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氣氛很僵，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蘇婉筷子一個勁兒往我碗里送菜，我碗里的菜堆得快要溢出來，可對斜對面的林宇，卻始終連個眼神都沒給，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林宇則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不對，他現在就是犯了錯的孩子，縮在座位上，全程不敢抬頭。
我試著打圓場，先夾了塊軟爛的肉放進林宇碗里，又轉向蘇婉，放軟了語氣笑道"婉婉，小宇這孩子知道錯了，你就別跟他置氣了。年輕人難免貪玩，咱們慢慢引導就好。"
蘇婉只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手里的筷子卻停住了，既沒接我的話，也沒看林宇一眼。
那股冷淡勁兒，看得我心里直發虛。
我只好又轉向林宇，語氣重了幾分"小宇，跟你小嬸道個歉。做錯事不可怕，男子漢得敢作敢當，改了就好。一家人，沒什麼不能好好說的。"
林宇緩緩抬起頭，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小嬸…對不起，我不該不聽你的話，那麼晚還出去上網…"
蘇婉依舊沒應聲，只是把面前的湯碗往我這邊推了推，語氣平淡得沒一絲波瀾"老公，別光顧著吃菜，喝點湯，小心噎著。"
我心里暗自翻了個白眼——我這碗里的菜全是她堆的，真要噎著，也是被她的"關心"噎著。可這話不敢說出口，只能硬著頭皮應下。
氣氛這下更僵了，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我嘆了口氣，知道再勸下去只會讓蘇婉更難堪，只好作罷。
三人就這麼沉默著吃完了這頓飯。
飯後林宇依舊習慣性地起身想收拾碗筷，蘇婉卻搶先一步，端起桌上的盤子就往廚房走，腳步又快又沉，渾身都透著股的疏離感。
我朝林宇遞了個眼色，低聲說"小宇，你跟我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林宇低著頭，乖乖跟在我身後出了１２０４，進了對門的１２０３。
關上門，我讓他坐在沙發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點了根煙，猛吸了兩口，才緩緩開口"小宇，你也十五了，不是不懂事的小孩了。有些話我不想囉嗦，但今天必須跟你說透。"
林宇一言不發，雙手緊緊攥著膝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運動褲的布料，腦袋埋得更低了，透著股怯懦。
"我對你不算苛刻吧？"
我吐了口煙圈，語氣放緩了些"談戀愛可以，就算是跟秦雪，我也沒一棒子打死，給了你機會；上網調劑心情也沒問題…"
"但做這些事的前提是不能耽誤學習，更要聽話。可你昨晚怎麼做的？敢不聽你小嬸的話，大半夜往外跑上網。你知道她多疼你嗎？工作連軸轉，累得直不起腰，還得天天惦記你的成績、你的吃喝…"
我話鋒一轉，語氣重了幾分"她是為了你好，你倒好，反過來氣她？"
林宇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鼻音"我知道…小叔，我錯了。"
"知道錯就好。"我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男孩子血氣方剛，我能理解。但你得學會管得住自己，有自控力。那些消遣的事，是用來調劑學習的，不能本末倒置，明白嗎？"
他連忙點頭，聲音清亮了些"明白，小叔！我以後一定聽小嬸的話，再也不這樣了！"
看著他這副怯生生的模樣，我心里的火氣也消了大半。這孩子瘦瘦小小的，看著就不是故意惹人生氣的性子。
我又問道"這周不是月考嗎？什麼時候考？"
"後天，周二。"
我點點頭，鄭重地說道"那這次月考就看你的了。你心里得有數，用成績說話。考好了，既能證明你真的在努力、在改錯，到時候跟你小嬸道歉也有底氣，她的氣自然就順了。你小嬸心最軟，看你進步，比誰都高興。"
林宇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連忙保證"小叔，我一定考好！這次目標年級前八十！"
我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的頭發"行，小叔信你。加油，等著吃你的慶功宴。"
他終於咧開嘴笑道"肯定的！"
我又叮囑了他幾句，讓他早點洗漱睡覺，別熬夜寫作業，才起身離開１２０３。回到１２０４，廚房已經收拾得干干淨淨，蘇婉卻站在陽台上，背對著我，雙手撐在欄杆上，望著對面樓的萬家燈火發呆。
我輕手輕腳走過去，從後面輕輕抱住她，下巴擱在她柔軟的肩上"還在生氣呢？"
她沒動，聲音低低的，帶著點委屈"沒有。"
"騙人。"我低頭親了親她的臉頰，觸到了她微涼的皮膚，"臉都還冷著呢。"
她終於輕輕嘆了口氣，肩膀放松下來，往我懷里靠了靠"我就是…覺得他不聽話，心里堵得慌。他那樣…我…我不也是為了他好嗎？"
"哎呀，沒事的，畢竟還是小孩子，我跟他談過了，他保證以後好好學，也聽你的話。"
"是嗎？小孩子…？"
我把手覆在她小腹上，輕輕摩挲著，語氣溫柔"婉婉，別太較真。他才十五，正是貪玩的年紀，偶爾犯錯很正常。咱們多包容著點，他慢慢就懂事了。"
蘇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雙手緊緊環住我的腰，把臉埋進我胸口，聲音悶悶的"老公，我是不是有點太凶了？"
"沒有。"我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笑著說"你這是為他好，他心里明白。"
她抬起頭，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嘴角終於彎了起來"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捏了捏她的臉頰，故意板起臉開玩笑"再說了，不是還有我嗎？下次他再敢不聽話、惹你生氣，你就告訴我，看我怎麼收拾他——敢欺負我老婆，這是分不清大小王了？"
"噗嗤…"她被我逗得一聲笑了出來，整個人往我懷里蹭得更緊了"你真好，老公…"
"我是你老公，不對你好對誰好？"
陽台外的夜風帶著初冬的涼意吹進來，可我們相擁的懷里，卻漸漸暖烘烘的，剛才飯桌上的僵局，仿佛也被這暖意消融了。
周一早上，我起得比平時早了近一個小時。騎著電車穿梭在冬日的晨霧里，冷風吹得臉頰發疼，腦子里卻反復回放著昨晚的事。
蘇婉最後是窩在我懷里笑著睡的，看樣子像是暫時對林宇消氣了？這也說不准，可我心里卻起了去學校看一看林宇的念頭。
之前就留意到了這小子人際關系上好像有點問題，這次蘇婉嘴里出現的一起玩的同學，倒是林宇來省一中這一年多，第一次出現的"朋友"然而竟然還是半夜要出去上網的狐朋狗友…
再加上也想突擊看看這段時間他和秦雪在公共場合有沒有保持好距離，種種心思纏在一起，讓我越發覺得，得去學校親眼看看他的真實狀態才放心。
到了單位，我先去辦公室轉了一圈，把手頭能推的材料推了，能提前干的活兒干了，又跟劉主任說家里有點急事，請了個半天假。
劉主任人不錯，點點頭就批了，還關切地問我要不要多請一天，我笑著說不用，就半天。
之前為了讓學校內的老師多關照一下剛轉學的林宇，不僅是秦雪，我還讓我的高中同學幫我引薦了一下他們的年級主任老趙，和他私下吃過幾頓飯，打過幾次交道，算半個熟人我提前給他發了微信，說是最近發現林宇在學校的人際關系好像有問題，透著點孤僻，心里不踏實，想來學校悄悄看一看情況。
老趙人仗義，很快回了消息，說剛好接下來有個學生大課間，時間段合適，能讓我偷偷觀察，還跟我約好了碰面時間。
到了省一中門口，老趙已經在那兒等我了。他跟我解釋，現在高中上課期間管得嚴，不讓陌生人隨便進校園，說著便領著我進了門，直接帶去了他的辦公室。
"林主任，就委屈你先在這兒稍等會兒吧，"老趙給我倒了杯茶"等這節課下課就是大課間，學生們都會出來活動，到時候我再帶你去觀察，這樣既能看清楚，又不顯眼。"
"沒事沒事，趙主任，這有什麼委屈的，倒是還要謝謝你幫這個忙呢…"我點點頭，陪著他喝了會兒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些學校的日常，沒過多久，下課鈴就響了。
老趙起身示意我跟上，領著我往教學樓走。這所高中的教學樓是回字形的，林宇他們班在高二教學樓的三樓，老趙沒帶我直接去林宇他們班，而是特意繞到了三樓走廊盡頭的一處閒置儲物間門口。
"就這兒。"老趙壓低聲音跟我說"我平時也常在這兒暗中觀察學生，看看有沒有上課違紀、課間打鬧出格的情況。這地方隱蔽得很，一般人路過都不會留意，更難發現這兒有人，但視野卻特別開闊，正對著對面那些班，里面外面的情況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站在儲物間門口的陰影里，既能避開對面的視线，又能將林宇他們那幾個班的教室內部和門口走廊盡收眼底。
我點點頭，腦子里又想起了我高中時候那神出鬼沒的班主任和年級主任，之後靠著牆角靜靜站在那兒准備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