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回暖的夏末
沈知嵐起初只和程硯川談工作。但她是一班班主任,他帶高一體育課,學生的身體狀況和體測安排總要商量。程硯川做事細致,說話又隨和,幾次交流下來,她發現彼此仍能自然地相處。
既然他沒有再提過去,她也不想因私事影響工作。後來遇到體育課上的問題,沈知嵐會主動找他,兩人偶爾還會聊幾句學生們的趣事。
一次放學後,沈知嵐拿著學生請假的證明經過體育組辦公室,程硯川叫住了她。
他沒有立即談私事,先把證明上的日期指給她看:“這里寫錯了。家長簽的是下周,不是這一周。別讓孩子白跑一趟。”
沈知嵐核對後,發現他說得對。
“謝謝。我明天讓他重新帶一份。”
“知嵐,”程硯川等她合上文件,才輕聲說,“你現在見了我,連多站一會兒都不願意?”
沈知嵐的手停在文件夾邊緣。
體育組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窗外的操場漸漸暗了,桌邊還放著沒收好的秒表和學生的體測記錄。程硯川剛帶完訓練,穿著深色運動外套,袖子挽到小臂,眉宇間帶著一點倦意。他仍和從前一樣,說話溫和,認真時也懂得停下來,等她想好再回答。
可他們都知道,有些話一旦重新說起,便不可能只是懷舊。
“我們在學校。”她說。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等到現在才問。”程硯川頓了頓,“上次我突然退開,你一定覺得我很可笑,很懦弱。”
沈知嵐沒有回答。
“那時候我有妻子、有孩子。”他望著她,“我喜歡你,卻沒有資格要求你回應,更不能讓你替我承受那些閒話。我回去試著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也想過以後就這樣做同事。”
這話里有她熟悉的一部分事實,卻隱去了最重要的部分。程硯川退開,並非僅僅因為良心發現。富麗酒店里的那頓飯、趙魁的耳光,還有被擺到他面前的家人照片,此刻沒有一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
“既然你想明白了,”沈知嵐說,“現在就不該再來談這些。”
“我後來才發現,我沒法騙自己。”程硯川的聲音仍然平穩,“我已經在和家里談分開的事。等一切處理妥當,我才會向你說出我的心意。”
沈知嵐終於正面看他。
走廊盡頭透進一片冷白的天光。她今天穿著深色長裙和淺色上衣,外套敞著,衣料隨著轉身貼出豐潤而勻稱的輪廓。腰身被裙子的剪裁收得纖細,往下又是柔和的曲线;長發低挽,頸側有一縷碎發被風吹散,落在鎖骨邊。她的美並不屬於少女式的輕盈,反而有一種經過生活磨礪後愈發動人的成熟。
程硯川看著她,幾乎生出一種錯覺:只要自己足夠耐心,終有一天能讓她再次卸下如今冷靜的神情。
但她開口時,語氣比他預想的更清楚。
“你和家里怎麼談,是你們之間的事。不要把它說成是為我做的決定。”
“我沒有想給你壓力。”
“那就別讓我聽這些。”沈知嵐說,“我有丈夫,有孩子,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以前曾在困難的時候依賴過你的關心,這一點我承認,也謝謝你。但那不代表我答應過你什麼,更不代表現在你處理好了自己的婚姻,我就該走向你。”
程硯川沉默了片刻。
“周廷岳回來以後,你真的比以前快樂嗎?”
這句問話落得很輕,卻像是故意去碰她尚未愈合的地方。
周廷岳回了家,仍然常因工作晚歸;夫妻間也有許多話沒談透。沈知嵐沒有忘記他在周敘案件上的退讓,更不會因為那件事已經過去,就立刻恢復從前的信任。程硯川了解過她最難過的那段日子,知道哪些地方一提就痛。
她也正因如此,忽然看清了他此刻在做什麼。
“快樂與否,我會自己判斷。”沈知嵐把文件夾抱回身前,“你如果是關心我,就別拿我丈夫來和你比較。”
程硯川臉上那點溫和的笑意慢慢淡了。
“我只是覺得,你不必因為已經結婚,就永遠委屈自己。”
“我也從沒說過要委屈自己。”沈知嵐回答,“程老師,我希望我們以後只談學校里的事。”
她轉身離開。黑色鞋跟在空走廊里響了幾聲,很快被樓外的風蓋過。
程硯川沒有追。他站了許久,才從口袋里取出自己的手機。屏幕上有羅文斌發來的簡短消息,問他再次接觸的情況。他看著那行字,先想到的是沈知嵐剛才的眼神,隨後才想起另一張桌上那份協議,仕途,以及已經收下的錢。
他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快步走出了教學樓。
接下來的幾周,周敘的校園生活卻幾乎被另一種心情占滿。
顧念有自己的打算。她想參加學校的文學社,也想爭取下一次市級征文名額;她會因為一道題跟周敘爭到面紅耳赤,也會在他連著兩天忙著幫班里搬資料、忘了整理課堂筆記時,把自己的本子推過去。
“借你看,不是送你抄。”
“我什麼時候抄過你的?”
“昨天那道數學題,你連我畫錯的箭頭都照著畫了。”
“我那是信任你。”
“那我謝謝你。”顧念笑著把筆遞給他,“現在自己改。”
周敘喜歡看她這樣:做事有主意,贏了不會故意讓他,生氣時也會明明白白說出來。兩個人剛開始交往,彼此都還在摸索距離。有時他們從食堂走回教學樓,周敘會想像校外那晚一樣牽她的手指,只是現在可以進一步包裹住顧念的小手;顧念看見值班老師迎面而來,就先用手里的書輕輕碰一下他的胳膊,示意他收斂。
“我們現在連並排走路都不行?”周敘小聲問。
“行。”顧念說,“但你能不能別每走三步就看我一次?老師都快跟著你看過來了。”
周敘不服:“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顧念被問住,只好加快腳步。到了樓梯拐角,她又放慢一點,等他跟上。
那天晚自習前,他們替班里送完材料,從圖書館後門出來。雨剛停,地磚還濕著,四周暫時沒有別人。周敘伸手去拿顧念懷里的最後幾本書,兩人的手在書脊上碰到一處,便誰也沒立即松開。周敘靜靜看著顧念,低頭想要再次觸碰她的嘴唇。
“在學校呢。”顧念低聲提醒,側頭躲開。
“我知道。”
“知道還不放?”
顧念抿著唇笑,最後把書一股腦塞進他懷里。周敘抱得滿滿當當,剛要說些什麼,就聽見巡查老師的聲音從連廊另一頭傳來。
“那邊的同學,快上晚自習了,還在外面做什麼?”
顧念立即答:“老師,我們剛替班里還完書。”
老師走近,看了看周敘懷里那一摞尚未來得及歸還的書。
短暫的安靜之後,顧念補充:“一部分還了,這些是剛借的。”
周敘認真點頭。
巡查老師指了指教學樓:“借完就回去。地上滑,別抱這麼高擋著路。”
兩人連聲答應,走出很遠才笑起來。那晚他們到底沒牽上手,也沒親上小嘴,周敘卻覺得從圖書館到教室的路格外短。
陳樂天看著他們走過來,給周敘和顧念各丟了一小包零食:“你們只是去還個書,怎麼笑得像在路上撿了錢?”
“老師讓我們注意安全。”周敘說。
“值得這麼高興?”
顧念拿起自己的書:“因為你沒看見周敘剛才的樣子。”
“什麼樣子?”
“抱著一摞書,特別像臨時被抓來搬家的。”
陳樂天頓時來了興趣,追著問了半天。周敘索性把零食拿走,叫他回三班准備上課。陳樂天嘴上抱怨“有了同班同學就趕舊友”,走到門口卻回頭提醒他,周末籃球場約好的時間別忘了。
三個人之間不再像初中時那樣,時時刻刻都在一起。但陳樂天會在一班門口等他們下樓吃飯,顧念也會聽他講三班新認識的人。各自的生活開始長出新的枝條,舊日的友情還在,只是不必靠每一節課坐在身邊來證明。
周敘唯一放心不下的,仍是沈知嵐。
他先是在放學時看見程硯川站在她辦公室附近,後來又發現一班體育課結束,程硯川會向沈知嵐交代學生的情況。每一次都說得通,可次數多了,他心里便不舒服。
有一回他在校門口等母親和姐姐,程硯川從體育館方向走來,先同他打了個招呼。
“周敘,腿傷現在跑步沒問題了吧?”
“沒問題。”
“下次體育課別老挑後面的位置站。”程硯川笑了笑,“你跑得不慢,之前的訓練沒有白練。”
他知道周敘受過傷,也知道他暑假訓練過,態度自然得像任何一位關心學生的老師。周敘一時找不到不禮貌的理由,只答了聲“謝謝程老師”。
程硯川走後,他卻仍看著那個背影。
兩天後的周末的晚飯桌上,周敘像隨口閒聊一樣問:“媽,程老師最近是不是負責我們年級很多事?”
沈知嵐正在給周清禾盛湯,聞言手上的動作微微一停。
“他是體育老師,年級活動要用場地,當然會有工作往來。”
“我看他老去你們辦公室。”
“我們班上體育課,有事情會溝通。”
周清禾抬起頭。她曾在醫院見過程硯川抱著哭泣的母親,哪怕不清楚這次發生了什麼,也立即察覺弟弟不是隨口一問。
“他又找你了?”她問沈知嵐。
“談學生的事。”沈知嵐把湯碗放到她面前,心思剔透的她當然知道兩個孩子在擔心什麼,“你們兩個別聽見一個名字就胡思亂想。”
周敘本想追問父親之前不是已經讓程硯川離遠一些,話到嘴邊,又看見母親臉上的疲憊。他換了個問法:“那他有沒有說別的?”
沈知嵐望著兒子。她不願在飯桌上解釋一個同事向自己表白,更不願讓孩子們覺得,母親連拒絕別人這件事都需要他們替她操心。
“大人的事,小孩別打聽。”她說完,見周敘皺起眉,語氣稍微緩了些,“我知道該怎麼處理。你先吃飯。”
周敘沒有再問。
可他記得醫院里的那段日子,也記得父親後來曾對程硯川的事表現得異常憤怒。母親不願談,他無法分辨究竟只是因為尷尬,還是因為那個人又做了什麼。
飯後,沈知嵐收拾教案,回想自己剛才說的話,也知道那句“小孩別打聽”太硬。周敘不是小時候那個聽見大人說“沒事”,就真的會放心的孩子了。她走到他房門外,里面傳來翻書聲。她抬起手,卻又放下,決定等兩個孩子都平靜些,或者她把事情都解決了再談。
周敘這晚沒有去找母親,倒去敲了周清禾的門。
周清禾開門時,額前的頭發用一枚夾子固定住,手里刷著手機。她身後的書桌上攤著兩套卷子,紅色訂正標記密得讓人眼暈。
“又來來干什麼?”她問。
“問你要不要歇十分鍾。”
“然後呢?”
“然後我們要不要親近一下?”
周清禾的神情軟了一瞬,隨即又看向書桌:“我明早要交一套卷子,還有一篇作文沒改。”
“那五分鍾?”
“周敘。”她伸出手,捏住他的下體輕輕一捏,“你姐正在經歷高三。別用你高一的悠閒來誘惑我。再說你有那麼快嗎?”
“我可以很快。”
“吹牛。”周清禾感受著弟弟的弟弟逐漸抬頭,面色漸漸紅潤起來。她不是不想要,她甚至真的想好好釋放一下壓力,但是媽媽還在家,自己還有功課,一時間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年少弟弟的性欲。
周敘被她摸的呼吸逐漸粗重,剛想再多爭取一些時,周清禾松開手:“你是想找我親近,還是想說程硯川?”
“都有。”周敘果然被這個名字一時轉移了注意。
“媽不想說,你現在去問,只會讓她更煩。”周清禾的口氣仍有點凶,卻說得認真,“我也會留意。你別一著急就去跟程硯川吵,聽見沒有?”
“聽見了。”
“至於那個,等我下次月考過去。”她抬抬下巴,恢復那副蠻橫樣子,但是配合著笑眯眯的眼睛,顯得有點可愛,“到時候我可以休息一天。”
“那我還要等?”
“因為你姐姐現在很累。”周清禾把柔軟的身體靠向弟弟,用乳房貼著周敘的胸膛,居然撒起嬌來,“讓讓姐姐好不好~。”
“姐,你別這樣,有點惡心。”周敘連忙轉頭不敢看姐姐這個樣子,生怕自己射在褲子里。
“嘁。”周清禾收回身子,摸了摸周敘的頭,“沒想到你居然能抵抗住姐姐的魅力。我的小弟弟還是長大了呢。”
周敘看見她桌邊已經涼透的水,知曉今天是沒機會了,急忙抽身拿起杯子去廚房重新倒了一杯熱的。回來的時候,周清禾坐回燈下,已經繼續寫起了題。他把水放在她手邊,沒有再吵她。
冷空氣在接下來的一周逐漸減弱。午後的陽光又照進教室,操場上的學生開始嫌外套礙事,把它們搭在看台欄杆上。瀾江市仿佛很快就要恢復夏末的溫度。
周敘卻偶爾會在熱鬧里感到一點說不出的寂寞。陳樂天有三班的新日常,顧念就在身邊,卻不能把每時每刻都交給他;姐姐埋在高三的試卷里;母親每天與他一同來學校、回家,他反而更清楚,有些事她不願對自己說。
一天下午,他替一班把活動記錄送去辦公室。門半掩著,沈知嵐正在里面與另一位老師說話。周敘正要敲門,先看見走廊另一端的程硯川抱著一疊表格過來。
程硯川也看見了他,腳步沒有停,仍溫和地問:“找你媽媽?”
“送材料。”周敘舉了舉手里的文件夾。
“正好,我也有事找沈老師。”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門口。程硯川沒有搶先進去,而是等周敘敲了門,自己才跟在後面。周敘把材料交給母親,沈知嵐接過時,目光先落在兒子臉上,再越過他的肩,看到了程硯川。
那一瞬間,她唇邊原本對著周敘的笑意淡了些,卻仍禮貌地點了點頭。
“程老師,有事嗎?”
程硯川展示手里的表格:“下周年級體測的安排,想跟各班班主任再核對一次。”
理由合情合理,地點是有人進出的辦公室,手里也確實是要核對的材料。周敘站在一旁,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始終抓不到任何可以質問他的地方。
沈知嵐示意程硯川把表放下,卻沒有請他久留。
“我今晚看完,明天和其他班主任一起給你答復。”
“好,不急。”程硯川將表格放到桌上,朝周敘笑了笑,“那就不耽誤沈老師和兒子說話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沈知嵐看著周敘,知道他方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材料送到了?”她問。
“送到了。”
“那回去上課。”
周敘沒動,過了片刻才說:“媽,我沒有要管你的社交和工作。”
沈知嵐心里微微一緊,又感覺有些溫暖。
“我知道。”她放下筆,拉著周敘的手讓兒子靠自己近一些,摸了摸兒子的頭,“我也不是怪你。”
周敘本來准備了許多追問,聞著來自媽媽身上的獨特的香味,被她先這樣一說,反而沉默了。
“我和程老師有工作上的往來。”沈知嵐說,“工作以外的事,我已經跟他說清楚了。你不用替我去找他,也別因為他耽誤自己的學習。”
周敘抬頭:“他聽進去了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
“我會堅持我的意思。”最後,沈知嵐說,“這件事由媽媽來處理。”
預備鈴從樓上傳下來。周敘知道自己該走了,臨出門前又回頭看了母親一眼。
沈知嵐已經重新坐直,打開他送來的材料。她把散開的紙頁逐張理齊,俯身在頁邊寫下批注。淺杏色針織衫隨著動作貼合身體,襯出飽滿而柔和的胸线,往下又收成纖細的腰;深色長裙垂在椅邊,將成熟勻稱的腰臀曲线掩得含蓄。窗邊的光落在她低挽的發髻和頸側,幾縷碎發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金絲眼睛的鏡框伴隨著整個人熠熠生輝。
辦公室外還有學生來往,她的側影安靜、端莊,神情又恢復了上課時那份不容打擾的專注。
他願意相信她。
可他知道,那個曾經退開的程硯川又回來了,而且每次靠近,都讓自己心中一緊並且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詭異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