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家門,庖廚之內,燈火已明。
昏黃的燭光下,娘親的背影顯得愈發纖長。
她正俯身在灶台前,月白色的廣袖被細心地用一根布帶束起,露出一截雪白皓腕,在搖曳的火光中,瑩潤得好似上好的羊脂美玉。
那不堪一握的纖腰,與下方被裙袍緊緊包裹的豐腴臀线,構成一道驚心動魄的弧。
隨著她添柴的動作,那圓月般的弧度微微晃動,燭光在其上流轉,明暗交錯,竟比天邊最美的晚霞還要勾人。
我看得有些痴了,直到她轉過身來,清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才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回來了。”
“嗯。”我將荷葉包遞上前去,“娘,張屠伯給的。”
她接過,隨手放在案板上,並未打開,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在河邊耽擱了多久?”
我心頭一跳,老實答道:“半柱香。”
她沒再多言,轉過身去解那荷葉包。
我看著她那雙纖纖玉手,本是用來掐動仙訣、執掌風雪的,此刻卻在拾掇這等汙穢腥臊的豬下水,心中沒來由地生出一股怪異之感。
“娘,”我忍不住開口,“為何……要做這個?”
在我看來,這等凡俗濁物,實在不該出現在我家的餐桌上,更不該由她這般仙人般的人物親手料理。
她清洗的動作未停,流水嘩嘩作響,掩蓋了豬下水的腥氣。
“凡俗有言,以形補形,以髒補髒。”她的聲音隔著水聲傳來,依舊清冷,“你氣血虛浮,內里虧空,正需此物填補。”
我一時語塞。這話聽著,倒像是那麼回事,可從她口中說出,總覺得有些……不倫不類。
“你且過來。”
我依言走到她身邊。
她並未看我,目光依舊專注地落在手中的活計上,口中卻問道:“修煉之道,九重天梯。第一階,凡人三境,是為何?”
我不敢怠慢,連忙收斂心神,恭聲答道:“凡人三境,乃奠定道基之始。其一為煉體境,打熬肉身,銅皮鐵骨,力大無窮。”
“其二為煉氣境,感應天地靈氣,引氣入體,於下腹丹田開辟氣海。”
“其三為築基境,氣海中靈氣化液,築下仙道根基,壽元可增至兩百載。”
我一口氣說完,這是她從小便教我的,早已爛熟於心。而娘親則是處於目前我完全無法理解的境界。
“嗯。”她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將洗淨的豬肚切成細條,刀工精湛,遠勝村里任何一個庖丁,“何為煉體之圭臬?”
“這……”我一時卡住。圭臬?標准?我只知埋頭苦練,何曾想過這些。
見我遲疑,她手中動作一頓,側過臉來,鳳眸中掠過一絲失望。
“煉體,非是蠻力。其核心在於‘氣血’二字。氣為陽,血為陰,陰陽調和,方能淬煉筋骨皮膜,達至圓滿。你所修之《龍陽霸炎決》,功法雖屬末流,卻至剛至陽,霸道異常。若無陰性之物調和,久之必氣血失衡,燥火攻心,輕則修為停滯,重則經脈盡焚。”
她的話語如冰珠落玉盤,字字清晰,敲在我心頭。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碗豬下水,竟有這般深意。
“功法分四階,天地玄黃。你可知,為何?”她又問。
“孩兒知曉。”我趕忙接話,試圖挽回些顏面,“功法品階越高,修煉出的靈力便越精純,神通亦越發強大。黃階最次,天階為尊。”
“尚算說得過去。”她將切好的食材放入陶鍋,加入清水與幾味我叫不上名字的草藥,蓋上鍋蓋,置於灶火上慢燉,“然,功法亦如衣履,合身方為最佳。天階功法,未必人人可修。若無相應體質與悟性,強行修之,與自取滅亡無異。”
“你這《龍陽霸炎決》,雖只是黃階下品,卻與你純陽之體頗為契合。若能將此法修至大成,未必不能與修煉玄階功法之人一較長短。”
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褒是貶。
我低下頭,心中五味雜陳。她懂得如此之多,眼界之高,遠非我能想象。可她卻只給了我一部黃階下品的功法,任由我在這煉體境蹉跎三年。
是不願我踏上仙途,還是……對我早已失望透頂?
鍋里的水漸漸沸騰,咕嘟作響,一股奇異的藥香混合著肉香彌漫開來。
“戰力之構成,除卻境界功法,還有何物?”她最後的考校,如期而至。
“法寶、神通、丹藥、符籙、陣法……”我一一數來,這些都是她平日閒談時偶爾提及的。
“記得倒還清楚。”她終於直起身子,轉過來正對著我。
燭光下,她的臉龐一半籠在陰影里,一半被光照亮,明暗交界處,那挺翹的鼻梁勾勒出完美的側影。
清冷的鳳眸中,映著兩簇小小的火苗,幽深難測。
“凡兒,你記著。”
“為娘教你這些,非是讓你好高騖遠,而是要你明白,仙路漫漫,一步一坎。你如今,連這第一道坎都未曾邁過。”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份量,壓得我有些喘不過氣。
“去吧,看著火。”
她丟下這句話,便解開袖口的布帶,理了理衣衫,徑直走出了庖廚,只留給我一個決絕而孤高的背影。
我默默地坐到灶前的小板凳上,看著灶膛里跳動的火焰,將我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鍋里,湯汁翻滾,香氣愈發濃郁。
我卻覺得,那香氣之中,似乎夾雜著一些不易察明的東西。
是失望,是期許,還是別的什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夜這碗豬下水,怕是有些難以下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