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櫻之風
海風帶著微咸的濕氣,拂動著帝國遠洋船只沉重的黑帆。
當踏下舷梯的那一刻,貝瑟琳的身影在這一片絢爛的和風背景中顯得格外突兀,卻又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作為帝國工程學院的導師,曾經帝國和下櫻交戰時帝國方的指揮官,貝瑟琳再一次踏上了這片土地。
她披著一件如夜色般漆黑的寬大教官外套,貼身的黑色皮質軟甲緊裹著身軀,胸前垂掛著象征導師身份的精致掛飾。她那雙被繁復蕾絲花紋包裹的黑色長襪,在陽光下勾勒出性感的氣息,這種來自帝國的精致工藝與腳下簡朴的木質碼頭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那頭墨綠色的長發微亂,一雙如深海般沉靜的藍眸掃視著眼前這片被稱為“下櫻”的土地。
與帝國沉悶的灰石建築不同,眼前的港口是一片朱紅與原木色的交織。層層疊疊的瓦檐向天空翹起,形成優美的弧线。碼頭兩旁,繪著家紋的巨型燈籠在風中搖曳,深紫、明黃與朱紅的旗幟交錯。身著胴服、腰挎打刀的武士穿梭在人群中,眼神銳利地審視著這些異邦來客;赤膊的碼頭苦力口中喊著富有節奏的號子,正忙碌地搬運著一箱箱散發著沉香木味的香料與絲綢。空氣中混合著咸魚、劣質清酒以及不知名櫻木燃燒的煙味。不遠處的小街上,藝伎打扮的女子撐著油紙傘一閃而過,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刺耳卻清脆的聲音,將貝瑟琳從長途航行的靜默中徹底喚醒。
走下甲板,一個身著白色盔甲的女性冷靜而知性的女性正站在那里向她招手。
海部 諾拉,曾經在戰場上代表下櫻一方和她為戰的敵人,但此時兩人卻成為了朋友。
諾拉靜靜地佇立在通往市中心的天橋陰影下,正抬起一只覆蓋著銀白護甲的手臂,冷靜而克制地向貝瑟琳招手。作為帝國與下櫻血脈的結晶,諾拉擁有一種令人過目不忘的異質美感,一頭白金色的長發並未束起,只是隨意地披散在肩頭,發間纏繞著一條黑色的絲質發帶,在海風的吹拂下與那件深藍色的厚重披風一同翻涌。
最令人生畏的是她的裝束。諾拉身著一套流线型的白色輕型板甲,甲片交接處嚴絲合縫,折射出如冰川般聖潔的光澤。這身盔甲既有帝國工坊追求極致防護的嚴謹,又在下擺處巧妙地融入了下櫻風格的疊褶。她的一雙瞳孔此時正定定地注視著貝瑟琳,如今褪去了死戰時的戰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睿智而平和的知性光輝。
“我還在想,你是否會因為不習慣這里的海風而在半路折返。”
諾拉開口了,聲音清亮且明澈,使得貝瑟琳在幾步之外就停下,她看著眼前這位昔日的敵人,如今的朋友,感嘆世事無常。
“怎麼可能,我可是帶著邀請來的。”
貝瑟琳看著眼前的美人,搖了搖頭嘆息了一下,雖然不再是敵人,但貝瑟琳還是對諾拉這種熱情中帶著狡黠的表情有點頭疼,曾經在戰場上這個白盔甲的軍師給她帶來了巨大的麻煩,她的思緒變化多端,讓人難以捉摸,貝瑟琳不禁在想,這次眼前的美人又給她准備了什麼麻煩。
穿過幾條掛滿朱紅燈籠的長街,周遭的喧囂聲愈發沸騰,到處是叫賣的商販與擦肩而過的浪人。諾拉帶著貝瑟琳在城中一處地段極佳的轉角停下,這里矗立著一座名為“千鶴”的茶室。不同於城郊的靜謐,這座茶室緊鄰著繁華的町屋街區,高聳的二層木樓可以俯瞰整個港口的盛景,是當地名流與武士們最常出沒的社交場所。
她們踏入茶室的玄關。貝瑟琳解下那件沉重的黑色外套,露出內里緊身的皮質軟甲,帝國工藝那種冰冷的金屬質感與這間充滿木香、紙香的柔和空間產生了一種奇妙的錯位感。
茶室內光线幽微,唯有幾縷陽光透過和紙拉門,灑在打磨得光亮的深色木地板上。這里的空氣中浮動著一種苦澀而清新的茶粉香氣,偶爾能聽到樓下街道上傳來的聲音。
諾拉動作優雅地卸下了腰間的長劍,將其平放在榻榻米一側,然後屈膝跪坐。貝瑟琳則坐在了諾拉對面,她習慣性地按了按腰間的劍柄,直到指尖觸碰到冰冷的護手,才在這全然陌生的和風環境中找到了一絲安全感。
兩人中間橫著一張低矮的黑木幾,上面擺放著一套古朴的陶制茶具。諾拉用指尖捏起細長的竹勺,動作平穩而精准。隨著熱水注入碗中,碧綠色的茶沫泛起,白色的水蒸汽氤氳在兩人之間,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邀請是什麼,信中都有說了吧。”諾拉將一碗泛著細密泡沫的抹茶推到貝瑟琳面前,緋紅的瞳孔中透著平和,“沒想到當年我們是戰場上的宿敵,現在卻能坐在茶室里這麼交談”
貝瑟琳端起那只略顯粗糙的陶碗,苦澀的氣息撲面而來。她輕抿一口,低聲回道:“看到你這麼興奮,我總覺得又要被你騙了。”
“怎麼會呢,以前你多少次識破我的計策了,怎麼如今我們站在同一立場時卻害怕了呢?”諾拉一只手撐著下巴,用狡黠的眼光看著眼前的女人。
“說起來,如今你的官位是什麼?”
貝瑟琳接過茶喝了一口。
“權中納言。”
“好高的官位。”
貝瑟琳平靜地述說,在下櫻的官位體系中權中納言是從三位,和左近衛大將,右近衛大將同列,可見地位之高。相比下同樣是戰爭英雄的貝瑟琳仍然只是帝國工程學院的導師,當然這是貝瑟琳本人所願就是了。
“好吧,那我先介紹一下吧。”
諾拉此時眼神變得沉靜下來,似乎恢復了曾經戰場上的樣子。
“如今,下櫻的平德天皇退位,由於各種原因,暫由羽見宮家的清殿下代任天皇。“
“女天皇?“
貝瑟琳眉頭一皺。
“正是,雖然是代任天皇,但仍然是名義上的天皇,然而就如你所知道的那樣,目前下櫻正處於戰國時代,清殿下繼位天皇之後,下櫻的文官集團和武官集團繼續分裂。“說著她拿出一卷地圖,放在攤開放在桌子上,”如你如今,這就是目前下櫻的地圖。“
“先拋開兩側的支島,下櫻本島目前大約可以分為四塊區域。“諾拉指了指地圖上的位置,”左上這塊區域,目前被松永長秀所支配,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大大名。而京都以東的大片區域正處於戰亂時代,各國大名互相征討,各自為戰,其中實力比較強的是上川家和赤坂家,但兩者長年相互征戰互不妥協,上川家的女兒義清,虔誠信佛,極擅軍略,號稱軍神,而赤坂家的騎兵非常出名,其中赤坂信嵐所率領赤備更是精銳中的精銳,兩者互為敵對,彼此僵持不下。“
“當時為了應對戰國時代的亂局,清殿下布局世代公家出身的梅香院為關白,強力武家出身的武原凜華為大將軍,以掌控局勢,願讓下櫻歸於平和,可惜大名們對此完全不認可,局面反而更加混亂。“
“都是女人?“
貝瑟琳吃了一驚,下櫻傳統上一直是男性把持權力中心,這新的代任天皇卻任命兩位女人擔任最重要的關白和將軍兩個職位,似乎有不甘心傀儡天皇之意,而不是諾拉所說的只是撫平下櫻的戰亂,不過這一點她只是記在心里,並沒有直接挑明。
“是的,清殿下繼任的時候,公家和武家都試圖控制殿下的朝堂,如果不認命自己的人,最終只會落得淪傀儡的下場,所以清殿下才這麼安排。“
“你也是嗎?”
貝瑟琳反問,作為下櫻和帝國混血的後代貝瑟琳能迅速成為權中納言,其中不可避免有這位清殿下的刻意操作。
“我是之後才答應為清殿下效力的。”諾拉微微一笑,“讓我們繼續吧,大將軍凜華目前控制著西南部這塊較小的區域,也是目前清殿下唯一能調用軍隊的地方,最後是南部這塊區域,目前已經完全失控,海寇橫行,這樣下去對面的大桓王朝一定會起兵相爭。”
“所以,找帝國是為了什麼呢?”
“清殿下已經派人出使帝國,一旦大桓軍隊登錄,希望帝國能提供支援。但帝國和大桓相交甚好,屆時也不敢保證帝國會站在哪一邊,說到底,大桓的態度也十分不明,是敵是友也不清楚。”
“然而,在我看來,以下櫻目前的情況是否為一個完整的國家也未可知,無論是帝國還是大桓都很難做出什麼承諾吧。”
“確實如此,所以我們才找到你,本來是想邀請紅衣大公的,但目前紅衣大公國內部情況也很混亂,難以獲得紅衣家族的傭兵支援,於是我想到了你,花月戰爭的英雄。”
“我可不像你,我只是學院的導師,在帝國並沒有什麼話語權。”
“然而你有很多學生,這些學生都是帝國各大家族的成員,有相當的話語權,如果由你牽頭的話,或許…….“
“我的這些學生們以前可在戰場上和你們交過戰喔。“
“戰爭已經結束了,我相信新的關系將會萌芽的,就像你和我一樣。”
諾拉微微一笑,狡黠的諾拉和面無表情的貝瑟琳曾經是花月戰爭的對手,諾拉站在下櫻這一邊和貝瑟琳率領的帝國軍展開了一場局部戰爭,但沒想到多年之後兩人卻結為好友,在這里喝茶。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最終決定權還是要讓學生們自己定奪,在作為你的朋友之前,我先是他們的老師。”
“當然,事情現在也不明朗,不必這麼快就做決定,我也只是未雨綢繆罷了。”諾拉輕輕為曾經的宿敵倒茶,“好不容易來一次,接下來我帶你去京都吧,見識一下清殿下。”
幾日之後,當京都那高聳的城門在地平线上顯露真容時,貝瑟琳不禁微微眯起了雙眼。沒想到她竟然有機會,不是以敵人的身份,而是以貴賓的身份來到這座瑰麗的古都。
京都的街道如棋盤般規整地縱橫交錯,鱗次櫛比的深色町屋在大地延伸,層層疊疊的黑瓦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如魚鱗般的微光。這里是這個動蕩時代的心髒,散發著一種沉淀千年的厚重感,卻又在戰國時代的硝煙邊緣迸發出令人心驚的活力。
長街之上,人頭攢動。身著寬大狩衣、神情高傲的公家貴族坐在由牛拉動的朱紅小車內,隔著簾幕輕蔑地俯瞰塵世;而街角的另一側,按劍而行的武士們成群結隊,他們身上那鮮明的家紋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貝瑟琳甚至看到了不少背著沉重包裹的異國商人,其中有帝國的,有同盟的,也有大桓來的商人,正操著水平不一的下櫻語在酒肆門前討價還價,
這里的空氣中不再是那微咸的海腥味,取而代之的是名貴沉香與劣質香脂混合的奇特氣息。沿街的茶屋二樓,不時傳出三味线那略顯淒冷的音色,與遠處古刹中傳來的空靈鍾聲遙相呼應。盡管在諾拉的口中,這個國家的四方正處於大名割據的戰亂中,但京都仍然維持著一種華麗卻又岌岌可危的盛世幻象。
穿過喧囂的朱雀大路,諾拉領著貝瑟琳來到了一座宏偉的宮門前。
進入宮禁的那一刻,外界所有的叫賣聲與馬蹄聲瞬間遠去。腳下鋪設著厚厚的一層白色碎石,靴底踩上去發出節奏分明的沙沙聲。貝瑟琳注意到,這里的每一寸土地似乎都被精心打理過。巨大的朱紅圓柱支撐著厚重的飛檐,屋頂鋪設著珍貴的檜皮葺,在藍天映襯下顯得既莊嚴又古朴,仿佛時間在此處停滯。
長長的木質回廊在宮殿間蜿蜒,廊柱下是修剪得極度精確的枯山水庭院。白砂被耙子勾勒出象征海洋的波紋,幾塊形態怪異的青石矗立其中,構成了某種冷峻的禪意。
宮廷內部隨處可見身著華麗胴服、低頭肅立的近衛。這里的空氣低凝,哪怕是呼出的空氣似乎都要帶上幾分禮儀的沉重。
穿過最後一重掛著紫色綬帶的拉門,她們來到了皇居。
殿內的空間宏大而深邃,陽光被重重細密的竹簾阻隔在外,使得光线顯得陰暗而粘稠。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清冷的梅花熏香。諾拉在此處收斂了所有的狡黠,表情變得肅穆無比。她停下腳步,在離高台還有數丈遠的地方深深俯首,盔甲的鱗片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清殿下,帝國的使者、我的舊友貝瑟琳已帶到。”諾拉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
貝瑟琳沒有跪下,但她也微微欠身,以示對這位異國統治者的尊重。在那層疊的御簾後方,在那高聳的玉座之上,一道纖細而端莊的身影靜靜端坐。
那是當今下櫻的天皇。
雖然看不清面容,但貝瑟琳能感覺到一道目光正穿透竹簾的縫隙,審視著自己。那種壓迫感不同於戰場上的刀光劍影,而是一種位居高位者的威儀。在這片動蕩土地的權力頂端,這位年輕的女天皇正如同一尊沉靜的瓷器,在黑暗中等待著帝國之力的介入。
隨著兩名跪著的侍女緩緩拉起厚重的御簾,那位神秘的代任天皇終於出現在貝瑟琳的視野中。
清殿下看起來正處於女性一生中智慧與魅力結合得最完美的巔峰。她的面容如精致,有著一張是極具古典韻味的臉龐,鼻梁挺直,朱唇微抿,透著典型和風美人的端莊與嫵媚。她那一頭如極夜般漆黑的長發被精巧地盤起,發間插著點綴珍珠與金箔的玳瑁簪子。
她身著一套繁復至極的十二單衣,上面繡著暗金色的梅花紋樣。然而,最令貝瑟琳印象深刻的是那雙狹長而微微上挑的雙眼。在那雙眼睛里,貝瑟琳捕捉到了一種端莊美貌下的野心。
“權中納言推薦的,就是你嗎?”
清殿下緩緩開口,聲音如絲綢般滑順且低沉。
貝瑟琳向前邁出半步,靴跟敲擊在光亮的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重音。隨後,她以標准的社交禮儀回應對方。
“貝瑟琳,帝國工程學院導師,見過清殿下。”
此時貝瑟琳注意到,在那高聳的玉座兩側分別跪坐著兩個女人。左側的女人靜默地坐在那里,然而周遭的空氣仿佛帶上了細微的電流,令踏入殿內的貝瑟琳感到皮膚一陣陣發緊。她擁有一頭罕見的深紫色長發,被嚴謹而干練地編成一條粗大的長辮垂在腦後,發梢綴著一枚色澤黯淡卻透著古氣的紫金箍。
此外,身著一套極具下櫻特色的暗紫色胴服,她以標准的姿勢跪坐在榻榻米上,一雙狹長的眼眸閃爍著如同暗夜閃電般的紫芒。
跪坐在右側的女人擁有一頭順滑如深色綢緞的長發,不同於雷音復雜的發辮,她的頭發長而且厚重,末端用木飾束起,臉龐輪廓鮮明,薄唇微抿,透著一種如刀刃般的肅殺與高傲。身著一套極其修身的深色胴服,甲片的剪裁相比傳統護甲更貼合身形,將她那近乎完美的曲线勾勒得極具攻擊性。此時以一種極度挺拔、筆直的姿勢跪坐在榻榻米上。
如果前左側的女人是沉默的雷電,那右側的女人就是銳利的刀刃。
“這兩位分別是左近衛大將石見雷音,右近衛大將高城冴子。”
諾拉在貝瑟琳耳邊介紹,後者點了點頭,兩人看了一眼這個來自帝國的女人,一個垂下眼皮,一個閉上眼睛表示了認可。
隨後一陣細碎而溫婉的布料摩擦聲從玉座側方的屏風後傳來。一名女子緩步走出。
“這位就是關白,梅香院大人啦。”
諾拉繼續介紹,這位梅香院正值女性最為成熟優雅的年紀,舉手投足間盡顯典型的公家貴婦人風范。她的肌膚如初雪般白皙,臉龐生得極其端莊,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種從容和獨特威儀。
身上穿著一套極其正式且奢華的和服。衣領處層層疊疊,交錯出朱紅、明黃與草綠的細膩層次,領口緊湊而嚴謹,透著貴族女性特有的氣質。外袍則采用了沉穩的深紫色,上面點綴著精致的團花織紋,這種考究的配色與繁復的紋樣,無一不彰顯著她顯赫的家世與執掌朝廷的地位。
一頭如墨的黑發順滑地垂落在肩頭,前發修剪得整齊平直,緊貼著臉頰兩側,這種姬發式更加襯托出她端莊穩重的氣質。她嘴角帶著一抹禮貌卻疏離的笑意,雙手交疊於身前,隱藏在寬大的袖口之下,唯有一雙睿智的眸子,在貝瑟琳與清殿下之間悄然游走。
梅香院在玉座下方半步的位置停住,先是對清殿下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儀,隨後才緩緩轉過頭看向貝瑟琳。
“早聞權中納言提起,帝國有一位驚才絕艷的導師,今日一見,方知導師的氣量果然名不虛傳。”梅香院的聲音溫潤如玉,聽不出絲毫戰場上的殺伐氣,卻透著一種執掌朝堂的穩重,“我是梅香院,受殿下之命,暫代關白一職。”
“見過關白大人。”
帝國女導師回了個禮,不過很快這稍顯凝重的氛圍就被打消了。梅香院優雅地揮動長袖,屏風後幾名侍女悄無聲息地魚貫而出,在厚重的榻榻米上擺放好柔軟的織錦坐墊。
“請入座吧,貝瑟琳導師。”
這是貝瑟琳第一次在下櫻的宮廷正式落座,諾拉與梅香院分別坐在兩側,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半圓,而高台之上的清殿下,也微微俯下身子,拉近了與這位異邦導師的距離。
“有點不習慣。”
貝瑟琳坦陳相告。
“沒事,不必拘謹,余並不在意這些。”清殿下主動打破了沉默,“想必諾拉已經和你介紹過了,今日請你來,並非以天皇的身份下令,而是以一名求索者的身份,向帝國的智慧尋求出路。”
“殿下為了等您,特意吩咐我准備了這些。”梅香院掩嘴輕笑,手中的檜扇輕輕搖動,散發出陣陣清冷的梅香。
她伸出如白瓷般的玉指,將一盞盞精致的茶點推向前方。這一舉動,徹底打破了殿內最後的隔閡。
貝瑟琳端起茶盞,碧綠的茶湯映射出她那雙沉靜的藍眸。她看著眼前這幾位性格迥異卻同樣強大的女性——暗藏野心的天皇、優雅深沉的關白、冷靜而沉默的雷電、狂暴且銳利的鋼刀,以及身邊這位亦敵亦友的軍師。
直覺讓她意識到,下櫻這個國家,將由眼前這些人帶向一個更加混亂的局面。
“殿下目前所能掌控的力量,有多少?”
“只有京都這一圈,甚至也算不上。”清坦陳地介紹,“梅香院正在和京都的公家斡旋,但也很難說得上得到支持。”
來這里之前,諾拉已經為貝瑟琳介紹過,清作為天皇分支的宮家,羽見宮出身,本來就用來代理天皇一職,等次任天皇成年之前的過渡,所以無論是公家還是武家都沒有太多的支持。唯一慶幸的是,平德天皇的兒子尚且年幼,距離成年還有很長時間,所以清殿下在時間上還算有一定空間。
但問題在於,作為天皇的清殿下所擁有的力量實在太小,在這個下克上的戰國時代,沒有哪一個大名會聽任一個僅用來代政的女天皇,如果清殿下只是甘願做一個傀儡天皇也罷了,但讓人想不到的是,這個羽見宮家的女兒,溫婉的外表下卻暗藏著無比的野心,而這份野心對於現在的下櫻國來說,是福是禍並不好說。
“武家這一片,整個下櫻都處在亂戰時期,特別是東塊這一大塊區域,以上川家和赤坂家為代表的大名們幾乎各自為戰,除非我們能體現出值得這些大名們尊重的實力前,幾乎不可能讓他們信服。”清殿下讓宮女拿出地圖,放在地上,“至於南部地區,根本控制不了,而且非常敏感,如果處理不好將會提前得罪大桓王朝,目前他們是敵是友,還沒有定論。”
眾人點了點頭,目前的下櫻根本算不上一個完整的國家,這讓其在和大桓的外交空間有很大的彈性,如今南部和大桓最靠近的海州之間的海寇之爭,也能視情況推脫於南部大名們的自主行為,在必要的時候甚至能得到大桓的支持。
天皇正在帝國和大桓之間選擇籌碼。
“北部,目前已經完全被松永家所支配,可以說是明符其實的大大名。”清殿下接著指了指地圖北部。
“松永長秀此人擅長外交,長袖擅舞,他不僅吞並了北部諸國,同時也和紅衣大公保持著密切的聯系,我想這或許也是紅衣大公不回應我們的原因。”梅香院在一邊補充。
“紅衣大公方面,帝國不僅要面對內部涌現的魔災,同時也要應對來自同盟的攻擊,我想這也是一部分原因。”貝瑟琳冷靜地陳述。“這還不算上紅衣內部自己的問題,我認為能得到他們支援的情況有限。”
“這也是我希望你能來我們下櫻的原因。”諾拉在一邊輕笑,似乎在欣賞自己曾經的對手,“帝國的事情,還是由帝國人分析更好。”
“總之,松永長惡是一個非常糟糕的敵人,下櫻五美姬中的杏姬和雪姬都落入他手中之後,傳出了很多不雅的傳聞,可見這人性格淫惡,我曾經和他交涉過,這人非常現實,對國家太平或是公家傳統之類完全嗤之以鼻,只在乎手中的權力。“
“如果有必要的話,也不是不能利用這一點。“清小聲自言自語了一句,”不過在此之前讓我們先考慮其它的辦法吧,目前還是希望在這一片區域有其它勢力能對抗松永家。“
“有這樣的家族嗎?”
“實力先不說,北部的大名大多已經被松永長秀所吸納,目前反松永勢力中,最有實力的是安雲國的南條家,南條家是當前反松永勢力的主軸,現在的家主是南條楓,同時也是天下五美姬之一。”
“不過,如今南條家勢弱,楓姬本人也一直顛沛流離在外。”
“不能給予什麼支持嗎?”
“名義上不能,這顯然會激怒松永長秀。“清殿下搖了搖頭,凝視著地圖,“不過我已經私下安排人去和楓姬接觸了,但終究會做到哪一步,最後還要看楓姬自己。”
“西部地區對清殿下的信件有回應的只有寺子院家和鶴田家,但也只是禮貌的回應罷了。”梅香院繼續說道,“除此之外,掌握著八咫鏡的神代家也致信清殿下,然而作為神官家族他們並不打算輕易卷入戰國紛爭。”
“這些,就是下櫻目前的局勢了。”
“看來很復雜呢。”
貝瑟琳苦笑著點了點頭。
“我們也不打算強迫貝瑟琳導師做什麼,但只希望在必要的時候,能獲得帝國各大家族的一些支援。”清殿下看著眼前的帝國導師,低了低頭,“一切都是為了下櫻這個日出之國的安泰。”
貝瑟琳看著眼前的清殿下,下櫻的女天皇,在她的堂堂言詞大義下到底有幾分是真心,幾分是野心,目前也很難判斷。
……………………………
此時,在距離京都的西部地區,寺子院城門外,此時一個長相極美的美少女正虛弱地抱著刀倒在地上,雖然看起來無比的憔悴,但仍然難以掩蓋她那無比倫比的美貌,她正是安雲國的公主,天下五美姬之一的南條楓。
“正是這個姑娘倒在了城門外,看起來是個高貴出身的好人家,抱著一把刀。”
幾個足輕圍在楓的周圍,從她身上的衣服可以看出來,此女必定是高貴出身。此時一名年輕的女性武者從後面走了出來。
“靜弦殿下,你來了。”
寺子院的公主,寺子院靜弦,她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出頭,英氣逼人,那雙明亮的琥珀色眸子透著果敢與干練,身上穿著一套紅白相間的勁裝,上半身是貼身的短打褶衣,長發被高高束起,在腦後扎成一個利落的單馬尾。下半身是一件肥大的白色行燈袴,下擺處滾著漆黑的邊线與金色的暗紋,手中緊握的一張大型的和弓,弓身弧度優美卻蘊含著驚人的拉力。
“這位就是安雲國的公主嗎,果然那位大人信中的人這麼快就到了。”
靜弦看著眼前的楓,緊握手中的和弓,她很清楚下櫻新一輪的風又要刮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