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方的城門被夏夢蝶一劍劈開,連帶那十丈高的城牆都塌了好長一截,將那籠罩整座白鹿城的天幕的跟腳暴露了出來。
“原來……這東西居然是從地底長出來的?”
阿貴縮在人群中,目瞪口呆地望著那漆黑的“高牆”,口中喃喃著。
“墨跡什麼呢,快跑,那口子在愈合!”頭發花白的吳老頭推了他一把,給自己腿上拍了兩張神行符,朝著前方不遠處那道兩丈來寬的口子發足狂奔。
“哦哦!”阿貴回過神來,連忙跟上。
正如白辰所料,城東兩座陣眼失效的時間撐死也就十多息時間,隨著白辰在那兩座白鹿石像中留下的劍氣,被其余六座陣眼的器靈漸漸磨滅,那道口子也越來越小。
第一息愈合了半成,第二息愈合了一成,第三息愈合一成半,第四息,第五息……
直到第十三息,那兩道光柱已然重新升起,那道口子終於完全愈合,將晨曦的天光與生的希望,完全截斷。
“完,完了……”
“我們出不去了。”
“我們死定了啊!!!”
“為什麼!既然都破陣了,為什麼不多堅持一會兒!至少讓我出去啊!”
親眼見到口子愈合卻沒來得及送出去的修士們,無一不是面露絕望地癱坐在地上,兩眼無神地看著那讓人窒息的黑牆。
僅僅十三息的時間,能逃出去的,不過千余人而已。
有些修士逃出城後,自然也注意到了那兩座白鹿雕像不對勁兒。
有膽子大的,如白辰那般直接對雕像出手,結果被那雕像眼中射出的兩道靈光燒得灰都不剩,其余修士頓時嚇得四散奔逃,不敢在此地多留半息。
姜疏影一行人衝出東門後,急馳數里後折向西北方向,鑽入了一片密林之中。
“殿下,往這邊。”夏夢蝶抱著清清,在最前面引路。
她對白鹿城周邊的地形早已爛熟於心,穿過密林,再翻過兩座大山,就是綠柳山莊的地界。
從白鹿城到綠柳山莊原本並無官道,但財大氣粗的王大商人硬是憑著自己的財力,硬生生修了一條長約數十里,可供一輛四乘馬車通行的硬泥路來。
使得從白鹿城到綠柳山莊原本騎馬都要走近七個時辰的路程,一下子縮短到了兩個多時辰。
若是快馬加鞭,一名凡人,一個時辰左右,就能從白鹿城直到綠柳山莊。
凡人尚能如此迅速到達綠柳山莊,修士就更快了。
以姜疏影五人的腳程,哪怕不能飛行,要前往綠柳山莊,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緊跟著夏夢蝶後面的姜疏影回頭望了一眼白鹿城的方向,見那城中的煙塵比方才又濃了幾分,而那東門天空的那道裂開的口子,也在一點點愈合。
“辰……”
自離開客棧後,清清就一直很安靜。從離開青山村,到現在與影姐姐她們逃出白鹿城,也不過短短兩天時間。
可在這兩天里,她卻已經經歷了普通凡人一生都難遇到的事情。
那個看似憨厚的胖商人王偉,背地里卻是個奴役他人的畜生;活潑熱情的蟬兒姐姐和清冷恬靜的傾雪姐姐也會殺人,最是溫柔的夢蝶姐姐殺起人來更是可怕。
幾乎是眨眼之間,幾百人這麼死在了她的劍下。
不過清清並不會因此害怕或者討厭三位姐姐,她雖然年紀小,但也明白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的道理。
可讓她最難受的是,分明見到了那一絕絕的面孔,自己卻沒辦法做些什麼的無力感。
她也明白,如果自己不是有幾位姐姐護著,只怕也會成為那絕望中的一員,死得不明不白。
隨著影姐姐逃出白鹿城的那一刻,她似乎看到了哥哥正在朝她揮著手。
“影姐姐,哥哥會沒事的,對吧?”她問道。
“嗯,會沒事的。”姜疏影回答得很堅定。
隨後,她摸出一只赤紅色的玉符,注入靈力後,傳音道:“六姐,是我。”
數息過後,一道英氣十足的爽朗女聲在她識海中響起:“小九?怎麼想起你六姐我啦?還是說你那小情郎把你欺負得太狠了,想找姐姐安慰安慰你?”
“六姐~別鬧,有要事呢。”
被六公主姜雲瑤這麼明目張膽的調笑,姜疏影臉頰有些發燙,為了防止這個看似英武,實則過於悶騷的六姐繼續作妖,她連忙將白鹿城的事告訴了對方。
“……”
六公主姜雲瑤沉默了一瞬,沉聲道:“姐姐知道了,我這就去請供奉前往白鹿城,最少半個時辰就能到。”
“半個時辰嗎……”
姜雲瑤道:“對,最少半個時辰,按你所說,白鹿城已經成了四哥的後花園,你們在白鹿城的行動,四哥說不定已經有所准備了。”
姜疏影想了想,反應過來了:“你說是四哥可能會阻攔你支援我?”
“對。”姜雲瑤對這個聰穎的妹妹一直很喜歡,和她說話,都不用多解釋什麼,一點就透。
她擔心自家妹妹會忍不住去救白辰,便開口勸道:“所以你們在那邊千萬小心,莫要意氣用事。”
姜疏影哪里不明白她話里的意思,也輕聲回道:“六姐,如果半個時辰之內,供奉沒來,我會去救他。”
姜雲瑤:“……小九。”
“他是我的男人,唯一的男人。”
姜疏影說完這句話,就掐斷了傳音,看向夏夢蝶,沉聲道:“夢蝶姐姐,半個時辰後,可否隨我一起接他。”
“好。”夏夢蝶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
一直跟在師父身後,帶著清清的華聽蟬連忙道:“師父,殿下,蟬兒也去。”
葉傾雪也不想被落下,急促道:“師尊,請帶上傾雪一起。”
“幾位姐姐,清清能不能……”
“不能!”四女異口同聲。
夏夢蝶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這兩個徒兒,輕嘆一聲,道:“白鹿城如今已然是龍潭虎穴,化神修士親自下場,就連元嬰修士都很難自保。蟬兒,雪兒,你們的任務是保護好清清,讓她在綠柳山莊,全須全尾的等阿辰回來。”
“至於清清,”她看向這名已經淚眼朦朧的少女,“你哥哥最不希望的就是你身陷險地,明白嗎?”
“是,師父,徒兒知道了。”
“是,師尊……”
葉傾雪和華聽蟬兩女眼眸低垂,沒再繼續爭執。
兩女心里都知道,若是連師父都一去不回了,那自己二人再去,也無疑是給白鹿城再送兩具屍體而已。
她們要做的,是保護好清清,保護好自己。白鹿城大亂,綠柳山莊離白鹿城不過百余里,被有心之人盯上也是必然的,所以需要金丹修士鎮守。
少女清清聰慧伶俐,自然也明白夢蝶姐姐的意思,她也抿著唇,低聲回了一句:“清清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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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城,東門。
其他三個區域的散修還在往這里涌,那些失魂落魄的散修們被後到的人潮推得往前壓,腳不沾地地滑出去十幾丈,一頭撞在“黑牆”上,慘叫一聲後,整個人瞬間就變成了一具干屍。
“退!快退回去!別他媽擠了!”
“後面的別擠了!快退啊!這鬼東西在吃人!”
“有人死了!有人死了!”
當那十幾具干屍被人扔向遠處的人潮後,那些還在死命往前擠的散修們終於相信了。
東門出不去了,黑牆還會把人吸成干屍。
很快,西門、南門、北門也傳來了同樣的消息。
四個城門全封死了。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這座正在吃人的白鹿城里!
靈力被抽走,生機被榨干,就算死了,屍體也化成了血水,成為大陣的養料。
他們,都是等待被煉化的藥材。
人群開始往回退。可又能退到哪兒去呢?
無論身在何處,他們的靈力、生機都在不停地流失。
絕望,在人群之中蔓延開來。
“諸位道友!”
這時,一道蒼老嘶啞,卻格外洪亮的聲音自人群中響了起來,落入了東門區域每一位修士的耳中。
所有人循聲望去。
那是一名丹霞境的老者,身著一襲湛藍色道袍,鶴發童顏,看著有一種仙風道骨的韻味。
他左手托著一面古朴的陣盤,右手捏著法訣,眼中精光流轉。
見眾人望來,他連忙高聲喊道:“白鹿城的護城大陣,其核心陣眼就埋在城主府的正殿之下!貧道三十年前進城衛營修補陣法,曾親眼見過陣圖!”
“什麼?!這位前輩,此話當真?!”一個築基境的年輕男子出聲問道。
“絕無半句假話!”那老者看了男子一眼,神色堅定地說道,“只有擊毀核心陣眼,這陣法才能停下來,我們才有活命的機會。”
“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條,我們都跑不掉!想活的人,就跟我衝進城主府!!!”
說罷,他擠出人群,一馬當先朝著城西方向的城主府衝去。
“陣眼就在城主府!”
“城主要拿我們煉丹,我們絕不答應!”
“殺!殺了向君白那個魔頭!”
城東區域,將近兩千修士,一個個雙眼赤紅,盡數跟在那名老者身後,奔向了他們唯一的“活路”。
“此人如此賣力地煽動散修,騙他們去城主府,到底是御仙教的還是青陽門的?”
這個藍袍老道自是引起了白辰的注意,不過他並沒有出手阻攔。
若放任這些絕望而憤怒的散修們離去,只怕他們會將這滿腔的殺意,盡數傾瀉到城中數十萬的凡人身上。
“我倒要看看,御仙教和青陽門這兩家,會不會把那個什麼向君白給逼出來。”
白辰眯了眯眼,正當欲轉向往城西的城主府而去時,卻被那一聲聲淒厲的慘叫拽住了腳步。
“啊……仙,仙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兒子,不知怎麼地,他突然就昏迷不醒了啊!”
一名懷抱六歲稚童的中年漢子,伸手要去拉一名從他身邊飛馳而過的胎息境修士,卻被對方一袖掃倒在地,磕得滿臉是血。懷中孩子也滾落出去,而那修士連看一眼都欠奉,自顧自地向城東方向跑去。
“不,不……我的孩子!”
那漢子顧不得身上的疼痛,咬著牙,撐著身子爬向即將被一只大腳踩到頭顱的兒子。
“不要——!”
“呼……”
正當那大腳要落下之際,一道溫暖的清風不知從何處吹來。
這看似輕柔的清風,卻有著極大的力道,竟將那只大腳都吹得歪了幾分,落在了離稚童頭顱三寸遠的地磚上,踏出一尺多高的煙塵。
那漢子連忙撲過去,將兒子護在身下,哆嗦著將孩子抱著站了起來,健碩的身軀還在微微顫抖。
“爹爹,不要哭……”
正在這時,先前一直昏迷的稚童竟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伸出小手拉了拉他的衣領,有些虛弱地喚著漢子。
“宏兒乖,爹爹在,爹爹在,爹爹這就帶你回家……”
漢子怔了半晌才回過神來,緊緊抱著兒子,往家的方向跑。
在白鹿城這場無妄殺劫里,連那些擁有修為的修士們都無能為力,更何況這些凡人們呢。
修士們被這陣法抽取了一縷生機,幾乎無關痛癢,可凡人輕則大病一場,重則身死殞命。
“誒,這場大亂,縱然是城主府早有預謀,但終歸有我一份因果,若此時不管,日後只怕於我道心有損。”
白辰遙遙望了一眼這對父子,輕嘆一聲,以至陽靈力催動天嵐劍意,將這蘊含濃郁生機的靈力化作輕風,吹向了那些被大陣汲取了生機的凡人們。
為了安撫他們被過度驚嚇的魂魄,他甚至還特意融入了一縷問道劍意。
一丈,十丈,百丈……
風無定行,亦無定向,隨心意而動。
短短不過百息,這股蘊含生機的清風,已然以白辰為中心,覆蓋了方圓近十里。
僅僅城東區域,就聚焦了近兩千修士,自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跟著那個老道去找城主府要個說法。
有些修士抗不住自身的靈力與生機被大陣抽的痛苦,手上即無丹藥,亦無能抵御的法寶,就將注意打到了那些還沒有修煉過的凡人身上。
這些人填補生機的方法也很簡單。
吃人!
凡人雖然沒有靈力,但他們亦有靈根,也正因為凡人沒有修煉,靈根便會化作一縷先天之氣藏於凡人體內,用以支撐他們這幾十載的壽命。
而那些修士,就是想通過吃人來獲取這縷先天之氣,進而暫時彌補自己被大陣吸收的生機。
白辰散出的這股蘊含生機的奇異靈力,自然也是被那些修士感應到了。
一個皮膚黝黑的矮胖子,正准備扯下手中那不斷掙扎的凡人少女的頭顱,飽飲她那鮮美滾燙的血液時,卻意外將這縷靈力吸入體內。
“好古怪的靈力,生機居然如此濃郁?!”
可他還沒來得及煉化這縷靈力中的生機,就感覺自己兩眼一黑,隨後就看到數十道人影步履蹣跚地向他走來。
那些人歪歪扭扭,渾身是血,有的沒了半張臉,有的內髒被掏空,還有的甚至僅剩幾塊碎皮掛在滿是啃痕的白骨上。
“不,不對,你們怎麼還活著,不,不要,不要過來!”
那矮胖子嚇得臉色蒼白,丟下少女,抬手就是幾道威力強大的法術朝那些人影打去。
可那些法術擊中對方時,那些人影僅僅泛起了一層漣漪,沒有絲毫停滯朝他走來。
胖子當即轉向就跑,可不論他怎麼跑,甚至都燃燒精血了,那些人影依舊緊緊跟著他。
最後,跑了不知多久,那胖子跑不動了,那些人影也終於追上了他,將他死死壓住。
“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相公,救救你,放過孩子吧,要不,要不你吃我好了……”
“爹爹,爹爹,你為什麼要吃我……嗚……好痛……”
刹那間,那些被他吃掉的人都化作了厲鬼,來找索命。
有的在撕扯他的口鼻,有的劃開了他的胸膛,將他的心掏了出來大口撕咬,堂堂築基境的修士,就這麼死於自己的心魔手下。
在外人看來,這個胖子是自己將自己的面皮活生生撕了下來,再把自己開膛破肚,扯出心髒,一口一口吃掉後才斷氣。
如此恐怖的畫面,嚇得一眾修士紛紛避讓,生怕沾到一縷這詭異至極的靈力。
至於那個被他丟開的凡人少女,身體還沒落地,就被一個溫暖的懷抱接往,她勉強抬頭看了一眼那雙琥珀色的雙眸,就再也支撐不住,暈死過去。
那些修士中,但凡心有魔障之輩,幾乎都被這縷古怪的靈力中引得心魔叢生,輕則修為大跌,重則如那矮胖子一般,身死道消。
當然,也有人吸納之後,滅掉了心魔,靈台一陣清明,修為大進。
這些修士在清醒後,看著那些先前還萎靡不振,此時卻精神煥發的凡人區域時,心中有了幾分猜測。
“這靈力莫不是哪位前輩為了庇護這些凡人特意放出來的,這才使得我等修士得了這等天大的機緣?”
“如此看來,倒是我們沾了這些凡人的光了……”
“罷了,我輩修士,誰不是從凡人中來,如今遭此大劫,若只顧自身安危,而放任這些凡人們橫死,吾於心不忍。”
“那位前輩自己都陷於這座該死的陣法之下,卻還願分出這等寶貴靈力來庇護凡人,你我要是不做點什麼,豈不是白瞎了這一身道行?”
“對,凡人們既喚我們一聲上仙,我們也當救他們一命!”
得了造化的修士們紛紛停下了腳步,力所能及地出手護著身邊的一些凡人,確認他們無礙後,繼續朝著城主府衝去。
甚至還有的修士見到有人肆意屠戮凡人的,也會出手將之擊殺。
“一群螻蟻而已,居然也值得你們出手相救!”
“就是,這大陣裂隙隨時可能關閉,這群蠢貨居然還顧得上這些凡人,當真是自尋死路!”
“自己都要死了,卻還想救這些螻蟻,可笑!”
“在這些人身上浪費靈力,還不如留著打向君白!”
還有一些修士對這些人的做法嗤之以鼻,不屑地看了一眼那些因救助凡人而被拖慢了速度的修士後,朝城主府方向發足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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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城東區域的所有凡人都用至陽靈力衝刷了一遍後,白辰才靠在半堵青石殘垣上,大口喘息,胸口起伏不定。
如此大量地散出靈力,饒是以白辰現在堪比元嬰後期修士的靈力儲量,也被消耗了近兩成。
好在,有十余萬被抽取了生機的凡人,因這一口靈力,得以存活下來;亦有許多低階修士,從這一口靈力中尋到了自己的道,滅掉了糾纏自己多年的心魔。
“嗚嗚……乖孫兒,我的乖孫兒啊……你怎麼就丟下奶奶啊……”
“阿爹!阿娘!嗚啊——!!”
“為什麼!他們明明只是普通人,為什麼連他們都不放過!!”
“太好了……太好了……爹爹,您沒事兒了……”
“……”
恍惚間,有一道道聲音自他心底響起,好似刻刀一般,在他腦海中留了一道道無法磨滅的痕跡。
“哪兒來的聲音?”
被這些陌生的聲音反復衝刷,白辰第一反應是自己是不是被什麼東西引動了心魔,但轉念一想,就算是心魔,也不該是這些聲音,而是百年前的那一戰。
他凝神靜氣,仔細聆聽,確認了這些聲音是來自於自己的識海。
白辰翻身縮入牆角陰影處,把斂息術催動到了極致,將自己的氣息徹底掩去後,這才將神識沉入了識海之中。
只見識海正中央處,那枚九寸長赤金小劍周圍,除了無名、問道、斬妄、鎮魔、山河、天嵐幾枚小劍之外,還多了一圈朦朦朧朧、顏色混沌的靈光。
“這是何物?”
白辰確信從未見過此物,可當他的神識靠近這團靈光時,那些嘈雜的聲音也愈發清晰了。
“莫非……”
白辰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然後,他試著將神識探入這團靈光之中。
“唰——!”
白辰只覺得眼前一花,就看到一名體態佝僂,面容蒼老的老婦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而他自己卻是被幾塊巨石死死壓住,渾身上下劇痛無比,每一次呼吸都在拼盡全力。
他透過石塊之間的縫隙望向老婦人,聽著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自己,可他的眼前卻慢慢變黑了,意識也逐漸模糊。
我……這是要死了嗎……
“啊——!”
當白辰的意識再度清醒時,又發現自己正跪在一處廢墟前,身上傷痕累累,十指血肉模糊,卻還是奮力地抱起一塊巨大的石頭朝一邊丟去。
為的是要救出被壓在廢墟下的爹娘。
可就在白辰拼命搬開第三塊石頭時,只覺得胸口一堵,“哇”地嘔出一口鮮血後,栽倒在地。
隨後,一縷青光自他背後浮起,沒入高天上的穹頂,而他也生機斷絕。
……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又一次醒來時,已經快要記不起自己到底是誰了。
他茫然無措、雙目無神,好似行屍走肉一般行走在這片滿目瘡癔的地上。入眼的除了斷壁殘坦,便是一片片暗紅的濕痕。
這里死了很多人,可他們的屍體都消失了。
這些人死後不過三息,屍體就化成一灘血水,滲入了這青石地磚的磚縫之中。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白辰的所見所聞,那便是——人間地獄。
直到,直到……
直到那一縷帶著暖意的清風到來。
那風吹過之後,萎靡的幼童再次睜開了雙眼;力竭的青年有了重新站起的力量;意識模糊的女人喊出了那一聲呼救。
風,帶來了生的希望。
許以芸芸眾生,再活一次的機會。
“……”
白辰的耳邊再度傳來陣陣聲音,好似有無數人,在向著他低聲呢喃。
而他的意識,也在這無盡的呢喃中,再次迷糊起來。
“多謝仙人的救命之恩……”
“謝謝仙人,謝謝仙人……”
“諸位道友,快隨我救人!”
“師兄,這個小娃娃還活著!!”
“……”
當白辰再度清醒時,卻發現自己的神識依舊處於識海之中,仿佛方才的經歷,只是黃粱一夢。可當他望向那團朦朧光暈時,竟感覺到有無數雙眼睛,也在透過那團光暈看向自己。
緊接著,一道道金燦燦的、卻又無比溫暖的絲线從靈光中飛出,盡數融入了他的神魂之中,使得他的神魂愈發強大。
白辰怔了怔,但還是細細感受了一番,而後猛地睜開雙眼,呼吸急促,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這,這是香火願力?!”
願力,就是眾生的信念。
當你心懷眾生時,眾生亦會心向往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我前兩百年修行速度很快,快到超越了九成九的同輩天驕,僅僅兩百年不到便從一介凡胎修到了歸一境。
萬法歸一,卻悟不出這眾生之劍,我本以為是我天資不夠,亦或是劍道有瑕,現在想來,竟是少了這雙可以看見眾生的眼睛。
此刻,白辰已然明了,那團朦朧靈光,正是他求而不得的眾生劍的劍意之種。
“本想了卻這番因果,誰曾想……這因果結得更深了。”
眾生劍意,本質就是與芸芸眾生結下一份因果,與眾生共鳴,借眾生之信念,發揮出遠超自身境界的實力。
白辰長長呼出一口濁氣,從牆角走了出來,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在其他修士庇護下漸漸安定下來的凡人們,點了點頭。
“不對!”
突然,識海中那剛剛凝聚的眾生劍意微微一震,白辰頓時心生警覺。
他憑借被眾生劍意增強了數倍的感知力,幾乎本能地抬起頭,找到了靜立於城東上空中那道身影。
“余飛!”
這是白辰第一次親眼見到這位青陽門的現作掌門。
那冷漠殘忍,滿是殺意的眼神,還他那緩緩抬起的手掌,以及那好似天地傾覆的威壓,白辰用腳趾頭想也能猜這老王八蛋想干嘛。
果然,下一刻,只見余飛抬起的手突兀地往下一壓,整座白鹿城都為之一顫。
天地皆寂!
天,好像塌了下來。
白辰劍眉倒豎,也朝著余飛抬起了右手,並指如劍,輕聲喝道:“汝,道心通明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