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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赴約周五早上,清禾送我去機場後,就直接去了嘉德

嬌妻清禾 ben 14160 2026-03-24 18:13

  我知道她一整天都不會太好過。每次分開,哪怕只是幾天,對她來說都像心里被挖走一小塊,空落落的。她說晚上睡覺,床會變得特別大,特別冷,翻來覆去找不到舒服的姿勢。她會抱著我的枕頭,或者把奶糖強行摟在懷里。奶糖通常不耐煩,扭著身子跑開,她就更覺得孤單。

   那天上午,她坐在工位前,對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拍品資料,眼神有點發直。文檔里的字好像都在飄,一個也進不到腦子里。同事小雯湊過來,興致勃勃地講昨晚綜藝里的某個橋段,清禾“嗯嗯”地應著,嘴角勉強扯出一點笑,其實根本沒聽清對方在說什麼。小雯問她是不是沒休息好,她搖搖頭,說可能昨晚沒睡踏實。

   中午在員工食堂,她打了份糖醋小排和清炒時蔬。平時愛吃的排骨,那天只動了兩筷子。米飯也是數著粒在吃。同桌的同事們聊得火熱,從天氣聊到最近的展覽,她安靜地坐在一旁,偶爾附和地笑笑,心思卻早就穿過食堂的窗戶,飛到了千里之外的滬市。她在想滬市是晴天還是下雨,展台布置得順不順利。想給我發條消息,又怕我正在忙,打擾了正事。那種感覺細細密密的,不尖銳,卻無孔不入,讓人坐不住。

   下午處理一份明代書畫的鑒定輔助報告,她盯著“文征明”的落款和印章細節圖,看了好半天。腦子里浮現的卻不是筆墨技法或年代特征,而是去年春天我們一起去蘇市,在留園的走廊里,她指著牆上的拓片問我文征明是誰,我瞎編說是個喜歡游山玩水的吃貨畫家,把她逗得直笑。

   直到謝臨州抱著一疊文件從她身後經過,目光在她屏幕上停了一下,輕輕敲了敲她的桌面。

   “清禾,”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貫的從容,“這里,”征“字的寫法,和常見的有點不一樣,需要再核對一下底本。”

   她猛地回神,臉頰有點發熱,連忙點頭:“對不起謝總監,我馬上核對。”

   謝臨州沒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目光在她有點走神的臉上掃過,然後走開了。清禾後來想想,覺得他大概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我猜也是。謝臨州那麼聰明的人,又一直對她特別關注,她任何一點情緒變化,恐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但他選擇不問,這符合他一貫的作風——體貼,同時謹慎地保持著上司該有的距離。(呵tui,裝模作樣)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書畫部為謝臨州送行的聚餐,她是無論如何也推不掉的。

   地點在江北一家口碑不錯的粵菜館。部門十來號人,加上瓷器部、市場部幾位平時關系不錯的,剛好坐滿兩個大圓桌。

   清禾到得不算早,包廂里已經熱鬧起來了。謝臨州被大家圍在中間,正側著頭聽瓷器部王總監說話,嘴角帶著淡淡的笑。見她推門進來,他的目光就看了過來,然後朝她招了招手,示意他旁邊留出的空位。

   清禾腳步頓了一下。她本來想找個不起眼的位置,但這麼多人都看著,刻意避開反而顯得奇怪。她走過去,放下包,在他拉開的椅子上坐下。她能感覺到側面投來幾道目光,來自部門里兩個年紀差不多的女同事,那目光里有好奇,可能還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羨慕。謝臨州在嘉德,一直是很多女同事私下討論的焦點——能力強,長得帥,氣質好,最關鍵的是,一直單身。這些年來,明里暗里向他示好的人不少,但他好像從沒給過明確回應。清禾知道他對自己的特別,只是以前不願意,也沒空去細想。直到南山會所那件事,他揮向劉衛東的那一拳,打破的不僅是對方的鼻梁,也打破了她心里那層“只是上司關照”的模糊界限。

   菜陸續上來了,精致的粵式點心,清淡的湯,顏色漂亮的燒臘。氣氛很快熱鬧起來,大家紛紛舉杯向謝臨州敬酒,說著舍不得和祝福的話。部門里那個剛轉正不久的女孩小林,端著酒杯站起來,眼圈已經紅了:“謝總監,我……我真的特別感謝您。我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會,是您一點一點教我。您這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說著聲音就有點哽咽。

   謝臨州立刻起身,跟她輕輕碰杯,語氣溫和又沉穩:“別這麼說。去了歐洲,又不是不回來了。現在聯系這麼方便,有什麼問題,隨時可以找我。你們把書畫部越做越好,就是對我最好的送別了。”

   小林仰頭把酒喝了,坐下時還在悄悄抹眼睛。旁邊的幾個女同事也跟著感慨,說謝總監一走,部門就像少了主心骨。

   謝臨州笑著搖搖頭,舉杯看了一圈,聲音清晰又真誠:“這些年,能和大家一起工作,是我的幸運。書畫部能有今天的成績,離不開在座每一位的努力。”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所有人,在清禾身上停的時間,好像比別人稍微長了一點,“尤其是清禾,入行時間不算最長,但進步大家都看得到。現在很多重要客戶都能獨立對接了,拍品梳理、資料准備的功底也越來越扎實。”他轉向坐在角落那個有點靦腆的實習生,“小陳,多向許助理請教,她身上有很多值得學習的地方。”

   實習生小陳連忙點頭說是。

   清禾垂下眼睛,專注地用筷子撥弄著盤子里一塊晶瑩的蝦餃,沒有接話。她能感覺到謝臨州的目光沒有馬上移開,那目光里有欣賞,有期待,可能還有些更深沉、她不願意去細想的東西。此刻,她滿腦子都是丈夫,想著這個時間是不是還在展館忙,晚飯吃了沒,滬市偏甜的口味吃不吃得慣。這種強烈的思念一陣陣涌上來,把眼前的碰杯聲、說笑聲都推得有點遠。

   飯桌上話題慢慢散開,大家聊起這些年工作中的趣事。市場部的老張說起去年秋拍那幅很有爭議的清代山水,因為品相太好,被好幾位專家懷疑是高仿,差點撤拍,是謝臨州堅持要上拍,還做了詳細說明,最後被一位懂行的藏家高價拍走,後來證實確實是清宮舊藏,保存得特別好。

   “當時我可真是捏了把汗,”老張喝了口酒,笑道,“萬一砸手里,咱們部門半年都緩不過來。”

   謝臨州淡淡一笑:“干我們這行,眼力和膽量都不能缺。當然,前提是功課要做足,證據要扎實。”

   瓷器部的李姐接話:“謝總監最讓人佩服的就是這點,看著溫和,關鍵時刻敢拍板。前年你們書畫部不是有幅爭議很大的古畫要上拍嗎?業內專家意見不一,壓力那麼大,謝總監就是能頂住壓力,把鑒定依據和風險說得明明白白,最後成功拍出,這事兒我們其他部門聽了都覺得提氣!”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回憶著一起經歷過的挑戰和成績,包廂里彌漫著淡淡的傷感又很暖的氣氛。清禾安靜地聽著,偶爾跟著笑笑,但話一直不多。她心里其實不太想和謝臨州有太多接觸。但她覺得該還的人情,已經用自己的方式還了。

   她不想給他任何不切實際的期待或錯覺。更何況現在,她只盼著這場聚會早點結束,好回到那個只有奶糖和我的氣息的家里,或許還能跟我通個視頻,聽聽我的聲音。

   快八點的時候,桌上的菜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有人興奮地提議轉場,去附近的酒吧或者KTV再玩一會兒,反正明天周六,不用早起。這個提議立刻得到幾個年輕同事的響應,已經開始低頭找附近的娛樂場所了。

   清禾放下筷子,用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角,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我有點不舒服,就不去了,你們玩得開心點。”

   熱鬧的說話聲一下子停了。幾道目光齊刷刷看向她。坐在旁邊的小雯湊過來,擔心地問:“清禾,怎麼了?哪里不舒服?”

   “沒什麼大事,”清禾搖搖頭,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大衣,“可能有點著涼,頭有點昏,想早點回去休息。”

   謝臨州的目光立刻投了過來,眉頭微微皺起,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關心:“要緊嗎?要不要去看看醫生?”

   “不用了,謝總監,”清禾拎起包,語氣客氣,“就是有點累,回去睡一覺就好。你們好好玩。”

   謝臨州也跟著站起來,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對大家說:“你們先聊著,我送送許助理,順便說幾句工作上的事,很快回來。”

   清禾想開口拒絕,但謝臨州已經走到包廂門口,替她拉開了門。她只好對大家抱歉地笑了笑,跟著走了出去。

   厚重的包廂門在身後關上,隔開了里面的熱鬧。走廊鋪著軟軟的地毯,燈光柔和,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謝臨州臉上的表情有了細微的變化。不再是飯桌上那種滴水不漏的溫和笑容,也不同於剛才關心的詢問,而是放下部分職業面具後,流露出更私人的柔和與專注。

   (我猜他覺得自己此刻的表情足夠溫柔,足夠打動人心吧。呸,隔著時空我都覺得有點裝。)他側過身,微微低頭看她,聲音放得很輕:“真的不要緊嗎?如果不舒服千萬別硬撐。剛才喝了點酒,回去記得別吃頭孢之類的藥。”

   清禾其實沒什麼事,她只是單純地想離開這里,不想參加接下來的第二場,更不想和謝臨州在那種場合有更多單獨相處的機會。她搖搖頭,語氣平淡:“真沒事,謝總監。就是有點累。你快回去吧,今天你是主角,大家都等著你呢。而且……”她停了一下,抬眼看他,目光清澈,“我們單獨出來太久,總歸不太好。”

   謝臨州眼神很輕微地暗了一下。他大概不喜歡清禾這樣劃清界限、急著保持距離的態度。但他沒表現出來,只是點點頭:“那好,你自己回去注意安全。”

   他頓了一下,像隨口一問,“陸先生……今晚不來接你嗎?”

   “他今天去滬市出差了,下周才回。”清禾回答,“我打車回去很方便。”

   謝臨州眼里閃過一絲很快的光,一下子就沒了。但清禾看到了。我想他那一刻,心里某個地方可能輕輕動了一下——我不在,清禾自己回家,這好像是個機會,哪怕只是送她一程,路上也能多說幾句話。但他終究沒有堅持,只是順著她的話說:“好。另外,明晚我們單獨吃飯,我下午過去接你?”

   “不用麻煩了,謝總監,”清禾立刻拒絕,語氣禮貌但不容商量,“我自己開車過去就行。被鄰居看到,容易引起誤會。”

   謝臨州臉上掠過一絲淡淡的無奈,但很快恢復正常:“那……好吧。明天見。到家了,方便的話告訴我一聲。”

   “嗯,明天見。”

   清禾轉身走向出口,沒有再回頭。謝臨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才慢慢轉身,推門回到那片熱鬧里。我想,他那一整晚,就算在KTV的閃光燈和大家的包圍里,心里某個角落,也一定在反復想著明天那頓飯的情景。

   清禾回到家,打開門,迎接她的是一片安靜的黑暗。她抬手打開燈,暖黃色的光趕走了滿屋子的冷清。奶糖聽到聲音,從貓爬架頂上輕巧地跳下來,小跑著蹭到她腳邊,仰起小腦袋,軟軟地“喵”了一聲。

   她彎腰把小家伙抱進懷里。奶糖的身體溫熱又柔軟,帶著陽光曬過後的蓬松味道,還有一點它特有的混合了貓糧和干淨貓砂的氣息。她把臉埋進它卷曲的毛里,深深吸了口氣。

   抱著奶糖在沙發上坐下,她打開電視,隨便調到一個正在播綜藝的頻道,讓歡快的笑聲和音樂填滿空蕩蕩的客廳。屏幕的光一閃一閃,照在她有些出神的臉上。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順著奶糖背上的毛,思緒卻飄得很遠。

   明天和謝臨州那頓飯,必須把話說清楚。她要讓他明白,她對他,只有下屬對上司的尊重,同事之間的感激,還有後輩對前輩的佩服,就這些。她不想讓他繼續抱有幻想,那對他不公平,對她也是個負擔。謝臨州幫過她,她記在心里,但也僅此而已。把態度擺明,話講透,是她覺得最合適的處理方式。至於他接不接受,之後怎麼想,那就是他的事了。在她心里,從頭到尾,只裝得下丈夫一個人。別人的心思,她沒力氣也不想多管。

   清禾從小長得就好看,追她的人從來沒斷過。她說從解放碑排到天安門可能是開玩笑,但情書、表白、各種方式的討好,確實貫穿了她整個少女時代直到大學初期。自從和我在一起,她就徹底劃清了界限,干脆利落,不留一點曖昧余地。

   可謝臨畢竟是她上司,是帶她入行的前輩,更是曾經在她有麻煩時站出來的人。

   她不能用對待普通追求者那種冷淡的方式處理。所以,她想,至少該有一次正式的、坦誠的談話,把該說的都說了,自己才能安心。

   那一夜她睡得不太安穩。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懷里抱著我平時用的枕頭,鼻子邊繞著很淡的屬於我的剃須水味道。奶糖蜷在枕頭邊,發出輕輕的咕嚕聲。她拿起手機看了好幾次時間,最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在亂七八糟的思緒里睡著了。

   周六。

   上午在有點漫長的安靜里過去了。她簡單吃了沙拉。

   下午她在客廳中間鋪開瑜伽墊,跟著視頻慢慢伸展身體。渝城的初冬,屋里挺暖和,陽光透過大玻璃窗照進來,包裹著全身。她穿著貼身的瑜伽服,呼吸,伸展,想讓有點亂的心情平靜下來。奶糖在旁邊的貓窩里縮成一團白毛球,偶爾半睜開一只藍眼睛瞥她一下,又懶洋洋地閉上。

   運動完,身上出了一層薄汗,心情好像也輕松了點。抬頭看看牆上的鍾,已經下午四點了。

   她走進浴室,讓溫熱的水衝過皮膚,帶走疲憊和汗水。

   她底子本來就好,所以化個淡妝就行。

   化妝鏡前暖色的燈光照下來,鏡子里的人眉眼精致,皮膚白得發光。她靜靜地看著自己,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拿起加熱好的卷發棒,把原本順直的長發,一縷一縷仔細地卷。發尾燙出自然內卷的弧度,蓬松地披在肩上,多了點慵懶和嫵媚。她側頭看了看,效果不錯。

   接著是挑衣服。她在衣帽間里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一排排掛著的裙子。最後,手指落在那件白色的修身針織連衣裙上。裙子是羊絨混紡的,摸起來軟軟的,很貼身,剪裁特別合身,完美地跟著身體曲线走,又不會顯得太緊。長度在膝蓋上面一點,剛好露出一雙又直又勻稱的腿。

   她在穿衣鏡前換上裙子。鏡子里映出的身影,高挑勻稱。裙子巧妙地收了腰,顯出細得不行的腰和翹翹的臀部,梨形身材的线條流暢好看。胸不算特別大,但形狀很好,飽滿挺立。她轉過身,側面的线條干淨利落,沒有一處不妥帖。

   下面,她配了一條淺灰色的加絨打底褲,貼身保暖,質感細膩。腳上穿了一雙中筒的白色棉襪,塞進黑色切爾西短靴里。靴子帶點矮跟,悄悄拉長了腿。最後,她穿上那件黑色的雙排扣羊毛大衣。她沒扣扣子,就讓它敞著,露出里面的白裙子。

   全都收拾好,她再次站到穿衣鏡前。

   鏡子里的女孩,長發微卷,妝化得清清爽爽。黑白經典的搭配,在簡單里透出一點不經意的性感。那張臉干淨柔和,是沒什麼攻擊性的初戀臉,但眉眼間沉靜的氣質和好看的身材,又混合了一點成熟女人的淡淡味道。純潔和誘惑,在她身上達成了一種奇妙的平衡。

   清禾對著鏡子,嘴角微微向上彎了彎。嗯,還不錯。

   然後,一個念頭自然地冒出來:如果是我在旁邊,看到她這個樣子,手肯定早就不老實地摟上來了。我那點“毛病”她再清楚不過,最受不了她穿這種修身的裙子,每次都要又摟又抱,嘴上還要說些不正經的騷話。她雖然嘴上說我討厭,心里其實是喜歡的。被愛的人這樣直接又熱烈地需要和渴望,那種感覺,很好。

   笑意剛在嘴邊漾開,又慢慢淡了。今天要見的人,不是我,是謝臨州。

   她輕輕搖了搖頭,把那些亂糟糟的想法暫時放到一邊。

   女人打扮起來,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等她一切弄好,牆上的鍾已經指向五點半了。手機屏幕剛好亮起來,是謝臨州發來的微信:“清禾,我准備出發了。”

   她回:“我也馬上出門。”

   周六傍晚,路上的車不算多。渝城的初冬,六點不到,天已經慢慢暗下來,路燈和店鋪的霓虹燈一個個亮起來,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流。車子開過熱鬧的商圈,穿過橫跨江面的大橋。清禾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快倒退的、熟悉的街道。這個時間,本來應該是我和她一起,也許在家想晚上吃什麼,也許出去找家好吃的小店,在熱鬧和熱氣里度過夜晚。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精心打扮,去赴另一個男人的約。

   車子停在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老洋房前面。門面很低調,只有一塊不大的銅牌子,上面刻著花體的法文店名。穿著筆挺制服的服務生走過來,恭敬地幫她拉開車門。

   清禾下車,稍微整理了一下大衣下擺,走進餐廳。里面很暖和,空氣里飄著食物做好的淡淡香氣,背景里流著若有若無的爵士鋼琴曲。前台的服務生迎上來,她報了謝臨州的名字。對方查了預約記錄,笑著帶她往里走。

   穿過一條光线有點暗的走廊,兩邊牆上掛著抽象風格的畫。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實木門,服務生把門推開,側身請她進去。

   謝臨州已經在里面等了。這是個靠窗的半開放隔間,桌子上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中間放著銀燭台和一捧新鮮的白玫瑰。窗外是打理得很好的院子,隱約能看到枯山水造景和疏朗的竹子影子。

   見她進來,謝臨州馬上站起來,臉上露出笑容。他今天明顯也精心收拾過——淺灰色的亞麻混紡休閒西裝,里面是白色棉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解開了,沒打領帶。下面是深灰色的休閒褲,腳上一雙棕色麂皮樂福鞋。頭發梳成三七分,用發膠固定得整整齊齊。

   說實話,他這身打扮很有品味,從面料選擇、剪裁合身到細節搭配,都顯示出不錯的格調和用心。但我猜,清禾未必真的喜歡。她喜歡的是我這種風格——飛行員夾克、牛仔褲、板鞋,隨意里帶點不羈,干淨利落。謝臨州這種過於精致的精英范兒,在她眼里,可能反而有點刻意,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品味好似的。

   “來了。”謝臨州很自然地走到她身後,幫她拉開椅子。

   清禾低聲說了句謝謝,坐下。服務生適時遞上厚厚的菜單,燙金的法文下面,印著細細的中文翻譯。

   “看看想吃什麼。”謝臨州把菜單輕輕推到她面前。

   清禾翻開菜單,看著那些不熟悉的菜名,一時有點不知道怎麼點。她對法餐不熟,也不喜歡,有限的幾次吃也是和我一起,往往是我亂點一通,結果倆人都沒吃飽,最後還得另找地方補上。她合上菜單,遞回去:“你來點吧,我都可以。”

   謝臨州沒推辭,接過菜單,跟服務生低聲說了幾句。他點菜的時候神態從容,對食材和做法好像很熟悉,應該是這里的常客。清禾安靜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冰涼的亞麻餐巾邊。

   餐廳環境確實很好。安靜,光线柔和得恰到好處,每張桌子都有足夠的私密空間。背景里的爵士樂聲音壓得很低,像遠處流過的水。服務生走路輕輕的,說話舉止恭敬又克制,動作流暢。

   但清禾心里,其實不怎麼喜歡這種西餐廳。或者說,她不太喜歡西餐那種一道道程序分明、節奏很慢的吃法。她更喜歡那些充滿煙火氣的地方——火鍋店里翻滾的紅油和熱鬧的人聲,江湖菜館里猛火爆炒帶出的鍋氣,燒烤攤前油滴到炭火上滋啦響的瞬間,大排檔里冰啤酒碰杯的喧鬧和痛快。這也是她當年畢業,毫不猶豫跟我回渝城的原因之一,渝城那種潑辣鮮活的市井氣,更對她胃口。

   只是今天是謝臨州請客,地方他選的,她自然不好說什麼。來都來了,就安心待著吧。

   點完菜,服務生先送上來兩杯香檳。細長的杯子里,金黃色的酒液冒著細細密密的氣泡。謝臨州舉起杯子,朝向清禾:“謝謝你能來。”

   清禾也端起杯子,跟他輕輕碰了一下:“應該的,謝總監。”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好聽的一聲輕響。兩人各自喝了一小口。香檳涼涼的,帶著清新的果香和活躍的酸味,滑過喉嚨。

   謝臨州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臉上:“陸先生這次出差,要多久才回來?”

   清禾臉上表情沒變,但眼里那抹因為想念而自然流露的柔軟和低落,卻很難完全藏住:“大概要下周二吧。”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種不自覺的依賴和牽掛,那種因為惦記遠方的人而變得特別柔軟的語氣,她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

   謝臨州眼神很輕微地暗了一下,馬上又恢復正常,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你們感情真好。”

   清禾笑了笑,這次的笑真實了很多,眼角微微彎起來,流露出明顯的甜蜜和滿足:“是啊,他對我特別好,很疼我。”

   她說得那麼自然,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越是這種不經意的流露,越能看出感情的真和深。

   謝臨州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說:“真羨慕他。”

   話里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清禾聽得明白,卻不想接這個話題,只把話頭輕輕轉開:“謝總監這麼優秀,以後肯定會遇到合適的人。而且你馬上要去歐洲了,說不定還能遇到個金發碧眼的異國美女呢。”她用帶點玩笑的語氣說,想讓氣氛輕松點。

   謝臨州卻沒笑。他搖搖頭,神色間掠過一絲失落:“哪有那麼容易。算了,不說這個。”

   正好這時候,前菜上來了。是經典的法式鵝肝,配著烤得焦脆的薄面包片和一小碟無花果醬。鵝肝煎得火候正好,表面有點焦糖色,里面細膩柔滑,入口就化。清禾用銀餐刀切下一小塊,抹在面包上,放進嘴里。口感豐腴醇厚,確實是好東西。可她心里卻不由自主地想:這麼精巧的一小份,哪吃得飽?還不如火鍋里涮一片爽脆的毛肚來得痛快。

   謝臨州吃得很優雅,很慢,一邊吃,一邊說起他剛進嘉德時候的事。那時他還是個跟在老專家後面的助理,從最基礎的資料整理、信息核對開始做起。他說起曾經有一幅署名“文征明”的山水手卷送過來,不管風格、筆意都像真跡,只有紙張和墨色隱約透著一絲說不出的不對勁。他和當時的部門總監花了整整一星期,查了大量資料,對比同期的作品,甚至請教了好幾位權威前輩,最後斷定這是清初高手仿明代的,但仿得幾乎能以假亂真。

   “那幅畫後來還是上了拍賣,”謝臨州回憶著,語氣平靜,“我們在圖錄里做了詳細標注,明確說明是清初仿品。結果出人意料,成交價遠遠超出預期。那位拍到的藏家後來坦言,就算是仿作,仿到這個水平,藝術價值和收藏價值已經不容小看了。”

   清禾聽得認真,不時點點頭。拋開私人感情,謝臨州在專業上的水平和見識,確實讓她佩服。她不禁想,自己有沒有一天,也能像他這樣,獨當一面,甚至走得更遠。

   “謝總監確實很厲害,”她由衷地說,“我一直把您當成學習的榜樣。部門里的同事,也都很敬佩您。”

   “你也很不錯,”謝臨州看著她,目光溫和,“你兩年前剛來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的不同。做事專注又堅定,遇到困難不退,看著文靜,骨子里卻有股韌勁。我……”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聲音低了些,“我很欣賞。”

   這個“欣賞”,到底是指上司對下屬能力的認可,還是包含了更深的情感,他沒有明說。清禾也不想去深究。她垂下眼睛,切著盤子里剩下的鵝肝:“我要學的還很多,和謝總監比,差得遠呢。”

   主菜適時上來了。服務生揭開銀色的餐盤蓋,熱氣帶著香味一起冒出來。謝臨州點的是羅西尼牛排——厚切的菲力牛排上面,蓋著一片肥美豐腴的鵝肝,淋著濃濃的黑松露醬汁。給清禾准備的,則是法式香草烤羊小排,配著清新的薄荷醬和烤蔬菜。

   看到羊排的瞬間,清禾心里微微頓了一下。她平時會給我煎羊排,但她不太喜歡吃羊肉,總覺得有點膻味。但既然說了讓他安排,現在也不好說什麼。她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塊羊肉,蘸了點薄荷醬,送進嘴里。

   還好,餐廳處理得不錯,膻味很淡,肉又嫩又多汁。可她心里,還是不由自主地想念起翻滾的紅湯,和那些等著下鍋的、各種各樣的菜。(連女人的喜好都未打聽清楚,也好意思追女生,媽的,一想到老婆被這個狗男人給操了,我就好氣啊!操!)服務生給兩人倒上紅酒,深紅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動,在燈光下閃著寶石一樣的光。謝臨州端起杯子,輕輕晃了晃:“試試這款勃艮第,口感應該不錯。”

   清禾聽話地嘗了一口。剛喝進去有點澀,然後莓果和橡木的香味慢慢出來,余味挺長。她點點頭:“挺好喝的。”

   兩人邊吃邊聊。謝臨州又說起了他大學時候的一段感情。對方也是清北藝術史系的學妹,當年被看成金童玉女,感情很好。但畢業後,女孩家里突然出了事,急需一大筆錢周轉,最後嫁給了一個搞地產的富家子弟。那段沒有結果的感情對謝臨州打擊很大,從那以後,他再沒真正投入過一段親密關系。

   “總覺得,很難再遇到能讓我那麼心動的人了,”謝臨州說著,目光落在清禾安靜的側臉上,話停了一下,“直到……”

   他沒說完,但沒說完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清禾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她知道,不能再回避了。

   “謝總監,”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謝謝您告訴我這些。但是……很抱歉,我沒辦法回應您的感情。您知道的,我和我先生很相愛。我對您,是同事的尊重,是下屬對上司的感激,也是後輩對前輩的敬佩。就這些。”

   謝臨州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我知道。這些我都明白。可是清禾,有些感情,不是理智能完全控制的。從你入職第一天,在會議室見到你,穿著淺藍色的裙子,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記筆記……我的眼睛就很難再從你身上移開了。後來見到陸先生來接你,見到你們恩愛默契的樣子,我心里……會難受。上次在南山會所,看到劉衛東那樣對你,我……”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聲音里帶著壓著的怒意和心疼,“我當時的想法,幾乎要瘋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是清禾從來沒見過的冷峻。平時的謝臨州,總是溫和儒雅,從容不迫,好像沒什麼能打擾他。但現在,他眼里憤怒和強烈的占有欲,讓清禾心里一緊。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謝臨州看著她低垂的眼睫毛,看著她微微抿起的嘴唇。他知道自己不該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說這些,可是某種衝動抓住了他,一想到馬上要去歐洲,可能好幾年都見不到,胸口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橫衝直撞,急著要找個地方發泄出來。

   “清禾,”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我明白,也許我沒資格說這些。但……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哪怕只是允許我對你好,照顧你,我……”

   “謝總監。”清禾打斷他,抬起眼睛,目光平靜而堅定,“真的非常抱歉。我很感激您為我做的一切,特別是劉衛東那件事。但是,感情不能勉強。我相信,您一定會遇到真正適合您、也珍惜您的人。”

   謝臨州看著她,眼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他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端起杯子,把里面剩下的紅酒一口喝完了。

   飯後甜點是焦糖布丁,配了兩小杯貴腐甜酒。布丁裝在精致的小瓷碗里,表面有一層脆脆的焦糖殼,小銀勺輕輕一敲,發出細微的碎裂聲。清禾小口吃著,甜酒讓她白皙的臉頰染上淡淡的紅,在搖晃的燭光里,多了幾分動人的嫵媚。

   謝臨州看著她,眼神有點發直。也許是借著酒勁,他輕聲嘆道:“你這個樣子……很美。”

   清禾沒說話,只是低著頭,專心地吃著小碗里的布丁。

   晚飯結束,清禾想站起來告辭。謝臨州卻說:“時間還早,陪我去江邊走走吧?就當……散散步,吹吹風。”

   清禾猶豫了一下。她想拒絕,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有些話,還沒能完全說清楚,也許到了外面,借著夜色和江風的遮掩,能說得更透徹。她點點頭:

   “好。”

   服務生拿來大衣,謝臨州先一步接過清禾那件,很自然地幫她披上。清禾低聲說了句謝謝,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兩人並肩走出餐廳。初冬的夜風帶著寒意吹過來,清禾下意識地裹緊了大衣。

   謝臨州走在她旁邊,保持著大概一拳的距離。

   他們沿著江邊的步道慢慢走。路燈一盞盞延伸開去,把兩人的影子時而拉長,時而縮短。江面上,夜游的輪船亮著璀璨的燈,慢慢移動,像流動的星河。對岸密密麻麻的高樓燈火通明,倒映在漆黑的江水里,碎成一片片搖晃的光影。

   謝臨州在步道邊的欄杆旁停下,手扶著欄杆看向寬闊的江面,安靜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就要走了……心里總覺得空落落的。”

   清禾站在他旁邊,手也扶著冰涼的石頭欄杆:“其實不用這樣。歐洲那邊機會更多,以您的能力,事業肯定能更好。而且現在交通這麼方便,想家或者想朋友了,隨時可以回來。”

   謝臨州轉過頭,目光在夜色里顯得特別深:“可是去了那邊,就不能像現在這樣,經常看到你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沒有回旋余地了。

   清禾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江風灌進肺里,帶來凜冽的清醒。她知道,必須面對了。

   “謝總監,”她迎上他的目光,語氣認真又平和,“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真的很抱歉,我沒辦法回應。我感激您,敬佩您,但也僅此而已。我有丈夫,我們很相愛。我們之間……沒有可能。”

   謝臨州的眼神徹底暗了下去。他沒有馬上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里混合著失落、不甘,還有一種清禾不能完全看懂的復雜情緒。她以為他會就此放棄,或者講幾句得體的客套話,然後各自回家。

   但他沒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風好像都凝固了一會兒,他卻突然說:“上次……劉衛東最後願意收手,事情恐怕沒你說的那麼簡單吧?”

   清禾心里猛地一跳。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啊?您說什麼?”

   謝臨州盯著她,一字一句,又慢又清晰:“你告訴我,是陸先生家里找了關系,警告了劉衛東,他才肯簽諒解書,對不對?”

   清禾點頭,語氣盡量顯得自然平靜:“是的。劉衛東雖然霸道,但也知道權衡利弊。我丈夫家或許比不過他,但在渝城,確實有一些影響力。”

   “可我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謝臨州的聲音很輕,卻像細針一樣扎進清禾耳朵里,“劉衛東那樣的人,背景復雜,做事囂張慣了。幾句警告,真能讓他那麼容易罷休?”

   清禾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抵著欄杆粗糙的表面。冰冷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點。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謝總監,您想多了。事情已經過去了,別再提了。”

   謝臨州沒接話,只是看著她。那目光銳利得好像能看穿所有偽裝。清禾心里慌,卻強裝鎮定,移開視线,看向漆黑沉靜的江面。遠處傳來貨輪長長的汽笛聲,在空曠的江上回蕩。

   “上個月,”謝臨州突然又開口,聲音在江風的吹拂下有點飄,“有一天下午,你可能去了洗手間,手機放在辦公桌上,屏幕沒鎖。”

   “我當時正好找你談工作,看到屏幕亮著。”謝臨州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讓清禾後背發涼的壓迫感,“是微信消息。劉衛東發來的。內容我沒看全,只看到開頭幾個字:“清禾什麼時候再約啊“,後面的內容被折疊了,看不清楚。”

   清禾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衝到了頭頂。她想起來了。是有這麼一次。她不小心把半杯奶茶打翻在淺色襯衫上,慌忙抽了紙巾跑去衛生間處理。手機就那麼放在桌上,忘了鎖屏。她怎麼也沒想到,謝臨州會看到,更沒想到他會把這事記在心里。

   她感到臉頰一陣陣發燙,不是害羞,而是某種混合了羞恥和驚慌的情緒在燒。

   她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當時我沒多想,以為只是工作上的約見。”謝臨州繼續說著,目光牢牢鎖住她的臉,“但事後,那句話總在我腦子里轉。”再約“——這說明之前就有過約見。約見什麼?談工作?還是……”

   他沒說完,但沒說完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清禾僵在原地,江風吹得她大衣下擺嘩嘩作響。她腦子里嗡嗡的,心在胸口里急促地跳著。她想說不是那樣的,想說那是誤會,可所有的借口和解釋,在謝臨州那雙好像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上周,”謝臨州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要融進嗚嗚的江風里,“你說去見那個有唐代行書的客戶。我當時就覺得有點不對勁。那個客戶我大概了解,那段時間,他人應該在國外。所以,我……”

   他停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氣:“我開車,跟在你後面。”

   清禾猛地轉過頭,不敢相信地看著他。她那天的確是去見劉衛東,在鎏金閣茶樓的包廂。她從來沒想過,謝臨州會跟蹤她。

   “我看到你走進鎏金閣。”謝臨州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清禾心上,“我在外面,等了幾個小時。你出來的時候,衣服有點亂,絲襪有些破,頭發也不像進去時那麼整齊。走路的樣子……有點不自然。”

   清禾覺得全身的力氣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她靠著冰涼的欄杆,寒意透過厚厚的大衣滲進皮膚,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她想說話,想辯解,大腦卻一片空白。所有的掩飾、所有的謊話,在謝臨州那雙好像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面前,都顯得那麼不堪一擊。

   謝臨州看著她瞬間變白的臉,看著她微微發抖的嘴唇,眼里復雜的情緒翻騰著。憤怒、心疼,還有嫉妒,在里面翻滾。

   “陸既明……”他的聲音因為壓抑而有點啞,“他知道這些事嗎?”

   清禾猛地抬頭,迎上他的目光。謝臨州的表情已經告訴她,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那一刻,清禾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衝動。既然已經被看穿了,再掩飾也沒用。她不想再在謝臨州面前維持那個純潔、無辜、什麼都不懂的形象了。

   她要讓他看清,她不是他想象中那麼完美。她要讓他死心,徹徹底底地死心。

   她挺直了微微發抖的背,強迫自己迎向謝臨州銳利的目光,嘴角甚至扯出一絲弧度:“他不知道。但這和他也沒關系。謝總監,我就是這樣的人。遠不是你眼里那麼清純干淨。我……不過是個知道利用自己條件,換想要的東西的女人罷了。劉衛東能給我需要的資源和方便,能幫我在公司站穩。跟他上床,我覺得很值。”

   她說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真的在罵自己,她只是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想讓謝臨州所有殘留的念頭都斷掉。

   謝臨州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眼里壓著的火好像瞬間燒起來了,雙手緊緊握成拳,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死死地盯著清禾,好像要穿透她故意裝出的冷漠表面,看清里面真實的樣子。

   “我不准你這麼說自己。”他的聲音里壓著洶涌的怒氣,低沉,卻帶著不容反抗的強硬,“我知道你是為了保全我!每次一想到劉衛東那混蛋碰過你,我……我就恨不得殺了他!我恨我自己沒用,連在意的人都保護不了!讓你不得不去做那種事,都是我的錯……”

   “夠了!”清禾厲聲打斷他,聲音在空曠的江邊顯得特別清晰銳利,“謝總監,我說的是事實!我和劉衛東之間的事,跟你沒關系!我就是貪圖他能給我的好處!而且……”她故意停了一下,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像淬了毒的冰棱,直刺對方心口,“劉衛東在那方面……很厲害。我……覺得很舒服。所以,請你別再自作多情,也不用覺得我是在為你犧牲。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這話一出,謝臨州臉上最後那點殘存的溫和與克制,徹底碎了。他眼里瞬間被暴怒和瘋狂的痛惜占滿。他猛地向前一步,雙手用力抓住清禾的肩膀,力氣大到讓她疼得皺起了眉。

   “你閉嘴!”他幾乎是低吼出來,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有點發顫,“不許再提他!不許再說這種話!”

   清禾被他抓得動不了。她仰著臉,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因為憤怒而有點扭曲,熟悉又陌生的臉。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眼睛,現在紅得像血,像被徹底激怒的困獸。她心里閃過一絲害怕,但她要讓他死心,必須讓他死心。

   “我為什麼不能說?”她毫不退縮地看著他,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謝總監,你是不是還覺得,我是那個什麼都不懂、需要你保護的小女孩?醒醒吧。我就是一個可以為了利益出賣身體的女人!你為我做的一切,我很感激,但也僅此而已。我不值得你喜歡,更不值得你……”

   她的話沒說完。

   謝臨州猛地低下頭,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嘴唇。(好吧,我承認我斷章這一塊有點天賦,哈哈哈,下次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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