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獎勵
『 2025/01/23· 周四· 14:30· 益民小區5棟502· 晴 』
下午兩點半。鑰匙響了。
跟之前幾天一樣的咔嗒聲,我已經能分辨出她插鑰匙的速度和角度了。門推開,冷空氣灌進來,但比昨天少了。雪停了之後出了太陽,一月底的陽光不暖,但不是陰天。
帆布鞋。踩塌鞋跟。一前一後歪在玄關地磚上。
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不明顯,但我耳朵這幾天被她的腳步聲訓練過了,頻率差了零點幾秒我都聽得出來。她從玄關走到沙發的這幾步路里,步幅收小了一點,腳落地的方式也變了。以前是腳跟先著地然後腳掌壓下去,一個干淨利落的蹬地動作。現在腳落地的時候會頓一下,在控制重心不要太大幅度地移動。
她脫了羽絨服搭在沙發扶手上。今天穿了一件暗紅色的高領毛衣,跟前兩天換了個顏色。頭發梳過了,不像早上走的時候後腦勺翹著。左邊耳朵後面別了一個小小的黑色發夾,把那縷總是擋臉的頭發別住了。
她走到冰箱前。蹲下來拉開冰箱門。蹲的時候她的動作停了半拍,大腿微微分開了一點再往下蹲。站在我這個角度看不出什麼表情變化,但那個分腿蹲下去的幅度比她平時大了兩三公分。她把新買的食材往冰箱里塞:一根白蘿卜、一盒豆腐、一小袋蝦仁、六個雞蛋。
「早上我走了之後你吃過東西沒有。」她蹲在冰箱前問。
「吃了。泡面。」
「又是泡面。」她關上冰箱門站起來。站起來的速度也比平時慢了一拍。她用手撐了一下膝蓋才站直了,扶著腰的位置轉了一下身體。
「你怎麼了。」我問。
「沒事。」她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干淨利落不多廢話。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的時候,她坐的方式也變了。以前是直接往下一坐,現在是先用手扶著扶手,然後慢慢地把重心放下去。屁股碰到沙發墊的瞬間咬了一下嘴唇。
我從電腦前轉過椅子看她。
她瞪了我一眼。「看什麼。」
「你走路跟昨天不太一樣。」
「廢話。」
她翻了個白眼。把腳收到沙發上盤著坐。盤腿的時候大腿內側有一個微妙的遲疑,在避免某個角度的拉伸。然後她找到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靠著沙發靠背坐好了,掏出手機開始翻。
安靜了幾分鍾。
「對了。」她突然說。語氣很隨意。盯著手機屏幕,沒抬頭。「昨天沒有流血。」
我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什麼?」
「昨天晚上。沒有出血。」她說。「我查了。可能是之前跑步還是上體育課的時候就……」她沒說完,拿手指搓了一下鼻尖。「反正沒有。在網上搜了一下說百分之四十多的女生在第一次之前就已經因為運動破掉了。倒也不算罕見。」
她說這段話的方式跟她平時查信息報給我聽的方式一樣。在匯報一個市場調研結果而不是在討論她自己的身體。
「我昨天也沒注意。」我說。
「你當然沒注意。」她哼了一聲。「男的在那種時候什麼都注意不到。」
我沒反駁。她說的是事實。
她繼續翻了兩頁手機,放下了。從沙發上下來。棉襪踩在地磚上沒有聲音。走到我椅子旁邊。我以為她又要翻我的書包或者清點桌面的紙巾團和泡面盒。
她低頭看了我一眼。從上方看下來的角度,她的下巴线條很小,鎖骨在暗紅色高領毛衣的領口下面隱著。短發從發夾那邊滑下來一縷,搭在耳朵前面。
然後她彎腰。
嘴唇貼了一下我的額頭。嘴唇離開之後額頭上留了一個微溫的濕痕。她直起身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就是正常的、稍微帶點得意的微笑。右邊那個酒窩出來了。
「獎勵。」她說。
「獎什麼。」
「你昨晚表現還行。」
說完轉身就走了。走向廚房。走的時候步子還是比平時慢了半拍,但她的背影因為剛才那個親額頭的動作帶了一種輕快的擺動感,齊肩短發在毛衣領口上方晃了兩下。
我摸了一下額頭。濕了一小塊。
往椅子靠背上靠了一下。盯著天花板發了兩秒呆。
然後繼續敲代碼。
*********
她在廚房做飯。今天做的是蝦仁豆腐湯和蛋炒飯。油鍋嗞啦的聲音從兩平米的空間里傳出來,混著蔥花爆香的味道。我在外面敲代碼,鍵盤聲和油煙聲交替著。
四點吃了飯。她的廚藝確實比我媽好。蝦仁處理得干淨,豆腐切成小塊沒碎,湯底清亮。我媽做豆腐湯每次都把豆腐攪成渣,還覺得這樣更入味。
林晚洗完碗出來。坐到我身邊床沿。我從電腦前轉過來,兩個人隔了不到半米。
她盯著我的手看了一會兒。右手手背上那兩條裂口,今天早上她塗過藥膏,痂皮變得柔軟了一些,邊緣不再發紅了。
「你以後不去工地了吧。」
「不去了。編程的活夠了。」
「什麼時候開始夠的。」
「去年底。」
她算了一下。去年底到現在不到一個月。之前全靠打三份工撐著。她沒有追問更多細節。但她的目光從我的手移到了我的手腕,又移到了小臂,上面還有工地搬磚時蹭出來的舊傷痕。
「阿姨知道你打這些工嗎。」
阿姨。她用了這個稱呼。在我們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她不需要說你表妹。
「知道。但是我沒詳細和她說過。」
「……是從阿姨生病那年開始的嗎。」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語氣平靜。
「嗯。」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側過身,伸手摟住了我的脖子。整個人掛上來了。162的身高46公斤的體重,掛在我身上的感覺不算重但很實在。她的臉埋在我的脖子側面。暗紅色高領毛衣的領口蹭著我的下巴。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混著廚房里殘留的蔥花香氣。
「你以後有什麼事必須告訴我。」她悶聲說。聲音被我的脖子壓得甕聲甕氣的。
「行。」
「不是'行'。是'一定'。」
「一定。」
她松手了。退回去的時候臉有一點紅。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把燙感拍散了。
「我六點走。今天早點回去。」
「嗯。」
「明天還來。」
「嗯。」
「阿姨後天回來是吧。」
「嗯。」
她停了一秒。
「那我明天把冰箱裝滿了。別讓她回來看到冰箱空的她又該念叨你。」
我沒接話。她說她又該念叨你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了然。她從小就在我媽的碎碎念環境里長大,她太清楚蘇青青看到空冰箱時候的那套劇本了:從你怎麼不吃飯到你是不是嫌我做的不好吃到你要是餓出胃病來看我怎麼收拾你,一個完整的升級鏈。
五點五十。她穿羽絨服。拉鏈。圍巾。帆布鞋踩塌鞋跟。
門口。她回頭。
直接走過來,踮腳,嘴唇貼了一下我的嘴角。輕輕碰了一下就松開的那種。一秒不到。她的唇膏很淡,有一股水果味。
「明天帶排骨。」
門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