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7/01/01 · 星期五 · 11：30 · 文昌巷和平里3棟301 · 冬 ✨』

　　元旦。

　　蘇青青從早上八點開始和面。豬肉白菜餡，韭菜雞蛋餡，兩種。她說過年包餃子是規矩，雖然元旦不是過年，但也是新年第一天，吃個餃子圖個好兆頭。

　　她系著圍裙，袖子卷到手肘，在案板前一個一個擀皮。速度很快，左手轉面皮右手擀面杖一推一滾，一個圓圓的皮就出來了。這手活兒是四十年練出來的。

　　「你來包。」

　　「我包的丑。」

　　「丑也得包。元旦了，你也表示表示。」

　　我洗了手坐到她旁邊開始包。我包的確實丑，皮捏不緊，餡放多了就露餡，放少了就癟。她看了一眼，嘆了口氣，伸手把我手里捏了一半的餃子接過去，三下兩下捏好了，整整齊齊擺在簾子上。

　　「你這手就適合敲鍵盤。」

　　「謝謝夸獎。」

　　「那不是夸你。」

　　林晚下午兩點來的。她上午在自己家跟父母吃了午飯，下午過來。進門的時候帶了一盒草莓和一瓶紅酒。紅酒是她爸從家里櫃子拿的。

　　「我爸說給你們嘗嘗。他說過年要喝點。」

　　「謝謝你爸。」蘇青青接過來。「今晚你在這吃？」

　　「嗯。晚上回去。我媽說讓我早點回去。」

　　「應該的。過節還是得跟父母一起。」

　　林晚換了拖鞋進來。今天穿了一件灰藍色的毛衣和黑色闊腿褲，頭發別在耳後，耳朵上戴了一對銀色的小耳釘。

　　三個人圍著餐桌。

　　蘇青青煮餃子。鍋里水滾了，餃子下去，她拿勺子推了推。撈出來，分碗。

　　先是我的碗。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

　　然後林晚的碗。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然後她自己的碗。三個。

　　六，四，三。

　　跟湯圓那次一模一樣。

　　林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碗，又看了一眼我的碗。她沒說話，拿起筷子。

　　我也低頭看了一眼。六個。

　　上次湯圓的時候我撥了兩個給林晚。

　　這次。

　　我夾起一個餃子送進嘴里。沒有撥。

　　豬肉白菜餡的，她調的餡很緊實，咬下去的時候肉汁溢出來。

　　我吃了第二個。還是沒有撥。

　　我在干什麼。

　　六個和四個。我很清楚地看到了這個數字。上次我做了什麼，這次我選擇了不做。

　　因為有什麼東西從胸口的位置暖了一下。很短，大概半秒。

　　她永遠給我最多的那一份。排骨，湯圓，餃子，橘子大的那一半，所有的東西。

　　我在享受這個。

　　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我正在嚼第三個餃子。胸口那點暖意被更大面積的涼取代了。

　　她是我媽。她給我多盛兩個餃子是因為她是我媽。媽永遠把最好的給兒子。

　　我在高興什麼。

　　「好吃不。」蘇青青問。

　　「嗯。」

　　「嗯什麼嗯。說人話。」

　　「好吃。」

　　「那就多吃。」

　　我把第四個餃子送進嘴里。

　　沒有撥給林晚。

　　林晚六點半走了。

　　「回去了。我媽做了魚，說讓我回去吃晚飯。」

　　「路上小心。跟你爸媽說新年好。」蘇青青遞給她一袋餃子。「帶回去給你爸媽嘗嘗。我包的。」

　　「謝謝阿姨。」

　　林晚穿上靴子，在門口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東西，但她沒有說出來。

　　門關了。公寓里只剩兩個人。

　　蘇青青洗了碗。我在客廳沙發上坐著，電腦搬到了茶幾上，改一個新項目的框架。這個項目比上一個大，甲方是一家連鎖藥店，要做庫存管理系統。

　　改了一個多小時，又改了一個多小時。抬頭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脖子疼。連續坐了差不多六個小時，中間除了吃餃子沒怎麼動過。脖子往左轉的時候咔嚓響了一聲，往右轉又咔嚓了一聲。

　　「你坐多久了。」蘇青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沒多久。」

　　「沒多久你脖子響成這樣。」

　　她走到沙發後面。站在我身後。

　　兩只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她開始揉。

　　她的手勁不小。手掌根部用力，從肩膀的外側往中間推。

　　隔著衛衣也能感覺到她手掌的溫度。熱的。她做飯洗碗的手永遠是熱的。

　　「你這肩膀硬得跟石頭……跟什麼似的。」

　　「你力氣再大點。」

　　「嫌棄我力氣小你自己揉啊。」

　　她繼續揉。從肩膀的最外面一直推到脖子根部。拇指在肩膀和脖子連接的那塊肌肉上按了幾下。

　　疼。但是舒服那種疼。

　　我的頭不自覺地往前低了一下。

　　她的手指從肩膀往上移了。

　　移到了後脖子的位置。

　　她的手指比我的細很多。指腹貼在後脖子兩側的肉上。從上往下按。

　　指尖碰到了後頸根部的頭發茬。

　　那個位置。

　　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大概兩秒。

　　後頸根部。頭發和皮膚交界的地方。她的指腹貼在上面。

　　溫熱的。

　　我的後背繃了一下。

　　她感覺到了。

　　手收回去了。

　　「行了。自己揉吧。媽手酸了。」

　　她從沙發後面走開了。走了兩步。

　　我沒有轉頭。

　　聽到了一個很輕的聲音。

　　她的手指在搓。互相搓了兩下。

　　然後她走進了廚房。水龍頭開了。

　　她在洗手。

　　我坐在沙發上。

　　後頸的位置還留著她手指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