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半截衣服
‘✨ 2024/09/30·星期一·17:40·益民小區502·多雲·25℃✨’
建設路步行街的人流在周一下午本來不算多,但學校今天下午最後一節課上到一半班主任說明天國慶放假調休提前走,於是放學早了四十分鍾。周小棉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拽著她的胳膊就往步行街方向跑。
以上是她回來之後告訴我的。
我坐在沙發上改代碼,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門開了。她先進來,手里提著兩個塑料袋。周小棉沒跟來,大概在路上就分開了。
“回來了?今天放學怎麼這麼早。”
“明天放假,今天早放。”她把塑料袋擱在餐桌上,換了拖鞋,去衛生間洗了手。
“周小棉拉你去哪兒了。”
“步行街。逛了一圈。”她從衛生間出來,擦著手走到餐桌前面,開始翻塑料袋,“那丫頭非要拉我進一家叫什麼……‘LADY PINK’的店,粉紅色的招牌,我還以為是賣什麼護膚品的,結果全是衣服。”
她從袋子里掏出一件疊好的衣服,抖開來。
一件短款上衣。白色的。下擺直接截在胸线下方大概五厘米的位置,掛在衣架上的話大概只有二十厘米長。領口是圓領,袖子到肘部,腰腹的位置整個都是空的。就是一般意義上的露臍裝。
她把那件衣服舉到自己身前比了一下。
白色的布料貼在校服polo衫外面,下擺的位置大概在她胸部最飽滿的弧度正下方。也就是說如果穿上這件衣服,從胸线往下一直到裙腰之間的整個腹部和腰都是裸露的。
她的表情值得我拍一張照片存檔。
“你看看這個。”她把衣服轉過來給我看,“這衣服是不是沒做完。怎麼只有半截。”
我的目光從電腦屏幕移到那件露臍裝上面,又移到她舉著衣服比在身前的姿勢上面。白色布料在她胸口的位置被撐出了一個弧度,下擺懸空。腰以下是校服裙和光裸的兩截小腿。
“這是露臍裝。”
“我知道叫什麼。周小棉告訴我了。但是做衣服做到一半就不做了這叫什麼事。”她把衣服翻過來看了看縫线和標簽,臉上的不可思議還沒散,“你看這個領口這麼窄,領子這麼小。穿上去估計只能蓋住……”
她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心里比劃了一下這件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的效果。
“蓋住什麼。”我問。
“……蓋不住什麼。”
我看了一眼那件衣服的尺碼。M號。她的上圍是E到F之間。M號的露臍裝穿她身上,布料在胸口的位置會被撐到極限,下擺會被拱起來翹在半空中,底下全是腰腹的皮膚。
這個畫面在我腦子里閃了一下就被我踩滅了。
“你穿不了這個。”
“為什麼。”
“布料不夠。”
她拿著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中。
空氣安靜了大概兩秒。
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看了一眼手里那件M號露臍裝。再看了一眼我。
她的耳朵從耳垂開始變紅,沿著耳廓往上蔓延,兩秒之內紅到了耳尖。臉頰也跟著粉了一層。她嘴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把那件露臍裝揉成一團,朝我臉上砸了過來。
白色的布料輕飄飄地糊在我臉上,帶著步行街服裝店里那種新衣服的化纖味。
我伸手把它扯下來。
“小兔崽子你說什麼呢!”
“我說的是事實。M號的不行。起碼要XL。”
“你……你還說!”
她又從袋子里掏出一樣東西砸過來。這次是一雙襪子。白色棉襪。沒拆包裝。
砸在我肩膀上掉到沙發墊子上。
“行了行了。不穿就不穿。”我把露臍裝疊好放在桌上,把那雙襪子撿起來扔回塑料袋里,“你還買了什麼。”
她的臉還是紅的,但怒氣已經從暴怒降到了生悶氣的級別。從另一個塑料袋里翻出了幾樣東西放在桌上:兩雙棉襪,一包橡皮筋,一管牙膏。都是實用品。
都是最便宜的。
“就這些。那件衣服不是我要買的。周小棉非要我試,我沒試就買了。”
“沒試就買了?”
“她說好看。我想著反正也不貴,就……”她把塑料袋疊起來夾進冰箱門上的塑料袋收納夾里。塑料袋也要留著。窮人的習慣,塑料袋從來不扔。
“多少錢。”
“三十九。”
“三十九呀。這種只有半截的衣服還要三十九?”她說出價格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跟零食價格的反應一個模子。我幾乎能看到她腦子里在換算三十九塊錢能買多少斤排骨。
“周小棉說這個已經打折了。原價七十九。”
“七十九!”
“是吧。”
“七十九塊錢買半截衣服!夠媽去菜市場買兩天的菜了!這些年輕人到底怎麼想的!”
“這些年輕人”。好。你說你二十,你腦子里裝的是“這些年輕人”。我嘴角彎了一下沒出聲。
她碎碎念了一路,從衣服價格念到面料克重,從面料克重念到步行街的商鋪租金成本,最後得出結論是這些服裝店的利潤率至少在百分之兩百以上,簡直是搶錢。
“你那件新T恤是不是也沒穿過。”她念著念著突然想起來什麼,走到晾衣架旁邊翻了翻,把我上周買的那件灰色T恤扯下來看了看,“八十九。一件完整的T恤才八十九。那件半截的三十九。你算算單位面積的布料成本。完整T恤按一個平方算,八十九除以一是八十九。半截的按零點三個平方算,三十九除以零點三等於一百三。所以那件半截衣服每平方面料的價格比你這件貴了百分之四十六。”
我愣了一下。
這個數學她算對了。
“……蘇青青同學。”
“干嘛。”
“你剛才那道題算得很准。比你上次月考的應用題算得好多了。”
她又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手指還保持著剛才在空氣中比劃算術的姿勢。
“……這不一樣。這是算錢。算錢媽從來不出錯。”
我沒說話。但嘴角沒壓住。
她看到我在笑,臉上的紅還沒褪干淨,新一層粉紅色又疊上來了。她把那件灰色T恤砸在晾衣架上,轉身進了廚房。
“做飯了!今天吃什麼你說!”
“隨便。”
“不准說隨便!”
鍋鏟叮叮當當地響起來了。
桌上那件白色露臍裝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M號。疊得整整齊齊。
其實挺好看的。那件衣服。
不是穿在她身上好看。是她砸過來的時候好看。耳朵紅的時候好看。算布料成本的時候也好看。
我把露臍裝收進塑料袋里,放在餐桌角落。
廚房里傳來她的聲音:“冰箱里的芹菜你什麼時候買的!都蔫了!”
“前天。”
“前天的芹菜今天就蔫了說明你買的時候就不新鮮!下次去菜市場帶著我!你一個人去淨買些亂七八糟的!”
鍋鏟聲蓋過了她後半截碎碎念。
油煙味飄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