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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奔赴

靜安病人 duduuuuuuuuuuuu 3248 2026-04-01 02:11

  離開北京了。

   坐在飛馳的G151列車上,我掏出手機,開始啪啪啪地給芮敲字。一開始,我想質問她,為什麼突然找我;後來想想,人家小姑娘找我是她的自由——再說了我也期待她主動找我。

   於是我改發了這麼一條:“你怎麼睡了那麼久?”

   “爽完了我一般就喜歡睡很久啊,很香。”

   車窗外,深秋光禿禿的枝丫止不住地倒退。我出神地望了會窗外,然後回道:“有這麼夸張?你那個了……不止一把?”

   “嘻嘻,對啊。怎麼啦,你有意見?”

   我的腦海里又忍不住地出現她叉著腿或者夾著手的畫面。還不止自慰了一把,真的病的不輕啊。

   “沒意見,你好點兒了就行。”

   “切,裝什麼清高正經,你擼了也不止一把吧?”

   我無語。這聊的也太……色情了。之前和小張閒聊的時候,00後小姑娘說過一個詞:“聊騷”;我那會兒還不太懂,此刻才徹底理解了。我把手機扭了個角度,整個人窩在座位和車窗的夾角里,做賊心虛似的接著和她回復:“嗯。你怎麼就這麼有自信?”

   “必須的啊。有的人學習好,有的人工作好,我長得好,為什麼不能有自信?

   我的腳好看嗎?”

   我也不想昧著良心。“還不錯。”

   剛剛在振山那邊,我第一時間就把手機抄在懷里,收了起來——我根本不能點開芮發的那條微信,因為只要一點開,振山就會看到女孩給我發的玉足照片——基本上就是在同一頁。我後面對付了幾句,就草草和他告了別。畢竟今天還得趕高鐵回上海。

   “呵……男人……你就不能說很!好!看!非!常!好!看!嗎?”

   無緣無故地被她懟了下,我有點郁悶。“你就這麼缺被人夸嗎?”

   “是又怎麼樣?我有病,你忘了?”

   時而嬌蠻任性,時而裝病賣瘋;我心里給芮下了這十二字考評。

   “好吧。那你今天到現在是好點了?”我問道。

   “托你的福,今天好多了。”

   我突然又想起了什麼:“你一覺睡到中午,不用上班的麼?”

   “我麼?自由職業呀。”

   一絲苦澀涌上我的心頭。自由職業……加上她這麼開放的態度……果然是我想的那種嗎?

   “那你這會兒起床了沒?待會兒有什麼安排?”忍著心里的刺痛,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問。

   “安排嘛,倒是沒什麼。要不,我再去你那兒看看,掛個號,你再給我開點藥?”

   “今天不行啊,我還在高鐵上。”

   “嗯?你是出差了?”她問道。

   “出差回來了。去了趟北京。”不知道為啥,和她聊天,我會不自覺地多透露一些信息。

   “啊?你居然去了北京?那昨天晚上你和我語音的時候,難不成也在北京?”

   北京怎麼了?招你惹你了?“當然。”我說。

   她似乎很遺憾:“哎~嘖嘖,我還以為你在家呢~背著你老婆,偷偷給我發語音~”

   她到底在想什麼啊!我困惑了。

   生命里遇到過各種女人;有的文靜,有的單純;有的知性,有的成熟;也有像小張那種沒什麼特別性格,天然呆的;但是我真的沒有遇到過像芮這樣,一上來就刻意挑逗撩撥我的。

   “你這麼做有什麼意思呢?”我有點悶著氣地問。

   “我怎麼了?”

   “和我撩騷。”我用上了00後的用詞。

   “哈哈~”對面仿佛是讀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好笑信息,先是發了一個很夸張的兔子大笑的表情……“怎麼了,有小姐姐和你撩騷,你還不喜歡?”

   “不喜歡。而且我想不通,你圖我什麼?”我直來直去地問。

   “圖你……你人長得不賴,聲音也很好聽啊。”

   “從來沒有人說過我聲音好聽。”我根本不信她胡謅的那一套。她一定是有所圖——可是,我一個男的,沒權沒勢,有什麼好圖的?

   “害!你這就不懂了!”她一本正經地開始給我科普:“你要知道,人的聲音是從頭骨傳回自己耳朵的,但是傳到別人耳朵里,是通過空氣。介質不一樣,所以,自己覺得不好聽不一定代表別人覺得不好聽。”

   “你別扯遠了。”我也敲了一條回復:“你到底圖啥?”

   “刺激~很刺激啊~你不覺得?”

   “勾引有婦之夫你覺得很刺激?”

   “你也知道自己是有婦之夫?”她反懟。

   我啞口無言。我不知道怎麼回了。我把目光從手機屏幕上收回,投向一幀幀閃過的窗外。

   車早就過了廊坊;也就五點半過一點的時間,天色已經眼瞅著要暗了。一輪紅日靜止著,在飛速倒退著的低矮民居和蒼茫耕地上空。

   周圍有些喧鬧:列車員從前往後走著,提醒著下一站將要到站的旅人;三三兩兩穿著筆挺的上班族,打開電腦處理著文檔;後面幾排有個聒噪的小孩,媽媽、媽媽地一直叫喚著;最後一排有個打扮抽象的黃頭發小伙,開著手機外放在聽歌。

   但我,只想找個安靜的角落縮進去,就像烏龜受驚了要回殼那般。我需要好好理下我自己的思緒。

   是啊,我是個有婦之夫。有溫柔可人的妻子,乖巧懂事的女兒。最重要的,我擁有一個溫馨的正常的家。

   就像一個肌理正常的人,正值當打之年。

   但有病,病灶在我。是我自己想出軌。

   或者說,想追求刺激的,其實不是芮,而是我。

   很難描述那種感覺。就像我們醫生平時接診一樣,如果這個人是長期酗酒導致的肝髒問題,那所有人都會覺得他活該。但偏偏有那麼一些人,他健身,節食,不抽煙不喝酒,作息規律循規蹈矩定期體檢——按某些標准,甚至是活得有些無趣——但偏偏也會突然查出病。

   是癌。癌細胞會一個一個的,把不屬於自己的細胞吞噬掉。一旦有了病灶,就不眠不休,再也不能停止。

   芮,就是我的癌。

   僅僅認識了兩三周,但我就預感到,這個年輕的、熾烈的、活潑的、魅惑的女人,會一點一點吞噬我過往三十多年累積的歲月靜好。一旦開了頭,就不眠不休,再也不會停止。

   癌,就得快刀斬亂麻。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我想起靜還在家系著圍裙,氤氳中忙忙碌碌;我想起痘痘每天擺在鞋櫃上迎接我回來的樂高小人;我想起振山在送我出包廂時意味深長的笑容……我努力挺直了腰,手猶豫著,拖著拇指選中了芮的頭像,點開右上角,然後移向了最下方鮮紅的四個字“刪除好友”。

   刪了她,一了百了。我想。

   恰在此時,她的一條回復進來,彈在屏幕頂端。不容我看不見。

   “喂~到哪一站了?中間選一站,我來找你吧。”依舊是那個帶著大大黑框眼鏡的玩偶頭像。頭像在笑,一如既往的干脆真誠。

   中間……選一站?

   她……要來找我?

   在這風馳的京滬线上?

   現在?她要現在,從上海出發,來尋找風馳電掣的我?

   北京,上海,一千三百公里。是的,她讓我選擇在中間的某個點,雙向奔赴。

   我頹然,重重地倒在椅背上。旁邊的乘客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窗外夜色已濃。廊坊之後,是德州。德州之後,是濟南、徐州、蚌埠、定遠……這里面的許許多多地名,我都沒去過。別說去過,我甚至有些都沒聽說過。

   未知。

   濃重暮色里,神秘的未知;悸動的未知;撩人心弦的未知。

   “好吧。我下一站就下,德州東。”我取消了刪除頁面,回復她道。

   短短的幾個字發出去,心里感到莫名的輕松。

   ……

   德州東很快就到了。我收了收行李,推著拉杆箱往後走——從我這排,倒是離後門更近些。

   最後一排的精神小伙還在大聲放著歌。剛剛我只覺得很吵,此刻我終於聽清了歌詞。

   那是一首調子很平旋律很熟的曲子,可我偏偏記不起來是誰唱的。

   “~像我這樣庸俗的人

   從不喜歡裝深沉

   怎麼偶爾聽到老歌時

   忽然也晃了神?

   ~

   像我這樣懦弱的人

   凡事都要留幾分

   怎麼曾經也會為了誰

   想過奮不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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