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夜療傷
林修崖走到礦洞口,靠著石壁坐下,讓夜風吹在臉上。
涼意滲進皮膚,勉強壓下了一些心口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燥熱。他閉了閉眼,腦海里卻還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瞳——剛才她轉身看他的那一瞬間,月光落在她臉上,清冷得像霜,可眼底分明有什麼東西在碎。
他猛地睜開眼。
不能再想了。
“修崖兄。”蕭炎的聲音從洞口外傳來,“警戒布置好了,附近暫時沒有發現其他氣息。你傷勢怎麼樣?”
“死不了。”林修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古族的解毒丹確實霸道,胸口的毒素已經清得七七八八,但被斗皇強者那一掌震出的內傷還在,呼吸時胸口隱隱作痛。
蕭炎走進來,看了一眼礦洞深處的蕭薰兒,又看了看林修崖,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忽然笑了。
“怎麼了?”林修崖皺眉。
“沒什麼。”蕭炎笑得更明顯了,但識趣地沒多說什麼,只是從納戒里掏出幾枚療傷丹藥遞過來,“先吃藥,別硬撐。我去外面守著,你們兩個好好休息。”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礦洞,連背影都透著一股“我懂”的意思。
林修崖握著那幾枚丹藥,沉默了兩秒,然後轉身走回了礦洞深處。
蕭薰兒還坐在那塊石板上,背靠著石壁,雙眸微闔,似乎在調息。月光從洞口斜斜地照進來,只夠照亮她半邊臉,另外半邊藏在陰影里,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
林修崖在她身邊蹲下,把丹藥放在她手邊。
“蕭炎的,療傷的。”他說,“你也吃一顆。”
蕭薰兒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幾枚丹藥,淡淡道:“我不需要。”
“你強行催動異火本源,經脈不可能沒有損傷。”林修崖的語氣不容反駁,“要麼你自己吃,要麼我喂你。”
蕭薰兒抬頭看著他。
月光下,她的眼瞳顏色比白天淺了一些,像是被月色稀釋過的琥珀,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脆弱感。林修崖被她看得心跳加速,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林學長。”她開口,聲音很輕,“你對每個隊友都這麼關心嗎?”
林修崖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
他張了張嘴,想說“是”,想說“隊長關心隊員是應該的”,想說很多種冠冕堂皇的話。
但看著她那雙眼睛,他說不出口。
“不是。”他聽到自己說。
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礦洞里的風聲淹沒。
但蕭薰兒聽到了。
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然後移開了目光,伸手拿起一枚丹藥,放進了嘴里。
林修崖看著她的喉結輕輕一動,咽下了那枚丹藥,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
“你的傷。”蕭薰兒忽然開口,“胸口的掌印雖然毒清了,但傷口還沒有處理。不處理的話,會留疤。”
“留疤就留疤。”林修崖不在乎地說,“男人身上沒幾道疤,算什麼男人。”
“會影響斗氣運行。”蕭薰兒的聲音依然平淡,但語氣里多了一絲不容置疑,“衣襟解開,我幫你處理。”
林修崖愣住了。
“什麼?”
“衣襟解開。”蕭薰兒重復了一遍,已經從納戒里取出了一個小瓷瓶和一卷干淨的紗布,“你後背夠不到自己的傷口,我來。”
林修崖盯著她看了三秒鍾。
她的表情依然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林修崖注意到,她握著瓷瓶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著淡淡的白色。
她在緊張。
這個認知讓林修崖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他沒再猶豫,伸手解開了衣襟。
勁裝的系帶一根根松開,深藍色的布料滑落下來,露出他的胸膛。林修崖常年在內院修煉,身材結實勻稱,肌肉线條分明,胸口的皮膚被日曬風吹成了小麥色。
只是此刻,那片小麥色中間有一個觸目驚心的黑色掌印,雖然毒素已經清了,但掌印周圍的皮膚還是腫著的,有些地方甚至裂開了口子,滲出暗紅色的血。
蕭薰兒的目光落在那個掌印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然後她傾身向前,將瓷瓶里的藥膏倒在指尖,輕輕塗抹在傷口上。
她的手指很涼。
藥膏也很涼。
兩種涼意疊加在一起,讓林修崖的傷口猛地一縮。但緊接著,一股溫熱的氣息從藥膏中滲透出來,鑽進傷口深處,開始修復受損的經脈。
林修崖低下頭,看著蕭薰兒的手指在他胸口移動。
她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指尖劃過腫起的皮膚,繞過裂開的傷口,將藥膏均勻地塗抹在每一寸受損的地方。
距離太近了。
他能聞到她身上的氣息——不是脂粉的香氣,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月光下幽蘭初綻的味道。她的長發垂落下來,發梢掃過他的手臂,癢癢的,像羽毛。
林修崖的呼吸開始變得不太穩了。
“疼嗎?”蕭薰兒忽然問,沒有抬頭。
“不疼。”林修崖說。
他撒謊了。
疼的不是傷口,是別的什麼地方。
蕭薰兒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塗抹。她換了一個位置,身體微微前傾,肩膀幾乎貼上了他的手臂。
林修崖屏住了呼吸。
他能感覺到她體溫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能感覺到她每一次呼吸時胸口的起伏,能感覺到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胸口的傷口上——那種被認真對待的感覺,讓他的心髒漲得發疼。
“好了。”蕭薰兒收回手,開始撕紗布。
林修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蕭薰兒的身體猛地一僵。
“別動。”林修崖說,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很多,“讓我看看你的傷。”
“我沒有受傷。”蕭薰兒試圖抽回手。
林修崖沒有放開。
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腕內側的脈搏上,跳動的頻率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這姑娘的心率,比正常人快了至少三成。
“騙子。”他說。
蕭薰兒抬起眼睛看他。
月光下,她的眼瞳里有光在晃動,像是被風吹皺的湖面。那份慣常的清冷和疏離在這一刻碎得干干淨淨,露出底下那張真實的、有些慌亂的臉。
“你的手在發抖。”林修崖說,低頭看著她的手指,“從你開始給我上藥的時候就在抖。你強行催動異火本源傷了經脈,右手的控制力下降了至少五成,對不對?”
蕭薰兒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還有你的臉色。”林修崖繼續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從你醒過來到現在,臉色就沒好過。你說你不需要丹藥,不是因為你真的不需要,而是你不想在我面前表現出虛弱。”
他松開她的手腕,抬手撥開了她額前的碎發。
蕭薰兒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指尖觸到她的額頭,涼涼的,但那種涼意和她的體溫不同——帶著一種活人的溫度,像是被陽光曬過的石頭,溫熱而干燥。
“額頭也在發涼。”林修崖收回手,聲音有些啞,“蕭薰兒,你傷得比我重。”
礦洞里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沉重而急促,一個輕而紊亂。
蕭薰兒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紗布,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是無奈又像是釋然的笑。
“林學長。”她說,“你這個人,真的很煩。”
林修崖一愣。
“我說了與你無關,你偏要問。我說了不需要,你偏要管。我說了沒有受傷,你偏要看。”她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瞳直直地看著他,“你就這麼喜歡多管閒事嗎?”
林修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厭煩,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像是責怪,又像是撒嬌。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髒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多管閒事。”他聽到自己說,聲音低得像呢喃,“是只關你的事。”
蕭薰兒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兩個人對視著,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睫毛的弧度。月光從洞口照進來,落在他們之間,像一條銀色的河。
蕭薰兒先移開了目光。
她低下頭,繼續撕紗布,動作比剛才快了很多,甚至有些慌亂。撕了好幾下都沒撕開,最後干脆用牙齒咬開了。
“坐好。”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清冷,但尾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給你包扎。”
林修崖乖乖坐好,沒有再說話。
蕭薰兒將紗布繞過他的胸口,一圈一圈地纏緊。她的動作很專業,力道恰到好處,既能固定住藥膏,又不會勒得太緊影響呼吸。
但她的手還是在抖。
每一次繞過他的胸口,她的手指都會擦過他的皮膚。那種涼涼的、微微顫抖的觸感,讓林修崖的身體一寸一寸地繃緊。
他咬著牙,強迫自己不去看她的臉。
因為如果再看一眼,他怕自己會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
比如——吻她。
“好了。”蕭薰兒系好最後一個結,退開了兩步。
林修崖低頭看了看胸口——紗布纏得很整齊,結打得也很漂亮,一看就是經常處理傷口的人。
“謝了。”他說,伸手去拿衣襟。
“等等。”蕭薰兒忽然說。
林修崖的手停在半空中。
蕭薰兒走過來,伸手幫他拉好了衣襟,然後一根一根地系好了系帶。
她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極大勇氣的事情。
系到最後一根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指尖按在他鎖骨下方的位置,感受著那里的心跳。
——快得像擂鼓。
她收回手,轉身走向礦洞深處,在距離他最遠的角落坐下,閉上了眼睛。
“休息吧。”她說,聲音輕得像風,“明天還要趕路。”
林修崖靠在石壁上,看著她的方向。
月光照不到那個角落,他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她抱著膝蓋坐著,頭靠在石壁上,長發垂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安靜得像一幅畫。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紗布,指尖觸到那個漂亮的結,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蕭薰兒。”他低聲說。
“嗯?”那個角落里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回應。
“沒什麼。”林修崖閉上眼睛,笑容怎麼都壓不下去,“睡吧。”
礦洞里安靜了下來。
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遠一近,一重一輕,在黑暗中交織在一起。
像一首無聲的曲子。
不知過了多久,林修崖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睜開眼睛,低頭一看——
蕭薰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角落里挪了過來,此刻正靠在他肩上,雙眸緊閉,呼吸均勻。
她睡著了。
臉上的清冷和疏離全都消失了,眉頭微微蹙著,嘴唇微微抿著,像個做噩夢的孩子。
林修崖一動不動地坐著,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醒她。
她的頭發蹭著他的下巴,癢癢的。她身上那股幽蘭般的香氣縈繞在他鼻尖,讓他整個人都暈暈乎乎的。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懸在她頭頂上方,猶豫了很久。
最後,還是輕輕落在了她的發頂。
“蕭薰兒。”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她沒有回答。
月光照進來,落在她安靜的睡顏上。
林修崖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
就算這輩子只能這樣看著她睡著的樣子,也值了。
第二天清晨,蕭炎走進礦洞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林修崖靠著石壁坐著,一只手搭在蕭薰兒的肩上,後者正靠在他懷里睡得正香。
兩個人衣衫不整,頭發凌亂,礦洞里彌漫著藥膏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蕭炎愣了兩秒,然後默默地退了出去。
洞口傳來他壓抑的笑聲。
“修崖兄,你可真是……效率啊。”
林修崖睜開眼睛,面無表情地看了洞口一眼。
懷里的蕭薰兒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發現自己靠在林修崖懷里的時候,整個人僵了一瞬。
然後她坐起來,理了理頭發,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的表情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清冷,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早。”她說。
“早。”林修崖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然後同時移開了目光。
洞口,蕭炎的笑聲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