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智雅***

　　用被子蒙住頭，耳朵里卻依然鑽進來各種聲音。

　　花灑的水聲響起又停下，

　　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動靜，

　　門開關的輕響，

　　微微潮濕的腳步聲，啪嗒、啪嗒，

　　正朝我靠近。

　　「啊，舒服多了……智雅，你還沒睡？」

　　「……」

　　「看來是沒睡呢，我吹個頭發哦～」

　　心髒快要炸開。

　　日向美只開了一盞台燈吹著頭發的樣子，在我眼里有生以來第一次顯得可怕。

　　……到底是什麼呢，那種感覺。真的。

　　雖然聽說過組里那些姐姐腳踏兩條船的傳聞，但多人一起……還真是頭一回聽說。

　　剛干了那種事，還一臉平靜吹著頭發的日向美，碰了碰剛才被她放在一旁的手機。

　　話音頓了一下。

　　我聽到一聲極輕的、帶點嘲弄的哼笑。

　　接著手機「咚」一聲被放回茶幾，她沒多久就吹干了短發，跳上床擠到我旁邊。

　　「呀，徐智雅！你裝睡是吧？」

　　「……」

　　……被發現了嗎？

　　我偷看的事。

　　我知道了你的秘密。

　　「要繼續裝是吧？哎喲，哎喲。」

　　「……別弄了。」

　　……難道沒被發現？

　　你本來就是個粗心大意的人。

　　區區一條通知不見了，

　　也許根本沒注意到吧。

　　「明明醒著，干嘛老是裝睡。」

　　「……我困，真的。」

　　寬敞的床上。

　　困窘、恐懼、背叛感、罪惡感——

　　種種情緒混沌地攪成一團，心跳聲大得幾乎藏不住。

　　日向美連台燈也關掉，在徹底漆黑的房間里和我隔開一點距離躺下。

　　能聽到的只有皮膚摩擦衣服與被子的窸窣聲。

　　以前住同一間宿舍時，根本不會在意的聲響。

　　「……睡啦？智雅呀。」

　　「都說了很困。」

　　「哎～本來還想好久沒聊天了呢。」

　　但就是這些無關緊要的聲音，

　　持續折磨著我的耳朵。

　　……因為身旁這個朋友，

　　和我姐姐的男友糾纏在一起的時候，

　　一定也發出過同樣的聲音。

　　說不定，

　　連姐姐也曾在這張床上翻滾過。

　　「呼……啊，我出去透口氣就回來。」

　　「……去抽電子煙？」

　　「戒啦。……那東西，最近覺得沒什麼意思。」

　　是這樣嗎。

　　能這麼平靜地說戒就戒的日向美，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明明以前不管怎麼提醒「我被抓到就完了」，她都根本聽不進去。

　　……現在就好像在說，

　　僅僅那種程度的越軌，已經滿足不了她了。

　　「……」

　　躺在我身後的日向美窸窣著起身，拿起手機走出了房間。

　　該不會是要聯系誰吧？

　　和那個男人。

　　畢竟都能在這種時間發那種照片了。

　　說不定正在偷偷聊什麼下流的話題。

　　……一想到這，

　　心里就一團亂。

　　日向美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我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

　　她絕不是那種會栽在那種垃圾男人手上的女人——

　　我和粉絲都再清楚不過。

　　「嗯……什麼啊。……真睡啦？」

　　「……」

　　「看來沒睡呢。……那聊會兒吧，智雅。」

　　沒過多久就回到床上的日向美，這次面朝著我的背躺下，

　　用手指一下、一下點著我的肩膀搭話。

　　「……智雅你談過戀愛嗎？」

　　「呀，你……！」

　　「干嘛，這麼驚訝。……戀愛有什麼大不了的。」

　　……果然粗心到根本沒發現我偷看了吧。

　　還在這跟我炫耀。

　　「偶像又不是不能談戀愛？……大家其實都在談啊，只要不被發現就行了。」

　　至少，

　　我無法認同的話。

　　這樣的價值觀。

　　朝我砸來。

　　「難……難道你有喜歡的人了？」

　　「……是又怎樣？」

　　「那個……，就……」

　　「其實已經在見面了哦。……是誰是秘密啦。」

　　簡直像，

　　陷入戀愛的少女一樣。

　　不像你似的，居然害羞起來。

　　「哎，我這麼有名，約會什麼的當然不行……但至少，在家里可以見面嘛。」

　　「……所以你才，從宿舍搬出來的？」

　　「不然呢？公司不是說隱私自己注意就好嗎。我們都算前輩了，自己小心點，別被發現就行。」

　　說得就像，

　　隨處可見的普通人一樣。

　　一點不像偶像，盡說些打碎幻想的話。

　　「智雅你也談個戀愛多好？……有個能偷偷聊這聊那的戀人，真的會沒那麼累。工作也會……稍微開心一點地做下去？」

　　「……不需要。」

　　「那是你沒談過才這麼說。……行程結束休息日，男朋友說來接你的時候有多高興——」

　　「呀。」

　　「怎麼？……做也是可以做的啊，我也是成年人了。」

　　「……」

　　你偏要，

　　把我根本不想知道、

　　不願回想的那張照片，

　　……硬生生從我腦子里拽出來。

　　「那個……，對方。……真的很大誒？個子高，肌肉也多。那兒也……，很大。說實話有點嚇人……」

　　「……」

　　我所不知道的故事。

　　無法反駁的。

　　陌生的世界。

　　「……比想象中，厲害多了。嚇我一跳。雖然是第一次……但他很照顧我，一點都不痛。」

　　「……」

　　「而且，做的時候是舒服……但做完之後不是會那樣嗎？累得沒力氣卻看著對方笑。或者接吻……什麼的。我也超喜歡。啊，還有脫光坐在對方腿上，或者一起洗澡。感覺超好哦？能感覺到體溫，肌肉硬硬的但皮膚軟軟的……」

　　我甚至沒法打斷。

　　你那幸福的口吻。

　　……我哪能說什麼「那種破事有什麼好的」。

　　沒經歷過的我，根本沒資格評頭論足。

　　「……日向美。」

　　「嗯？」

　　「你……真的喜歡那個男人嗎？」

　　「嗯……嗯，喜歡啊。」

　　「……」

　　……但是。

　　要假裝不知道——

　　也太不健康、

　　太不知廉恥、

　　太不道德了。

　　「其實昨天也見了。有個能偷偷見面的地方，我們就去那兒……又做了。」

　　「……」

　　「啊，避孕我有好好做哦？你不是也在吃藥嘛，最近活動期。」

　　如果對方，

　　不是那個男人的話。

　　如果他不是我姐姐的男友，

　　我本可以就當是聽閨蜜講她的初戀，

　　一笑而過的。

　　「我沒蠢到一不小心搞出孩子，別太擔心啦智雅。……那些姐姐們不也天天換男人，都沒什麼事嗎？」

　　「……」

　　「粉絲們反正……心里都有數吧？知道我們肯定有男朋友。只要不被發現就行，不被發現就沒問題。」

　　「……不是這樣的。」

　　「嗯？」

　　如果你不是，

　　和我同團的話。

　　我本可以就當是聽多了娛樂圈亂七八糟的常態，

　　左耳進右耳出的。

　　「沒被發現，也不代表就沒做錯啊。日向美。」

　　「……錯？我嗎？」

　　「至少，活動期間……不談戀愛才是對的。我一直這麼覺得。」

　　「為什麼？」

　　我並不是相信「要為粉絲而活」那種虛話。

　　可是。

　　我能像今天這樣出名、站上高峰，

　　也是因為粉絲們在我身上感受到了魅力啊。

　　不管他們是把我當偶像崇拜，

　　還是對年輕可愛的我產生類似戀愛的情感——

　　無論如何。

　　「智雅，你太正直了。……是因為沒談過戀愛嗎？」

　　「呀……」

　　「你要是遇到喜歡的人，就不會這麼想啦？……啊，經紀人哥哥那種怎麼樣？你不是明目張膽地喜歡過他嗎？」

　　「日向美。」

　　所以說，

　　至少我，不想擁有那麼「普通」的價值觀。

　　因為我一定會受不了罪惡感。

　　因為用剛剛迷戀過男人、深深接吻過的嘴唇，

　　去對為我花費時間與金錢、支持我的粉絲們

　　唱情歌——我做不到。

　　「看，你也板起臉了吧。經紀人哥哥是認真善良，但沒什麼魅力，所以就莫名討厭，對不對？」

　　……可是。

　　「反過來要是遇到有魅力的人，你想法就會變的啦。……不管那個人看起來多壞，就是會被吸引嘛。想被他擁抱，想被他占有，……想和他接吻。」

　　朋友那句混著真心的狂言，

　　我想當作玩笑話一帶而過——

　　可我本身也不是多干淨的人。

　　「就算整天粉絲粉絲的，你不是也老是看著直拍下面的評論皺眉頭。……粉絲見面會的時候，遇到有汗味的粉絲過來，你不是也超尷尬。」

　　其實，

　　我也討厭啊。

　　那些看我飯也不吃拼命練出來的舞，卻只會盯著胸喘氣的傻子；

　　好不容易來到人多的場合，卻渾身汗味笑得傻兮兮的我的粉絲；

　　還有那個裝得認真善良體貼全世界，每次看我都瞟我大腿的經紀人——

　　我全都討厭。

　　……明明別人肯定也做過同樣的事。

　　就連我超討厭的那個男人，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也用眼神掃過我全身。

　　可一旦覺得「討厭」，反而最先想起的就是我的粉絲。

　　「活得太緊繃遲早會崩潰的？……學學我、或者那些姐姐，活得放松點吧，智雅呀。沒有什麼比戀愛更能給人動力了。」

　　「……吵死了。」

　　「知道啦知道啦，不說了。……睡吧睡吧。」

　　她那幸福得像要滿出來的語氣，

　　興奮地談論那段詭異關系時朋友赤裸的身體；

　　那個仿佛沒有理性、

　　把朋友和姐姐一左一右摟住、興奮不已的

　　男人的裸體——

　　都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一再對我耳語：

　　……你呀，

　　和我們也沒什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