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復習
『✨ 2025/12/15 · 周一 · 20:40 · 東江大學圖書館二樓 · 陰冷/2° ✨』
蘇青青沒回消息。
最後一條是五點半發的。“我在圖書館。晚飯自己吃。別點外賣。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
五個小時了。
我從北區走過去。十二月的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圍巾裹到鼻子底下。新買的駝色那條。蘇青青選的顏色。
圖書館二樓自習區燈還亮著。二樓靠窗最里面那排是她的固定位置。她從開學第一天就占了那個角落。旁邊是暖氣管。暖和。
她趴在桌上了。
人體解剖學的課本攤在面前。翻到骨骼系統那一章。旁邊堆了三本筆記本。一支紅筆。保溫杯。保溫杯蓋沒擰緊。歪了。
她的頭枕在右臂上。左手還搭在課本上面。手指捏著那支紅筆。筆尖抵在紙上。畫了一半的一條线。线歪歪扭扭地拐了一下。拐到那里就停了。大概是寫著寫著睡過去的。
頭發散在課本上。黑的頭發。白的書頁。一縷搭在她的臉上。從額頭到嘴角。她的呼吸把那縷頭發微微吹起來。一下。一下。
她穿了那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趴著的姿勢把後腰那里的毛衣拉上去了一點。露出一小截腰。白的。暖氣燈打上去有一層細細的光。內褲邊都沒露。就那麼一截。大概三厘米。
從側面看。胸被壓在桌面和胳膊之間。擠出來了。高領毛衣的面料被擠得繃緊了。從側面是一個很明顯的弧度。從肩膀往下鼓出來。底部弧线被胳膊托住了。擠在一起。
她睡得很沉。嘴微微張著。呼吸平穩。圖書館暖氣把她的臉烘得紅撲撲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我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了。
桌上的筆記本翻開著。她的字我認識。歪歪扭扭的。寫了一頁拉丁文名詞。每個名詞後面跟著中文翻譯。有些打了勾。有些畫了叉。畫叉的比打勾的多。
最後一行寫到一半。“Femur 股”
就到這里了。
筆記本旁邊壓了一張草稿紙。她在上面畫了一個人體的輪廓。大概是照著課本畫的。但畫得跟火柴人差不多。胳膊和腿都是直线。頭是一個圓。胸那個位置她畫了兩個圓。比例大得離譜。旁邊寫了一行字。
“這個部位為什麼要記這麼多骨頭。”
不知道她說的是胸還是全身。
我把外套脫了。搭在她背上。
她動了一下。沒醒。嘴巴咂了一下。然後又沉下去了。
外套蓋在她肩膀和後背上。把剛才那截露出來的腰也蓋住了。
我把她面前的保溫杯擰緊了。枸杞紅棗水。涼了。杯壁上結了一層水霧。
圖書館快關門了。九點。管理員阿姨在前台那邊開始收東西了。對面幾個學生也在收拾書包。
我不想叫醒她。
但不叫也不行。
「媽。」聲音很輕。圖書館里還有人。
她沒反應。
「蘇青青同學。」
還是沒反應。
我伸手把她臉上那縷頭發撥到耳後了。指尖碰到了她的臉頰。暖暖的。皮膚很軟。
她動了。眼皮顫了兩下。然後睜開了。迷迷糊糊的。看了我兩秒鍾。
然後她眨了兩下眼睛。清醒了。
「幾點了。」
「快九點了。」
她猛地坐起來了。外套從她肩上滑下來了一半。「九點了?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我來的時候你就睡了。」
「完了。解剖學還有兩章沒背。後天就考了。」
她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東西。課本筆記本紅筆保溫杯往包里塞。草稿紙揉成團。然後又展開了。看了一眼自己畫的火柴人。又揉了。
「這個畫得太丑了。」
「你本來就畫得丑。」
「閉嘴。」
她站起來了。坐了太久。腿有點麻。往前走了一步差點歪。我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她站穩了。
「你腿麻了。」
「廢話。趴了三個多小時能不麻嗎。」
她甩了甩腿。左腳。右腳。棕色短靴踩在圖書館的地板上嗒嗒嗒的響。
「你吃晚飯了嗎。」
「排骨熱了吃的。」
「熱了多久。」
「五分鍾。」
「五分鍾能熱透嗎。涼排骨吃了拉肚子。」
她開始走了。我跟在她後面。圖書館大門在一樓。下了樓梯出了門。外面的冷風一下子撲過來了。她打了個哆嗦。把外套裹緊了。
不對。她穿的是我的外套。她自己的羽絨服搭在胳膊上。
「你穿自己的。」我伸手去拿我的外套。
她躲了一下。「你這件厚。我穿一會兒。走到南區就還你。」
她穿著我的外套走在前面。外套對她來說大了兩號。袖子長出來一截。手指頭都看不見了。下擺蓋到了大腿中間。走起來晃晃蕩蕩的。
「你明天幾點考試。」
「上午九點。實操。下午兩點理論。」
「實操你沒問題。」
「廢話那是。實操我閉著眼都能過。」她頓了一下。「理論那個。我怕。」
「怕什麼。」
「拉丁文我記不住。那些骨頭的名字。一個比一個長。我都四…我都背了一個學期了還是記不住。」
又差點說漏嘴了。
「你背給我聽。」
「背什麼。」
「剛才你筆記上寫到Femur。」
「股骨。這個我知道。」
「後面呢。」
「Tibia。脛…那個什麼。」
「脛骨。」
「對。脛骨。然後Fibula。那個…腓骨?」
「對了。」
「然後就不會了。」
從圖書館到南區三號樓。走路八分鍾。這八分鍾里她背了六個拉丁文單詞。記住了四個。忘了兩個。
到樓下了。她把外套脫了還給我。外套上帶著她的體溫。暖的。還有一點雪花膏的味道。
「你回去繼續背。別太晚。十一點之前睡。」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媽還…」她停了。
我看著她。
她咬了一下嘴唇。沒接下去。轉身進了宿舍樓的門。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回了一下頭。
「你回去也早點睡。別寫代碼寫太晚了。」
門關了。
十二月的風把圍巾吹起來了一個角。我站在南區三號樓下面。站了大概半分鍾。外套穿回身上了。里面還有她留下來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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