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馬御春風,血砂鎖定邊(二)
定邊城外,由於建立在大平原之上,所以城外一片開闊。
駱塵策馬疾馳,蹄聲在空曠的草場上回蕩。他微微伏低身軀,追尋著香若遠藏在馬上的香氣,這是一種特別的香氣,平時無色無味,唯有在疾風掠過或受熱時,才會散發出一種如絲如縷、近乎鐵鏽的氣味,正是這種氣味很容易被忽略,只有告知過香氣秘密的駱塵才會意到。
而就是這種味道,在這滿廣闊的大平原上,就像是一條若隱若現的紅线。
直到月亮升起,終於駱塵勒轉馬頭,朝著城西的一處荒廢已久的軍械點走過。那里曾是聯合騎士王國的一個舊據點,後來被廢棄後成了野狗與流民的聚集地。越接近那里,空氣中那股冷冽的鐵鏽氣便愈發濃郁。
他在距離據點約百米處的低窪地翻身下馬,然後將馬匹拴在隱蔽的灌木叢中,慢慢摸了進去。
這個據點此時已經完全被廢棄,可以看到大量被丟棄的箱子和木板堆在那里,臨時搭建的木牆也早就失修,駱塵潛入後,立刻緊貼著牆根游走,屏住呼吸,全身繃緊,將感官提升到了極致。
在那間堆滿灰塵的偏房內,隱約傳來了交談聲。那是生澀的中原話與西域土語的夾雜,帶著一股子陰冷的殺機。
“……那個女人真好騙,要不是她也沒這麼容易脫身。”一個聲音冷笑著,正是那個劫持少女的刺客。
“閉嘴!別小看那女人,她是京城派來的釘子。不過,她越和當地的家族不對付,對咱們就越有利。”另一個低沉的聲音回應道,聽起來像是這一行的頭領,“既然胡易已經解決了,下一個就是馬家,他們是除朝廷官員以外駿州現存最大的影響力的家族之一,只要能干掉他們,駿州的穩定度就會更下一層。”
駱塵眼神猛地一沉,按在劍柄上的手指暗暗用力。他說的沒錯,馬家長年以來都是駿州的軍武世家,目前整個駿州行政力低下的情況之下,如果摧毀了馬家,那麼駿州的軍事實力和穩定性確實將變得更糟糕。
“今晚子時,趁著城防輪換,血砂教的家伙會直接突襲馬府北側。那里緊挨著馬場,容易得手。”頭領的聲音低沉,“只要能干掉馬家的大部分成員,馬家軍必亂,到時候駿州的軍權系統進一步癱瘓,短時間內難以恢復,咱們就在這里等著消息吧。”
“主要對付那個馬軼,現在馬家各種事情都是她在主持,只要能干掉她,事情便成了一半。”
“嘿嘿,聽說這個馬家的女兒特別漂亮,要是有機會的話,真希望血砂教的人能活捉了她,到時候咱們也可以樂一樂。”那人一邊說著一邊做了個下流的姿勢,好像在可惜自己沒有能參加這場狩獵。
“不過那個馬軼的槍法優秀,要活捉她恐怕不容易,血砂教的人估計也不會理會這些吧。”
聽到這里,駱塵嘴角勾起一抹殺意,這些人竟然想要動馬軼? 駱塵可不打算視之不理,然而從對方的言語中他似乎聽到另一層含義,這些人似乎並不和血砂教是一伙的,但卻在假借血砂教之名?
一聲細微的枯枝斷裂聲,在寂靜的廢墟中顯得格外刺耳。
“誰?!”
房內的殺氣瞬間爆發,三道身影同時驚起,猛地撞開腐朽的木門衝了出來。
駱塵不再隱藏,他站在月光與陰影交界的地方,長劍倒提,月光順著脊背流淌,映照出他那身威風俊俏的身姿。
“剛才你們說的事情,我可不能當作沒有聽到。”駱塵提起劍,“潛行游戲也該結束了,本來我就不擅長這些,還是直接來比較好。”
“駱塵?!”那首領驚呼一聲,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你怎麼可能找得到這里?”
“因為我家的馬兒,比你們想的要聰明得多。”
駱塵沒給他們廢話的機會,干掉這些人之後,他還要立刻趕回定邊,將消息通知馬家。於是他身形猛地一彈,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半圓,先發制人地衝了出去。
領頭的橫過彎刀抵擋,巨大的衝擊力讓他雙臂發麻,連連後退三步。
剩下兩人見狀,一左一右包抄上來。他們的動作極快,反握的反刃彎刀在黑暗中閃爍著毒蛇般的幽光。
駱塵冷哼一聲,左腳蹬牆借力,身軀在空中一個翻轉,避開了刺向腰間的刀鋒。他落地時順勢壓低重心,長劍反手一擊,那名先前在集市上劫持少女的刺客還沒來得及發出慘叫,胸腹間便已被刺穿,整個人重重地撞在磚牆上,咽氣時還瞪大了眼。
“這一次你躲不了了。”駱塵看著地下的屍體,聲音冰冷。
此時,領頭的人看准機會,猛地跺腳,手中射出兩枚帶毒的暗器,直取駱塵雙眼。
駱塵頭也不回,側身避開之後,同時他手中的長劍反切回去。
“死吧!”
長劍與彎刀再次碰撞。這一次,駱塵不再留手,用盡了全力。幾回合之後,長劍從刺客頭領的左肩斜劈而下,直接將他斬殺在當場。
最後一人見勢不妙,想要轉身逃遁。
駱塵冷笑一聲,右腿猛地踢起地上一柄掉落的彎刀。彎刀旋轉著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穿透了逃跑者的後心,將其釘死在斑駁的圍牆之上。
整個廢墟重新歸於死寂,唯有駱塵那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他走到那名重傷瀕死的男人面前,長劍抵在對方的咽喉上。
“說,除了馬府,血砂教在城內還有多少內應?程鑰的人里,有沒有你們的人?”
那男咳出一口混著內髒碎片的血,眼中透著嘲弄:“駱塵……嘿嘿…….果然你們什麼都不知道,去吧,即使你趕回去也來不及了,馬家那個丫頭,恐怕早就戰死了吧。”
話音未落,他猛地咬破了藏在齒間的毒囊,一陣青黑色的煙霧從他口中冒出,瞬間絕了生機。
駱塵皺了皺眉,厭惡地收回長劍。他環顧四周,在幾名刺客的屍體上摸索了一番,找到了一塊刻著太陽紋路的令牌,顯然是血砂教的東西。
當駱塵走出廢墟時,月色當空,他來不及休息,直接策馬回驅,一路急馳趕回定邊城。
“馬軼,一定要等著我。”
駱塵心中默念馬軼的名字。馬軼算是他的青梅竹馬,馬家和駱家長期交好,所以年齡差不多的馬軼從小時候就已經認識,兩人一起玩樂,學習和練武,一直到駱塵的童年結束,直到他離開駿州前往西方騎士聯合王國,馬軼則留在了駿州當地。
直到十幾年前,駱塵再一次出現在駿州,那時候他早就從曾經的稚童變成了一個風度翩翩,英俊瀟灑的男子,長期在西域生活在他的行動舉止中帶有一些明顯的沙漠風格,言語和行動中帶著風流,讓馬軼第一時間略感到吃驚。
馬家是傳統的中原家族,他們家教嚴謹,雖然馬軼並不是家中長子和長女,但身為女兒家的馬軼也仍然接受了完整的軍事和學識教育,大約從駱塵離開開始,她就是在軍中和官府中長大,承擔了武官的職責同時,也要幫忙處理府中事務。所以在外人看起來,馬家小姐不僅是一個英姿過人的女將軍,同時也是經常出生在人們視线中的駿州官員,代表著馬家甚至駿州的形象。
也是因為如此,馬軼當時是對歸來的駱歸變化如此之大的形象略有微詞,兩人甚至在府中以及街道上大吵過不止一次。在駱塵呆在騎士團聯合王國時期,駱家確實有過提議和馬家進行聯姻,雖然駱塵本人並不知曉此事,但馬軼卻是知道的,所以當駱塵以風流公子的形象回歸時,明顯感覺到不快,這也是駱塵剛回國時和馬軼一直有所衝突的原因。
不過,隨著甘紇的軍隊來襲,這一切都發生了改變,甘紇是西域的強國,一直以來和大桓保持著時而為敵,時而為友的微妙關系,是西域商路的重要節點,也正是因為如此當他們突然襲擊的時候,大桓軍隊應對不及,先是吃了一場敗仗之後,又和騎士聯合王國匯合,在草原上布陣臨戰,但因為指揮系統的突然混亂,使得聯軍二度戰敗。當時馬家府兵也參於其中,馬軼本人亦在軍中,整個馬家損失重大。
聯軍回退時遭到甘紇的追擊,危機之時駱塵率領駿州的後備隊和駱家府兵突然出現在戰場側面,不僅親率騎兵衝散了甘紇的追兵,而且還單騎衝入敵陣強殺了甘紇的指揮官,大桓軍隊乘勝追擊,使得甘紇反而遭受大敗,最終反敗為勝,駱塵也在之後冊封威馬將軍。
當時駱塵神勇的作戰能力不僅挽救了大桓的軍隊,也得到了馬軼的芳心,此時馬家小姐芳心暗許。特別是在駱塵受到冊封之後,在馬家人的授意之下,馬軼也開始主動接受了駱家公子,兩家的婚約再次被提出。
而馬軼開始也經常出入駱家,眾人心照不宣。
“馬軼,你一定要堅持住啊。“
效外,駱塵伏在馬背上,耳邊的風聲已從草場的低吟變成了定邊城方向傳來的隱隱轟鳴。
還沒踏入城門,那股令人心悸的紅光便映紅了半邊天,那是馬府所在的聚居地,此刻卻被濃煙與火舌吞噬。駱塵衝入城內,街道上亂作一團,逃難的百姓、尖叫的攤販,以及不知從何處鑽出來的暴徒正在趁火打劫,帶個北城區一邊混亂。
“讓開!”駱塵怒喝,騎著馬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刺。
當他騎到馬府正門大街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目眥欲裂。通往馬府的幾條必經之路已被推倒的牛車、熊熊燃燒的油桶和尖銳的拒馬鐵條死死封鎖。
火場外圍,一隊官兵正列陣而立。領頭的正是宣慰副使程鑰,她依舊穿著那身纖塵不染的月白常服,只是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張溫婉的面孔顯得格外蒼白且游離。
“程大人!為何不進軍救火?!”駱塵勒馬疾停,戰馬的人立而起驚得周圍衙役連連後退。
程鑰抬頭看向駱塵,眼神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駱將軍,我已派人進去,但被殺了回來,這些人實力高強,賊人縱火封路,且內里形勢不明。本官帶的是維持治安的差役,並非精兵強將。若貿然闖入,萬一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定邊城的安危誰來負責?”
“安危?馬家若老小有什麼損失,那才是敵人的目的。”駱塵看著那些在火焰邊緣遲疑不前的官兵,程鑰的想法無非是既然無法突入,那只能等著馬家的主力從外面馳援而來,但時候府中精兵都被抽調,短時間內無法趕回來,等他們回來可能已經晚了。
說完,駱塵猛地一拽馬韁,讓馬頭對准著火的牛車。
“駱塵!你瘋了?那是火場!”程鑰的驚呼被拋在腦後。
駱塵不理她,直接雙腿猛夾馬腹,馬兒長嘶一聲,直接從燃燒的牛車上方飛躍而過。火焰灼焦了馬鬃,驚叫中馬兒掙扎著向一邊逃去,將駱塵甩下馬來,但他顧不得許多,直接扎進了那片被血色浸透的火海。
馬府內部已是一片火場,馬家的精銳正規軍此時正巧被抽調至效外遠方,留在府內的多是親隨府兵和老弱。駱塵一路殺進內院,到處是斷肢殘臂。血砂教的刺客手持彎刀,不斷砍殺著都帶走一名馬家仆從的性命。
駱塵一路向前,在馬府內宅的最深處,那是供奉祖先靈位的後堂,也是馬家最後的一道屏障。
只見一道矯健的身影在火光中飛舞,那是馬軼。她早已褪去了往日的紅妝,換上了一身黑紅色的貼身軟甲,那頭標志性的高馬尾此刻被鮮血打濕,黏在白皙的頸項上。她手中的那杆長槍早已被染成了暗紅色,槍尖每一揮起,都伴隨著血砂教徒的慘叫。
“圍住她!她快撐不住了!”
七八名刺客圍成一圈,不斷變換位置消耗她的體力。馬軼的呼吸沉重,小腹處和手臂處各有有一道長長的劃痕,軟甲破碎,鮮血不斷滲出。
馬軼猛地旋身,長槍劃出一道渾圓的弧度,逼退了近身的刺客,但她的動作明顯慢了一拍。一名刺客趁機擲出一把飛馬,馬軼側頭躲避,卻不防腳下被一具屍體絆了一下,身形一個踉蹌,被飛刀擊中,拿槍的右手手臂鮮血染紅了一切。
“不行,絕不會讓你們闖進去的,爺爺和大嫂他們都在里面,我一定要守住這里。“
馬軼咬著馬,她擅長使用的右手已經被廢,只能用左手支撐著長槍,將又一個上前的賊徒刺穿。此時的她已沒有了往日定邊名門大小姐的矜貴,一頭原本利落的高馬尾被削斷了一截,散亂的發絲混合著黑煙與鮮血,死死地貼在她那張因失血而蒼白、卻又因憤怒而漲紅的俏臉。
右手手臂被飛刀貫穿,溫熱的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磚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那是她常年握槍的手,此刻卻只能無力地垂在身側,指縫間還在溢出暗紅。
“不知死活的女人,竟然傷著這樣還死守在這里,不會就是那個馬家的美人兒吧?”
圍攻的賊徒們發出了陣陣淫邪的低笑,這些暴徒常年游走在刀口,最喜歡的便是摧殘這種高傲、英武且絕美的女將。
“嘿嘿,之前就聽說過馬家的美人兒了,瞧瞧這腰身,瞧瞧這長腿……這要是弄回去當馬兒騎,哥兒幾個這輩子也值了!”
“沒錯,沒錯,不要殺了,要活的,怎麼說也要讓老子樂一樂。“
一名刺客猛地揮動彎刀,卻並非取她性命,而是貼著馬軼的肩膀劃過。只聽一聲響,馬軼左肩處的黑紅軟甲連同內襯被利刃生生挑開,露出一大片如雪般晶瑩、卻又因劇烈呼吸而起伏不定的圓潤香肩。
“畜生……”
馬軼口中溢出一絲腥甜。她左手死死攥緊長槍,以槍杆抵地,強行支撐起搖搖欲墜的身軀。
雖然右手廢了,但她眼中的戰意還在,她轉過頭看著門後那緊閉的大門。
“爺爺在那兒……大嫂和還沒滿月的孩子在那兒……”
她心中默念。
“不能退,絕不能退,一定要堅持到大哥回來。“
就在幾名刺客再次合圍而上的瞬間,馬軼竟主動發難!她猛地借槍杆之力躍起,修長的雙腿在空中劃過一道驚人的弧度,帶起一陣勁風,重重地踢飛了最前方刺客的下頜骨。
落地後她單手揮槍,長槍如蛟龍出洞,雖然只有左手發力,但仍然將將一名試圖從側翼偷襲的教徒釘死在廊柱之上!
然而,傷勢太重了。
這一擊耗盡了她最後的力氣。馬軼一個踉蹌,身體重重地撞在緊閉的後堂大門上。原本緊致的軟甲在剛才的纏斗中又被挑碎了幾處,露出了腰側白皙的肌膚。
“駱塵,你在嗎,如果你在就好了,對不起,看起來不能和你走到一起了。”
馬軼滿頭是血,虛弱地跪在那里,只能勉強用一只手支撐著長槍,才讓自己的身體得以不倒下。
“嘿嘿,這小娘兒們真是歷害,都這副模樣了,還護著身後的門呢?”
一名斜挎著彎刀的刺客緩步走近,眼中閃爍著貪婪的欲光。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在馬軼那破碎的黑紅軟甲間肆意游走。由於方才的劇烈搏殺,馬軼身上的甲片早已零落,那腰側如雪般細膩的肌膚在火光下泛著誘人的紅暈,隨著她急促的喘息劇烈起伏。
“瞧瞧這雙腿,練武的女人就是不一樣,這力道要是纏在腰上……”
另一名刺客發出一陣令人作嘔的哄笑,他大著膽子上前一步,用刀尖挑起馬軼那截斷裂的紅纓,順著她被鮮血打濕的頸項緩緩下滑,最後停留在她那因失血而顫抖的鎖骨處。
“馬大小姐,別等你的駱公子了。那家伙兒這會兒指不定在哪個溫香軟玉的懷里快活呢。”
他發出一聲淫邪的嗤笑,聲音壓得格外刺耳。
“反正這馬府今晚都要被燒光,不如便宜了哥兒幾個。咱們有的是法子讓你乖乖聽話。先把這身碎甲給剝了,咱們就在這馬家宅前,讓這定邊城的女將軍,好好學學怎麼伺候男人!”
“別弄死了,把這雙手反剪了吊在梁上,我倒要看看,等剝得精光的時候,她那雙眼睛里還能剩下幾分傲氣?”
汙言穢語不斷舔舐著馬軼僅存的意識。那幾名刺客一邊說著,一邊呈半圓狀圍攏,伸出粗糲的手,帶著滿身的血腥氣,獰笑著抓向她那已經暴露出大片雪白、正微微戰栗的嬌軀。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駱塵破開偏門的火海衝了進來。
“駱塵……”
馬軼看到來人,原本緊繃的眼眸中瞬間泛起一絲水汽,但隨即又倔強的壓了下去。她用長槍死死抵住地面,借力站直了身體,聲音沙啞卻堅定,“駱塵,帶……帶屋里的老幼走,我斷後。”
“傻子,既然我來了,怎麼可能將你丟下,放心吧,我會將這些家伙全部殺光的。“
“駱塵……”馬軼的呢喃輕得近乎透明,眼神中映出了那個桀驁不馴的身影。
“好好坐在那里休息,我敢保證,接下來沒有人可以碰得了你。”駱塵的聲音沒有了平日里的輕佻,他擋在馬軼身前,那身原本考究的長袍被火燎得焦黑,臉上橫過一道不知被什麼飛石割出的血痕,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眼眸,此時只剩下野獸般的戾氣。
那幾名被壞了興致的刺客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聲獰笑,為首的漢子反握彎刀攻了過來。
沒有華麗的劍招,沒有虛晃的步伐。
駱塵在對方身形欺近的刹那,猛地側身,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經年不洗的狐臭味。他並沒有後退,反而迎著刀鋒撞了上去,肩膀沉重地頂在刺客的胸口。在對方悶哼出聲、身形失衡的一刹那,駱塵手中的長劍抹過了對方的喉嚨。
鮮血呈扇形噴濺在焦黑的磚牆上,那漢子捂著脖子倒地抽搐。
“一起上!宰了這家伙!”
剩下的幾名刺客對視一眼,不再戲謔,呈合圍之勢撲殺而上,兩人正面封鎖,一人繞後偷襲。
駱塵察覺到身後傳來的勁風,竟完全不顧前方的兩柄彎刀,而是猛地向前俯衝。在刀鋒掃過他脊背的一瞬間,他順勢在地上一滾,右手長劍向後一撩,劍鋒順著後方刺客的小腿骨狠狠切了進去,伴隨著骨裂聲,那刺客淒厲地慘叫著跪倒在地。駱塵起身後沒有絲毫停頓,左手順勢抓起地上一塊燃燒著的斷木,狠狠扔在了另一名衝上來刺客的臉上。
慘叫聲伴隨著焦糊味瞬間炸開。駱塵在那人捂臉慘叫的空隙,長劍精准地貫穿了那人的心口,透脊而出。
最後一個刺客顯然被震懾住了,他步步後退,眼神中充滿了恐懼。
“你這家伙,這是什麼打法。”
駱塵此時已經殺紅了眼,他渾身濺滿了敵人的鮮血,然後丟掉了那柄已經崩了口的廢劍,直接從屍體上拔出一柄沉重的寬面彎刀。
他沒有跑,而是直接衝了過去,那刺客揮舞著手中的武器攻過來,駱塵看准時機,用彎刀寬厚的刀身拍開了對方的格擋,隨後雙手握柄,自上而下,帶著全身的重量生生將對方從肩頭劈到了胸腔,最後一個敵人頹然倒下。
駱塵胸口劇烈起伏,他扔掉那柄滿是缺口的彎刀,轉過身,正准備將馬軼摟進懷里時,一個聲音突然出現。
“果然是威馬將軍,看來確實歷害。“
只見一個長頭發的男子雙持彎刀出現在不遠處,這個男子大約是中原男子的模樣,但身披黑色的袍子,整個人被包裹在袍中,雙目有神,看起來非常驕傲。
“殷無赦,小心他,他很歷害。“
馬軼在後面提醒。
駱塵點了點頭,血砂教中著名的高手就有殷無赦,殷無歡這對兄妹,這個雙持彎刀的顯然就是哥哥殷無赦。
殷無赦沒有立刻動手,他看著駱塵,又看了看馬軼。
“威馬將軍果然名不虛傳,那幾個負責誘敵的廢物,想必已經死在你手里了。”殷無赦的聲音低沉有力,“也好,正好幫我們除掉那些損害我們血砂教名聲的家伙。“
駱塵冷冷地盯著他:“我猜,你們之中混著很多並不是血砂教的人?”
殷無赦發出一陣笑聲:“呵呵,何以見得?”
“血砂教的人大多生性驕傲,雖然你們血砂教拿錢殺人,但想必也不屑於那些要挾人質,玩弄婦女之事。”
“哦,你對我們血砂教倒是了解。”
“你們可能並不知道,不久前你們殺掉的那個胡大人正和我討論是否要雇傭血砂教一事。”駱塵搖了搖頭,從地上撿起一柄還沒有崩口的劍,“我們自然了解你們血砂教是什麼組織,只憑你們血砂教也無法在這定邊城造成這樣的火災。”
“哈哈,哈哈哈哈。”殷無赦突然狂笑起來,語氣中透著一股驕傲,“沒錯,白天在西市那個綁架少女的蠢貨,根本不是我們的人,是有人假借我教名義干的拙劣戲碼。”
“什麼人?”
“這就要等你自己查了,如果你還能從我這里活下來的話!”
火舌舔舐著後堂搖搖欲墜的房梁,黑煙與熱浪在空氣中狂舞,駱塵與殷無赦對峙而立。
駱塵拿著手中從地上撿起來的長劍,揮了揮來測試手感,而對面的殷無赦則從黑色袍袖顯出雙持彎刀,擺出架勢。
“駱塵,大桓受人景仰的少年將軍,但在我這雙刀之下,你不過是又一個即將腐爛的權貴之子。”殷無赦的話音未落,整個人已化作一道黑色之風飛了過來。
殷無赦的打法詭譎異常,雙持彎刀,一刀劈向駱塵的面門,另一刀則陰狠地削向他的下盤。血砂教的招式和中原招式並不相同,所以武器以彎刀和彎刃為主,所以打法也不相同。
駱塵眼神冷冽,手中的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在那密不透風的刀影中硬生生撞出了一條路。
密集的金屬撞擊聲不斷激起。
駱塵持劍的手虎口隱隱發麻,殷無赦的力道很大,且雙刀配合得天衣無縫。往往駱塵剛挑開左手刀的橫切,右手刀便已如影隨形般刺向他的肋下。駱塵身形劇烈扭轉,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的一擊,劍鋒順勢上撩,貼著殷無赦的黑袍劃出一道口子。
“不過如此!”駱塵冷哼,身軀猛然沉入一個低位,長劍橫握,以劍身作為盾牌,硬扛了殷無赦勢大力沉的一記劈斬。
巨大的衝擊力讓駱塵的雙膝猛地沒入地面寸許,但他咬緊牙關,借著反彈之勢向上挑飛了殷無赦的刀鋒。
兩人錯身而過,又迅速轉身。
此時的火勢愈發猛烈,後堂的一根橫梁轟然倒塌,砸在兩人中間,濺起漫天火塵。在這翻騰的煙塵中,駱塵與殷無赦幾乎同時感知到了對方的氣息。
身後馬軼那焦灼而虛弱的目光,後堂內老弱婦孺壓抑的哭聲,駱塵深吸一口氣,肺部仿佛被灼熱的空氣灼傷,卻讓他腦中前所未有的清明。他將長劍橫在胸前,整個人蓄勢待發。
對面的殷無赦雙持彎刀,交叉在胸前,黑色的長發在熱風中狂亂飛舞,眼中的殺機凝成了實質。
兩人幾乎同時發出怒吼,腳下的塵土在那一瞬間由於巨力的踐踏而崩碎。駱塵化作一道白色的虹光,而殷無赦則像是一道劃破黑夜的閃電,一白一黑兩道身影在漫天火羽中轟然相擊在一起。
………………………………….
天空終於露出了魚肚白,馬家的府邸。馬軼的哥哥帶著騎兵衝進馬府時,府中只有大量血砂教徒的屍體,但其中並沒有殷無赦的身影。隨後香若遠也趕了過來,看著駱塵和馬軼兩人互相攙扶著從馬家走出來,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們兩沒事吧?“香若遠走過來,給他們遞上藥水,駱塵接過藥水,率先給傷勢嚴重地多的馬軼喝下,然後抬起重傷的一條胳臂,立刻香若遠就主動走上前替他包扎。
“總算沒事,那個殷無赦,確實實力了得。“駱塵發出吃痛的聲音,”讓他跑了,擒下他是不可能的。“
“這個人是血砂教的高手,你能勝過他已經很歷害了,只是不知道血砂教的人為什麼要突襲馬府。“
“不是血砂教,血砂教充其量只是一個打手。“駱塵讓虛弱的馬軼靠在自己的身上,感受著美人的呼吸,”我想,他們身後有更大的組織。“
正說話間,程鑰帶著官兵也趕了過來。
馬軼虛弱地靠在駱塵懷里,失血過多的眩暈讓她連睜眼都覺得沉重,更遑論去理會那些聒噪的雜音。而駱塵只是冷冷地垂下眼簾,正眼也不瞧那正緩緩步入內院的官兵,他正專注地撕開自己的襯衣,試圖為馬軼進行包扎。
程鑰帶著兩排官兵,在那攤粘稠的暗紅血跡前站定。她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的官服,纖塵不染,與周圍的斷肢殘臂顯得格格不入,此時正用繡帕掩住口鼻,微微蹙眉,聲音清冷而聖潔。
““駱將軍,馬校尉,本官一夜憂思,見兩位尚能保全性命,足見上蒼感念本官在官署徹夜祈福之誠。”她話鋒一轉,目光掃過滿地的血砂教徒屍首,“這些賊人本該生擒送往宣慰司審訊,如今卻被駱將軍殺得干干淨淨,死無對證。這讓本官如何向京城交代這連日來的官員暗殺案?”
駱塵甚至連頭都沒抬,只是專注地撕開自己的襯衣為馬軼包扎。
“程大人,這些話,你不如去跟昨晚差點死在刀底下的馬家家眷說。”
“駱將軍此言差矣。本官乃是一方父母,凡事需按朝廷律令行事。”程鑰長嘆一聲 “馬府遭襲,固然令人痛心,但若因為私憤而將重要的人證盡數格殺,斷了追查刺殺胡大人真凶的线索,更有殺人滅口之嫌,本官職責所在,不得不公事公辦。”
駱塵嘴角溢出一抹極冷的不屑,正欲開口,卻被香若遠輕輕按住了手腕。
香若遠優雅地站起身,那一身橙金色的襦裙在晨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彩。她蓮步輕移,不緊不慢地走到程鑰面前,欠身行禮。
“程大人心懷天下,感念蒼生,真是不負京城仁治之名。”香若遠輕笑出聲,然而眼神銳利 “只是大人似乎講究得有些不是時候。昨夜賊人縱火行凶時,大人不在;馬府親兵血戰求援時,大人在外面穩住局面;如今刺客伏誅、线索斷絕,大人倒是突然想起了公事公辦。”
程鑰面色一僵,正要辯駁:“本官那是為了防止調虎離山……”
“倘若確實如此,小女子自然是佩服的。”香若遠打斷了她,“只是大人恐怕忘了,那被暗殺的胡大人臨終前,正是因為察覺到定邊城內有人暗中勾連,才急於與馬、駱兩家通氣,這點程大人也是知道的。如今馬府被焚,胡大人身故,大人不去查為何昨夜城防輪換出現了缺口,反而在這里責怪死里逃生的將軍沒有留下活口?”
香若遠上前一步,身上那股藥香仿佛瞬間將程鑰籠罩,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
“大人若是真想向京城交代,不如去問問你的那些官差,為何昨夜賊人潛入北街時,所有的巡邏兵丁都恰巧在做什麼?這種巧合,恐怕比駱將軍殺掉幾個刺客,更值得大人去推敲吧?”
“你……說的沒錯。”
程鑰臉上一口,但不得不承認香若遠說的有道理。
“還請程大人明查了。”
香若遠微微欠身,在她的目送之下,程鑰不得不帶著部下離開,望著程大人離開的身影,香若遠搖了搖頭。
“這個程大人,真是不知是非。”
“像她這樣的人,京城有很多。”駱塵這時候也輕輕將馬軼扶好。
“如今瘋帝在位,荒淫無道,朝綱混亂,我聽聞朝中大人很多人辭官回家,或是緘默不語,我香家不在朝中,倒是還好,書家和詩家在朝廷上諫言聖上,卻反被構陷,禮部尚書書怊,翰林學士詩景皆被處斬,兩家再不多言。”
香若遠說到這里,嘆了口氣,同為名貴世家的,如今畫,棋,琴三家已經因為南境之亂被株連,在京城的書家和詩家也元氣大傷,如今只有香,茶,酒三家尚未受到影響,這使得香家出身的香若遠大為感慨。
“香兒,接下來我要暫時離開駿州。“
突然間,駱塵說出了讓香若遠意想不到的話。
“為什麼,這種情況下你要去哪里?“
“騎士聯合王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