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家長
‘ 2024/11/05·星期二·09:40·一中教學樓A棟三樓辦公室·晴·11℃’
西裝是跟快遞站的趙哥借的。
趙哥一米八二,九十公斤。我一米七八,六十八公斤。穿上這身西裝的效果大概是一個小號人套在了大號殼子里。袖子長出來三厘米,我把袖口往里折了一截用回形針別住。褲腳拖地,提到腰上系皮帶能勉強看。皮鞋大了半號,走路的時候後跟會打腳踝。
領帶是在學校門口兩元店買的。藍色條紋,滌綸的,質感像一條軟塌塌的塑料布。我不會打溫莎結,在手機上查了教程,對著男廁所的鏡子系了三遍。第三遍還是歪的。算了。
九點四十。A棟三樓。走廊盡頭左轉第二間辦公室。門牌上寫著“高三年級組”。
門虛掩著。里面傳出王建國的聲音。
“蘇青青的家長來了沒有?”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
“王老師您好。”
王建國坐在辦公桌後面,四十多歲,眼鏡,發際线後移到了需要戰略性梳理的程度。看到我的第一反應是上下打量了一遍。大號西裝,回形針別著的袖口,歪掉的滌綸領帶,大半號的皮鞋。
“你是蘇青青的……”
“表哥。她家長外地出差了,委托我來,之前開學也是我陪她一起來的。這是委托書。”
我掏出一張紙遞過去。委托書是我自己打印的,落款是一個虛構的“蘇建軍”,印章是我在網上花十五塊錢做的。王建國接過去看了兩眼,大概覺得有委托書就行了,沒細究。
“坐吧。”
我坐下。把屁股往椅子前沿挪了挪,腰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標准的家長被叫到辦公室時應該有的姿態。我在腦子里預演了五遍。
“沈同學,我叫你來是因為蘇青青同學有幾個問題需要跟家長溝通一下。”
王建國推了推眼鏡,翻開桌上一個文件夾,“第一個,成績。她九月月考全班倒數第一,十月月考倒數第三。數學三十五分。語文英語也在倒數范圍內。以她目前的成績,高考本科线非常困難。”
“嗯。”我點頭。
“第二個,紀律方面倒是沒什麼問題。她上課不說話,不玩手機,作業都交。但是上課走神比較多。數學課被點名回答問題站起來愣了十幾秒。這個事情你應該知道。”
“知道。她回去說了。”
“第三個。”王建國的表情變得微妙了一些,“這個比較特殊。她入學兩個月,收到的情書已經超過六封了。據我了解還有更多私下表白被她拒絕的。我不是說她在搞對象,從她的態度來看她確實都拒絕了。但是這個頻率太高了,已經影響到其他同學了。我這邊也有家長打電話來問的。”
六封。我知道的只有三封。
“王老師,這個不是她的問題。”
“我知道。所以我沒有批評她。但是作為家長你們需要了解這個情況。另外……”
他頓了一下,選擇措辭,“有部分老師和家長反映,蘇青青同學的言談舉止有時候比較……特殊。比如課間她泡枸杞紅棗水,跟食堂阿姨討論紅燒肉做法,對體育老師說‘教官你這嗓子啞了多喝點胖大海’。這些行為本身不違規,但在高三學生中比較……罕見。”
我的後背開始出汗了。不是緊張。是恐懼。是那種“我精心搭建的謊言正在被人無意間觸碰到裂縫”的恐懼。
“她從小跟我媽長大的。”我說。這句話已經練了上百遍了。語速平穩,表情自然。“我媽是那個年代的人,比較傳統。青青從小耳濡目染,說話做事就像個小大人。我們家親戚都這麼說她。”
王建國看了我一眼。大概在評估這個解釋的可信度。
“嗯,家庭教育確實影響很大。”他說。信了。至少表面上信了。
接下來十五分鍾是常規內容。成績提升計劃、課後輔導建議、是否考慮請家教。我全部認真記了,在一個本子上寫得密密麻麻。每記一條就點一下頭說“嗯好的王老師”。這個姿態不是演的。我是真的在記。這些信息對蘇青青的復習有用。
十點零五分。談話結束。我站起來,跟王建國握手。
“王老師,我們會督促她學習的。她底子薄但是很努力。這段時間每天晚上都在做題。”
“嗯,這個我看得出來。她的學習態度確實在進步。”王建國點了點頭,“就是基礎太差了,得下功夫補。”
“一定的。您放心。”
出了辦公室。走廊上沒人。我靠在牆上站了一會兒。把回形針從袖口拆下來放進口袋。領帶扯松了兩圈。大半號的皮鞋磨得腳踝生疼。
十五塊錢的假印章。一百遍的台詞。一件借來的大號西裝。
這就是蘇青青的全部家長陣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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