個男的,但是,每次當她一下班回家看到那張小臉時,她就打消了那些念頭,她舍不得自己的兒子受委屈,她會好好愛他。
兒子很愛她,她也很愛兒子。每天下班回家,兒子都會端來熱水給她泡腳、會用攢下來的零花錢買個小蛋糕給她過生日、唱生日歌、會給她畫畫,會給她講每天在學校遇到的各種各樣的趣事。
在這只有兩個人的小小世界里,母子兩個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她本來以為,他們兩個相依為命的母子會一直這般平平淡淡、安安穩穩的生活下去,她甚至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幻想過,她會在未來高高興興的看著俊俏的兒子娶妻生子。她發過誓,將來她一定會是個很好很好的婆婆,絕不挑剔兒媳婦,甚至,說不定還能是個很好的奶奶,如果他們願意的話,還能幫他們帶帶孩子。
直到有一天。那是個悶熱的夏天,家里停電了,她剛加完班,回來的晚,兒子似乎已經睡了。她就自己一個人摸黑進衛生間衝了冷水澡,洗去身上的汗。
那天,天黑,她注意到門外好像有兩個閃閃發光的東西透過月光在看著她洗澡。
當時她只以為自己眼花了,沒有在意。可是第二天早上,兒子連看都不敢看她,眼神躲閃,一和她對視他就臉紅。
她畢竟結過婚,心思細膩,一下就想明白了,昨晚應該是兒子想起床上廁所的時候,無意間看到了她洗澡。她的臉也跟著兒子發燙,但轉念一想,兒子也到了這個年紀了,正常的發育過程,她把這件事情壓在心底,沒有往心里去,認為只是一個小小的波瀾。
直到那一件事情發生了。
那天,那是一次重要的商務談判,兒子在那家公司外面等她。那天走的時候,有幾個路過的工人對她出言不遜,目光在她身上肆無忌憚的打量,那目光看的她直犯惡心。
“喲,這娘們兒長得不賴啊。”
“你看那腰,那腿……嘖嘖,這要是弄到床上……”
那些惡俗的話語像是蒼蠅一般鑽進她的耳朵,她聽得眉頭緊蹙,作為一個身邊沒有丈夫撐腰的女性,她的想法是本能的息事寧人,她只想帶著兒子早點離開這里。
可誰知道兒子的手突然從她手心中抽了出去,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直接抄起地上的一塊板磚,對著那群工人喊道:“站住,道歉。”
“喲,這小兔崽子還挺凶!”工人們先是一愣,隨後哈哈大笑。他們壓根沒拿他當回事,取笑著他。
“嗖!砰!”
一塊磚頭就擦著工人的耳畔飛了過去,只差一點點,就會砸中那個工人的腦子。
工人們的笑聲戛然而止。
“道歉!”他的聲音尖細且壓抑,又從地上抄起一塊磚頭,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瘋狂,仿佛這些家伙只要不道歉,就會跟他們拼命一般。
工人們被他那歇斯底里的氣勢鎮住了,保安也看到了這邊的情況,立刻跑過來。幾個工人罵罵咧咧了幾句,心虛的走了。
兒子在那幾個工人走後,轉身握著她的手,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媽媽,誰都不能欺負你。”
她看著兒子剛剛把她護在身後了,硬逼著那群工人道歉,此刻又說誰都不能欺負她,那一刻,她感覺自己心口像有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晚上,她們母子回到家後,她就讓兒子早早洗漱完畢就去睡覺了。
等到家里徹底安靜後,她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回想著白天的一幕幕,林衛國結婚前虛偽的誓言;結婚後家暴時那猙獰的嘴臉;離婚後,親戚們的閒言碎語;父母在她那天吵架時,恨鐵不成鋼卻又失望的眼神,以及今天兒子那稚嫩卻不顧一切護著自己的場景。
這些年獨自抗下的重壓、恐懼、羞辱,全部雜糅在一起,像一顆炸彈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發出來。
漸漸的,想要落淚的酸楚化成了無法自控的現實,不知在何時,那道獨自撐了很久的心防被戳破了,她的肩膀抖動,淚水順著臉頰滾落在沙發上。
她死死的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大聲哭出來,只能發出一聲聲壓在喉嚨里的悲鳴。
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啜泣的聲音太大了,還是把兒子吵醒了。
“媽媽,你怎麼了?”兒子走了出來,疑惑的問道。
她猛地驚醒,趕緊抬起手抹了把眼淚,她不想讓兒子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的模樣:“沒,沒事,就是眼睛里進沙子了而已。”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並試圖擠出一個笑容。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是不是……是不是那群員工又對你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還是說是姑媽他們……”看樣子,兒子似乎還記得白天那群工人的汙言穢語。
看著兒子自己這一副極力維護自己的樣子,她連連擺手否認:“沒有,周周,你真的想多了。”
就在她試圖掩飾的時候,兒子接下來做出了一個出乎她意料的動作,他上前一步,直接伸出自己的雙手,將坐在沙發上的微微發抖的她用力地抱在了懷里。
她的身體本能的一僵,這麼多年了,一直都是她在雙開雙臂護著他,這還是他第一次像個男人一樣,主動將她抱進自己的懷里。
嗅著兒子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她靠在這個溫暖的懷抱里,原本已經止住的淚水再次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噴涌而出,徹底瓦解了她的心防,身形不受控制的劇烈顫抖,放聲大哭出來。
她就這麼在兒子的懷里哭的不能自已,淚水打濕了兒子的大片胸襟,但是兒子始終沒有放開她。
她也是個女人啊,她也想有個肩膀靠一靠,不用裝作所謂的“女強人”,只想作為一個普通的女人,渴望有一個地方能讓她靠一靠,喘口氣。可是,林衛國這個丈夫的失職與背叛;被那些無賴用言語侮辱時的無助;親戚們的閒言碎語;無邊無際的生活壓力,直接壓垮了她對“依靠別人”的最後一絲念想。
但是,她還有個兒子,還有個把她當做全世界的兒子。
原本她對生活都有些麻木了,可是今天兒子的表現,那不顧一切的樣子,出乎了她的意料,她是真真切切的意識到自己兒子真的長大了。
那天,她在兒子懷里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淚流干,情緒徹底宣泄出來。
自那之後,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無形之中被改變了。自己開始漸漸不由自主的依靠起兒子,她想著給他拍攝每一張照片,和以前生日時候一樣,給兒子拍的那些照片放在一起,上傳道電腦或者轉錄到手機的私密相冊里。在她年輕時候的那個年代,有個說法,說是把喜歡的人的背影留存下來,兩個人就會一直在一起。她想和兒子一直在一起,那一刻,或許不是出於愛情,單純的只是出於想有個依靠的特殊情緒。
慢慢地,照片越積越多,無論是偷拍兒子的背影照,或者正面照。她都想留下兒子成長的記錄。
在日後的生活里,她甚至會在早上出門前,換好衣服狀若無意的走到兒子身邊,輕聲詢問:“周周,媽媽穿這件好看嗎?”
她不是想聽到兒子關於穿戴的建議,她只是想聽兒子夸她漂亮,想看到兒子用那種專注的眼神看著她,夸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媽媽。
那時候,她並沒有察覺到自己對兒子的感情也在這種過分的依賴中,悄然的變化著。
她只是感覺似乎有哪里不一樣了,但是又說不上來。
時間很快過去了,兒子看她的次數越來越多,目光交匯時臉紅的次數也變多了。她也不是什麼都沒經歷過的人,她也是從那個年紀過來的。她漸漸明白,兒子長大了,青春期的荷爾蒙開始釋放了,開始對女性好奇了。
再加上他們是單親家庭,兒子對她有種近乎天然的依賴,她在心里十分確信:兒子似乎有了戀母情節。
說實話,那陣子那是她有點害怕的。但是,兒子表現的很好,從來沒做過任何不規矩的事情,沒有說過一句越界的話。她偷偷檢查過,兒子從沒用她的貼身衣物和絲襪做過什麼事情。
而且,她上網查過資料,網絡上很多人都在告訴她,在單親家庭里,由母親帶大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會經歷這個階段,都會有些戀母。等到再長大一些了,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子,見識到了外面的世界後,這種心思慢慢就會淡化。後來,她也就沒放在心上,她以為這些事情都還在可控范圍之內。
那是一個大冬天,窗外寒風呼嘯,雪花飄落。大晚上的,她聽到聲音,兒子在洗澡,當時她很好奇,明明已經洗過了,為什麼還要再洗一遍。
她的心頭莫名的閃過一絲不安。
“周周!你在洗澡嗎?”她走到門外,試探著問了一句,但是只有水聲,沒人回應。
“周周,你在里面嗎?”她提高了音量,兒子還是沒有回答。
“周周!你回一下媽媽,你在里面嗎?你不說話,媽媽就直接進來了。”
兒子一直不回話,她的不安被瞬間放大,她怕兒子出什麼意外。
她先是輕輕拍打窗戶,可是怎麼都等不到兒子回應的時候,她的動作也越來越用力,她怕兒子出什麼意外。
拍打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兒子一直不回復,她真的想直接衝進去。
終於,在她快要按耐不住的時候,兒子從里面走出來了,她看到里面沒有絲毫的熱氣,他大冬天穿著一身並不合身的單薄外衣,渾身凍得發抖。嘴唇被凍的發青,連牙齒都在打顫。
“周周,你瘋了嗎,大冬天你居然用冷水洗澡?這大冬天的,你在干什麼?外面還在下雪你知道嗎?”
“你想把自己弄感冒嗎?”
她的心里瞬間涌起了驚慌和心疼,她手忙腳亂的把兒子拉進臥室,給他找干毛巾和厚衣服,把那身單薄的衣服換下,那時候……她並沒有注意到兒子那痛苦的眼神,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眼神其實是絕望吧……
第二天的時候,兒子果不其然的發燒了,她趕緊給他找藥吃。
給他喂了藥以後,她都准備離開,卻發現了桌子上的多了一本筆記本,出於好奇心的,她想去翻開那本筆記本。
結果本應睡著的兒子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力氣,阻止了她,死死拽住了她的手,那躲閃的神情瞬間讓她明白了兒子這是遭遇了感情問題。
“那個……是……我寫給我們班女孩子的情書,就……就……就請你不要看好嗎?”
他的眼神在閃躲,根本不敢與她對視。
兒子如此說著,以至於讓她產生了誤判,她信了他的話,。那一刻,她的心中甚至涌起了一絲欣慰,她誤以為兒子有喜歡的女孩子了,當時她還說了一番要兒子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傷害自己的話。
她甚至還有點高興,自己的兒子也是個正常人,也有青春期的煩惱,雖然方式極端了點,但是終歸還是個孩子的做法。
但是,後來那件事情卻真正讓她陷入恐懼。
那是在他十七歲那年的時候,那天,她記得很清楚。那時候,兒子還在學校,她休息,於是她就給兒子的房間做大掃除,等到掃到兒子床底的時候,她從兒子的床底下翻出了一個箱子打開後里面是好幾本筆記本。
那是被兒子掩藏的極深的秘密。與之前兒子大冬天洗澡時候的那本筆記本一模一樣,她當時看到這本筆記本,嘴角翹起一絲笑意。她很想知道兒子喜歡的那個女孩子是誰,或許是二班的那個徐萱萱?那女孩她見過,長得很標志,如果他們真的有緣分的話,她不會阻止的。
但是,當她翻開的第一本筆記本的時候,她整個人如墜冰窟,靈魂仿佛都要被凍結了。
那筆記本里,字里行間、密密麻麻寫滿了她的名字,白紙黑字,是如此的顯眼。
她忽然感覺那文字是如此的灼熱,幾乎要把她的眼睛燙傷。
她趕緊去看其他基本筆記本,都是她的名字,一本接一本,沒有例外。
她一直以為兒子只是對有青春期對異性的懵懂好奇,頂多有點戀母情節,但是沒想到已經到了這個程度。
她意識到了,兒子以前那躲閃的目光、在大冬天洗的冷水澡,恐懼她翻開筆記本的眼神,那根本不是對同學的青春期悸動,這些都是因為她。
而真正讓她徹底崩潰,是兒子的競賽保送,他選擇了上海交大。
明明他的成績是那樣的耀眼,北大清華招生辦的老師都打電話來了,都向他伸出了橄欖枝,可是這個自小懂事的孩子硬是選擇了上海交大,甚至都沒和她商量。
她知道的第一時間就從公司里趕了回來,在路上,她胸腔里涌起的是憤怒,是悲哀,是覺得這個孩子怎麼這麼不爭氣,就這麼把自己的前途葬送了。
但是,當她趕回家里看到他躲閃的眼睛的那一刻,她意識到了,原本她以為在可控范圍內的所謂的“戀母情節”……失控了。
他選擇去上海,不去清北,純粹是因為上海離南京只有三百公里,只是為了能早點回來看到她。
她徹底崩潰了,是她毀了自己的孩子,自己這個乖巧懂事,本該有著無限光明未來的兒子就這麼被她毀掉了。
接下來的日子,那是她人生最黑暗的時刻,哪怕是當初被林衛國施加暴力,都沒有這般絕望。
那幾日她幾乎是整夜整夜的失眠,一種難以想象的痛苦和折磨爬上她的心頭,懊悔不斷像毒蛇一般啃噬著她的內心。
她甚至無法責怪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很好,很懂事。他把自己當做世界上最親最愛的人,哪怕對她萌生了男女之情,也都只是憋在心里,從沒有做出過傷害她的事情。他也很規矩他從沒干過任何出格事情,他沒有碰過她晾曬在陽台上的貼身衣物,沒有做出過任何實質性的越軌舉動。
是她這個做母親的失職,如果當初她沒有放任自己那一絲隱秘的依賴,如果當初她在第一次察覺到兒子看她眼神不對勁的時候和他說清楚,她的兒子就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是她親手把兒子送進了這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
夜晚,窗戶外月光如水,照射進這間房屋里,就像給房間里的一切事物披上了一層銀紗。
李玲玉在恍惚中睜開了雙眼,林周修長的手搭在自己腰間,將她的身子攬在懷里,讓她渾身一僵。
她轉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兒子。記憶如出閘的洪水一般,一發不可收拾,那些在車禍中失去的歲月,那些痛苦、掙扎的回憶在這一刻全部清晰的涌入腦海。
她想起來了,她把一切都想起來了。
她叫李玲玉,今年四十歲,是面前這個叫林周的孩子的母親。
“周周,對不起。”她在心里無聲的呼喚著這個名字,無盡的懊悔充斥心頭,滾燙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滴落在枕頭上。
她早就注意到了兒子對她的隱秘心思,是她這個做母親的太失敗了,是她貪戀兒子給的那份溫暖,放任了那份感情的增長,沒有及時給他正確的引導。
兒子一直為了不讓她難做,為了維持他們那層母子關系,一直在傷害著自己。
是她毀掉了自己的兒子,她真的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
她還記得那一陣子,在那巨大的道德壓力和深切的負罪感下,她差點瘋掉,整夜整夜的失眠,於是,她瞞著自己的孩子,偷偷去看了心理醫生。靠著抗抑郁藥物才能安然入睡的夜里,她做出了一個決定:她要逃,逃得遠遠的,只要她離開了,時間就能衝淡一切,她相信自己的孩子那麼聰明,即便她不在身邊也能照顧好自己。
剛好那陣子周穎蘭在歐洲開辟心業務,她就想著和周穎蘭申請外派項目。
可是,她舍不得啊。她不得這個陪了她十七年,從她身上掉下來的骨肉啊。她知道,自己這一走,可能要一直到兒子成家立業、娶妻生子才會回來,可那已經是不知道要多少年以後了。
那是一段漫長到會讓她窒息的時間。
在那段時間里,周穎蘭總是發現她在開會時走神,以為她是工作壓力大。其實,她滿腦子都是即將要永遠離開兒子的痛楚。
於是,她一拖再拖,想再等等,再多陪陪他,想等林周上大學以後,想等他徹底獨立了,她再和周穎蘭申請,到時候悄悄的離開,誰都不知道。
她那陣子內心極度掙扎,在她的微信上有一條未發送的留言,那是她在搖擺時候想和林周說離開的事情,但是一直未發出。她不敢發,她知道,一旦和林周說了她要離開的事情,一旦聽到他挽留的聲音,她就再也走不掉了。
可是,誰能想到,命運跟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一場車禍直接把她撞的停留在十六歲,停留在了她還不是誰的母親,還只是一個渴望被愛的少女的年紀。
沒有道德倫理的束縛,沒有名為“母親”這個身份的壓制,沒有了世俗道德的審判,她成功把自己的兒子拖進了這個巨大的漩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