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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7章 興衰

玄鑒仙族 季越人 4359 2026-03-07 05:03

  天光燦爛,四境春風,湖洲之上遁光起落,越過紫金玄柱一路往前,見得滿樓金玉,賓客如雲。

   李遂寧從州上的祭祀回來,按了風,便往【滿盈宮】落去,正見著搬了好大的獸像,立在宮樓旁,又陳列了金紋玉符、雲彩金紗,挨個掛在角樓間,如同無數彩瀑,極為絢麗,紅裙女子抱手立在宮前,差遣著人手妝點宮樓。

   正是自己那位叔婆,夏綬魚。

   李遂寧因有前世記憶,在她手下辦過差事,便知她看上去不起眼,實則手段頗高,於是笑著道:“見過叔婆…到底是叔婆厲害,昨日我來這里還看著閣樓空空,如今樣樣已經打點好了。”

   “寧兒來了!”

   夏綬魚對誰都是熱熱切切,聽了他的話連忙搖頭,失笑道:“近年來喜事多,一樁樁一件件連著來,這些東西都是備在庫房里的,家中不喜奢侈,尺寸早已定制好了,每次都能改一改往上掛…”

   卻見著她近前立了兩個少女模樣的修士,一位配著金花,一位帶著流蘇,聽了這話,配金花的轉身笑道:“族兄有所不知,咱們這有氣運,人家都說了,這望月李家,從來是只見喜事,不見壞事的,一旦這邊鑼敲響了,不是小好事就是大好事!底下的人都辦慣了,輕車熟路,哪能不快呢?”

   另一位女孩年紀小一些,笑道:“可不是,我聽堂兄說,那擺在台階前的玉盆,焚的是金香膏,喜事才用的,以前還有下面的小宗小族向我們借,如今來借都借不到,點在自己院子里都不必熄火——這一場辦完了,下一場隔夜就到。”

   兩人說罷了,推攘著就笑起來,年長些的笑道:“你這妮子,又是哪里聽來的瞎話。”

   稍小的不服,道:“什麼瞎話!那姓陳的分明借過,憑他們怎麼好,也爭不過我們的次序去!”

   年長的被她一堵,只好打趣道:“他倒還想著你好,自然不去和你爭!”

   夏綬魚聽了這一陣,只揮了袖子,將她們的話打了,笑道:“什麼你好我好的,時辰要到了,還不各自找位置去,站在此地擋賓客。”

   兩人還是怕她,唯唯地散了,李遂寧緘默良久,問道:“這兩位是誰家的妹妹?”

   夏綬魚笑道:“是周達的孫女!他是個豪放性子,幾個孩子天賦尚可,一家人都是熱鬧的脾性,不和她們計較。”

   李遂寧遠遠地望了,兩個女孩已經往宮樓上去,笑盈盈地對挨個起來的賓客問好,她們生得可愛,家世又好,來往的人都笑著夸起來。

   李遂寧道:“也是周達叔公的性子,他當年就多話,常常得罪人。”

   夏綬魚笑而不語,一邊邁步向前行禮,一邊拍了他的肩膀,李遂寧轉頭看去,果然見了老人,連忙上前,道:“老大人!”

   李玄宣如今笑意滿滿,甚至有幾分意氣風發的模樣了,身邊的李周暝一貫扶著他,對著李遂寧挑眉,聽著老人道:“都來了誰?”

   李絳宗已經從宮樓中迎接出來,稍行一禮,道:“都來了。”

   這三個字平穩從容,理所應當,卻蘊含著難以忽視的能量,這位持家多年的絳闕輩嫡系卻不以為然,只道:“只有周洛叔在新都任職,絳淳閉關,不曾回來而已…遂還在里頭接待。”

   李玄宣便上了宮樓,里頭極為熱鬧,言語交織,已到了酣暢之處,卻有紫衣修士一直恭恭敬敬等在門前,見了李玄宣,笑道:“老大人可還識得我?”

   李玄宣笑道:“丁木!我可記得你!”

   此人正是望月湖出身的紫煙修士丁木,他早些年替紫煙來湖上守江,後來江淮平定,也有好些年沒來湖上了,深深一禮,道:“晚輩如今與師尊在坊市之中鎮守,聽了好消息,立刻拜見了…”

   他還未多說,卻有一中年人好像在門前等了許久了,連忙上來,由於穿著紫煙門的服飾,倒也無人攔他,便見他道:“大人…大人,可還記得故友靈岩子!小修替老師尊來給前輩賀喜了…”

   靈岩子也算是自家很早認識的人物了,李玄宣本對他還有幾分感慨之情,卻因為李闕宜的事情淡了,後頭再也沒有聯系,微微一愣,道:“自然記得…他如何了?”

   這修士道:“他早就坐化了!聽說死前口干舌燥,還想喝酒,我在洞府閉關,也沒人理他,只有兩個童子聽著了,只是他慣常就會大呼小叫,便沒有人知道他是真的要死了。”

   他似乎同樣不在乎,目光殷殷,道:“小修姓黃…是闕宜師兄啊!好久見不著她了,只聽說她在師尊死的時候來了一次,帶了一壇酒…我找了兩圈,還是沒有找到她!”

   李玄宣呵呵一笑,左右的喧囂之聲起,有人道:“鵂葵的人來了…”

   丁木本就眉頭緊鎖,立刻打斷了這姓黃的話,強行將之攔下去了,這才見一對夫妻上來,一同敬了酒,恭聲道:“拜見老祖宗!”

   這女子含蓄低眉,男子則生得豐神俊朗,笑道:“裁姻見過老祖宗。”

   林家人姿容不俗,多有俊朗仙風,林裁姻又是個身材修長的,顯得格外出眾,老人家很中意他,便從身邊的李明宮手里接了酒,恭喜一句。

   於是各家人按次第上來,李玄宣身體不佳,只一一抿了,一場大筵下來,一杯也沒有飲完,終於從此地脫身,邁步而出。

   外頭淅淅瀝瀝落著春雨,老人用術法散了一身煙火氣,換了衣袍,這才在李周暝的托舉下往青杜而去。

   此時的青杜山已經是一片寂靜,滿山春雨間都是淡雅的香火之氣,若隱若現,這老人步步踏著青石階向上,香火氣便慢慢濃重起來。

   側旁的大殿空置著,隱隱散發著幽幽的寒氣,隱約可以看見放在大殿正中的酒台,讓老人靜靜地凝望了一陣。

   『玄鋒…』當年李玄鋒回湖,在此殿隕落——就在他李玄宣眼前。

   他腳步沉重,向前數十步,很快就見到了此地的主殿。

   此殿並沒有什麼玄妙紋路,也沒有什麼奪目的靈光,屋瓦漆黑,十二柱朱紅,台階由青石磨就,深檐之中正掛著牌匾,略顯老舊滄桑,木色晦暗,字跡黯淡。

   【李氏宗祠】。

   此乃李通崖筆跡,乃是從岸邊搬回來,筆走如龍,掛在此地仍顯得合宜。

   春雨滴答,那位名震南北的魏王靜靜的立在殿門之前,身邊有明陽光彩幻化,騰躍為種種氣象,絳衣男子則依在檐下,手中把玩著紫金葫蘆,隱約有環形的熾火流轉,極為驚人。

   而柔美女子身披鉛汞轉化之光,內斂玄妙神通,已經伸手,頗為恭敬地扶他,李曦明照舊是那一番打扮,眉心的天光閃爍,邁步下來,輕聲道:“大父…”

   李氏的這次盛典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大宋的諸真人都在東方守備,李氏也向來不喜歡高調,雖然整個宋國的大小勢力幾乎都到齊了,卻並沒有什麼神通顯露。

   可內里四位神通、四位授符紫府,齊聚此一殿!

   李玄宣靜靜點頭,環視一圈,輕聲道:“真是折騰你們了。”

   “老大人說的什麼話…”

   李絳遷微微一笑,領著他進去。

   宗祠之中燈火朦朧,背後深深掛著六處玄龕,稍低一節,便能看到放在高處的牌位,黑漆赤紅。

   『顯考李公諱木田之神位。』『顯妣李母柳氏之神位。』李玄宣看得清楚,是李通崖的字跡,和外頭的牌匾極為相似,只是李木田走得早,那時李通崖還年輕,字跡多了一份恣意。

   他取來了香,用法力點燃,恭恭敬敬的走上前去,一如這些年來千百次一般,先給李木田供了香火,隨後就是李通崖、李項平…

   他做完這一切,方才退回原位,諸位紫府依次上前,李玄宣就這樣痴痴地看著,仿佛回到了那個小小的院子之中,看著那位佝僂在位子上、幾十年不邁出院落一步的老人,忍不住泣下:“兩百年了!”

   “大父!仲父!”

   自李通崖去後,李玄宣再也沒有機會喊出這個曾讓他無比安心的稱呼,他垂淚呼喚了兩句,道:“仲父,曦明成了,周巍…玄嶺的玄孫也成了…還有絳遷、闕宛,已追上當年的青池宗…”

   這老人低低地泣了一陣,道:“卻越發膽戰心驚。”

   他知道李氏已經從當年的處境之中走出來了,可走到如今的境地,竟然叫他不知怎麼與滿殿的牌位開口,只能無言地望著。

   滿殿的牌位同樣無言,在香火氣之中注視著他。

   李曦明立在後方,目光有些暗淡地從一處牌位挪開,不知過了多久,他轉過身去,發覺李周巍始終立在大殿正中,低眉不語,不知在思索還是沉默,良久,才抬起目光來,落在某處。

   『先考李公諱承遼之神位。』這是他李周巍親筆。

   李周巍自幼起就是白麒麟,降生之時不能控制異象,懵懂無知,左右之人,莫不懼怕,甚至母親皆視他為異類。

   唯獨父親李承遼——興許他的情感也是復雜的,混雜了為父的心緒、為族的期盼,可無論如何,是父親李承遼教給他處世安身的風范,使他越長大越像人。

   李絳遷出神地望著高處,李闕宛則始終關注著老人顫抖的背影,在這又像是短暫,又像是漫長的時光里,每個人各自抱著心思,久久地沉默著。

   “咳咳…”

   老人跪了許久,方才站起身來,面上的笑容略顯蒼白,環視一圈,幽幽地道:“諸位真人閉關修行,凝鏈神通,彈指數年,老夫壽元將盡,唯懼帶著驚恐見先祖…當著列祖列宗的面,有一二問題,要請教魏王、真人。”

   他目中有迷惘之色,低眉道:“常言興衰有數,李氏之興,在於太陰之業,不知其衰在何處…除了魏王、除了明陽,李氏可還有它路?”

   李周巍靜靜地注視著他,道:“興衰,在我一人而已。”

   李玄宣並不意外,卻要親耳聽到才肯罷休,沙啞著道:“【恨逝水】,是誰家之意願?”

   李曦明微微動唇,終究不言,李絳遷則品味著這三個字,目光一點點鋒利起來,李周巍則輕輕開口,答道:“是北方,也是南方;是霞天,也是幽冥;是庭州,也是天下。”

   聽到最後一句,老人微微一顫,有些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眼前的魏王目光炯炯,帶著無可質疑的平靜:“慮不蚤決,則亡不旋踵。”

   李玄宣雙唇發白,點頭道:“全憑魏王做主。”

   他咳嗽兩聲,終於低聲道:“勞煩諸位真人了,使四神通面見諸靈,老夫泉下亦有面目見諸長輩…還請…容我與諸大人,私下說些體己話。”

   李周巍默默點頭,行禮退出去,直到最後一人退出宗祠,也不知哪兒來了一股風,使朱門緩緩關閉,只聽著風中夾雜了老人的只言片語。

   “…李氏…多年…不圖…恒…長…”

   “祈望…饒…性命”

   他的話語極為恭敬,像是祈願,又像是在與誰對話,滿是懇求,低低地夾雜在風里,隱約還有哽咽的泣聲。

   直到那朱門轟然關閉了,仿佛隱藏在無窮的遠方,也不見有什麼聲音,李周巍背對這一切站著,靜靜地道:“老大人還有多少時光?”

   李闕宛雙目黯淡,柔聲道:“方才攙扶的時候,我默默估算了一二,原本還有十年時間,可老人這些年並未安心養著,用心用神,至於憔悴,若是好好將養著,還能維持七八年,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恐怕只在三五年間。”

   李曦明聽了這話,一下焦慮起來,雙手負在身後,連著走了好幾步,道:“這如何使得!”

   李周巍卻輕輕搖頭,喃喃道:“就這麼點年歲了,由著他來罷,宛陵花能忘憂,他尚且不肯去用…不必勉強。”

   他深深地望了眼李絳遷,道:“把青杜內陣設好了,宗祠…今後除了老大人,誰也不得進入,他若是焚香禱告,更不必、不許去打擾他。”

   李絳遷沉沉點頭,明白他的意思,四位神通之間的氛圍凝滯了一瞬,便察覺到山下有動靜,李周暝一路趕上來,一下撞見李周巍,拜倒在地,又驚又喜道:“大王!蕭真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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