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聲音輕輕飄落,卻叫的湖底的雷電一陣沸騰,打破了湖面上的平靜,支離破碎的倒影中,依稀能望見一只白皙的纖手,輕輕的按在了那枚漆黑的敕丹之上。
寶光燦燦,襯托著她的手更加皎潔,此刻天地寂靜,持廣不再出手,默認著纖手的主人將靈寶拿起,讓這世間難得的寶貝懸浮在不斷涌動的元磁之力里。
“轟隆!”
明亮的雷霆在天地之中炸響,從天際穿過無窮的水流,砰然落下,漆黑無窮的河底竟然一瞬光明了起來!
這色彩照出一道道神通或驚或駭的面容,持廣冷漠的瞳孔遙遙凝視著她,竟然沒有開口,任由雷霆照得面孔一亮,一切景色都淹沒在光明之中。
這抹紫電以大殿殘骸作為中心,極速蕩漾開來,一道道神通的身影倒映在平滑如鏡的光色中,隱約能看到雷湖之底不斷涌動的雷霆,散發著強大的威勢。
所有神通同時停手,失去對所有場景的視野,在這無窮的雷霆之下謹慎的退出一步。
所幸,光明一瞬就消散了。
純鑠驟然抬眉,心中猛然一震。
雷池之上正懸浮著一面巨大的、刻畫紫玉紋路的皎潔雷盤,不斷涌動的河水被元磁之力驅使,急速退走,竟然在海底形成了巨大、明亮的空洞天地!
天際上的水壁游動著密密麻麻的紫色雷霆,如同千萬只俯視的蛟龍,女子容貌極美,雙眸淡紫,身披紫白色的翎羽雷衣,足下的碎銀秘紋長靴寒光閃閃,如同一只優雅的玄鳥,懸浮在這雷盤中心,手中的長槍斜指,無數雷霆都往槍尖凝聚!
‘她是…’眾多目光或是疑惑,或是驚駭,通通移動過來,那金衣真人的震撼卻不比他們小,他在這雷池之上不可思議地站了一瞬:‘她…怎麼會是她…不是東方合雲,而是她…龍君對雷霆的奪取,竟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純鑠出身青革天,也就對這些東西更為了解,眼中滿是震撼,唇齒嗡動,喃喃道:“李清虹…”
“轟隆!”
雷霆的光明照亮了李闕宛的面孔,也照亮了她眼中灼灼的光,她激動地望著天空中的身影,黑發之中斜插的那一朵白花小釵,以及側向她的、白皙的側臉。
正是李清虹。
李闕宛一瞬恍惚了,時間如流水一般通通抽走,她好像還站在那個小院子里,天地之中仍然是雷鳴陣陣,眼前的女子握著她的小手,一如今日般護在她身前。
沉重如鉛的河水已經紛紛退走,諸位神通的靈識失去壓制,漸漸蔓延開來,純鑠的聲音細微,卻在天地中迅速回蕩,下一瞬,天空中響起的是冰冷宏大的聲音:“李清虹?!”
持廣的聲音冰冷,神色謹慎。這位大真人當然認出眼前的人是誰了,也一瞬間明白了這位雷修與李氏的淵源。
如果來的是東方合雲,作為那位龍君果位權能的一縷體現,持廣絕對在雲霧浮現的一瞬就毫不猶豫扭頭就走,可偏偏來的是這一道雷霆,他持廣接觸的金丹嫡系不少,知道的消息更多,心中其實有所權衡。
‘龍君吞雷,她李清虹得了益處,由是得神通,可她所借的他玄…卻和東方合雲不同,只靠著龍君的一點功績聯系而已…況且還要深入洞天…’對方身上的氣息的確恐怖,雷修也從來是威能無窮,可持廣明白,她也好、東方合雲也罷,都是沒有神通的!
東方合雲的威勢與手段太高,李清虹卻未必,他持廣道統特殊,並非不能斗一斗!
‘可很危險,且並無必要。’龍屬睚眥必報,李清虹如今算他們的人,和她斗法已經要冒險了,打贏了就是打了龍屬的臉,打輸了就危及性命,丟了機緣,又是何必?
持廣面上沒有一點尷尬與猶豫,在浩瀚的雷霆天地和眾多神通的期待目光中猛然揮動袖口,整片身軀已經炸成飄搖的雲霧。
竟然扭頭就走!
可他的身形還未消散,濃郁的天雷轟然而落,將他從滾滾的雲霧中砸出,持廣不得不揮手,抹去那毀滅般的雷霆,瞳孔中已經倒映出一片紫光,回應他的只有橫空而來、帶著無窮雷霆的玄槍!
雷霆轟鳴,河水咆哮!
‘果然出手了!’純鑠面色微變,化為金光飄散,天空之中坎水橫流,釋光狂奔,諸多神通同時退走!
只留下持廣停留在半空之中,雙手結印,眼看著那巨大的雷霆遮天蔽日,眼底閃過一絲忌憚,冷冷地看著她:“不知道友得了幾成本事。”
‘【靈鄉奉碑法】!’他身後的石碑無限聳起,仿佛要將這雷霆天地刺穿,兩指重新抬起,將那長槍捏在二指之間,所有雷霆都被轉移到他身後那通天徹地的石碑之上,不能傷他分毫,唯有眼中被無限的紫色倒影所填滿。
在這紫色的雷瀑間隙中,他終於看見了女子那一雙眸子。
出乎意料的是,手持著這樣恐怖的雷霆,她的杏眼卻平靜柔和,眼神剛而有力,只是因為晚輩被打傷而有了一絲怒意,那柳眉微微蹙起。
持廣凝視了這一瞬,兩者之間卻仿佛有滔天之力傳來,面色驟然變化,身後的石碑怦然生響,那玄槍毫無理由、蠻不講理地穿過他的雙指,往他胸口而去!
‘不好!’他驟然變色,卻發覺那恐怖的雷盤已經占據了全部的天地,將他身邊的所有雲氣剝奪,在運轉神通的最後一瞬,玄槍已經貫入他的胸口!
『浮雲身』!
強烈的雷霆呼嘯而出的一瞬,持廣的身影及時化為滿天風雲消散,可女子僅僅是上前一步,雷池之上、游走在天地之間,千千萬萬的雷霆一同落下:“轟隆!”
轉瞬之間,持廣竟然已經騰挪出去數里,身影被無邊的雷霆砸落,驟然回頭,玉琢一躍而起,擊打在玄槍之上。
可這玄槍僅僅是回轉一圈,那只纖手再度向前送,又已經殺至身前!
他的胸口已經出現了拳頭大小的空洞,浮現著明滅不息的雷霆,這位臨鄉閣的仙道天才並沒有多少不適,眉頭微皺,終於下定決心,再度掐起神通。
『炁臨宇』。
這道神通閃爍,如有萬千白氣,從無窮四方而來,條條墜下,如同白練,講經授業之聲浩瀚無窮,此人竟然令雷霆所不能加,逍遙乘風,直去百里!
可紫電馳騁,比他還要快!
他腳底的一切已經提前化為雷池,那玄鳥一般的身影站在了遠方,玄槍被她駐在地面上,皎潔的手輕輕抬起,捏住了烏黑盤發中的那一朵小小的白花釵子。
這一朵白花釵子似乎毫不起眼,卻仿佛有千斤重,隨著它的抽離,女子的黑發如瀑布一般散下,多了一份瀟灑恣意的美。
持廣瞳孔終於有了震動之色,他感受到了久違的危險——此雷之下,他必然傷及根本!
先前貫穿胸口的傷勢也好,落下的雷霆也罷,『清炁』諸法不侵,對各類道統的抵御之能都很強,可如今這雷霆不同,在洞天之中受了這樣的傷,也就代表著隨後的幾乎所有大機緣都將與他無關!
丟臉、求饒如浮雲般不起眼,可要斷了他的機緣,必然要傷及他的根本利益,持廣眉頭皺起,手中的光彩閃爍,浮現出那一點牝水烏光,聲音毫不猶豫地凝成一线:“我無加害之意,亦放貴族真人離去,不過一言有嗔,靈雷何故苦苦相逼!若肯成全我洞天機緣,必有後報!”
“轟隆。”
回應他的是升起的無數紫光,所有雷霆凝結成巨大的陰影,將他握在掌心,那一柄白花釵子上雷霆將他的面孔照亮,站在陰影頂上的李清虹如同天地雷霆所鍾愛的天女,雙眼溢滿了紫光,輕啟朱唇。
“敕。”
“轟隆!”
……
雷霆飛速爬滿天際,強烈的光明充斥了天地一瞬,嘩啦啦的雨水灑下,宮闕之間已經是寂靜萬分,兄妹二人仍然立在原地,默然無言。
李絳遷面色怪異地看著遠方通天徹地的雷霆身影,頗有些目瞪口呆,好一陣才喃喃道:“也是…”
既然東方合雲能夠借助暗子入內,李清虹亦能來!
李闕宛面色微紅,遙遙地看了遠方的色彩,仿佛有滿腹言語,卻愣是一個字都沒能吐出來,直到看到遠方的雷霆慢慢散去,這才忐忑地道:“這是…已經斗完了…”
她有些焦急的轉頭,左右環顧一圈,道:“烏梢前輩…烏梢前輩!”
“嚯!”
聲音傳來的地方卻極遠,那黑衣男子正在廢墟之中奔走,忙不迭地將滾落在地的樣樣寶物紛紛塞進懷里,管他什麼築基練氣、儀器古器,一個勁地揀著,似乎已經把儲物袋塞滿了,用神通兜在懷里。
李烏梢根子上還是築基心態,這洞天中的哪個寶貝拿出去不會被哄搶?
心中早就灼熱萬分了,趁著諸神通都走了,真是撿了個盆滿缽滿!
聽見了女子呼喚,李烏梢連忙兜了東西回來,急匆匆地到兩人跟前,道:“哎呀,是那高修要回來了?咱往哪頭跑?還是…我先回到敕丹里頭去?”
貪歸貪,這老妖對自己的實力還是有分寸的,李闕宛一愣,道:“還跑什麼!可不要在大人面前失禮…”
‘原來是自己人!’她話音未落,明亮的紫色已經由遠而近,在大殿之前顯化,強大的雷霆威壓頃刻降臨,大量的器物被元磁之力所操控,立刻顫抖的懸浮起來,這老妖看也不看,連忙熟絡地跪下來,呼道:“見過大人!”
卻聽著清亮的聲音笑起來:“李烏梢啊李烏梢!還是這個性子。”
李烏梢呆了呆,猛地抬起頭來,撞見那張杏眼柳眉的容顏,這老妖物痴痴地站起身來,叮叮當當撒了一地的物什,倉皇的往後退出兩步,聲音哽咽了:“是…”
“是…清虹大人!”
這老蛇雖然嘴臭、好財,卻極為戀舊,和人屬混了這麼多年,性格就更明顯了,當年的故人個個凋零,每次都能讓他極為傷心,這些年每每有空坐下來,常常有惆悵之心,見到他們的子孫,甚至還會特地照顧。
如今李清虹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簡直把這些人和事通通叫活了過來,讓他一下子流出淚來,道:“他們…他們都說您折在東海了!”
李清虹聲音隱隱有些沙啞,卻仍然掛著笑,道:“都是堂堂神通,打得這樣熱鬧,你竟也看不清,我倒是白打了。”
李烏梢一見到她,竟然想起當年第一次見面的調侃,李淵蛟的笑聲仿佛還在耳邊,這老妖泣道:“小妖不敢看呐…恨不得把頭埋進胸里!”
“主人生前事事小心,我學了個半成,這些神通高強的人,我從不去看他們的臉,是了…聲音是有些像,小妖卻不敢認…”
他哇哇地哭起來,李清虹只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紫白色的翎羽雷衣在河水之中颯颯而動,佳人瀟灑持槍,幽幽立著。
她氣質颯爽,眼神清澈,如同撞進這幽深河水中的一抹光明,讓人看了就挪不開眼睛了。
李闕宛的眸子一下濕潤了。
李氏眾多長輩,李玄宣事事關愛、李曦明寬厚明朗、李周巍恩威如山,可李闕宛最不能忘記的,依舊是眼前的女子!
當年,是李清虹將她抱起,從河岸一直抱進湖中洲,帶進巍峨的大殿里,李清虹是她年幼時對高修的最初印象,卻在短短的一次修行之後消失不見…
她性格外柔內剛,從不願意示弱,卻在此刻忍不住嗚咽出聲,匆匆上前去,又拘謹地在女子面前停了腳步,一時竟然如同孩童般忐忑起來,泣聲道:“大人!”
李絳遷靜靜的站在她身後,越過妹妹的背影去看李清虹,目光復雜,眼前的女子轉頭看了他一眼,眼中慢慢有了笑意:“都是神通了。”
李闕宛聽了這話,淚水更止不住了,眼前仙子般的女人眼中紫意朦朧,同樣有一分感傷,抬起手來,擦了擦她的臉頰,輕聲道:“宛兒…出落得這樣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