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沉迷於回憶之中時,鄧突然亮了起來,那一瞬間,我像被人從水里猛地撈出來,渾身赤裸地暴露在刺目的白光下。
眼睛還沒適應光线,腦子里“嗡”的一聲炸開了。我本能地伸手去擋那光,手臂擋在眼前,透過指縫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何澤虎。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色背心,下面是條灰色的大褲衩,腳上趿拉著拖鞋,整個人松松垮垮地靠在門框上,像一只剛從窩里爬出來的瘦猴。
可他的眼睛不松垮。
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盞探照燈,直直地打在我身上,從我赤裸的胸口掃到我大腿根那片還濕著的痕跡,又從那里掃回我臉上。他的嘴角慢慢往上翹,翹出一個尖刻的、帶著惡意的弧度,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
他手里舉著什麼東西。
我眯著眼看過去,心髒猛地一縮——是一台手持攝像機,黑色的,鏡頭正對著我,機身上一個小小的紅燈在閃爍,像一只猩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他在拍。
他把這一切都拍下來了。
我的腦子還在轉,可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我猛地抓起被單一角,胡亂地蓋在自己身上,動作太急太慌,被單纏住了腳踝,差點從床上滾下去。可何澤虎已經走到了床邊,攝像機舉得穩穩的,鏡頭從我的臉掃到我裸露的肩膀,掃到我抓著被單的手,掃到床單上那些洇開的、暗色的、還沒來得及干的痕跡。
“看呐——”他的聲音不大,可在這間安靜的、只有月光和灰塵的房間里,每一個字都像被擴音器放大了十倍,震得我耳膜發疼。他的語調抑揚頓挫的,帶著一種舞台劇演員念台詞時才有的夸張和做作,像是在表演,又像是在宣判。
“名校畢業的大學生,馬上要去上海讀研究生的高材生——”他頓了頓,鏡頭往前推了推,幾乎要懟到我臉上。我能看見鏡頭里自己那張臉——慘白的,眼眶泛紅的,嘴唇上還沾著什麼東西的、亮晶晶的——狼狽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居然強奸別人的老婆,玩別人的女人——”
“厚顏無恥。”
這四個字從他嘴里出來的時候,他笑了。不是那種憤怒的、咬牙切齒的笑,而是一種輕松的、甚至帶著點愉悅的笑,像一個人在說一個很好笑的笑話,自己被自己逗樂了。他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牙齦紅得像要滴血。
他轉身,攝像機隨著他的動作轉了一個弧线,掃過房間的每個角落——掃過地上那團揉成一團的紙巾,掃過床頭櫃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水,掃過窗台上那盆枯萎了的綠蘿——最後穩穩地停在了門口。
門口站著媽。
她已經換上了那件白色浴袍,腰帶松松地系在腰間,在腰側打了一個蝴蝶結。浴袍的領口大敞著,露出鎖骨以下大片白花花的皮膚,那對飽滿的奶子在浴袍里若隱若現,乳溝深得像一道峽谷,從領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浴袍的下擺只到大腿中部,兩條豐腴修長的腿赤裸著,在燈光下泛著蜜色的光澤。她的頭發濕漉漉的,像是剛洗過,又像是被汗水浸透了,烏黑的卷發散落在肩上、胸前,幾縷碎發貼在她油亮的脖頸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
她低著頭,下巴幾乎要碰到鎖骨,眼睛看著地面,不敢看我。她的嘴唇抿著,下唇那道淺淺的齒痕在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小小的傷疤。她的臉頰上還殘留著高潮後的潮紅,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在燈光下泛著一種曖昧的、讓人心里發癢的粉色。
她委屈巴巴地跟在何澤虎身後。
那表情我見過——小時候我打碎了鄰居家的花盆,被鄰居阿姨拎到家門口時,她站在門口,就是這種表情。低著頭,咬著嘴唇,眼睛濕漉漉的,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在等大人發落。
可她不是孩子。
她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一個剛和親生兒子上過床的女人,一個被丈夫捉奸在床的女人。
何澤虎伸出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床邊。動作粗暴,沒有半分憐惜,像在拽一個麻袋。她踉蹌了兩步,浴袍的下擺被扯得往上撩,露出一大截白花花的大腿,大腿內側那片皮膚白得幾乎透明,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沒有掙扎,沒有反抗,甚至沒有出聲。只是低著頭,站在那里,浴袍領口大敞著,那對飽滿的奶子在布料後面微微起伏,乳頭的顏色深得發紫,透過白色的浴袍若隱若現,像兩顆藏在薄霧後面的紫葡萄。
何澤虎把攝像機舉到她面前,鏡頭幾乎要貼到她的臉。他的另一只手捏著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她的臉被迫對著鏡頭,那張美艷的臉在燈光下無處遁形——紅腫的嘴唇,濕潤的眼眶,眼角還沒干透的淚痕,顴骨上那層曖昧的潮紅,所有的一切都被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來,分毫畢現。
“老婆,”何澤虎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溫柔了,體貼了,像一個丈夫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妻子,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虛假的、做作的、讓人起雞皮疙瘩的關切,“剛才發生了什麼?快告訴我——”
他頓了頓,拇指在她下巴上摩挲了一下,動作親昵得像在撫摸一只寵物。
“我會原諒你的。”
我會原諒你的。
這五個字從他嘴里出來的時候,我看見了媽的眼睛。那雙一直低垂著的、不敢看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一盞被點燃的燈,又像一顆被擦亮的星星。那光亮得刺眼,亮得讓我心里發毛,亮得像一根針,准准地扎進我心口。
她在等這句話。
她在等他說“我會原諒你的”。
不是因為我,不是因為她的兒子,不是因為她剛剛和誰上了床。是因為他說了“原諒”,說了“我會原諒你的”,像一個赦免,像一個恩賜,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媽的嘴唇動了動,先是抿了抿,然後微微張開,露出一點點牙齒。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像在吞咽什麼,又像在積攢什麼。她的眼睛終於從地面上抬起來,看了一眼攝像機,又迅速移開,像被那盞小小的紅燈燙了一下。
她的手抬起來,顫顫巍巍地,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樹葉,在空中抖了好幾下,才終於伸直了。那根食指指向了我。
指向我這個坐在床上、身上只蓋了一條被單、臉上還掛著沒干的眼淚的男人。
指向她身上掉下來的那塊肉。
“他——”媽的聲音在發抖,抖得像一根被撥動的琴弦,嗡嗡地響著,怎麼都穩不住。她的嘴唇在哆嗦,下唇那道淺淺的齒痕隨著哆嗦一開一合,像一個快要愈合又被撕開的傷口。
“他強奸我。”
三個字。
就三個字。
可這三個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扎進我胸口。第一刀扎進去的時候,我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胸口一涼,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第二刀扎進去的時候,我聽見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不是玻璃,不是瓷器,而是某種更脆弱的、更私密的、藏在骨頭縫里的東西。第三刀扎進去的時候,我什麼都聽不見了,耳邊只剩下嗡嗡的耳鳴聲,像有一萬只蜜蜂在我腦子里飛。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酸澀澀的,一個字都擠不出來。我只是看著她——看著這個剛才還騎在我身上、用濕熱的陰道包裹著我、用高亢的尖叫喊出我名字的女人——看著她伸出那根顫巍巍的手指,指著我,說“他強奸我”。
我的眼眶又開始發燙了。
不是傷心,不是憤怒,是那種被人從懸崖上推下去時才會有的、失重的、天旋地轉的感覺。世界在我眼前顛倒過來,天花板變成了地板,地板變成了天花板,何澤虎那張笑著的臉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像一面哈哈鏡里的扭曲影像。
何澤虎滿意地點了點頭,把攝像機從媽面前移開,重新對准我。他的腳步很輕快,像一只逮到了老鼠的貓,帶著一種悠閒的、胸有成竹的從容,在房間里踱來踱去,從不同角度拍我——拍我慘白的臉,拍我抓著被單的青筋暴起的手,拍我裸露的肩膀上那些指甲抓出的紅痕。
“聽見了沒有?”他說,聲音里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得意的笑,“聽見了沒有?我老婆說的,你強奸她。”
他蹲下來,攝像機舉到我臉的高度,鏡頭對准我的眼睛。我被迫直視著鏡頭里自己那張臉——慘白的,眼眶通紅的,嘴唇干裂的,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高材生,”他叫了我一聲,語氣親昵得像在叫一個老朋友,可那兩個字從他嘴里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刻薄的、嘲諷的味道,像一把鈍刀在皮膚上慢慢地鋸,“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猛地轉過頭,看向媽。
她還站在那里,低著頭,浴袍領口大敞著,那對飽滿的奶子在燈光下白得晃眼。她的手垂在身側,剛才那根指著我的手指已經收了回去,攥著浴袍的衣角,指節發白。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浴袍的下擺隨著她的顫抖輕輕晃動,露出膝蓋以上一大截白花花的皮膚。
“媽,”我叫了她一聲,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嘶啞的、像是在求饒的味道,“你什麼意思?”
我的聲音在發抖,抖得很厲害,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琴弦,嗡嗡地響著,怎麼都穩不住。我死死地盯著她,盯著那張和我有著相似輪廓的臉,盯著那張剛才還在月光下對我笑的臉,盯著那張嘴唇紅腫、眼角還掛著淚痕的臉。
“明明是你——”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明明是她主動來勾引我的?
明明是她半夜跑到我房間來的?
明明是她先騎在我身上的?
這些話在我腦子里轉了一圈又一圈,可到了喉嚨口就變成了酸澀的、滾燙的液體,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來。我說不出口。不是因為不敢,而是因為說出來也沒用——攝像機在她手里,證據在她嘴里,而我在這個房間里,赤身裸體,狼狽不堪,像一個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舞台中央的小丑,聚光燈打在我身上,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話。
媽沒有抬頭。
她始終沒有抬頭看我。
她的眼睛盯著地面,盯著地板上那些被踩得亂七八糟的腳印,盯著床單上那些洇開的、暗色的痕跡。她的嘴唇在哆嗦,下唇那道淺淺的齒痕更深了,像是又被咬過,邊緣泛著暗紅的光澤。她的手攥著浴袍的衣角,指節發白,骨節突出,像十根被凍僵了的枯枝。
何澤虎站了起來,把攝像機往肩膀上一扛,像扛著一杆槍。他走到媽身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拇指在她鎖骨上輕輕摩挲著,動作親昵而隨意,像在撫摸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他的另一只手插在大褲衩的口袋里,整個人松松垮垮地站著,臉上的表情輕松得像在菜市場討價還價。
“高材生,”他又叫了我一聲,這次聲音放低了,低到只有我們幾個人能聽見,低到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像是在商量什麼秘密的意味,“這件事呢,可大可小。”
他頓了頓,拇指在媽鎖骨上又摩挲了兩下。媽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像一只被摸了毛的貓,既像是舒服,又像是在忍耐。
“你是馬上要去上海讀名牌大學研究生的高材生,前途無量,”他故意把“高材生”三個字咬得很重,重到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一下一下地釘進我腦子里,“肯定不想被這種小事情耽誤一輩子吧?”
小事情。
他說“小事情”。
他把自己的老婆被強奸——或者說,他把自己老婆和親生兒子上床——這種事叫做“小事情”。這三個字從他嘴里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輕飄飄的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晚飯咸了淡了。
“強奸別人的老婆,可是要坐牢的哦。”他的語調往上揚,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哄小孩時才有的、故意放軟的、甜膩膩的語氣,像在說“不聽話的孩子可是要被狼吃的哦”。
他俯下身,湊近我,近到我能聞見他嘴里那股劣質煙草和隔夜茶混在一起的臭味。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那雙眼睛里有光,不是憤怒的光,不是正義的光,而是一種貪婪的、精明的、像算盤珠子一樣噼里啪啦響的光。
“何況——”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一口氣,帶著一種神秘的、像是在分享一個驚天大秘密的語氣,“你們還是母子。”
他直起腰,張開雙臂,像在舞台上做謝幕表演的演員,手臂劃出一個夸張的弧线。
“這算什麼?”
他自問自答,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我的腦門里。
“亂——倫。”
這兩個字從他嘴里出來的時候,我聽見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不是玻璃,不是瓷器,而是某種更脆弱的、更私密的、藏在骨頭縫里的東西。那聲音很小,小到可能只有我一個人能聽見。可它確實碎了,碎得很徹底,碎成了一地的粉末,連撿都撿不起來。
亂倫。
這個詞我一直不敢想,不敢說,不敢面對。我把它藏在腦子里最深最暗的角落,用“戀母情結”四個字蓋上,用“不恰當的感情”五個字壓住,用“等我有了女朋友就會好”這十個字封死。我告訴自己那不是愛,那是一種病態的、扭曲的、見不得光的依戀,是一個從小缺失母愛的孩子對自己母親產生的病態占有欲。
可此刻,何澤虎把這個詞從我腦子里挖了出來,血淋淋地扔在我面前,扔在攝像機的鏡頭前,扔在那一盞亮得刺眼的電燈下。
亂倫。
我和我媽。
何澤虎看著我的表情,滿意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殘忍的、貓捉老鼠般的快意,像一個小孩在拿放大鏡烤螞蟻,看著螞蟻在焦灼的光斑里掙扎、翻滾、冒煙。
“當然,”他話鋒一轉,語氣突然變得輕松了,像一個人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別人也許不知道你們的關系。不過——”
他頓了頓,伸手拍了拍媽的肩膀。媽的身體又顫了一下,浴袍的領口隨著她的顫抖又敞開了一些,那對飽滿的奶子幾乎要從布料里跳出來,乳暈的顏色深得發紫,在燈光下泛著暗紫的光澤,像兩顆熟透了快要脹破的桑葚。
“去醫院一檢查,就清楚了嘛。”
他說“嘛”的時候,嘴唇往兩邊咧開,露出一個夸張的、做作的笑,牙齦紅得像要滴血,參差不齊的黃牙在燈光下泛著惡心的、油膩的光。
維民,我也不瞞著你——”他直起腰,把攝像機從肩膀上拿下來,端在手里,鏡頭對著我的臉,慢慢往下移,移到我抓著被單的手,移到被單下面隱隱約約的身體輪廓,移到床單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痕跡。
“現在呢,你兄弟我缺錢。”
他用了“兄弟”這個詞。
兄弟。
這個剛才還在說“亂倫”“坐牢”“強奸”的男人,現在管我叫“兄弟”。這兩個字從他嘴里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親昵的、套近乎的、像是在酒桌上敬酒時才有的熱絡語氣,可那種熱絡是假的,是塑料的,是塗了一層蜜糖的毒藥。
“你媽和我的兒子——”他特意強調了“我的兒子”三個字,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提醒我什麼,又像在炫耀什麼,“也沒奶粉喝了。”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很重,帶著一種刻意的、表演性質的沉重,像一個在戲台上唱苦情戲的演員,明知道台下觀眾會哭,卻還是要用力地擠出幾滴眼淚。
“這樣,”他的語氣突然變得輕快了,像一個商人在報出一個“跳樓價”時的爽快和干脆,“你給我十萬塊,這事就算過去了。”
十萬塊。
他說十萬塊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十塊錢一樣。可那三個字落在我耳朵里,重得像三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十萬塊。
我哪來的十萬塊?
我是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還沒找到工作,銀行卡里的存款連一萬塊都沒有。我的學費是助學貸款,生活費是靠自己兼職賺的,每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十萬塊——這個數字大得像一個天文數字,大得像一個笑話,大得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扇在我臉上。
“我哪有錢?”我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干又澀,像砂紙刮玻璃,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嘶啞的、像是在求饒的味道。
我的眼眶又開始發燙了,有什麼東西在眼球後面膨脹,像一只被吹得太滿的氣球,隨時都會炸開。我死死地盯著何澤虎,盯著他那張瘦削的、精明的、像狐狸一樣的臉,盯著他那雙亮得嚇人的、算盤珠子一樣噼里啪啦響的眼睛。
何澤虎對我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篤定的、像是在說“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味道。他把攝像機往肩膀上一扛,另一只手插進大褲衩的口袋里,身體微微往後仰,腳尖在地上點了點,整個人松松垮垮地站著,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枯樹。
“沒錢?”他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著一種刻意的、夸張的驚訝,像一個人在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沒錢不會去借嘛?”
他往前走了兩步,俯下身,湊近我的臉。那股劣質煙草和隔夜茶混在一起的臭味又涌了過來,濃烈得像打翻了一瓶劣質香水,嗆得我鼻子發酸。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那雙眼睛里有光,不是憤怒的光,不是正義的光,而是一種貪婪的、精明的、像算盤珠子一樣噼里啪啦響的光。
“現在銀行特別針對大學生有貸款優惠政策,”他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一下一下地釘進我腦子里,“隨隨便便貸個十幾二十萬,輕輕松松。”
他直起腰,轉身看向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媽的身體顫了一下,浴袍的領口隨著她的顫抖又敞開了一些,那對飽滿的奶子在燈光下白得晃眼,乳溝深得像一道峽谷,從領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她的頭發濕漉漉地散落在肩上,幾縷碎發貼在她油亮的脖頸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
“而且——”何澤虎收回手,重新面對我,語氣變得更加輕快了,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像是在分享什麼成功經驗的熱絡,“你在上海讀的大學,周圍有錢人多的是。”
他伸出手,食指在空中點了點,像在指點江山。
“賣賣面子,是吧?”
“賣賣面子”這四個字從他嘴里出來的時候,他的嘴角往上翹了翹,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像是在說“你懂的”的笑。那種笑讓我惡心,讓我想吐,讓我想從床上跳起來,一拳砸在那張狐狸一樣的臉上。
“錢不是馬上就有了?”
他歪著頭看著我,眼睛眯成兩道縫,縫里透出精明的、算計的光,像兩把藏在刀鞘里的刀,隨時准備出鞘。
“何況——”他突然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曖昧了,油膩了,像一個人在說一個不能見光的秘密,“你長得也帥,又高大,還是大學生——”
他頓了頓,目光從我臉上移開,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我的身體,那種目光像一條黏糊糊的舌頭,在我皮膚上舔來舔去,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有些富婆就喜歡你這樣的。”
富婆。
這兩個字從他嘴里出來的時候,我的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有人在我後腦勺上重重拍了一掌。眼前一片發黑,燈光消失了,他的臉消失了,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天旋地轉,像被人扔進了一台高速運轉的洗衣機。
富婆。
他在讓我去賣。
去賣給那些有錢的老女人,去用我的身體換錢,去用我的臉和我的學歷和我的年輕去換那十萬塊錢,去換他的“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我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從身體深處涌出來的、控制不住的、像發了高燒一樣的顫抖。我的手指攥緊了被單,指節發白,骨節突出,像十根被凍僵了的枯枝。我的指甲陷進掌心里,微微的刺痛,可我沒松開,我甚至希望扎得更深一些,讓我疼,讓我記住這一刻。
我轉過頭,看向媽。
她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尊蠟像。她的頭低得更深了,下巴幾乎要碰到胸口,濕漉漉的頭發從肩上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小截蒼白的、泛著紅暈的側臉。她的嘴唇抿著,下唇那道淺淺的齒痕在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小小的傷疤。
她的浴袍領口大敞著,那對飽滿的奶子在燈光下白得晃眼,乳頭的顏色深得發紫,透過敞開的領口隱約可見,像兩顆藏在薄霧後面的紫葡萄。浴袍的下擺只到大腿中部,兩條豐腴修長的腿赤裸著,在燈光下泛著蜜色的光澤。她的膝蓋微微並攏,腳尖向內,像一個做錯了事被罰站的小女孩,局促不安,手足無措。
可她一句話都沒說。
從頭到尾,她一句話都沒說。
她沒有否認“強奸”那兩個字,沒有幫我解釋,沒有為我求情。她只是站在那里,低著頭,攥著衣角,像一個被牽线的木偶,何澤虎說什麼,她就是什麼。
何澤虎說什麼,她就是什麼。
我突然想起她剛才在床上說的那些話——“他毀了我”“他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妓女”“他讓我學會了怎麼做一個女人”——那些話現在想起來,像一場夢,像一部黑白電影,像一段被消了音的老唱片,模模糊糊的,什麼都聽不清,什麼都抓不住。
可有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
“他算什麼東西。”
她說的。
她說何澤虎“算什麼東西”。
可現在,她站在他身邊,低著頭,攥著衣角,一句話都不敢說。而何澤虎站在那里,扛著攝像機,侃侃而談,像一個審判官,像一個劊子手,像一個在舞台上念台詞的主角。
誰算什麼東西?
我算什麼東西?
我他媽算什麼東西?
我的眼眶終於兜不住了。有什麼東西從眼眶里涌出來,滾燙的,咸的,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過嘴角的時候我嘗到了那股咸味,和剛才吸她奶水時嘗到的味道一樣,都是咸的,都是澀的,都是讓人想吐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說“我沒有強奸她”,想說“是她主動的”,想說“你們不能這樣”——可這些話剛到喉嚨就變成了酸澀的、滾燙的液體,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何澤虎看著我的眼淚,滿意地笑了。他把攝像機舉起來,鏡頭對准我的臉,慢慢推進,推進,再推進,直到鏡頭里只剩下我那張慘白的、眼眶通紅的、淚流滿面的臉。
“高材生,”他的聲音從攝像機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機械的、失真了的質感,像從一口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回音,“你好好考慮考慮。”
他頓了頓,拇指在攝像機的按鈕上按了一下。那盞猩紅色的小燈閃了閃,滅了。
“我給你三天時間。”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向門口。他的腳步很輕快,像一只吃飽了的貓,帶著一種慵懶的、滿足的、趾高氣揚的從容。大褲衩隨著他的走動一甩一甩的,露出兩條干瘦的、毛茸茸的小腿,腳後跟的皮膚粗糙得像砂紙,裂開一道道白色的口子。
媽跟在他身後。
她走得很慢,很小步,像一個在冰面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什麼。浴袍的下擺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擺動,露出膝蓋以上一大截白花花的皮膚。她的頭發從肩上垂下來,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烏黑的光澤,幾縷碎發貼在她油亮的脖頸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沒有回頭。
只是停了下來,像一尊被按了暫停鍵的雕像,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慘白的光暈。浴袍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地掛著,腰帶系在腰側,打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那對飽滿的奶子在浴袍里微微起伏,乳頭的顏色深得發紫,透過白色的布料隱約可見,像兩顆藏在薄霧後面的紫葡萄。
她站在那里,停了三秒鍾。
三秒鍾,很短,短到不夠眨一下眼睛。三秒鍾,很長,長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能聽見窗外夜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能聽見隔壁房間里那個孩子的呼吸聲。
然後她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咔嗒”聲。
那聲“咔嗒”像一把鎖,鎖住了什麼,又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什麼。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扇門關上的時候,有什麼東西也跟著一起關上了。
我坐在床上,一動不動。燈光刺得眼睛生疼,我卻沒有伸手去關。我就那麼坐著,赤裸的,狼狽的,像一個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舞台中央的小丑。被單滑落在腰際,露出我赤裸的胸膛和肩膀,那些指甲抓出的紅痕在燈光下一清二楚,像一道道被刻在皮膚上的咒語。
空氣里還彌漫著她的味道——奶香,汗味,精油味,還有一種更私密的、來自她身體深處的氣息——濃烈得像打翻了一瓶香水,嗆得我鼻子發酸。床單上那些痕跡還在,濕的,干的,混在一起的,分不清誰的。我的大腿根還沾著那些黏糊糊的、已經干涸了的液體,皮膚繃得緊緊的,像塗了一層膠水。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
看著這個剛和親生母親上過床的男人。
看著這個被自己母親指認為強奸犯的男人。
看著這個被自己母親的男人勒索十萬塊錢的男人。
十萬塊。
我沒有十萬塊。
我連一萬塊都沒有。
我有的只是這個——這張慘白的、淚流滿面的、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一樣的臉。這個被攝像機拍下來的、被紅燈閃爍過的、被何澤虎存在某個地方的臉。
我閉上眼,眼角有什麼東西又滑了下來,滾燙的,咸的,順著臉頰流進耳朵里,癢癢的。
隔壁房間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孩子的哭聲,不是媽哼唱的搖籃曲,而是另一種聲音——一種低沉的、含混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隔著一堵牆,模模糊糊的,聽不太清,可那種語調,那種節奏,那種帶著某種特定目的的、刻意的、表演性質的溫柔——
“老婆,別哭了,我不會怪你的,我知道你不是自願的……”
是何澤虎的聲音。
他在安慰她。
他在安慰那個剛才還在我身下尖叫的女人。
他在安慰那個指認我強奸她的女人。
“我知道是他強迫你的,是他強奸你的,你也是受害者,我怎麼會怪你呢……”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模模糊糊的,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刻進我腦子里。
強奸。
強迫。
受害者。
這些詞從他嘴里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溫柔的、體貼的、善解人意的語氣,像一個人在安慰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每一個字都裹著一層蜜糖,甜得發膩,甜得讓人想吐。
然後我聽見了她的聲音。
很輕,很軟,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沒什麼重量,可它確實存在——一聲低低的、悶悶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嗚咽。
然後是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嗯”。
那聲“嗯”像一根針,准准地扎進我心口,扎得很深,很深,深到我能感覺到針尖在心髒里攪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她“嗯”了一聲。
她在認同他的話。
她在認同“是他強迫你的,是他強奸你的,你也是受害者”這句話。
她在認同我是強奸犯。
我是她的兒子,我是她的情人,我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是剛才還在她身體里進進出出的男人——而她現在,在另一個男人的懷里,認同了“我強奸她”這個說法。
我閉上眼,眼前一片漆黑。
黑暗里什麼都沒有,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東西。只有我一個人的心跳聲,撲通,撲通,撲通,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在黑暗中不停地撞著鐵欄杆,撞得頭破血流,卻怎麼都逃不出去。
隔壁房間的聲音漸漸小了,小了,小了,最後變成一片寂靜。
然後燈滅了。
不是何澤虎關的,是那種老式日光燈自己滅的——啟輝器響了兩聲,“啪嗒”,“啪嗒”,像是兩聲嘆息,然後燈管閃了閃,滅了。
房間里重新陷入黑暗。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我赤裸的身體上,涼颼颼的,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那灘銀白色的光斑還掛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的,像一灘融化的水銀。
一切都和剛才一樣。
月亮,夜風,窗簾,床單,空氣里的味道。
可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盯著那灘晃晃悠悠的月光。被單蓋在身上,薄薄的,涼涼的,像一層冰。我的身體還在發燙,可那燙不是從身體里涌出來的,而是從外面滲進去的——是她的體溫,還殘留在我的皮膚上,一點一點地散去,像沙漏里的沙,怎麼也抓不住。
隔壁房間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是她的聲音。
“維民……”
只有兩個字,輕得像一口氣,像一片羽毛,像一朵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那聲音從隔壁飄過來,穿過牆壁,穿過黑暗,落在我耳朵里,涼涼的,軟軟的,像一滴落在心口上的雨。
然後就沒有了。
再也沒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