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暑假前,她說才挖好地基,加上離公路遠,材料運輸比較慢,估計得等我明年畢業才徹底建完……有叔叔照看著,節假日她也不必特意跑回去一趟。但她經常換一種方式隱晦地問我喜歡怎麼樣的——我就知道,她肯定還是會忍不住親自回去“指揮”的。
暑假,我其實很想回去陪她。可實驗室的項目正到關鍵處,我這一走,少說幾天,怕是要錯過不少知識。心里掙扎著,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透出些猶豫。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幽幽的,帶著抱怨。我試探著問:“要不……我回去幾天?” 她立刻說不用。可屏幕里她的眼神,分明帶著點嗔怪,像要把我盯穿似的。心一軟,我還是買了幾天後的票。錯過就錯過吧,大不了多纏著師兄師姐們補。
那天,和往常一樣,背著書包走出實驗樓,腦子里還塞滿著數據和方案。走到宿舍樓下,暮色漸沉,花壇邊的木凳上,竟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個行李箱立在腳邊。牛仔褲,水晶涼鞋,白T恤——恍惚間,又回到了某個她接我放學的傍晚。只是,那份記憶里的端莊,在抬眼看見我的瞬間,立馬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少女般的羞怯。
“姐姐?” 我快步走近,“來了怎麼也不說一聲?”
“怕打擾你學習呀。” 她站起身,湊近了些,“唔……一股味,快上去洗洗吧。” 她笑著推我,“順便檢查下,你的豬窩進化成什麼樣了?”
行李箱不算重,提在手里,輕飄飄的,大概只裝了些換洗衣服。宿舍里依舊只有我一個,學校似乎忘了安排室友。
“還挺……整潔的嘛。”她目光掃過書桌、床鋪,帶著點審視的意味,開了衣櫃門,像是在確認什麼,“比在家時可勤快多了。”
我心下了然。“姐姐……我沒用那種東西了。”上次那個被發現的硅膠制品,似乎成了她心里的小疙瘩。
“才……才沒找那個!”她的臉頰瞬間飛紅,像被晚霞染上,徹底暴露了心思。
一股衝動涌上來,想立馬緊緊抱住她,但還是強壓了下去。
“等我洗個澡,然後……出去吃飯?”
“嗯。” 她輕輕點頭。
溫熱的水流衝刷著疲憊,一個念頭又不受控制地冒出來:要是此刻把她拉進來……手搭在玻璃門上,又緩緩收回。算了。她千里迢迢趕來,固然有思念的渴求,但更多的,是想看看我過得好不好,是給自己緊繃的工作放個假。擦著頭發出來,她坐在我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看著我那些淘來的便宜二手手辦。
“姐姐……你不會也吃它們的醋吧?”我半開玩笑。
“姐姐才沒那麼小氣……”她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這些小物件,小心地把一個手辦放回原處,“挺……挺別致的。”
她說先拿東西去酒店。心里其實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喊:今晚就留下來和我住唄,反正又沒人。但話終究沒說出口。
她換上了那件我曾說過極襯她的黑色禮服。裙擺搖曳,勾勒出曼妙的曲线。燈光下,她的眼眸也像落入了星辰。飯桌上,我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流連在她身上。
“小川,吃飯呀。” 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臉頰又泛起紅暈,聲音低了下去,”……急什麼,又不是……”
“好,吃飯!” 我趕緊打斷她,心卻跳得飛快。
我和她去了江邊。就是那個地方,那個彌散著晚風、心跳和勇氣的地方。今晚的路燈似乎也懂得情意,光线昏黃而溫柔。我們並肩坐在石凳上,望著對岸高樓閃爍的霓虹,像流動的星河。
“姐姐……還記得那天嗎?” 江風拂過,帶著潮濕的氣息,也帶來了那個傍晚的記憶。
“怎麼會忘……” 她靠過來,手臂挽住我的,帶著依戀,“一輩子都刻在這兒呢。” 她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那時候你手腕上的紅繩……” 這個疑問纏繞我許久,“能告訴我嗎?” 之前問過,她只說是因為心情低落時嬸嬸給戴上的,自然不是婚約。為什麼低落?她說被鬼嚇到了。可我覺得不止於此。
“都說了是被小鬼嚇的嘛!” 她佯裝生氣,瞥見我認真的眼神,又軟了下來,輕輕戳了下我的胸口,“喏,就是你這個纏人鬼……”
她把那些深藏心底的思念娓娓道來:抱著我的被子才能入睡,對著我的照片才能安心,想起推開我時的傷心後悔……
“真傻……”我忍不住將她擁入懷中,鼻子有些酸。
“都過去了,小川……” 她回抱著我,聲音溫柔得能化開夜色,“那……姐姐也問你一個問題,好不好?”
我在她身上蹭了蹭,算是應允。
“小川,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姐姐的?”她聲音更輕了,“當初姐姐一直推開你……”
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容顏,燈光在她睫毛下投出小片陰影。
“不知道…好像…就是不知不覺的。” 心底的答案模糊又清晰,“像春天的藤蔓,悄悄就爬滿了心牆。”
青春期的懵懂?她給予的救贖?還是過早失去父母後,本能地抓住這唯一?說不清,道不明。
江風習習,我們依偎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不知何時,她竟從隨身的包里摸出兩罐啤酒,自顧自地拉開一罐,小口啜飲。我沒另外開,拿著她那罐陪著喝了一點。
夜漸深,江風帶著涼意。她靠在我的肩上,呼吸開始變得綿長,話語也漸漸含糊不清。
“小川…姐姐好想你…每天都想……” 她像夢囈般呢喃。
我又何嘗不是呢?手臂緊了緊,將她更貼向自己。最終,我背起她,踏著路燈和月色走向酒店。她的身體伏在背上,輕得像一個不願醒來的夢。夜風吹過,她似乎清醒了些,又或許一直半夢半醒,溫軟的唇瓣貼著我的耳廓,斷斷續續訴說著這幾個月的點點滴滴,浸滿了化不開的思念。
酒店的燈光溫暖靜謐。我將她輕輕放在床上,剛轉身想去倒杯水。
“小川……”手臂被一股輕柔卻執拗的力拉住,她的聲音帶著慵懶的沙啞,眼睛不知何時睜開了,清亮如水,哪還有半分醉意?“要去哪兒呀……”
“姐姐?你……” 我愣住,隨即明白過來,剛才的醉態,不過是她的“小把戲”。
“小川真是……” 她微微別過臉,耳根染著動人的緋紅,不知是酒意未消還是羞澀,“……都不知道主動一點嗎?” 她的聲音低得像嘆息,又帶著些許期待,“今天…可是小川的成年生日呢……姐姐……把自己送給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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