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陽台上的雲手
‘✨ 2024/07/23·星期二·06:10·出租屋陽台·晴·28℃✨’
鬧鍾三點五十響。快遞站四點到八點。起來的時候天還黑著,我摸著黑穿衣服,盡量不發出聲音。
廚房的燈亮了。我媽又是三點半爬起來的。灶台上煎蛋的滋啦聲和油煙味同時飄過來。我洗了臉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她正好把煎蛋翻了個面,一手拿鍋鏟一手扶著腰。
今天穿的是昨天那件灰T恤,底下換了一條深藍色的寬松棉褲。沒穿內衣。
凌晨剛起床,她大概懶得穿。T恤的棉布貼在身上,胸部的輪廓完整而清晰,兩個隆起隨著她炒菜翻鍋的動作在布料底下一顫一顫的,幅度很小但因為質量太大所以停不下來,鍋鏟翻一次蛋就跟著彈兩下。T恤的下擺被她隨手塞進了棉褲腰里一半,另一半垂著沒塞進去,露出一小截腰側的皮膚。
“蛋好了,饅頭在蒸籠里,粥在鍋里。”她頭也沒回,“快吃。”
我在餐桌前坐下來,背對著廚房。吃了兩口粥,聽到她在廚房里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後是拖鞋在地板上移動的聲音,從廚房走到陽台方向。
紗門拉開的聲音。
我偏頭看了一眼。她站在兩平米的陽台上,面對著剛泛白的天空,腳步分開與肩同寬,雙手慢慢從身體兩側往上抬起來。
楊氏太極二十四式。起勢。
她的動作很慢。不是那種年輕人練套路時的做作的慢,是四十年浸泡在這套拳法里之後自然而然的慢,每一個關節的轉動都帶著沉穩的慣性。兩只手臂從身側緩緩抬起,經過胸口的高度時,T恤的布料被手臂帶動往上提了一截,露出腰間更大面積的皮膚,肚臍上方那段平坦的小腹白得在晨光里泛著冷色調的光澤,腰窩的弧度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雲手。她的雙手在身前畫圓,身體左右移動重心,兩步之間腰胯的扭轉帶動了整個軀干的旋轉。這個動作在正常的空間里是舒展優雅的,但在兩平米的陽台上就變成了一場跟晾衣架和窗框的搏斗。她的右肘差點碰到晾衣繩上掛著的T恤,左腳往後移的時候腳跟蹭到了陽台門框。
但她的上半身在做雲手的時候是真的好看。雙臂畫圓經過胸前的那個弧度,因為胸部的體積太大,手臂在胸前交錯的時候會從下方托住胸部底緣,然後往外側撥開。這個動作讓兩只胸在T恤底下產生了一個先被壓縮再被釋放的彈性變化,布料跟著一緊一松。她的呼吸很勻,吸氣時胸廓擴張,胸部的輪廓撐大一圈,T恤上的紋路繃到極限;呼氣時松回來,但不會完全回到原位,重力讓它們保持在一個微微下墜的位置。
她的馬尾在背後隨著身體的移動晃來晃去。幾縷碎發粘在後頸上,後頸的皮膚出了一層薄汗,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我把目光收回碗里。粥已經喝完了。饅頭還沒吃。我掰了一半饅頭往嘴里塞,嚼了兩口。
她是我媽。她在打太極。跟她十年前二十年前在小區樓下打的是同一套拳。
步法一樣,手法一樣,呼吸節奏一樣。只不過裝這套拳法的身體從四變成了二。
我把剩下半個饅頭揣進兜里,站起來穿鞋。
“走了。”
陽台上傳來她的聲音,氣息稍微有點喘:“中午在外面別吃路邊攤,找個干淨的地方吃,地溝油吃多了傷胃。”
衛生類碎碎念。記住了。
“知道了。”
“水壺灌滿了沒有?”
“灌了。”
“創可貼帶了沒?昨天你手上那個口子今天別碰水。”
“帶了帶了。走了。”
出門。關門的時候從門縫里最後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陽台上,正在做單鞭的動作,一只手臂往側面伸展到極限,T恤被拉得貼在身上,整個身體的线條從指尖到腳尖繃成一根弧线。晨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
我把門帶上了。
下樓。自行車。快遞站。凌晨四點的城市。又一天。
1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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