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智雅***

　　……仔細想想，我好像從來沒聽說過。

　　關於她在日本是怎麼長大的這類事。

　　除了她一個人到處去玩的故事之外，她什麼也沒跟我說過，我也從沒仔細追問過。

　　我對日向美的過去所知甚少，除了知道她偶爾會和媽媽通話之外，幾乎一無所知。

　　別說學生時代了，連她家庭關系都不清楚。

　　所以剛才在門另一邊聽到的話，讓我有點意外。

　　因為「打架」這種說法，實在不像朋友之間普通吵架會用的詞。

　　「蓋飯好吃吧，哥哥？特別合你口味的樣子。」

　　「還行。」

　　「嘿嘿。」

　　吃完飯，姐姐一去刷牙，她就立刻貼到姜柱赫身邊。

　　不管是假裝興奮地嘰嘰喳喳，還是對他那種難以理解的執著，

　　或許這一切都不是沒有原因的——我忍不住這麼猜想。

　　為什麼一個漂亮、被很多人喜愛的女孩，會死死抓住姜柱赫這種程度的男人不放。

　　雖然和他發生關系之後也沒完全想通，但現在似乎隱約摸到了一點輪廓。

　　「……喂，收拾的人還沒來呢。」

　　「怎麼啦？反正她遲早會知道的嘛……可以把手伸進你衣服里吧？」

　　「……」

　　明明不久之後就會有員工來收桌子，她卻有膽子把手伸進男人胸口撫摸——

　　如果我的猜想沒錯，那這一切似乎就有了解釋。

　　她小時候，是不是經歷過類似相反的事？

　　比如和朋友因為感情糾紛吵架，她輸了，就故意去招惹有女朋友的男人……

　　正當我越想越遠的時候，正好員工進來收拾餐具了。

　　一看到男女纏在一起的場面，她立刻用日語道歉，盡量避開視线，快速收拾起來。

　　｢你好呀。｣

　　但她反而坦然地在姜柱赫臉上親了一口，揮手向員工打招呼。

　　簡直像在挑釁。

　　她把姜柱赫的手放在自己骨盆上方，笑眯眯地盯著員工看，連我都被那眼神嚇到，悄悄縮到角落，試圖離這冰冷的氣氛遠一點。

　　｢……｣

　　｢好久不見，不聊幾句再走？我可有好多話想說呢。｣

　　｢……不想。｣

　　員工沒有上鈎，只是閉緊嘴繼續收拾，日向美卻用更高壓的語氣找茬。

　　最終，對方也摘下了「員工」的面具，用平語回擊。

　　而唯一聽不懂日語的姜柱赫，只能略顯緊張地察言觀色，乖乖僵在原地。

　　｢怎麼？不是你先說想道歉的嗎？我本來還想聽的呢。｣

　　｢那是……因為我沒想到你會這樣……｣

　　｢嗯，是麼？那算了。不用道歉了，我也不想勉強聽。｣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初中時……欺負你，對不起……｣

　　｢為什麼欺負我？｣

　　她穩穩地靠在僵硬的姜柱赫身上。

　　日向美用比對我發脾氣時更理直氣壯的語氣，逼問著那個縮成一團的她。

　　連幾乎聽不懂單詞的姜柱赫，都能從空氣中讀出內容。

　　｢……那時候，你搶了我男朋友……｣

　　｢我從沒搶過。是他自己喜歡上我的。我覺得他又丑又干癟，根本不喜歡。｣

　　｢……我現在也這麼覺得。｣

　　｢對吧～？我當時還以為你眼睛出了什麼問題。真不懂你為什麼為了那種人欺負我。｣

　　和我的猜測完全相反。

　　她說著非常孩子氣的話，突然甚至共情起了加害者。

　　｢不過，托你的福，我現在過得很好。你也不用太愧疚。｣

　　｢……｣

　　｢托你的福，我當了偶像，也遇見身邊的這位哥哥……還收到了你的道歉。如果你沒欺負我，我大概也會像你一樣，做著普通工作、遇見普通男人吧？反而該我謝謝你呢。｣

　　｢……對不起。｣

　　｢都說了不用對不起……我是真心感謝你。｣

　　就像他曾把我逼到懸崖邊那樣。

　　日向美也用一條舌頭，將她推到了絕境。

　　｢啊，你也有興趣？剛才就一直偷看哥哥……你也喜歡他？｣

　　｢……我會一輩子閉嘴。｣

　　｢真上道啊……那我也幫你閉嘴。｣

　　她當場徹底封住了對方的嘴。

　　然後輕輕拉開穿著的浴衣，把姜柱赫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

　　｢這些也包括在內。你會閉嘴的，對吧？｣

　　｢……嗯。｣

　　｢啊，被子麻煩鋪好看點……我們這就睡了。｣

　　｢……好的。｣

　　之後，日向美揮手打發走變得異常恭敬的員工，躺在她鋪好的被褥上深深嘆了口氣。

　　……我好像是第一次覺得她可怕。

　　我搓了搓胳膊上冒起的雞皮疙瘩，走近日向美，小心地開口。

　　「日向美。」

　　「別跟我說話，智雅。我累死了。」

　　「怎麼了？」

　　「……其實我現在還是怕她。」

　　但日向美窸窸窣窣地用被子蒙住頭，呼吸沉重，顯得很難受。

　　……全都是演技嗎？

　　還是說稱之為「面具」更准確？

　　看著久違重逢的朋友露出脆弱的一面，我一時之間身體和腦子都僵住了。

　　「讓開。」

　　靠在牆上的姜柱赫突然站起來，把我推開，鑽進了被子，從正面緊緊抱住了她。

　　然後他拍打著她的背，用與他畫風不符的溫柔方式，安慰著呼吸急促的日向美。

　　……那是我絕對做不到的方式。

　　「…………」

　　我默默看著枕著同一個枕頭、分享著顫抖的兩人，不久前進去刷牙的姐姐拖著腳步走了出來。

　　她依次看了看我和那兩人，露出一個微妙的表情，唰地一下經過我們，走進了旁邊的房間。

　　我也不想再待在這尷尬的氣氛里，便小心地起身，跟上了姐姐。

　　「……干嘛跟來。」

　　「沒什麼。」

　　在旁邊房間呈大字型躺著望天花板的姐姐，看也不看我，用抱怨的聲音想趕我走。

　　但她似乎並不是真的想趕我，我便在房間角落一屁股坐下，抱住膝蓋看著姐姐，

　　拋出了一個問題。

　　「說。」

　　「……姐姐你為什麼喜歡那種男人？」

　　直到現在，

　　我仍然無法理解。

　　……日向美為什麼喜歡他，我現在稍微能理解一點了。

　　但姐姐你為什麼喜歡他，我依然滿心疑問。

　　至少我所認識的姐姐，並沒有日向美那樣陰郁的過去。

　　她只會欺負別人，不像會被欺負的樣子；

　　會接受別人的愛，但絕不是會像現在這樣主動付出愛的性格。

　　「……不知道。」

　　「什麼？」

　　「你問我為什麼，我也答不上來……為什麼會喜歡上那種男人。」

　　但姐姐用冰冷的眼神瞪著我，用「自己也不知道」回避了回答。

　　……那銳利的眼神里，分明藏著答案。

　　她卻絕不肯在我面前說出來，只是盯著我，突然起身開始翻行李。

　　「干嘛？」

　　「事到如今就別裝熟了行嗎？……你什麼時候把我當姐姐看待過。」

　　「…………」

　　她用極其冷淡的語氣甩出這句話，隨手抓起幾件衣服，就把我丟下直接走出了房間。

　　……我要不要跟上去呢，猶豫片刻後，

　　我猛地躺倒在姐姐剛才躺的被褥上，閉上了眼睛。

　　反正旁邊房間即將發生的事，

　　……其實本就不是我該插手的事。

　　我現在才明白。

　　***日向美***

　　……心情爽快了，卻又殘留著一點別扭。

　　如果她當時接受了我的提議，或許連這點別扭也會煙消雲散吧。

　　就像我親口說的那樣，小時候的那點怨恨早就消失了。

　　但那並不意味著它從我的生命中徹底抹去。

　　就像用橡皮擦過後留下的鉛筆印一樣。

　　「……有點悶，哥哥。」

　　「抱歉，要松開嗎？」

　　「不用……稍微輕一點就好。」

　　在緊緊抱著我的哥哥懷里，我喘著氣，回想起剛才死死盯著我的那個她的表情。

　　……該說是很傻，還是很蠢呢？

　　可以肯定的是，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理直氣壯了。

　　雖然因為那種爛人而人生被扭曲到這種地步讓我覺得委屈，但同時又覺得，幸好被扭曲的人生反而成功了。

　　如果沒有經歷那些事，或許在這種地方當服務員的就是我而不是她了。

　　那樣的話，我大概會像她以前的男朋友一樣，和一個沒出息的男人組成家庭，假裝幸福地生活吧。

　　……然後大概會像媽媽一樣出軌。

　　既然出軌對象肯定是哥哥這樣的男人，那最終總有一天會被拋棄吧。

　　但現在我的第一個男人是哥哥，所以他才會擁有我。

　　「出來。」

　　「不要。」

　　在懷里東想西想的時候，正房夫人已經衝了出來，用腳輕輕踢我。

　　也是，畢竟是我當著面搶走的，她會生氣也是當然的。

　　不過，從早上享受到現在，只是被我抱一下就發脾氣，姐姐這樣既讓我煩，又覺得有點可愛。

　　能全身心地感受到她對哥哥的執著。

　　……所以只要能搶到一點，我就很開心。

　　「喂。」

　　「說了不要嘛。姐姐早上也做了，我們回來之前你也做了。獨占哥哥也太貪心了吧？」

　　於是我對著不停輕輕踢我的姐姐假裝生氣，大肆抱怨起來，姐姐卻含著笑看著我，噗嗤一聲笑了。

　　我以為姐姐突然瘋了，眼睛寫滿問號盯著她看。

　　「……出來換衣服。我把你的衣服也拿來了。」

　　「…………」

　　姐姐把手里拿著的衣服嘩啦一下扔給我，趁我視线被擋住的時候偷走了哥哥，把他拉到了自己那邊。

　　……雖然覺得姐姐的手段很精明，但我並沒有那麼生氣。

　　我站起身，從散落一地的服裝中拿起一件，瞪著掛在哥哥身上的姐姐，

　　這樣說道：

　　「把智雅也叫上吧。」

　　「……叫她干嘛？」

　　「把她丟下的話，她會鬧別扭的吧……？」

　　因為我和智雅難得像朋友一樣一起逛了街。

　　因為智雅難得像朋友一樣照顧了我。

　　就今天一天，我也想要照顧一下朋友。

　　雖然減少專注於我的時間有點可惜。

　　但相應地，

　　……哥哥就不會對我感到厭煩了吧。

　　而且。

　　哥哥最終比起她，

　　一定會更愛我。

　　雖然唱歌方面我死也贏不過這位同事……，

　　……但論呻吟聲，可是我更厲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