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芹菜
『✨ 2027/03/02 · 星期二 · 06:00 · 文昌巷和平里3棟301 · 初春 ✨』
第二天早上六點。
臥室門被拍響。
「起床。跑步。」
我看了一眼手機。六點零三分。
「干嘛。」
「跑步。快點。」
她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干巴巴的。我爬起來換了衣服開門。
她站在走廊里,穿著一件灰色的運動外套,運動褲,跑鞋。頭發扎得很高,臉上妝容全無,臉色很差,宿醉的後遺症。但她的眼神很清醒。
我們出了門。
校園跑道四百米。她要跑四圈。第一圈跑得還行,第二圈就喘了。她的體能不行,二十二歲的身體沒怎麼鍛煉過。到第三圈的時候她彎著腰撐著膝蓋喘了半分鍾,然後直起身來繼續跑。
我跟在她後面。一句話也沒說。
跑完四圈回到公寓。廚房里傳來菜刀切東西的聲音。我走過去看了一眼。
砧板上是芹菜。一整把。
芹菜是我最討厭的菜。她知道。
「今天吃芹菜炒肉。」
「我不吃芹菜。」
「吃。」
第二天。六點。門被拍響。
「起床。跑步。」
我沒說話。換衣服,出門,跑步,回來。芹菜。
第三天。六點。門被拍響。「起床。」跑步。芹菜。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六點,每天跑四圈,每天芹菜。
芹菜炒肉絲。芹菜炒腐竹。芹菜炒蘑菇。涼拌芹菜。芹菜雞蛋餅。芹菜丸子湯。她把芹菜做出了花。
到第四天的時候我問她。
「蘇青青同學,您這芹菜是論斤還是論噸買的。」
她沒理我。
第五天我又問。
「今天能不能吃點別的。黃瓜也行,白菜也行。」
她切芹菜的刀頓了一下。「不行。」
「為什麼。」
「芹菜降血壓。」
「我血壓正常。」
「正常也要降。」
我閉嘴了。
她在懲罰自己。我知道。
昨晚她說了什麼她記得。她的酒量不至於斷片,八杯啤酒讓她放松了防线但沒有完全失憶。
所以今天早上六點她就在拍我的門。所以每天都是芹菜。
她用最討厭做的事情和我最討厭吃的東西來懲罰自己。邏輯很奇怪。你說那些話為什麼要懲罰我的胃。
但我沒問。
她在用「我是你媽所以我要管你」來覆蓋昨晚那句「我心里堵得慌」。她在用每天早上六點的鬧鍾證明自己還是那個管兒子的母親。她在用芹菜證明她對我的態度是「為了你好」的母愛。
第七天。
門還是被拍響了。六點。但這次拍門的力氣比前六天輕了一點。
「起床。」
聲音也沒那麼干巴了。
我開門。她站在走廊里,穿著運動外套和運動褲。但今天扎頭發的皮筋換了一根。粉色的。
「跑步?」
「嗯。」
跑完四圈回來。廚房里的菜刀在切東西。我走過去看了一眼。
砧板上是芹菜。和西紅柿。
西紅柿炒蛋。芹菜炒肉絲。
兩個菜了。
「蘇青青同學。」
「干嘛。」
「你這周的芹菜消耗量夠寫進吉尼斯了。」
「貧什麼貧。」
「我真的想吐了。」
「吐了也吃。」
「行吧。」
我端著碗去餐桌坐下。她端著菜出來,在我對面坐下,吃了兩口。
「明天……」她看著碗里的芹菜。「明天做紅燒排骨。」
「哦?」
「你少吃點辣。」
「知道了。」
她低頭扒飯。
一個禮拜。芹菜和晨跑。六點的鬧鍾和被拍響的門。自我懲罰的強度在衰減,但沒有完全消失。
從第二周開始芹菜頻率降到了隔一天。晨跑從四圈變成了三圈,然後變成了隔一天跑一次。到第三周的時候跑步取消了,但芹菜一周還會出現兩三次。
她在努力把一切恢復到那晚之前的狀態。
能不能恢復?
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注意到了。從那天晚上之後,她叫我「寶兒」的頻率少了很多,換成了「沈祈」。全名,兩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