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同桌是個話癆
‘ 2024/09/01·星期日·16:40·一中校門口·晴·29℃’
四點半的鈴聲響了之後大約三分鍾,校門口開始往外涌人。我靠在栗子攤旁邊的電线杆上,手里那袋栗子已經涼透了。
她從人群里走出來的時候我第一眼沒認出來。不是因為她變了,是因為她旁邊多了一個人。圓臉黑框眼鏡雙馬尾,挎著她的胳膊,嘴巴在以每秒三個字的速度運動。蘇青青被挎著胳膊走路的樣子很僵硬,步幅比平時小了一截,整個人像一根被藤蔓纏住的竹竿。
“表哥!”她看到我的時候明顯松了一口氣,加快腳步走過來。雙馬尾女生跟在後面,看到我的時候眼睛瞪圓了。
“這就是你表哥?”
“嗯。”蘇青青走到我旁邊站定,跟我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表哥,這是我同桌周小棉。”
“你好。”我把栗子遞給蘇青青,衝周小棉點了下頭。
周小棉的視线在我和蘇青青之間來回掃了兩個來回,嘴巴張了張,大概想說什麼但被蘇青青的眼神壓住了。最終只冒出一句“青青你表哥還挺帥的”,然後蹦蹦跳跳地往另一個方向跑了,跑出去五步又回頭喊“明天見啊青青”。
蘇青青目送周小棉跑遠,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累死了。”
“第一天怎麼樣。”
“別提了。”
我們往回走。建設路菜市場的方向,步行十五分鍾。她邊走邊撕栗子殼,手指剝得很快,二十年菜市場練出來的手速。栗子涼了但還是甜的,她吃了三個才開始說話。
“同桌那個丫頭嘴就沒停過。從早自習聊到放學。媽說什麼她都能接,接完還能繞出去八百里。”她把栗子殼扔進路邊垃圾桶,准頭很好,“一上來就翻媽的書包。翻出保溫杯問媽‘你帶保溫杯來上課啊好養生哦’,媽說習慣了,她又說‘我也想養生但是奶茶太好喝了’,然後翻出六味地黃丸問媽這是什麼,媽說保健品,她拿出來看了半天說‘這不是我爺爺吃的東西嗎’。”
我差點笑出來。忍住了。
“數學課呢。”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沒聽懂。”
“一個字都沒聽懂?”
“老師說的話媽每個字都聽得清楚。但連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說什麼。什麼反函數圖像關於y等於x對稱……媽四十年前學的是y等於kx加b,現在連k是什麼都忘了。”
她把最後一個栗子塞進嘴里嚼了嚼,嚼得很用力,大概在把沮喪嚼碎。
“有人看你嗎。”
“看了。”她的語氣很淡,“前排男生回頭看了好幾次。媽沒理他。後排女生傳了張紙條過來問媽叫什麼,媽寫了名字傳回去。”
“你寫的什麼。”
“蘇青青三個字。”她停了一下,“那個丫頭……周小棉,她跟媽說‘青青你長得也太好看了吧你以前是不是模特啊’,媽說不是,她又說‘那你怎麼走路這麼有氣場像走紅毯似的’。媽說那是因為媽走了四十年的路……”
她猛地閉嘴。
“你跟她說走了四十年?”
“沒有。媽及時刹車了。改口說從小走路姿勢就這樣。”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栗子渣,眉頭擰著,“這個嘴真的要管好。一天之內差點說漏三次。”
“三次?”
“第一次是保溫杯。周小棉問媽為什麼泡枸杞,媽差點說‘我喝了二十年了’,改口說‘我從小體寒’。第二次是上課。語文老師讓念課文,媽站起來念了一段,念完老師說發音很標准問媽在哪里學的朗誦,媽差點說‘我年輕時候在工廠廣播站念過稿子’。”
工廠廣播站。三十年前的事了。
“第三次就是走路。”她嘆了口氣,“這個身份太難演了。媽每說一句話都要在腦子里過一遍,看有沒有暴露年齡的詞。累得比做數學題還累。”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給她。
“這是什麼。”
“高危詞匯清單。”
她接過來展開,上面列了二十多條她可能說漏嘴的句式和替換方案。我昨晚寫的。
“第一條:禁止說‘媽以前怎麼怎麼樣’。替換為‘我小時候怎麼怎麼樣’或‘我聽家里人說怎麼怎麼樣’。”
她看了兩行,嘴角抽了一下。
“第七條:禁止用‘你這孩子’開頭說話。替換為‘你這個人’或直接省略。”
“第十二條:禁止在公共場合叫我‘寶兒’。替換為‘表哥’。如果叫錯了,標准圓場話術為‘保爾·柯察金的簡稱,家里人的昵稱’。”
她把紙折好塞進裙子口袋里,跟課程表疊在了一起。
“你是不是提前准備了很久。”
“昨晚寫的。沒幾分鍾。”
她沒再說話。走了一段路之後突然伸手在我頭上拍了一下。力氣不大,手掌心拍在頭頂的觸感帶著栗子殼殘留的粗糙。
“干嘛。”
“沒干嘛。”
她的手收回去了,五根手指卷成拳頭垂在身側。傍晚的光從背後打過來,她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校服裙的深藍色裙擺被風吹得微微晃了一下。裙擺下面的兩截腿在夕陽底下白得發光。
“明天六點出門。”
“干嘛。”
“打太極。”
她頭也沒回,語氣不容置疑。幾十年的習慣,換了個身體也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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